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秩序的重构：社会主义共同体(第五国际)的成立（1975年－1983年） 第一次石油危机之後，世界并未像许多人预期的那样走向「全面战争」，反而进入一段看 似矛盾的时期：一方面，核武实战的阴影仍笼罩中东，能源武器化也让全球经济变得更脆 弱；另一方面，欧陆完成政体革命後，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开始出现前所未有的制 度自信——其诉求不再只是纯粹的「反对资本主义」，而是要向全世界证明：他们能建立 一套比资本主义更稳定、更能动员资源与更能管理危机的国际秩序。 於是，在苏联的倡议下，1975年，社会主义共同体，第五国际，便在柏林成立。而1975到 1983年的八年，便是第五国际新秩序逐步成形的时期。与更偏向军事同盟的华沙公约组织 相比，社会主义共同体更加强调「制度合作」，经济互助委员会被整并为下辖组织，这使 得社会主义共同体成为了社会主义国家物资互换协议、能源结算、产业分工、科技合作、 甚至宣传语言的协作平台。 全球地缘政治从此不再以「美国提供市场与安全、附庸国提供政治追随」这种跨国性的资 本主义恩庇侍从体制为核心，而改以「苏联提供安全与制度典范、欧陆提供工业与人口、 国与国进行公平的物资交换」整合为主轴。 一、从二极阵营到全球体系：苏联如何成为「头号超级强权」 在原本的冷战格局中，美苏竞逐的核心是军事与意识形态。但在欧陆解放後，世界各国， 尤其是旧大陆国家关注的焦点变成「苏联如何提供全球治理」。因为当欧洲不再是战场、 北约瓦解、美国撤回本土，苏联成为欧亚大陆霸主，世界各国开始面对一个更现实的问题 ：美国退出世界岛後，苏联如何保证供应链、能源、安全与物流结算？ 1970年代中後期，社会主义共同体的优势在於： 1.集体安全：赎罪日战争核武化後，中东盟友需要一个能对冲核威胁的庇护者；欧陆新 政权也需要外部安全保证以防反革命。 2.制度同质：西欧各国人民政府建立後，欧陆各国便在政治制度上具备同质性，易於制 度整合。 3.工业规模：苏联与其他欧洲社会主义国家相加的工业基础与人口规模，使社会主义阵 营第一次拥有足以主导全球产业分工的完整产业链。 因此，苏联在1975年後逐步将自己由「两极世界的单边阵营领导」升级为「全球秩序中心 」：苏联不再满足於美苏对立下的对外军援与外交支持，而是要建立一套以社会主义为基 础可运作的世界秩序，让各国在这套规则中被绑定，进而形成长期依附。 二、欧陆经济协调机制：「社会主义共同体」下的「经济互助委员会」 欧陆各国人民政府在掌权初期多以「民族革命」自居，强调本国路线与主权。然而当1973 －1975年的能源危机带来经济震荡，各国很快发现：若各自为政，物资供应将反覆失控， 这将给反革命势力可乘之机。 於是，欧陆在1975年後以「经济互助委员会」来达成三项制度化整合： （一）能源与原料的互换与配给协议 第二次工业革命以後，石油成为工业体系的血液，而接受西欧新成员国加入後的经济互助 委员会，其首要之为便是确保石油的供应稳定，因此他必须同时满足三个功能： ‧以共同名义与苏联及中东产油国谈判供应条件 ‧以「输出工业品与技术换取能源」的方式，建立长期稳定的互换协议 ‧对内则以配给与价格管制降低社会冲击 此举在政治上具有双重效果：对外，在苏联刻意让步以及协调下，欧陆国家终於能确保石 油供应，彻底解决了因高油价而引起的通膨问题；对内，能以计画化配给避免民众因能源 与物资短缺而失去对新政权的信任。 （二）工业分工与「计画型贸易」 欧陆的第二步是产业分工：在旧资本主义时代，分工多由市场价格与企业投资决定；而在 社会主义新时代，分工被重新设计为以「经济互助委员会」为核心的诸多合作计画。其核 心概念是： ‧由经济互助委员会制定中长期工业目标（钢铁、机械、化工、交通、军工、农业） ‧各国依其既有优势承担不同产能配置 ‧以「配额交换」取代自由市场贸易，使供应链可预测且不受投机冲击 这套制度在短期内牺牲了部分效率，但换来政治稳定：当各国政府能向民众保证工作与配 给，革命政权的合法性就不再只是「推翻旧秩序」的激情，而是「我能让国家稳定运作」 的治理能力。 （三）政治安全协议：「反反革命」防线 当革命取得阶段性成功後，欧陆各国的人民政府最害怕的并不是美国之类的外敌入侵，而 是内部反革命与政变。1970年代末期，第五国际开始形成跨国情报合作、边境管制协调与 政治庇护机制。对外宣称是「防止资本主义与法西斯复辟」，对内则是建立一套集体的政 治保护网。 这套政治安全协议在後世常被批评为官僚化与监控化的源头，但在当时，它确实有效抑制 了各国内部的反革命势力复僻，并使欧陆新政权在危机年代中站稳脚步。 三、金融与结算革命：去美元化与「新信用秩序」 若说能源是工业社会的血液，那麽金融结算便是国际体系的神经。美国在原本世界之所以 能维持霸权，关键之一是美元与金融市场的全球中心地位。然而在西欧剧变後，美国失去 欧陆盟友、又在中东被视为核霸权共犯，这使得美元信用开始松动。 在取得了对以美国为首的资本主义阵营的综合实力优势後，社会主义阵营在1975年後推动 新一轮的金融改革，将金融工具重新优化：让信用服从计画，让结算服从公平。 （一）能源结算的多边化 中东产油国与欧陆国家逐步建立以「实物交换」为核心的结算方式： ‧西欧国家以工业设备、技术、基础建设换取苏联的军事顾问以及苏联跟中东的能源 ‧各国以长期契约锁定供应与互换比率 ‧对外逐步降低美元在能源交易中的占比 这并不代表美元立刻崩溃，但它确实逐步削弱了美元在国际贸易中不可替代的地位。对美 国而言，这意味着一个新的现实：它不再能单靠货币与金融市场聚敛全球各地资源，因此 他必须面对更严苛的通膨与贸易逆差。 （二）社会主义共同体信用与「计画配额」 社会主义阵营在吸纳新成员加入後为了更加优化各国生产与能源转型，建立了跨国的「物 资配额机制」： ‧由共同体结算机构发放长期优惠的资源配额给各国关键产业 ‧优惠配额的用途被严格限定於特殊计画 ‧偿付方式可部分以产能或产品交付抵扣 这种制度使「资本」不再是自由流动的投资工具，而是由国家与共同体掌握的战略资源。 它在政治上最重要的意义是：西欧各国终於可以在不依赖华尔街的情况下完成大型工业计 划，并避免被财团压榨掏空国力。 四、科技与军事：去军事化的表象与「安全国际化」 西欧革命成功後，由於欧陆发生大型武装冲突的机会大幅缩小，欧洲国家开始进行「去军 事化」，把过往为因应欧洲冷战的军费投入民生与工业。然而赎罪日战争投入核武却提醒 了所有人：核战阴影仍在，且未必可被道德说服。於是，1970年代末期的欧洲呈现一种特 殊现象——表面去军事化，实则军事能力被在华约体制下国际化、集体化。 （一）常规军缩编与军备集中化 各国裁撤大规模陆军，但却在苏联的主导下於华沙公约组织内建立了快速反应部队与联合 指挥体系。结果是： ‧各国，包括苏联在内军队规模普遍缩小，节省了许多开支 ‧但华约组织整体的军事投射能力却反而更加一体化、更有效率 （二）核武阴影下的「保护伞政治」 以色列使用核武後，核武不再只是超级强权的玩具，而是区域国家也可能采取的「最後手 段」。