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月的时间很快过去，东北这时早已入冬，十二月的奉天地面上更是积雪盈尺。尽管如 此，梁天志并没有放松训练的意思。李景林的接济营也已经招满了人，正在进行着紧张的 入伍训练。 哔──哔！ 一长一短两声哨音一响，原本在雪地上四处散开的各班、排立刻全都朝着吹哨的执事官王 楷仁站着的地方，也就是梁天志站着的地方集合起来。 「太慢了！」 梁天志挥舞着怀表，恶狠狠的咆哮着：「整整四分半！你们是都练了金钟罩、铁布衫，还 是身上穿了铜盔铁甲、天蚕宝衣，不怕敌人的炮弹？以後上了战场，你们不就TM要花五分 多钟集结？等到敌人炮弹打下来人都死光了，还TM集合个屁！钱劭群，你说说你们第三营 怎麽动作这麽慢？」 钱劭群脸色铁青，一个立正答道： 「报告标统！现在天气冷，弟兄们手脚难免有些僵硬。」 「天气冷？天气冷难道敌人就窝在家里不打仗了？我知道上面发的军服棉衣不够保暖，可 还有羊皮袄子呢？还有我买给弟兄们的套头毛衣呢？毛袜和手套呢？那可都是美国货！」 他放缓了语气又说道： 「要是这样还不够暖，就自己去找几张报纸塞到外衣、军靴里面，不然从破帐本上撕几页 下来也行。还有你们不要以为不怕冷的是好汉，只有注重保暖才能手脚灵活、血脉通畅， 才不会在雪地里冻僵甚至手足残废。以後谁要是敢不好好穿衣服，罚他裹上皮裘裹成个熊 样满山采乌拉草去！」 这话却让许多士兵差点笑出声来，一个个都憋红了脸。 「现在各位督队官、队长立刻检查弟兄们的衣着，检查完毕之後继续练习。下次紧急集合 ，三分钟内不集结完毕，有你们好受的！」 为了达成让士兵适应战场、克服恐惧的目标，梁天志还变了一些花招。比如说打靶的时候 就先在标靶前挖一道两公尺深的壕沟，然後让每一排的士兵轮流去蹲在里面，藉此习惯面 对敌人的步枪火力。 只不过按照清廷的统一标准，每人每个月只有十发子弹能用於打靶训练。梁天志对此感到 非常不满，这样一点实弹训练连让士兵熟悉步枪射击的手感都没办法，更别说累积射击经 验了。不过现在中国还是有中央政府的，不比军阀时代凡事可以自己想办法。因此也就只 好先将就了。 既然某些方面有了不足，那就要在其他方面找回来，梁天志又想了一计。只见在一片荒田 里，离地一尺多高拉满了纵横交错的红棉绳，绳上每隔一段就系上一个小铃铛。为了效果 更逼真，梁天志还要汪拓海买来一车爆竹，一串一串在空的洋油铁桶里燃放。然後命令士 兵一棚一棚的从这片「绳网」下面爬过去，谁要是触动了铃铛，边上就会有头目把他抓到 一边，打三下军棍。 虽然梁天志并不赞成体罚士兵，但是他还是同意训练的时候为了矫正士兵的动作或者其他 错误，可以打一到三下不等的军棍。毕竟如果上了战场，一个不经意间的小动作也可能让 你丧命。与其这样，还不如事先用肉体上的痛苦记住这种教训。 至於在训练以外，则只允许用关禁闭作为惩罚，或者是罚做伏地挺身、仰卧起坐、做操跑 步、体力劳动等等，也不准除了集体处罚之外无故不让士兵吃饭。 然而这次却是廖守忠对他训练的作法有意见了： 「以前在武备学堂，课上都说作战的基本精神是攻击，而攻击应当要勇猛果敢、轻捷直进 。可是天志兄您不但教他们挖战壕、单兵坑，而且还让他们一直练习这个匍匐前进。这样 下去，本标的士兵怎麽还会有攻击精神？」 「仕良啊，你可知道日俄战争中日本死了多少人吗？」 梁天志叫着廖守忠的字问道。让廖守忠霎时一愣，不知怎麽问起这个？ 