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七章 （一） 不知不觉之间，森林中的蝉声已从「呴呴呴呴」变成了「唧唧唧唧」，已经进 入九月了，水田内也开始展开今年第三期的稻米耕作。在良琢弗寺的鸟居外的 千阶石梯上，衣不蔽体的农户牵着或抱着他们年约四岁的小女孩，萎萎缩缩站 在石阶两旁的草地上，好让坐着轿子的贵人能够顺利上山。二三十名身穿白色 锦袍与红色裤裙，胸前挂着黑色弗珠、头戴乌纱高帽的下级女官们分别管制着 穿越鸟居的人群，不管他们来自何种阶级，带着三四岁女儿前来的父母都必须 从签筒中抽签，凡是被抽中「吉」的人，才能让他们抱着女儿进入第二重的楼 门。 在鸟居与楼门之间的前庭左侧的手水舍旁边，有两名年约十六岁、身穿红色裤 裙与白色锦袍、肩上各自扛着一把扫帚、头发用白绢束在脑後垂成马尾的巫女 ，若有所思的看着那群来自社会上各个阶级的父母与他们怀中所抱的四岁女孩。 「今年送女儿来当巫女的父母比去年多了耶，」个子比较娇小的巫女先开口道 ：「不晓得今年会有多少新的学妹进入良琢弗寺呢？」 「一定最後只有三十人，从来不多，也从来不少。」个子比较修长的巫女说： 「笈沼（欧伊奴），与其去期待今年会有哪些新学妹，还不如想想结业式以後 的出路吧！你究竟有没有打算去考女官的资格啊？如果没有的话，那麽你就看 不到这一学期的新学妹了，因为大哥就要来了。」 娇小的巫女开心的说：「对啊，我们终於可以回家了呢，笈治（欧伊琦）！」 「回青雀城？笈沼，你太天真了！」笈治说：「大哥现在刚刚打赢荐河，也趁 乱控制了整个十界道的南部，并且还跟竹田与方城两家准备对干，现在正是我 们小田家需要跟其他大名结盟的时候，搞不好在路上经过不晓得某个小藩，就 跟那家结亲，然後把我们给嫁掉了！就算他没有这样做，我们也不可能在家里 面待多久，因为他还要笼络手底下那些家臣。所以，如果你不打算嫁人的话， 就赶快准备女官的考试吧！」 笈沼的双颊上露出红晕，抱着扫帚，头低了下来：「我……应该是考不上了吧 ？」 「现在努力还有机会！」笈治打气说：「虽然女官的名额很少，但这是我们女 人可以完全不靠男人的唯一机会！」 「可……可是……我想要结婚，生小孩……因为我喜欢小孩。」笈沼说：「况 且，女人如果不嫁人的话，当女官的生活是很幸苦的，到了老的时候，谁来照 顾你呢？从小看到大的巫女们绝大多数都有离开这里的一天，这也不是什麽很 好的生活啊……」 笈治叹了一口气，说：「好吧，这是你的选择，我不怪你。不过，我可一点都 不想嫁！」 笈沼问：「笈治，为什麽你不想嫁呢？」 笈治很直接了当的回答：「我对普通的武士没有兴趣！」 笈沼眨了眨闪亮而困惑的大眼睛。「什麽？」 笈治说：「除非这个世界上有从异国来的武士、全新类型的武士、与众不同的 武士、以及能力非凡的武士出现在我面前的话，否则一切免谈！」 笈沼苦笑道：「哪有可能会有这种武士啊？」 笈治则是很严肃的握住了笈沼的双手，道：「笈治，让我们一起去考上女官吧 ！据说只要两个女人一起走进东山上的御苑，就可以一起获得永远的幸福！」 笈沼满脸羞红了起来，满头大汗的说：「这……这个……这个……」 「靠腰！」一名身穿印满各色鲜艳花朵的黑色宽袖礼服、长发飘逸、满脸涂上 厚厚的一层白粉的女官走了过来，面无表情，声音冰冷的对她们斥责道：「你 们想死一遍看看吗？还不赶快把地给扫完！」 两人连忙说：「是的，学姐！」於是赶紧低头扫地。 笈治暗地里念了一句：「去年还是我们的学姐咧！今年才刚当上女官就好大的 官威哦？」 但很不巧的让对方听到了，仍然保持冰冷的语调，面无表情的说：「那你就好 好努力，考上女官吧！不然的话，就把这股怨恨流放到地狱里去吧！」 女官们面无表情的原因很简单，因为这是怕她们脸上的那一层厚粉会掉下来。 （二） 洒扫完前庭之後，笈治、笈沼两姐妹走过二重门跟三重门，进入巫女才准进入 的内庭，接着就看到一群幼小的巫女们在一群女官们的指导下，正在进行放风 筝的课程，无论师生都身穿深靛色的紧身衣。所有的小巫女们都非常开心的嬉 笑着，而女官们则扳着一张脸，三申五令的要求她们遵守上课秩序。 笈治叹了一口气，说：「唉，早知道当年我就去选修忍科了。选文科就只能有 准备去考女官，考不上就只好嫁人这两种选择。」 不过笈沼则是笑咪咪的对天上招手，说：「蓉琪，你为什麽会在飞了呢？」 绑在风筝上正在学习飞行的小巫女笑着说：「因为我已经满十岁了啊！」 就在此时，钟声响起。 「唉呀唉呀，」笈治慌忙的说：「没时间跟学妹说话了啦！开工了！开工了！」 说着，她连忙把笈沼给拉走，而笈沼则一面被姐姐拉着在走廊上奔跑，一面跟 飞在天上的小学妹们微笑着招手。 一名女官拉开纸门，说：「走廊上不准奔跑！」 虽然是用跑的，但时间上还是来不及了。另外一名站在一座风车前面的女官说 ：「笈治、笈沼，去水井那边打水，各提两个水桶，在门外发站半个时辰！」 笈治连忙跪下来道歉说：「是、是，所缘老师！」当她重新站了起来，并叹了 一口气，喃喃自语的说：「真是的，为什麽这几天就这麽不顺利呢？」接着她 才一转头，便看见女官所缘与笈沼两人都抬头望着天上。 所缘是女官，所以看不出来有什麽表情。可是笈沼却是像在出神似的微笑着， 并且说：「蓉琪，在天上……」 笈治抬头顺着她们的眼光往上，顿时花容失色。天上其实并没有什麽奇怪的景 象，只不过一个小小的、断了线的风筝，在高高的天上飘啊飘啊…… 只不过风筝上面还绑着一个小女孩而已。 笈治惊叫：「忍科的老师应该能救得了吧？救得了吧！」 所缘老师说：「这种高度，以及距离……你们去打水吧。」 笈治又问：「老师的意思是说已经来不及了吗？」 所缘老师面无表情的看着她。「……」 （三） 走了三个礼拜之後，甘瑞终於从欧达与寇伊祖米两人的长篇大论的谈话之中， 大致了解了亚马塔伊寇库这个国家的基本情势。 总体来说，这个国家可以说跟甘瑞所来自的国家有点像，是一个四处都有封建 诸侯的国家。但不同的是虽然他们都有一个用异教徒语言叫做「田诺」的共主 ，而基本上这个共主与其说像是中央帝国的皇帝，不如说还比较类似教宗的地 位。只不过她又跟教宗不一样，因为教宗只是教会的代表，他并不是神。但「 田诺」却是俗世间的神，而且从来没有替换过。至少寇伊祖米在这里住了四十 年，而他在四十年前听过高龄八十岁的老人提过，远在这名老人的祖父时代开 始，「田诺」的名字就叫做「喜美蔻（媛君）」。 喜美蔻是个十分神秘的存在，从来没有人能亲眼看见她。欧达曾两次去觐见「 田诺」，都只许低头看着地板。而且还距离「田诺」的御座十分遥远，中间还 垂下好几面竹帘，就算正面去看，也未必能看得出来「田诺」是不是坐在御座 上面。整个觐见场面都是由年老的女祭司们代为传话，但欧达是直觉地认为喜 美蔻可能从来就没有存在这个世界上。 「搞不好喜美蔻早就在你们北洋人入侵我们的圣地，攻占我们的圣城与圣山的 时候，就已经被杀害了。」欧达说：「而现在那座神庙里面的修女只是搞些装 神弄鬼的东西，好让她们继续保持原有的地位而已。」 甘瑞问：「如此说来，贵国的共主原本并不是住在『欧塔库神庙（良琢弗寺） 』的吗？」 「是的，她原本就住在我们的圣城阿奇哈巴拉（菊叶原）旁边的福吉亚马山（ 不二山）的神庙里面。」欧达说：「所以收复圣城与圣山的圣战，是我们亚马 塔伊寇库的骑士所要完成的神圣使命。当然，我觉得这场几百年来的战争实在 很没有意义，尤其是所有的诸侯们还彼此互相残杀。所以呢，我希望能够终结 这场毫无意义的战乱时代，为我们的国家带来永远的和平。」 跟据寇伊祖米的解释，亚马塔伊寇库的诸侯，也就是异教徒语的「代苗」，虽 然有很多人自称拥有贵族的血统，但十之八九都是捏造的，因为他们更偏重於 实力的强弱。