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有雷！ 京极堂在《姑获鸟之夏》一开头曾这麽说过： 「虽说所谓有不有趣确实会受到个人标准影响，但大体说来这世上没有不有趣的书。不管 什麽书都有趣。所以没看过的书很有趣，若想从曾看过的书中获得同等以上的乐趣就得多 花一点时间。就只是如此罢了。」 《姑获鸟之夏》这本书对我而言是京极堂系列的入门书，虽然早在几个月前就已经读毕， 但是前天消化完第四部的《铁鼠之槛》後，不禁又升起了想重新阅读的心情，於是紧接着 花上一天半的时间再次用另一种心情品嚐这本小说。 前一次阅读主要着重在整起事件的解决，也就是最後京极堂的驱魔上，因此虽然前半部的 京极式长篇大论也算满仔细的读过，但是没有运用太多的心力去咀嚼每一段议论在整部书 中究竟起了哪些作用。而这次的重读，因为已经大致知道整件事件的轮廓，所以每一段长 篇大论读来又有另几分的趣味。 整个《姑获鸟之夏》的故事结构大致围绕在杂司谷久远寺医院的三个传闻中：怀胎二十个 月的久远寺梗子、在密室中消失的藤野牧朗、连续婴儿失踪事件。 扣除掉其中的人物行动，以及最後的驱魔仪式，从头开始，京极堂有三次在旧书店的客厅 中大放议论，分别对关口、关口与敦子、关口与木场谈论。其重要谈论内容大致如下： 1.京极堂与关口的对谈 怀孕传闻→面对神怪的态度→驱魔师→科学与宗教的桥梁→神经学与心理学→心与脑的关 系→意识与潜意识（脑的分层）→幽灵的存在→假想现实→语言与纪录→共同幻想→测不 准原理→姑获鸟与产女混同→异常生产的鬼子 2.京极堂与关口、敦子的对谈 榎木津的能力→灵魂的属性→时间、记忆、生命、心、脑、意识→脑对讯息的取舍→梦 3.京极堂与关口、木场的对谈 姑获鸟→猴子的故事→→→→鬼子母神→→→→妖怪附身家系→病理学与财富集中→婴灵 传闻 1. 「怀孕传闻」 杂司谷的怀孕传闻是关口带来旧书店与京极堂的话题，虽然是京极堂最厌恶的糟粕杂志的 题材，但是没有这个「令人厌恶」的话题开端，也就不会有接下来的长篇议论。而且这个 传闻不仅後来被发现与熟识的藤野牧朗有关，事实上，整个杂司谷久远寺医院事件的因虽 然是菅野的癖好所种下的，促使其活化成不可阻止的悲剧的开端，却是久远寺凉子的怀孕 。就这点来看，以「怀孕传闻」破题的《姑获鸟之夏》，也暗合着整个事件是由怀孕这件 事而产生的。 「面对神怪的态度」 这里大致上只是交待京极堂之所以厌恶世人扭曲神怪本质的理由。承上启下。 「驱魔师」 由关口揭出京极堂除了具有旧书店主人、神主的身份之外，尚有驱魔师的身份。在此宣告 了最终将由京极堂执行最後的驱魔──也就是解谜的工作。 「科学与宗教的桥梁」 这是京极堂对於关口的追问下，表达对於宗教与科学的态度，认为自己所作的工作是担任 两者的桥梁。关於这点在第四部的《铁鼠之槛》更延伸扩大为怪异体系与科学体系两大说 明系统的相辅与不相容。 「神经学与心理学」 从伪科学─「心灵科学」中延伸讨论的两项学科。从此渐渐导出心、脑、意识、潜意识的 概念。是主题即将上场的前菜。 「心与脑的关系」 这一个部份说是整个《姑获鸟之夏》最重要的关键也不为过。有了心与脑之间功能的基本 认识，整个故事中的「妖异气氛」──妖怪的存在才能够获得成立。也因为心与脑的关系 已经确立了，其後久远寺凉子、久远寺梗子、关口、内藤之所以看不见藤野牧朗的屍体也 有了理论性的支持而不显得突兀。至於久远寺梗子的假性怀孕也在这心与脑的关系中获得 了解答。 「意识与潜意识（脑的分层）」 意识的讨论除了延续心脑关系之外，潜意识的讨论更提出了所谓脑的分层。这里已经事先 舖下了久远寺凉子的多重人格的理论。动物性本能（妖怪附体）─崩坏後的京子、原有的 意识─凉子本人、高阶人格（神明附体）─母亲。 「幽灵的存在」、「假想现实」 从「面对神怪的态度」左右所带出的「幽灵存在与否」的问题，在京极堂绕路但精彩的解 说之下，在「假想现实」下获得了实体存在。可以说前半段的铺陈在直线的推进下，就是 为了导出此段的「假想现实」。 「语言与纪录」、「共同幻想」 只有假想现实，幽灵、妖怪只会是一个人的妄想。使这样的妄想化为整体的「现实」，或 称为「文化」，靠的则是「语言」及「纪录」。只有透过传递用的语言和纪录，假想现实 才有可能成为共同幻想。事实上，後文所谓的久远寺家的诅咒、婴灵的作祟、附身妖怪的 家系等民俗装置，都垄罩在这个此处所说的「共同幻想」底下。有趣的是，《姑获鸟之夏 》中出现的重要人物除了关口巽之外，尚有主角中禅寺秋彦、中禅寺敦子、榎木津礼二郎 、木场修太郎四人，却选择了关口这个「不可靠」的叙述者作为主要观点，除了有起混淆 密室屍体消失的视点之外，与京极堂所谓：「关口，或许你还拥有如今已经失去的，用来 解读产女的逻辑吧」有关。