「德国总参谋部从日俄战争中整理出来的教训，第一条就是机关枪的火力问题。日俄战争 时俄军装备了马克沁机枪，造成日军非常惨重的损伤。你看马克沁机枪一分钟就可以射出 好几百发子弹，这些子弹射程可以达到一千米达的距离以外。日俄战争时日军就是勇猛果 敢的用大队去冲，结果还没有到达俄军防线之前就死伤殆尽了。所以现在德国军队中都在 演练挖战壕，还有如何利用机关枪配合军队作战。」 他解释道，不过廖守忠并不服气，又说： 「可机关枪射程再远，也不会比炮远。我们可以用炮火先消灭敌人的机关枪，再发动步兵 突击啊！」 「要是敌人的机关枪阵地掩蔽完善，或者事先构筑了坚固的阵地、掩体，那你怎麽办呢？ 还有要是因为地形困难，火炮一时跟不上来，或者出於军情的需要必须立刻攻下某处阵地 ，难道就真的要用人命去换吗？」 梁天志说道，挥手止住了还想再辩的廖守忠： 「相信我，练习这些不光是为了防守而已，对於攻击也一样是用得上的。」 十二月初，奉天省城里还发生了一件大事。那就是全省绅、学、商、农各界人士一万余人 ，在总督府前聚集请愿，要求速开国会。虽然上个月摄政王就已经宣布要将预备立宪期缩 短三年，提前在宣统五年(1913年)召开国会。但是部分立宪人士并不满意，继续发动群众 抗争。 东三省的请愿人士积极活动，在聚众向总督府请愿之後，又组成请开国会赴京请愿团，乘 坐汽车前往北京。同时直隶谘议局议员温世霖，也率领数千学生前往直隶总督府请愿。 清廷对於请愿人士的活动终於失去了耐性，下令将东北请愿代表押解回籍，又把温世霖发 配新疆──谘议局的议员竟然被发配新疆，这就严重破坏了立宪的真实性。结果到了1911 年一月，奉天的各学堂为了请愿速开国会，学生四处散发传单而纷纷停课。同时远在西南 的四川学生也不约而同展开罢课，至此国会请愿运动实际上已经在名为「革命」的火药桶 上安装了导火线。不过这些都是後话。 就在这个时候，刚从日本陆士毕业的杨宇霆也来报到了。 杨宇霆中等身材，长相倒是极有个性：一颗椭圆形的大头上，加上两道浓眉和鼓凸的眼珠 ，又兼一副肩宽腰圆的体型，还真像个漫画里的人物。不过梁天志对於任用杨宇霆还是不 太有把握，这人虽然烟酒不沾、自律极严，但却也个性自负好胜、不能容人，而且很是迷 信。简而言之这就是个秀才(他真的考中过秀才)外带狗头军师型的人物。 此时杨宇霆资历尚浅，於是梁天志让他先担任接济营的队官一段时间。另外还交代了这位 杨邻葛(邻葛就是自比诸葛孔明之意)一句话： 「子曰：天道远、人道迩。要知天意渺茫，数有所不逮，神有所不通。幽微之事，人所难 测。办事时但敬鬼神而远之可也，龟策诚不能知事。」 「下官知道了，长官放心。古人所谓卜以决疑，不疑何卜？只要长官交待的，下官绝不会 误了事。」 杨宇霆答道。 梁天志领着杨宇霆去接济营履新，没想到一来却正好看到李景林命人把两个小兵按在地上 ，两名弁目正狠狠用军棍打他们的屁股。 「这是怎麽回事？我应该已经说过军中禁止任意体罚了！」 「报告大人！这两个混帐泥腿子不服训练，而且还打起架来。下官若不给他们一点教训， 实在──」 李景林恨恨的说道。梁天志脑中却想着，李景林怎麽说也是正统的保定陆军学堂出身，再 加上自小就在清朝的旧军里面待过。这兵要是连他也带不动，那可真是没办法了。 「不用打了。扶他们两个起来，我自己问他们。」 梁天志对旁边的弁目说道，又问那两个小兵： 「到底是怎麽回事？你们为什麽要打架？」 「大人！这事完全是狗六这小子不好！李总教头规定每天跑步，跑在最後的一棚没饭吃。 