帝剑妖刀 楔子 稀薄的云层有如千层纱，让一弯月成了一片蒙胧，月光迷离，微微照亮着楚军营 地。不安，像夜空中的蒙胧般渗透蔓延着，栓在帅帐外的稀世名驹──乌骓，也 似有所感应的低鸣着。 帐内，一壶绝世佳酿，矮几上飘着香；男子身长八尺，一身武装衬着棱线分明的 面容，气宇轩昂如人中之龙；女子斜倚着男子，白皙的肌肤衬上光泽如璧的乌黑 秀发，两眼中透出聪慧的光芒。男子身後高悬着一柄长刀，古法打造，朴实无华 却极为匀称的作风，显示出自不世出名匠之手，刀柄上镌着弯弯曲曲的蝌蚪文字。 营帐内外聚集了天下的至美之物，然而，男子曾经慑人的眼神却显得漠然，曾经 洋溢着的热情，随着一盏盏酒，化入愁肠。 「力拔山兮气盖世，时不利兮骓不逝，骓不逝兮可奈何，虞兮虞兮奈若何！」 虞姬面色愀然，蹙着双眉，不发一语。 项羽瞥了瞥那把长刀──想起钜鹿之战时，以寡击众大破秦军，那真是如摧枯拉 朽……「卡锵」，高悬着的魄饮发出轻微的响声，虞姬登时脸色大变，正要开口， 亲信又冲了进来： 「项王！不好了！兵士们听了故乡曲调，无心作战，纷纷向汉军投降了！」声音 好像快哭出来似的。 「什麽！」项羽面容惨白，那昂伟的身躯晃了晃，跌坐回毡子上，随即脸上又涨 红：「卑鄙的刘邦！尽用这种小人手段，我一定……」 「叮」「卡锵」魄饮又清脆的响了两声。 「大王！」虞姬跪下抱住项羽，「千万别动用那柄妖刀，大王忘了范亚父吗！」 的确，他不会忘了亚父范增。陈平曾经用可笑的反间计想动摇他对亚父的信任， 只是徒劳无功。但是项羽和敬爱的亚父却为魄饮而起了争执：范增要他毁弃魄 饮，项羽为此大发雷霆，逐走范增，范增忧怒交加，在归乡途中背疽破裂而死。 范增之死让项羽悔恨不已，终於下定决心高挂魄饮，不再使用。 那如怨如诉的歌声又更近了，另一个亲信跌跌撞撞的闯了进来： 「项王！汉军来了！」 「知道了，你们先到帐外，等我一会儿。」项羽说。 项羽目送部下离去，叹了口气：「虞，我不愿坐以待毙，决计突围求生，你弱质 彬彬，跟不上我们的脚步，这剑你带着，」项羽解下腰上长剑，交给虞姬，「这 是叔父打造的『虎变』之剑，你带着它逃生吧！」 「大王！」虞姬看透了项羽的想法，毫不领情，把虎变往地上一抛，「不能陪伴 大王身边，我一人独活又有什麽意思呢！」 「虞……」项羽流下两行泪，但虞姬只是别过头去。 「卡锵……当……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魄饮发出的声响越来越急 促。 「汉兵逼近了，」虞姬瞪着魄饮，「多谢示警！你赢了，你这把该死的妖刀！」 说完就一个箭步拔出魄饮，往自己胸口深深的刺了进去。 「不！」项羽大叫，「为什麽！」 虞姬的纤手轻堵上项羽的双唇，「大…王，你今日无魄饮，出不了重围，但你心 绪已乱，制……不住它，我知道这妖刀……嗜血，饮饱鲜血可以……减些戾 气…………大王…您……用魄饮突围而出吧！代妾而活，千万不可轻生，妾…先 走……一步了……」 虞姬的手垂了下来，温软身体缓缓落在项羽膝上。 「虞！」 项羽挥落几上酒壶，痛哭失声，军幕中，是酒、是泪、是美人的幽灵，是英雄的 悲曲。 「你这把该死的妖刀！」项羽执起虎变，高举着，瞪视着魄饮，魄饮刀锋上发出 无邪的反光，「罢！」