作者Ailouros (Ailouro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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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小说] 龙朝梵歌 无腿伏行篇 第九十章
时间Tue Dec 30 06:55:09 2025
第九十章 善报亦孽报
暴风雪终於散去。厚重的云层像被撕开的兽皮般分裂,露出一线苍青的天空。象山站
在大本营外,凝视着那片茫茫雪原,胸中积压的焦灼与愧疚终於化作一声长啸。他不敢再
耽搁,亲自整装出发。虽然天青并未责备,但他心底深知,天青眼中那抹淡淡的失望,比
千军万马的压力更沉重。
在风雪封营的漫长日子里,他与狮山、虎山、豹山不断推演,揣测父亲大度可能隐身
的所在。他们回想起童年,冬季里常乘驯鹿雪撬奔驰於白原,那时只是游戏,如今却成了
最适合的手段。於是,他们将战马留营,改以长毛獒犬作为拉力,编制成一支雪撬队。厚
毛覆体的獒犬低吼震耳,气息在霜雾间翻滚,比战马更能适应这无尽雪地。
出发的号角吹响,獒犬群同声咆哮,雪撬滑过厚雪,发出尖锐的吱嘎声。十天十夜,
他们在银白的世界里划开一道道痕迹。白日里,太阳低垂,映照在雪地上像刺目的刀锋;
夜幕下,风声犹如鬼哭,火堆里燃烧的乾粮袋与泥炭烟雾在黑暗中忽明忽暗。队伍艰难前
行,却从未有人退却。
第十日清晨,前方冰川终於展露。峭壁如刀,峡谷似裂缝般直切大地。象山正要下令
戒备,忽然有人高声惊呼,指向远方:一列驯鹿雪撬正自峡谷深处缓缓驶出,白毛驯鹿步
伐稳健,雪撬上裹着厚毛皮的人影,动作与衣饰都透着熟悉的气息。
「是我们的人!」有人喊出声,语音在雪原回荡。瞬间,两边都沸腾了。人们不再顾
虑,丢下雪撬、抛开长枪,踩着厚雪奔向彼此。喊声、哭声、笑声混杂,冰冷的空气里忽
然有了暖意。
象山冲在最前,心跳如鼓,眼泪在寒风中凝结。他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父亲大
度,须发尽白,面容因风霜刻下无数皱纹,却依然挺拔如山。
「爸!」象山声音嘶哑,猛地扑了上去。
大度双臂张开,紧紧抱住儿子,力道之大,仿佛要把十数年的辛苦都挤压在这一刻。
象山胸口被压得生疼,却不愿挣脱。他们就这样相拥在雪地里,周遭的人群也在相拥、在
啜泣,连獒犬和驯鹿都安静下来,只剩下粗重的鼻息。
过了许久,大度才放开,却立刻收起泪水,神情忽然严肃,沉声问道:「你的弟弟们
呢?我要亲眼见到他们。」
象山怔住,张口欲言,却又吞吞吐吐:「爸,让我……先回去把消息禀告陛下……」
「等一下,什麽陛下?」大度目光如刀,逼得他不敢直视。
象山深吸一口冷气,硬着头皮道:「天青王啊!就是天青王子。他在墨凰国赢得了招
亲比试,迎娶雪肤公主,举行了灌顶典礼,继而带领大军北上,成为了雪象国王……」
「够了!」大度抬手一挡,打断他,「我虽然老了,但不是糊涂。你要告诉我的只是
当今国王是天青。其他废话,我不需要听。」
象山立刻垂首,低声道:「是的,爸爸。」
大度转身背对着他,盯着峡谷深处的积雪,片刻後又回头,语气沉沉:「你立刻回去
。但不能说见过我。你就报告,彷佛找到了王庭部落的踪迹,所以带了一批驯鹿回去,要