我张大山一向第一个就到了，可是狗六这小子老是拖我们棚的後腿，害我没饭吃！」 两个小兵之中比较健壮的那个大声诉苦道。 「大人，我……我不是故意的。我每次跑、跑不动，张大山就打我。」 个子矮小瘦弱的那个辩道。 梁天志已经大概听懂了是怎麽回事，但是一时却想不出该怎麽处理。对於原本那些正规士 兵，他只要告诉他们袍泽之间互助互爱、精诚团结的道理，每一棚、每一排、每一队中就 自然能表现出团队精神来。然而尽管当初招募时强调要严格按照正规军的标准，这些新兵 的素质却还是参差不齐，其中有些人老是讲也听不懂，李景林能让他们学会立正、齐步走 已经很不容易了。 这时杨宇霆却主动说道： 「长官，这件事情就交给下官来处理吧？」 「好，那就看你的了。」 梁天志点头答应，他本来就指望杨宇霆能有办法，现在正好看看他怎麽做。 杨宇霆下令全部补充兵集合，又命令张大山、狗六那一棚的人全部出列，在前面站成一排 。被命令在这好几百人眼前站成一排，十四个人的脑袋全都缩了下去，甚至弯腰驼背了起 来。 「抬头挺胸！是男子汉就不要猥猥琐琐的，丫的跟个姑娘似的！」 杨宇霆开口斥道，於是这十四个人不情不愿站直了身子。 「张大山！」 过了几秒钟，队伍中才传来一声有气没力的「有」。 「你先站出来！敢做就要敢当，我们军营里没有孬种！」 张大山慢吞吞的朝前走了两小步，却用三七步站着。杨宇霆也懒得管他姿势，劈头问道： 「我问你，你一个人能打几个？」 张大山这时却挺起了胸膛大声道： 「三、四个没问题！大人，要是像狗六那样的话，五、六个一起上也打不赢我。」 杨宇霆却指着那一棚里其他小兵道： 「那要是他们十个人一起上呢？」 「大人，那他们就是倚多为胜，不公平！」 张大山不服气的说道。 「也就是说你也知道你打不赢了？那要是你面前有一千个、一万个人要来打你呢？」 「我打不过，只有逃……不，我也去找一千个、一万个人来跟他们打！」 看到杨宇霆脸色铁青，张大山连忙改口。杨宇霆却转向那几百个补充兵问道： 「我问你们，张大山可算英雄好汉？」 没有人开口回答，校场上静静的，气氛却好像火山爆发前一样极度压抑。 「你们都以为，一个人打赢四、五个，就叫英雄好汉了？你们可知道，三百人要怎麽打赢 一万人？」 底下还是没有人开口，张大山却忍不住了，嚷嚷道： 「大人唬人！三百个人怎麽可能会打赢一万个人？这一万个人有三百人的十倍……不对， 有二十倍……也不对……总有三、四十倍那麽多吧！」 「如果这一万人是一个一个来，而那三百人却总是一起上呢？三百个人打一个，连打一万 场，你们说是谁赢谁输？」 「这三百人打一个……就算打一万场，三百人也还是赢啊！」 张大山说。 「那如果今天对面是一百五十个人，你身边却只有这十三个人，你知道该怎麽办了吗？」 「大人，是不是十四个人去打他一个……连续打一百五十次？」 「说得很好。那如果你因为狗六跑得慢，就扔下他一个人，变成他们很多人来打狗六一个 ，那会怎麽样？」 张大山吞吞吐吐了好一阵子，才咬牙说道： 「大人我知道了。那样子的话，只要打十四次我们就全完蛋了。」 杨宇霆对他点了点头，又对其他补充兵继续说： 「用一根手指头戳人五次，不如五根指头握紧了拳头狠狠揍人一拳。敌人比你们强没关系 ，再强的敌人，只要找准了要害都可以被打败。但前提是你们每个人都紧紧团结在一起， 互相帮助就好像帮自己的亲兄弟一样。这样首先敌人打不赢你们，你们就可以趁机要敌人 的命！」 梁天志在旁边看着杨宇霆王八之气大作，只差没有大喊「威啊死巴塔」了，不禁摇头苦笑 。