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幕 （一） 午後的那一阵雷雨停息之时，业已进入深夜。天上乌云一扫而空，明亮的满月挂 在树梢，四周环境变得比下雨前要来得乾燥凉爽，让许多近日来为绵绵不绝的梅 雨所苦的人们觉得愉快。而在这些觉得愉快的人里面，其中一人可能比任何人都 要觉得更开心一点。 「太好了，大夫，果然正如您所说的，这场大雨只要一停，我的头就不痛了。」 在丛林中的一座竹子搭建成的高塔顶楼，一名身穿黑白双色薄丝长衫，脸上留着 一络短髭与山羊胡的贵人非常开心的对左右随从与侍女说：「太好了，希望明天 以後都能够放晴，最後一直到正月初一之後为止，因为我想要上弗寺参拜。」 随从中有一名少年开口问道：「咦？主公不是经常说您从来不信鬼神，所以不会 去弗寺参拜的吗？」这名少年身穿花色鲜艳的短衣短裤，腰上佩戴着一长一短两 把弯刀，并在脸上涂抹着厚厚一层白粉跟胭脂。 贵人微微一笑，道：「没错，我从来不信任何鬼神。但如果必要的话，我还是得 去弗寺一趟。尤其是这几个月以来，我因为头痛得厉害而不能出门，所以一定有 很多人觉得我搞不好会死也说不定。当然啦，我如果能在正月初一去弗寺参拜一 下，跟臣民们见面谈天，那这些谣言也就不攻而破了。」 那名少年点了点头，不再说话。 贵人接着转头面向大夫，问：「不过我总不能老是遇到下雨就头痛，何况最近虽 然乾季来临，但也顶多只有两三个月的时间。所以一定要解决这个问题，请问大 夫，您能治好我这种怪病吗？」 大夫摇了摇头，说：「启禀大人，小的实在惶恐，因为学艺不精，也只能做到这 种程度而已。」 「咦，那怎麽办？」贵人微笑着说：「既然您没有办法的话，我只好让您活不过 今年了。」 此时花衣少年便把手按在长弯刀的刀柄上。 大夫顿时脸色苍白，并且觉得自己有种想要赶快跑到厕所里面的冲动。不过他把 自己的生理需求给忍住了，同时赶紧说道：「启禀大人！虽然小的没有办法，但 小的知道有人能够把大人的病给治好！」 贵人微笑地用手向那少年摇了一下，问：「喔，是哪位大夫啊？」 「他不是大夫，是个针灸郎中！」大夫回答：「人家叫他『座头藤』！」 「座头……藤？」贵人继续微笑着，但眉头略略一皱。「是个盲人？」 「是的，大人！」 「啊，太好了，我能到哪里找到这位座头藤大夫呢？」 「小的并不知道他在哪里，但是小的听说他就在不二山一带！」 「不二山？」贵人微笑了一下，点了一个头，说：「谢谢大夫，我很感激您这些 天来的努力。」接着转头对那名花衣少年说：「岚末缕，请记得把酬劳送到这位 大夫的家里去。」 花衣少年点了点头。 贵人对那名大夫道：「大夫，祝您晚安，请原谅我无法继续招待您。」 大夫连忙道谢，说：「谢谢大人！谢谢大人！」接着他马上向那名贵人告辞。 但当那名大夫刚刚走出门外，准备走下楼梯之前，忽然背後传来贵人的声音。 「我想起来我还忘了向您请教几件事：我一天需要服药几回？」 大夫连忙转身，回答：「启禀大人，一共三回，饭後服用。」 「喔，那麽有几个人知道我的头痛是座头藤可以治好的？」 「启禀大人，就小的一个……」 「糟糕！」大夫忽然醒悟：「来不……」 他心中还没想完这件事，就看到眼前刀光一闪。 在月色中，一颗人头从高塔顶楼上飞落。 坐在房内的贵人喃喃自语道：「座头藤，不二山。」 （二） 清晨，山林小路中满布着浓浓的白雾，这让坐在轿子中的贵人觉得很不舒服。