组建更大规模的雪撬队,再带你三个弟弟来这里。这一次,我要同时见到你们四人。」
象山惊愕:「爸,为什麽要绕这麽大圈?我这趟就花了十天十夜,再回去再来,那就
是二十天二十夜啊!不如我就直接……」
「象山!」大度猛然回首,声如霹雳,「照我说的去做!你敢自作主张,我不会原谅
你!」
父亲眼中透出的威严让象山心头一震,他只得垂首:「是,老爸!」
象山依照吩咐率队返回。当他再度踏入大本营时,脸上覆满风雪留下的红肿。他先入
帐,双手合十,跪地禀报:「人中雄牛,向您致敬!末将彷佛找到了王庭部落的踪迹,还
带了一批驯鹿回来。待组建更大的雪撬队後,再度北上。」
天青见他一脸憔悴,却仍低首守礼,心中反倒涌起几分愧疚,连忙说道:「辛苦你了
!先休息几日,再去搜索吧。对了,我也能出动黑孔雀战车来协助你,或许能更快找到王
庭部落。」
象山立刻抬首,语气急切却又克制:「陛下,北方冰川地势极其复杂,从高空看不清
楚。况且您日理万机,这类劳师动众却效率不彰的事,还是交由末将来办吧!」
天青静默片刻,终於叹息:「好吧……光是後勤已让我心力交瘁。既然如此,就全交
给你。」
象山重重一叩首,声音坚定:「末将必不辱命!」
随後,他立刻召来狮山、虎山、豹山,三弟闻言皆目光一震。四兄弟再度合队,编入
雪撬队,带着更多的驯鹿与獒犬,重新踏上北上的路。
风雪相伴,脚下雪原延伸如无尽的白色荒海。长毛獒犬的毛须结成冰棱,士兵们的呼
吸在夜里像一团团鬼火。乾粮被冻成石块,只能用牙齿硬生生咬碎,血腥味与霜气混在舌
尖。兄弟四人一路沉默,直到再一次抵达北方冰川的峡谷口,那一刻,他们同时跪倒,泪
水不受控制地滚落。
大度上前,面色虽严肃,却仍伸手将他们逐一搀起,沉声道:「起来吧!擦乾眼泪与
鼻涕,跟我来。」
峡谷风声呼啸,象山四兄弟随着大度穿过冰雪深处,走进一座毡帐。毡帐里燃着泥炭
,空气中带着焦苦的味道。火盆旁坐着一男一女,四兄弟一眼便认出他们的面容,心头一
震。
遥怖先是惊讶,旋即大喜,激动得几乎要冲上前来:「太好了!我儿子赢了!太好了
!」
秀鬓则忍不住哭出声来,双手掩面,边哭边喊:「我们终於熬过来了啊!太好了,天
青,太好了!」
大度冷冷打断,声音像冰层断裂:「象山,狮山,虎山,豹山,你们必须要好好回答
:这场内战是怎麽爆发的?」
遥怖猛然转头,脸色涨红:「大度,你在说什麽啊?」
秀鬓急急叫道:「对啊,大度,你在发什麽疯啊?」
大度不理会,只盯着自己的儿子们:「我在跟我儿子们讲话,并且也正在等他们的回
答。」
象山犹豫片刻,声音颤抖:「爸,我不懂你的意思…..」
大度眼神逼视,语气森冷:「父子之间不讲假,有话直说就对了。我再问一次,这场
内战是怎麽爆发的呢?」
遥怖气急,猛地上前一步,挥拳朝大度打去!象山反手一抓,将他的拳头硬生生扣住
,再一拗,将他压倒在地。遥怖挣扎大喊:「你们要造反吗!?」
秀鬓惊恐至极,尖声大叫:「天青!天青!赶快来救你爹跟你娘!」
狮山怒火上涌,冲上前去,反手一巴掌,将秀鬓打昏在地。
遥怖倒在地上,声嘶力竭:「大度,我平日待你不薄,你为什麽要造反?!你…..你
被无腿收买了吗?!」
大度声音冷如寒钢:「象山,狮山,虎山,豹山,我还在等你们的回答呢。」
象山终於忍不住,眼中泛着血丝:「对不起,爸,原因很简单,就是因为这个家伙搞
出来的!无腿是他的儿子!伏行也是他的儿子!」