转身自去招呼了李景林，吩咐他以後训练这些新兵的事，多问问杨宇霆的办法。 因为清廷面临的各种问题，第二混成协的机关炮营终究没能成为现实。但锡良在蓝天蔚呈 请之後，还是设法为第二混成协弄来了六挺马克沁机枪，成立了一个机关炮队。於是蓝天 蔚就把这个机关炮队交给了梁天志的第一标。 机关枪虽然早在1880年代就进入了中国军队，但真正理解它威力的将领却没有多少。即使 在日俄战争後，清廷加强了机关枪的配备，然而除了会操之外，平时也鲜少进行训练。而 梁天志为了进行震撼教育和增加直观理解，却在第一次做实弹训练时就精心设计了一场好 戏。 他命汪拓海买来一百五十头活猪，又在一片野地上立了十五行乘十列的一百五十根木桩， 然後在每一根木桩上都捆上了一头大猪。布置完毕之後，全标所有人拉出营房，在两百公 尺距离外列队集合。 梁天志对他们说道： 「今天是我第二协新建的机关炮队第一次实弹训练，正好让大家也顺便开开眼界。为什麽 我们要操练那些匍匐前进、掘壕挖坑的，所有人都给我睁大眼睛看好了！」 随即执事官挥动旗号发出指令，部署在两翼上的两挺机关枪立刻开始哒哒哒的响了起来。 只见前方的那些活猪，在马克沁机枪的纵射交叉火网之下顿时血肉横飞，哀嚎声惊天动地 。最前面的一排更是被打得四分五裂、血肉模糊，脑浆肠子流了一地。在场的官兵看着这 血腥的一幕，不少人立刻倒抽了好几口冷气。 不久一条弹带打完，梁天志转过头来扫视了一遍。只见廖守忠脸色苍白，不论管带、督队 官、队官、排长或士兵们都面带惊恐，有些人已经摇摇晃晃的站不稳了。 「康杰，立刻从你队上派出一个排上刺刀前进，前面不要留下一头活猪。」 全部队官里面只有这家伙脸色没变，不知道是心理承受能力好还是麻木不仁。梁天志下令 之後，他立刻点了一个排上前去解决剩余的「残敌」。 「都怕了吗？美国名将李将军有一句话说：在战场上铲子跟十字镐是士兵手中最好的武器 ，而土地是我们最好的朋友。这句话通通给我记住了！」 等到手下官兵从震惊中稍微恢复过来，梁天志又继续补充道： 「当然并不是说，前方有敌人的机关炮，我们就只能缩着不动了。机关炮每打完一条子弹 带，就必须停下一段时间重装子弹。而且机关炮虽然火力强，每次也只能对着一个方向。 只要首先想办法吸引住敌人机关炮的注意，接着冷不防从旁边绕过去，从後面把它拿下就 行了。或者匍匐前进，爬到两百米达以内用步枪卧姿射击压住对方。或者用快炮……」 除了这样偶尔为之的震撼教育以外，更多的则是演练雪地长途行军，以及野外的营、队对 抗。因为在东北的冰天雪地里活动的时间多，梁天志甚至帮手下士兵采买了毛线头套，也 就是所谓的巴拉克拉法(Balaclava)帽，教他们戴在冬天保暖的皮帽下面。见到乌漆抹黑 的毛线头套遮住了整张脸跟口鼻，只露出两只眼睛的怪模样，附近乡民都管第一标的士兵 叫「黑脸夜叉」还有「黑无常」什麽的。 而李景林则比梁天志更狠，因为接济营一直没有枪枝，他乾脆领着大队人马，带上棍棒、 大刀、长枪、铲子、十字镐、刺刀等冷兵器，到处下乡打狼。照他的说法，新兵手上没有 沾过血的，哪怕你平时训练再好都是样子货。 对於这种滥杀野生动物的行为，梁天志并没有超出时代认识的去加以禁止。但他还是私下 埋怨了几句：可惜了那一张张狼皮，原本是可以多少卖点钱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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