比如说欧达的家族自称是某任「塞伊台修冈」──意思是「讨伐 异国入侵者的圣战军队总司令」──的後代，而这位「塞伊台修冈」又在很久 以前是「田诺」的後代。然而实际上欧达的祖父原本是欧瓦利汗国的商人，他 先经由赞助以前的欧瓦利汗国的诸侯出征作战的军费，买到了骑士的地位，然 後再取得一块封地跟官职。欧达的父亲则是进一步的扩大家族的权势，并架空 了原来的主君。而欧达更在继位後直接消灭掉这位主君，并击败所有与他抗争 的地方势力，统一了原本四分五裂长达数百年的欧瓦利汗国。 欧达还只是亚马塔伊寇库这个国家里面的一个很平常的状况，还有更多的诸侯 都有着类似的出身。而这里的骑士道似乎也不怎麽在乎这种「以下犯上」的状 况。虽然甘瑞曾在西方王国那里听过一些类似的故事，但他实在无法想像这是 什麽样的一个情况？ 「敝国骑士道的原则是扞卫教会、服从主君、保境安民。」这一天，坐在骡车 上的甘瑞忽然想起来了这件事，问寇伊祖米说：「可是贵国的骑士道似乎只有 扞卫教会跟保境安民这两项，却好像不怎麽要求服从主君？」 寇伊祖米回答：「话也不是这样说，贵国的骑士道所讲究的忠诚是站在契约上 面的，对吧？如果说您的主君并没有善尽他应有的领主义务，您也不会愿意承 认他的领主权利，对不对？关於这点，敝国的骑士道也是一样的。」 「不，不一样，完全不一样！」甘瑞说：「如果按照欧达王那样对待臣属的态 度出现在敝国的话，他还没做到一般，就已经死定了。我们那边没有哪个骑士 能忍受他那样动不动就要家臣去自杀的态度的！更别说还会有人愿意跟哈须巴 大人一样，那样心甘情愿的被又踹又打，而且脸上还要露出刻意假装出来的恐 惧与微笑，这太不正常了！」 寇伊祖米笑着说：「这个你就不明白了……」 但他的话才刚刚说到一半，正在赶车的尤伯斯特惊呼：「主公！那边！那边！」 甘瑞跟寇伊祖米一起探头出来。甘瑞问：「发生了什麽事情？」 尤伯斯特指着天上，大喊：「天上！天上！」 甘瑞等人顺着尤伯斯特所指着的方向往上看，他说：「那是什麽？风筝？飞鸟 ？还是……」 寇伊祖米接口道：「一个学习飞行失败的小『宁假』。」 甘瑞问：「『宁假』这是什麽东西啊？」 「就是你们所谓的『黑衣人』，虽然他们明明穿着的衣服都是深蓝色的，因为 黑衣服在黑夜里面反倒会反光。」寇伊祖米说：「啊，这种事情在这里很常见 啦！有些学习当『宁假』的小孩子在学习如何用风筝飞行的时候，因为断线的 关系，就飘得远远地，最後掉下来摔死。像在这样的高度……」 寇伊祖米的话还没说完，甘瑞就已经跳下车子，奔向山路旁边的树海之中。当 他一走入四下无人的地方，便大喊道：「小安！」他身上的背心立刻回答说： 「什麽事情，主人？」甘瑞下令：「变成一只够大的老鹰，去救那位飞在天上 的小孩！」 「是的，主人。」小安说完，紧接着甘瑞身上的背心变成了一只巨大的老鹰， 冲出树林，飞上天际，抓住了那面风筝跟上面的小孩，再迅速飞回树林内，把 风筝跟小孩轻轻的放在地上之後，再奉命回到甘瑞的身上，继续当一件背心。 甘瑞弯下腰来，解开綑在风筝上那名小孩的皮带。那名小孩原来是个大约十岁 大的女童，而且似乎已经吓昏了，满脸都是泪痕，但并没有受伤。当甘瑞才刚 刚把那名女童给抱了起来，便看到欧达带了一批异教徒战士跑了过来，而他们 脸上的表情都十分惊讶。 双方沉默了许久，紧接着欧达先开口说话了。「你果然真的是『札伊图‧福吉 』。」 甘瑞叹道：「我究竟要说几次？我明明叫作『雍翰─尤塞‧戴维‧甘瑞‧田柏 克』……」 -- http://gps.wolflord.com/ 欢迎大家参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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