除 了轿子的晃动让他觉得头晕之外，湿气也让他的太阳穴发紧。 於是他叫住了轿夫，拉开窗子，对站在外面的花衣少年说：「岚末缕，到了不二 山没有？」 岚末缕点了点头，走过去问抬着轿子前端的领队轿夫，那名轿夫才刚刚摇头，忽 然一枚十字飞镖落在轿夫们的脑袋上面，夹道两旁各有五名身穿深蓝色紧身衣的 男子手持短刀杀上前来。花衣少年连忙拔刀自卫，而坐在轿中的贵人也连忙从轿 中爬出，拔出佩戴在自己腰上的长弯刀抵抗偷袭他们的对手。 尽管岚末缕一挥刀就砍死对方一人，但另外两个人跑过来将他抱住，三个人纠缠 在一起扭打着。而从轿子里面爬出来的贵人根本没办法一个对付得了其他七个人 ，只能不断地挥刀逼退他们，但也无法突破他们的包围。 当然，如果他此时没有因为头部的晕眩与疼痛所困扰的话，这七个人早就是死人 了。 而就在此时，花衣少年已经杀死另外两人，并冲了过来又砍死了另外一个人，并 大喊：「主公快跑！」同时和剩下的六个人彼此乱砍了一阵。 那名贵人趁乱跑开，奔入布满浓雾的丛林之中，一直逃到连後方的砍杀声都再也 听不到了为止，这才敢停下脚步，扶着一棵长满青苔的树大口喘气，并吐了好几 口痰。 他觉得头痛的感觉更厉害了，好像是脑袋要裂开来了一样…… 「不二山还没到，座头藤还没找到，我不会就这样死在这里吧！」 那名贵人背靠者树干，缓缓地坐到地上，脸上挂着因为绝望而出现的微笑。 「可笑啊！『人生五十年』，我都还刚刚二十岁呢，就这样该结束了吗？」 忽然，他听到附近出现了脚步声。 「来吧！」 贵人抓起弯刀，吃力地站了起来，准备最後的抵抗。然而他一个转身，却看到了 一名老人，他身上穿着一套破衣服，手上拿着柺杖，双眼瞳孔都是有点带蓝的混 浊白色，腰上挂着一只专门用来装针灸用具的木盒。 贵人一见到此人，便觉得十分讶异，於是努力忍住头痛，拼命讲出这几个字：「 你……是座头……藤吗？」 「谁？」那名老人大声地吼道：「您刚刚对俺说什麽啊？」看来他不只是目盲， 而且耳朵也很背。 「座头藤！」 「啊，您看错人了啦！座头藤是俺的祖师爷。」接着老人问他：「听您的口气， 您好像是有头痛是不是啊？」 贵人继续忍着头痛，努力着开口回答，但只能讲出这一个字：「对！」 「您等一下啊！」那名老人摸索着走近他，先是让贵人躺下，给他把脉，然後从 木盒中抽出三根银针，插在贵人头上三处穴道，并点上艾草。说也奇怪，这三根 针才刚刚插上，贵人就觉得头痛大减。 「谢谢您的帮忙。」 「甭客气，俺只能给您纾解一下头痛，但等到艾草烧完，再过两个时辰，您还会 再头痛一次。」老人说：「而且到时候会更痛。」 「那怎麽办？」 「所以您得去找俺的祖师爷。」那名老人说：「不过您在两个时辰内，是找不到 他的，因为他就住在这座山下面，您往前走也大概要走两个半时辰。」 「那您能跟我一起来吗？」 老人乾笑了两声。「俺没办法跟你一起去。但您不用担心，往前一直走，您会碰 到俺的师兄，跟他讲您的问题，他会帮忙的。」说着，他向那名贵人伸手，说： 「不过呢，小割藩的藩主小田老爷，俺可不是帮白忙的。」 贵人微笑了一下，给了那名老人一贯铜钱，那名老人就起身离开了。 （三） 小田藩主照着那名目盲老人的指示，继续往眼前的下坡直走，不到半个时辰，他 便看到了第二个年老的盲人。这个老人的衣服比较整齐一点，手里面还拿着一根 旱烟管，坐在一棵大石头上面抽烟。小田藩主便把刚刚那位老盲人的话，告诉了 这位正在抽烟的老盲人。 抽烟的老盲人说：「头痛是吧？