亦即关口是最容易与其他角色的「假想现实」融合，产生「共 同幻想」的称职角色，因此《姑获鸟之夏》才能成功的谱出一种特异的妖异气氛。 「测不准原理」 京极堂在此提出测不准原理最主要想确立的是「观测的瞬间创造出溯及既往的过去」这一 个概念。因为溯及既往，恶人的出现产生了异常生产的鬼子，造成了久远寺家族在生出「 蛙脸婴儿」时必须杀了它；造成了久远寺家族的附身妖怪家系；造成了久远寺梗子以为只 要怀孕，就能够得到过去得不到的幸福。 「姑获鸟与产女的混同」 妖怪姑获鸟与产女的混同，其实与「京极堂」原本是中禅寺秋彦妻子娘家的糕饼店的店名 ，被中禅寺秋彦拿来当作旧书店店名，後来又被当作中禅寺秋彦本人的名字，以及榎木津 使用玫瑰十字会的名字当作侦探社社名有异曲同工之妙。虽然被称为「京极堂」，其实是 中禅寺秋彦；虽然名为「玫瑰十字」，其实是一间侦探事务所；虽然是名为「姑获鸟」的 妖怪，其实是因难产而死，充满遗憾的产女。也因此虽然最後「姑获鸟变成了产女」，京 极堂却说：「我说过了，姑获鸟和产女都是一样的。」因此书名命为《姑获鸟的夏天》， 其实也是《产女的夏天》。 虽然「京子」的行为、菊乃的行为、菊乃母亲的行为，宛如夺人子嗣的姑获鸟，其实自根 本来看，整个久远寺家族都是具有强大生产遗憾的产女。也因此京极堂所驱的魔，并非是 连续婴儿失踪案件的「姑获鸟」，而是有着姑获鸟之名，实际上是背负着家族病史的「产 女」。 「异常生产的鬼子」 绕了这麽大一圈，京极堂首度正面谈到了怀孕期过长的问题。与测不准定理结合之下，带 出了异常生产的孩子可能遭受歧视的观点。虽在整段铺陈下，是用以劝退关口撰写相关的 报导，实际上却与久远寺家的「蛙脸婴儿」遥相呼应。 2. 「榎木津的能力」 以下带出的子议题皆是为了解释榎木津的能力，并将其与读心术等「超能力」区别。 「灵魂的属性」 主要是承上启下。 「时间、记忆、生命、心、脑、意识」 主要讨论什麽是记忆，同时对於前文所提及的心、脑、意识等概念进行补充。并且得到了 「记忆是储存在身体各处，而非储存在脑里」的结论。这个结论虽然是为了解释榎木津双 眼的能力，但实际上却说明了为何关口明明不记得他见过久远寺凉子，却在抱住久远寺凉 子时，身体「感觉」很怀念。以及为何与藤野牧朗密会的是当时还处於上级人格的京子， 凉子却在数年之後看到藤野牧朗，身体仍然「忆起了」藤野牧朗这个人，重新导致京子人 格的苏醒。 「脑对讯息的取舍」 其实这里呼应了前半段了心与脑的关系，以及假想现实的部份，强化了之後为何久远寺凉 子、久远寺梗子、关口、内藤会看不到藤野牧朗的屍体，以及为何榎木津明明张着耳朵， 却听不见敦子的呼唤。 「梦」 这里也是在强调假想现实的部份。此外後来关口数次做的杂乱无章的梦境，也可以视为这 段议论的「实体化」。 3. 「姑获鸟」 在此除了有转换话题的功能，切合故事主题的意义外，也带出了婴灵这个出现没多久的观 念。 「猴子的故事」 京极堂在这里用母猴过河的故事，带出了生物性与人性价值观的冲突。放在整个故事中， 就是藤野牧朗与久远寺梗子对於爱情、性交、生产的价值观上的歧异，以及久远寺凉子对 於孩子的爱与久远寺家对於家誉等大义名分的歧异。最後双双产生了不可挽回的悲剧。 「鬼子母神」 其实可以看作「姑获鸟/产女」的另一个双重形象。鬼子母神同时具有掠夺人子的恶面， 与爱护己子的善面，除了呼应具有姑获鸟外衣的产女之外，也暗示着鬼子母神与久远寺京 子在形象上的重合。此外事件的最後，久远寺凉子把婴儿交给关口的片段，与其说是姑获 鸟变成了产女，倒不如说更像是鬼子母神皈依佛祖的再现。 「妖怪附身家系」、「病理学与财富集中」 这一段解释了久远寺家族的过去，以及暗示了久远寺家族具有生下缺陷婴儿、精神恍惚的 神明状态的体质，以及杀害游方和尚的过去。也间接解释了为何藤野牧朗得「入赘」久远 寺家。 「婴灵传闻」 除了与附身家系以及婴儿失踪事件相关之外，婴灵传闻也与共同幻想、诅咒的民俗装置有 关。亦即京极堂所谓：「地方的民俗社会中有其规则，诅咒要成立也有一定法则，无意义 的毁谤中伤是无法成立的。民俗社会中诅咒者与被诅咒者之间缔结了一种心照不宣的契约 ，咒术便是在其契约上成立的沟通手段，但是现在社会中已经失去了该契约的条款。」属 於民俗社会中的咒术的一种。 如此看来，虽然京极堂在书中极为饶舌，看起来总是在滔滔不绝的诡辩，长到令人想砸书 。但是回头来看，却会发现这些对话长归长，在整部小说的「运作」中，每一段其实都起 着重要的工作，几乎没有多余不必要的掉书袋。相较之下，京极堂偶尔的俏皮话，才是他 与故事进程最不相关的部份。XD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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