狮山咬牙切齿,指着昏过去的秀鬓:「还有这个女人!她跟那个家伙向来就是一夥的
!要是她管得住她老公别在外面乱搞,还会有这麽多事情吗?」
虎山低吼:「的确,如果这家伙跟天青一样懂得做一个好国王的话,会有这场内战吗
?」
豹山冷冷吐出一句:「虽然他是天青的爸爸,但他不配当天青的爸爸!」
遥怖双眼通红,嘶喊:「你们在说什麽乱七八糟颠三倒四的鬼扯淡呀!我可是你们的
国王呀!」
四兄弟齐齐往地上吐了一口痰。
大度目光阴沉:「既然天青已经灌顶过了,你们都向他宣誓了吧?」
四兄弟齐声回答:「是!」
大度:「按照雪象国律法:『旧王不死,新王不立。』遥怖还活着,天青就当了王,
那不就成了篡位?而律法也说:『篡位者死。』好吧,这个矛盾要怎麽解决?」
遥怖惊恐大叫:「等一下!你们是杀不了我的!我曾经受过通识仙人的诅咒…..不,
祝福!我只会死於至亲之手!所以只有天青才能杀了我!…..难道说这是天青的命令吗?
」
大度冷声逼近,字字如刀:「死於至亲之手?遥怖,你是不是忘了一件事?整个王庭
部落内的每个人都是至亲好吗?我就是你外祖父的弟弟,所以我的儿子们就是你的表叔。
还是说你并没有忘记,只是平常根本没把我们看成你的至亲?也难怪了,就是像你这种平
常不重视亲戚的态度,明明平日都靠着我苟活,却还是成天摆出国王的架子,完全没把我
看成是你的长辈。总之,我受够这些窝囊气了,你就好好去死一死吧!」
十日後,象山再次抵达大本营。天青正伏案处理成堆的扁棕叶册,纸张的摩擦声在帐
中清晰。象山走近,双手合十,跪地禀报:「人中雄牛,向你致敬!末将在北方冰川找到
了王庭部落,其中还包括末将的父亲大度!」
天青听罢,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整张脸流露出久违的缓和与微笑,但语气仍带着军务
人的冷峻:「老爷子还好吗?已经带他来了吗?」
象山垂首回答:「家父说他年纪太大了,没办法在寒冬中走太远的路,所以继续留在
北方冰川,等待来春雪融之後,再待全体族人南下与陛下相聚。」
天青愣了一瞬,嘴角浮起一丝苦笑,像是自嘲也像是歉意:「啊,我都忘了,老爷子
的年纪也挺大的,真是粗心,到时候一定要跟他赔不是。」他说这话时,声音里有一点儿
破碎,像被雪割过的声带。
象山谨慎地回:「陛下还有什麽事情要交代吗?」语气里带着刚刚峡谷里被钢铁般压
下的重量。
天青点了点头,站起身,沉稳而不失焦急:「尽快找到其他部落吧!」
象山回应:「得令!」
象山才刚刚转身,天青突然又唤住他,语气比先前更为私人且低沉:「对了,象山,
还有一件事。」
象山神情即刻紧张起来,转身急速跪下,双手合十,恭敬回应:「请陛下尽管吩咐!
」
天青的目光在象山额间停留了片刻,像在衡量一些更为难言的事:「能不能顺便再找
一个人……她的名字叫做『纤手』。她应该已经生下我的孩子了吧?」他的声音里没有威
迫,只有一种近乎祈求的焦灼。
象山听罢,胸口一震,随即低头答道:「末将遵命!」
天青点了点头,神色收回公务人的冷静,眼里有一丝无处诉说的疲累。
外头的雪一如既往冷硬,帐内的人们都在各自的角色上打起补丁,准备迎接下一个日
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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