来，手拿来。」他从腰带上拿下一只小布袋，交 给小田藩主。「这包药草送你，放在口中一直嚼它，嚼到没味道了再吐出去。如 果份量够的话，你应该走的到山下，看得到座头藤。」 小田藩主连连道谢，告辞而去。但当他又走了半个时辰，便看到了另外两名身上 挂着木盒的盲人拄者柺杖向他走来。但这次他们嘴巴上面不仅都叼着旱烟管，另 外一只手上还拿着扇子在给自己搧风。这两个人的穿着打扮跟长相都几乎一模一 样，但差别是其中一个在腰上系着一条茄子。 没有带茄子的盲人走过来首先开口道：「你嘴巴里面在嚼什麽东西啊？」而带着 茄子的盲人则接口说：「闻起来挺臭的。」 小田藩主说：「喔，这是草药，不过我不觉得臭啊？」 「这年头真怪，有人居然喜欢吃臭草。」「就是说啊，还好先遇到了咱们。」「 对啊，如果再往前走的话，就会碰到咱们的师父啦。」「那他就惨罗！」 小田藩主对这两个人一搭一唱的对话方式觉得有点头晕，於是问道：「为什麽我 会惨了呢？」 「因为我们的师父讨厌口臭的人啊！」「如果你有事找座头藤，也就是我们的祖 师爷。」「我们的师父看到一个口臭的人过来。」「他就会把对方给杀了。」 小田藩主一愣，赶紧问道：「那请问我该怎麽办呢？」 身上带茄子的盲人把茄子丢给他，说：「吃茄子。」另外一个盲人说：「就能治 口臭。」 「吃茄子就能治口臭？」小田藩主心想：「我头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当他正在 思考这个问题的时候，这两个瞎子已经不知道在何时就走掉了。 於是小田藩主继续往前走，又过了半个时辰，他看到另外一名盲人，这个盲人比 之前所有的盲人都看起来还要多出二十岁以上的年龄，但他身上的服装却是布满 刺绣的丝质衣裤，他正坐在一棵倒在地上的枯树干上，拐杖搁在左手边，左手拿 着旱烟管，但抽烟的并不是他，而是站在他左肩上的老鹰。他的右手则是拿着扇 子帮老鹰搧风，同时膝盖上还摆着一条非常粗长的茄子。 小田藩主心想还是别理会这种怪人比较好，於是他连忙低着头走开。 等到了又过了半个时辰之後，他心里面算了一下，估计应该很快地就能看见座头 藤的时候，忽然在他眼前的天上出现了一只跟人一样高大的老鹰，并且左爪抓着 一条茄子，右爪抓着一把蒲扇，鹰喙上还叼着一条纸烟卷！ 小田藩主看到这只巨大的老鹰时，当然吓得腿软，马上向後跌坐到地上。不过他 接着仔细一看，那只巨鹰居然没有双眼！ 巨鹰忽然口吐人言：「您好，这里是不二山，我就是座头藤，请问您找我有事吗 ？」 小田藩主顿时张开双眼，首先看到的是…… （四） 一条横梁。 那是一条在天花板下面的横梁。 跪坐在他身边的花衣少年见他醒来，便马上开口问候道：「主公早安，祝您新年 快乐。」 小田藩主默然了许久，这才好不容易的开口问道：「岚末缕？今天是正月初一？」 「正是正月初一，主公。」 小田藩主闭上双眼，心想：「原来是一场梦啊。」 接着他听到了外面下起了滂沱大雨的声响，而他的头却不再会痛了。 -- http://gps.wolflord.com/ 欢迎大家参观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70.19.41 ※ 编辑: MRZ 来自: 218.170.19.41 (07/10 08: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