项羽收回虎变，「我不能违背虞的心愿，你赢了！」 项羽握住魄饮的刀柄，一股熟悉的凛冽寒气登时传遍全身，凶险、刺激，四肢百 骸好似被那寒气冻伤，却又同时觉得血脉顿时畅通，项羽漠然的眼神，也染上刚 强肃杀的霸王丰采。 斩开营帐，仅存的八百骑正列在营前。 「突围吧！」 「是项籍！」汉军之中，有半数是萧何自关中陆续召集，半数是韩信自赵齐各地 辗转徵兵而来，他们对钜鹿之战一无所悉，对项羽以三万大破刘邦十数万军、夺 回彭城、虏获刘邦父妻、濉水为之不流的那场可怖战役也只略有耳闻，但他们即 将见识西楚霸王的真正威力。 「快围过去，汉王有令，得项王躯体可赏黄金千镒呀！」汉军伍长高声吆喝， 「飒」，他身体打了个冷颤，接着满头满脸被泼了一身湿。 「是谁胆敢犯上！」伍长怒道，往头上一摸，黏黏的，一股冲鼻腥味，举火一照， 哪是什麽水，分明红透透的全都是血！前排的步兵横七竖八，没了首级的，缺了 手足的，腰斩的，整整齐齐倒了一地。 「妈呀！」 「伍长！」後排步兵跟上，只闻一声凄厉的破空声，伍长右肩迸裂，那正要挤出 叫喊的一口气改从肩上的裂口窜出，喷出一片血雾，伍长的身子转了半圈重摔在 地上，步兵趋前一看「天啊！」那躯体从左肩到右下腹洞开，胸口一个个白森森 的肋骨断端清楚可见，腹内一蹋糊涂。 步兵晕了过去。八百骑马蹄从他身旁奔腾而过。 项羽高举着魄饮，又往层层叠叠的汉军扑去，月光在妖刀身上映出诡谲光芒。前 方马蹄声起，是汉军的一个裨将带着骑兵来堵上缺口。妖刀又发出兴奋的嗡嗡声。 「去！」项羽信手一挥，妖刀迸发骇人的戾气横扫而去，一澎澎的血花挥洒成片 片血幕，夹杂着手指、头颅、马首、骨肉碎片、蠕动着的肠胃四散飞舞。项羽冲 破一片血雾，又掀起下一片血雾，八百骑跟着一穿而过，汉军溃不成军，眼睁睁 看着那一小撮人突围而出。 然而天意弄人，项羽在阴陵迷了途，又给汉军赶上，经过这一番折腾，八百骑有 的走散、有的阵亡、有的离开，他身边仅余二十八骑。 而围困他们的汉军却有数千人。 魄饮发出悦耳的响声。 「你在说：那不算什麽。对吧？」 「叮、叮、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杀……杀了他们？哈哈哈！就如你所愿！」项羽自言自语。 「项王？」亲信疑问道。 「我很好！」项羽瞳孔中的异色越来越明显──重瞳，那半个瞳孔染上的青紫 色，与魄饮妖异的光芒辉映着。项羽环视仅存的二十八位壮士： 「我起兵至今已经八年了，经历七十几场战斗，所向披靡、每攻必取，从未战败， 因此称霸天下。今天却被围困在此，这是老天要灭亡我，不是我打仗不如人，如 今我们已经身陷绝境了，我愿意为各位决一死战，三次大破敌军，为各位击溃重 围，斩倒敌将和敌人的旌旗，好让你们知道，是老天和我作对，不是我打仗不如 人呀！」 项羽吼声如雷，冲刺而下，妖刀一挥一指，戾气纵横交织，掀起漫天血雨，汉军 的头颅和血肉飞舞了起来，此起彼落，侥幸捡回一条命的不是昏死在地，就是逃 之夭夭，五千大军竟让二十几人如入无人之境，又是轻易突围而出。项羽聚集部 下，才走失了两人： 「如何？」 「大王说的一点都没错！」亲信们拜服。 「哈哈哈哈哈哈！」 项羽乘势一口气来到了江边，汉军无人敢近。 