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foolbeloved (小亲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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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专访] 期许一个成熟公民社会的到来——专访焦安溥谈婚姻平权
时间Wed Jan 4 11:46:56 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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期许一个成熟公民社会的到来——专访焦安溥谈婚姻平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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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问了安溥,才想起十一月底那场公听会至今已经快一个月了,
或许是因为台湾人善於遗忘,又或许是浸泡在这些纷扰里久了,
感情倦态到收敛起一些剑拔弩张,是时候抛下尖锐的字眼,好好
谈谈婚姻平权。
「我今天不为自己而来,我为所有我认识的人而来,包括我渴望
在生命中以後要遇见的人。虽然法律难以改变人们的偏见,但法
律不可以为偏见服务,更不可以使人们的偏见或习惯,因法律直
接或间接的产生力量 。」
大家都对安溥在公听会上说的这段话还有深刻印象,眼前的她一
屁股坐在沙发上,吵着说想吃野菇炖饭,丢下一包卡斯特五号,
打火机一按就抽起菸来。「所以说,要不要加入我的行列呢?我
个人最主要的意见其实是废除婚姻制度啊。」在我问她为何社会
对婚姻有这麽多完美想像时她这麽回答,害我顿时觉得自己好像
被一个帅气的业务员怂恿买下什麽一样。
婚姻
「我想要废除婚姻制度,但我不会把它拿来当成立场,只是在我
身上适用、我觉得这样想很幽默,因为我不在乎结婚与否,对我
而言结婚的对象、品质更重要,以及我是否因为被规定才这样做、
是否需要牺牲自主权。婚姻对我而言是契约,要签一个契约,就
要搞清楚签了什麽,我会对我的承诺负责,但若这份契约的主办
单位没责任,那我签个……屁啊!」安溥要讲出屁字之前停顿了
一下,但总之还是大声重说了一个屁。
她说,好比签表演合约,不能用敬业二字掐住表演者的脖子,结果
麦克风线路没接好,让演出者上台被电击,也不能不制止观众乱丢
萤光棒,或是在上台前突然逼人唱别的歌。当代自由主义之下,契
约精神至上。
「我们都在努力思考自己想干嘛,所以其实以婚姻制度来当成台湾
社会解严後第一个拿出来讨论的人权议题,我觉得是了不起的。所
有人权议题都包括各式各样伤心痛苦的故事,但这一刻,我们至少
有机会,不让这一辈认为这个伤痛是一出生,到了十八岁就要面对
的,我们还有机会去面对各式各样别的伤痛,但解决一件伤痛是一
件伤痛,人权就是这个意思,它不追求终极正义、纯粹正义,但它
显示了当代的一群人,或许能简称国家或是社会体系,如何愿意去
碰触更多人的权利。」
「婚姻制度,它甚至是个清白的讨论。人权议题通常扩及道德,它
扩及所有形而上的讨论,再回到形而下,经济、社会结构,多数人
和少数人的权益,所以人权议题永远都会很痛,就像生孩子也很痛
一样,就看你有多想生。」安溥说,若我们是如此看重繁衍、延续
和传承,我们就得知道,社会文化一直都在和别的文化刺激交流,
社会本身是无机的,但因为充满每个有机体的意见,因此它的演化
也是非常有机的。
「因为这个有机,我们可以比喻像生小孩一样,你当然可以一边生,
一边说我真的没想过有这麽痛,但我们想要传承的这份至高无上的精
神或爱,让我们还愿意度过这个过程。就像我们不会指责任何一个出
生的生命,说你让妈妈这麽痛,你一定是邪恶的,因为一个美好、善
良的事情是不会让人感觉痛苦的,它一定是喜悦、舒服、和平的,一
个新生命怎麽能用这麽邪恶的方式来到世上。看人类历史,会发现痛
这件事对历史带来价值,所以亲爱的,我们这个社会,就要对於人权
这件事,永无止尽的申论、追求和承担。」是承担啊,安溥说了两次。
性爱
婚姻平权讨论至今,性爱是最常被拿出来相互攻击的议题,性的污名
来自何方,安溥有她的观察。「台湾人满脑子都是性啊,以至於我对
你笑,你就觉得我要勾引你,如果说你满脑子都是性,其实我没有任
何方式跟你沟通,除非我也是为了性而来。满脑子是性其实不是坏事,
但你变成做什麽都是为了性,对於一个正常人来说,在这个社会无论
与人相处、安身立命、成就事情,满脑子是性真的是利多的观点吗?