这迫使苏联必须提供更明确的安全保证： ‧对中东华约成员国或盟友，苏联承诺在遭受核威吓时提供报复性威慑 ‧对欧陆内部，苏联则透过华约组织明确表明会介入各成员国内任何反革命武装冲突， 苏联尤其关心法国政局的变化，因为其与苏联同属拥核国 ‧对外，苏联则将这套保护伞塑造成「反核霸」的正义框架 在此框架下，苏联的安全角色不再只是军援，而是一种「秩序保证」。这也是它能维持头 号超级强权地位的重要基础。 五、「邪恶轴心国」的诞生：资本主义孤岛如何被标记与封锁 当以第五国际为核心的国际体系逐步成形後，世界并未完全同质化。以美国为首的少数国 家仍坚持资本主义制度，此时他们被其他多数国家逐步塑造成新的「他者」。这些资本主 义国家并非全然为稳固的盟友，甚至南非之流的种族隔离国自己也被其他资本主义国家唾 弃，但在社会主义阵营的宣传中，它们逐渐被统一贴上标签——邪恶轴心国。 其形成过程有三个层次： （一）道德层次：核屠杀共犯叙事 赎罪日战争核武化後，美国支持以色列的行为被视为包庇核暴行。凡是与美国维持紧密军 经关系、或在国际场合替以色列辩护的国家，便容易被纳入「共犯」叙事中。 （二）经济层次：能源禁运与贸易排除 石油危机後，社会主义阵营与中东盟友能以能源与原料作为杠杆，对资本主义孤岛施加压 力： ‧能源禁运或价格地板、数量天花板管制 ‧排除於经互会的配额贸易之外 ‧透过金融结算排挤其货币信用 对小型或缺乏天然资源的国家，例如日本跟亚洲四小龙而言，这种排挤几乎等同於慢性窒 息，而硕果仅存的亲资本主义产油国，例如巴勒维铁腕统治下的伊朗，则成为美国死命维 护的盟国，这也是为何当伊朗於1979年出现由何梅尼发起的新一轮革命时，美国会毫不犹 豫支持伊朗政府镇压的主因，该次主要由伊斯兰宗教人士发起的革命最终以付出至少2400 人死亡为代价，遭到巴勒维王朝的秘密警察萨瓦克血腥镇压。 （三）安全层次：封锁与情报战 邪恶轴心国被描绘为「反革命基地」「资本主义复僻基地」。因此社会主义阵营对其采取 更积极的情报渗透与政治战：支持其国内左翼、资助工会、扶植反政府运动以作为革命输 出的途径。这种策略在1970年代末期逐渐制度化，成为第五国际成员国共同协议的一部分 。 六、1983年的世界：秩序稳固，但并非没裂缝 到1983年为止，社会主义共同体已完成基本确立了新国际秩序： ‧欧陆-中东建立了能源、工业、金融与安全协调机制 ‧苏联取代美国成为头号超级强权，并以安全保证与制度典范绑定盟友 ‧美元霸权松动，资本主义孤岛被标签化、被封锁、被政治渗透 ‧世界经济在高油价与计画贸易下重组，社会运动不再只是国内议题，而是国际工具 然而，这份稳固并非没有代价。各国的社会主义体制越制度化，官僚越膨胀；安全机制越 完整，监控越深入；计画贸易越稳定，创新与效率的矛盾越尖锐。这些裂缝在1975－1983 年尚未扩大，因为西欧剧变後仍有「革命胜利」的政治蜜月期；但它们已悄悄累积。 而在大西洋彼岸，此时美国则面临更棘手的局面：通膨与失业交织、联邦—州矛盾加深、 社会各界对资本主义合法性的怀疑日益普遍、伴随西欧旧资本主义附庸政权灭亡後因失去 贸易夥伴而来经济萧条、以及大西洋门户洞开後不得不增加的军费支出。 随着第五国际的地位在旧大陆日渐稳固，美国的生存空间日渐被压缩。 接下来的年代，将不再是「社会主义如何整合世界」，而是「美国如何在被孤立的情况下 自救」——以及它为何最终失败。 下一章:不列颠的转向、马岛战败、柴契尔下台与不列颠联邦共和国的成立（1982年－ 1984年） (待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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