「太好了，大王，过了江……」亲信说到一半，却被眼前骇人的景像给吓得住了 口。 「亚父、虞……」项羽持着刀的手不断发抖，一股青气直蔓延到脸上，咬紧的牙 关在额上暴出数道青筋。他勉强挤出一丝苦笑，接着对部下们大吼： 「走！都给我走！」 「项王！」 「这是军令！快走！滚的远远的！」项羽怒道。 「……是！」一名亲信掉转马头，其他的面面相觑。 「快走！我要你们一个都不准死！这是军令！」 「走吧！」离开的那名亲信急切招手，「别辜负了项王心意，迟了就来不及了。」 二十六名亲信挥了挥泪珠，四散离去。 项羽驾着乌骓疾奔，他运起内息，将青紫之气缓缓逼出一些。他试着让妖刀回鞘， 右手却不听使唤。乌骓马乃千里名驹，不一会儿竟到了渡头，乌江亭长正备着船， 巴望那渺茫的机会，让项羽能逃出生天，见项王真的来了，不禁大喜过望。 「项王！」 项羽远远的停了下来，身上的青气已经逼出大半，他这才喘了口气，略略走近。 「项王，江东地方虽小，也有千里范围，足以称王，和那刘邦狗贼一争天下呢！ 这江上只有我备了这艘船，大王你快些渡河，汉军没有船，渡不了江的。」 项羽感动得涕泗纵横，「我一定不会辜负你的心意，一定会为我大楚忠魂，为亚 父和虞姬报仇……啊！」青气猛然蔓延项羽全身，魄饮发出轰鸣。 「项王！」 「别过来！快离我远一点！」项羽浑身颤抖，痛苦不已，他瞥了瞥心爱的座骑， 自言自语：「乌骓，对了，不能让你惨死。」 项羽摔下马来，乌江亭长连忙要赶上前去，「别过来！我有一件要事要拜托你！」 「项王？」 「乌骓是我最心爱的座骑，请你务必好好照顾牠！」项羽说完，勉强站起身，往 乌骓臀上用力一拍，乌骓吃痛，长嘶一声往乌江亭长跑去，「骑上牠！走越远越 好，拜……托了！」 项羽脸上的青气越来越重，他的手也抖动得越来越厉害，伴随着魄饮好像婴儿笑 声似的鸣声，越显可怖，乌江亭长不自禁退了两步： 「项王，别要这样，快些渡河呀！江东父老们都盼望你回去！」 「哈哈哈！」项羽狰狞面容上，露出一丝凄惨微笑： 「这就是迷信武力下场啊……我终於明白，我今天会沦落到这个下场，不是老天 和我作对，而是我自己的错呀！我被魄饮迷惑，每破一个城池就屠城、坑杀降军， 屠戮咸阳、火烧阿房，使得领地残破、人心背离，才落得今天一败涂地的下场啊！ 如今我连一把破刀都制不住，还渡什麽河？我和江东子弟八千人渡河东征，至今 没有一个人生还，就算江东父老可怜我，还愿意让我统治他们，我又有什麽脸去 见他们呢？」 「项王！」乌江亭长大喊，但已经来不及了，魄饮抹上霸王颈项，鲜血激喷在魄 饮之上，半晌，昂藏的身躯倒在江边，再也无法争霸天下了。 乌江亭长痛哭失声，他走近项羽未寒的身体，瞪着魄饮，那刀身上不见一滴血渍， 饮饱了血的它，不再发出邪气，而是闪着柔和光辉，彷佛是那麽的无辜。 「你这把妖刀！这个祸害！」乌江亭长怒骂，他小心翼翼的撕下一截袖口，裹住 那妖异邪恶的长刀，将它往大江之中一抛…… 「噗通！」 纵横天下八年之久的妖刀魄饮，终於长眠在大江之底。 -- gps.wolflord.co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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