这是我最想知道的。」脑袋里装满性,看什麽都是性。
安溥说,也许说眼前不用逼任何人接受他不想接受的观点,那把问题
拉回自身来思考,「你想说的东西是真的对你自己有益处吗?若你是
因为别人的激怒,引发了你满脑子波涛汹涌,止不住的,所有关於性
的想法都爆发了,但这真的是你希望能留下来的 legacy 或人生观,
或在这个社会吐出来、贡献的东西吗?至少在几年前,我记忆里的台
湾社会还是个热情好客,讲起性来都还会『哎唷,三八啦』推你一下
那种,什麽时候什麽事情都张牙舞爪的跟性有关啊?」
当攻击对方的论点只剩下性,我们是自己把自己逼死了。
阴阳
谈论到这,安溥的野菇炖饭吃得饭粒纷飞,听见我问她关於同志性倾
向「违反自然」此一论点,她停下咀嚼、拿起汤匙挥了挥,一面逼得
现场处女座洁癖发作,一面反问我,「谁能说得出,现在所有已知的
社会里,有哪一个人类,哪些行为是完全不违反自然的?」人类有各
式各样、甚至完全不自然的行为,包括人类对娱乐就是不自然的迷恋
和追求,当然,发明出文字系统也并不那麽自然。
「另外像是,明明知道吃焦掉的东西容易致癌,但全世界人类多爱吃
炸的啊,享受这些对身体有坏处的事情,原因可能有两种,一是我们
相信会照顾好自己、会自我节制,不会做超出这个个体无法承受的事;
二是,我们愿意让这个慾望被完成,可能是因为它为我们带来的心理
健康大於身体健康,这是很科学的,所谓的自然或不自然,背後都有
人类的意志在里头。」
而阴与阳同时存在於男人和女人身上,则是件自然的事。安溥提到,
在希腊神话或罗马哲学里,双性恋是哲学的基础之一,「也就是说,
男人和女人当然不能互换,我不能把你的鸡鸡要来变成我的,你也不
能代替我高潮,但是阴性与阳性在社会或精神思想、人类演化的机能
与行为上,都一直同时存在在男人、女人身上,我们互相吸引也对抗。」
她认为,若我们假设男人只是男人,女人只是女人,那麽我们就只能
像对待不同纲目的物种一样,局限於研究与观察,而不可能有任何可
以共同生活、使用语言和文化的基础。
「男人和女人各自有行为表徵的极大化,但我们其实都还是相容的,
不是说要你硬要承认不认同的性倾向,我们会各自讨论男性和女性在
社会里的行为表现,但哲学不会帮忙分配,例如若男性在政治上表现
较强,男性就势必会怎样。我们都在研究行为表现罢了,当代年轻人
其实对这个都有基本认知。」
世代
只要是对台湾环境有基本感知的人,一定都能意识到我们正面临世代
交替的问题。世代两个字,早就在社会皮肤底下蠢蠢骚动,自太阳花
学运那时则整个把皮掀开,疼痛而赤裸地跳了出来。
「我们现在走到一个地方,大部分的年轻一代,在熟悉自己喜欢或想
学的语言,但这不代表他们能学习上个世代的语言,就像上一代不见
得懂年轻一代的语言一样。举例来说,如果现在突然出现一个新的法
文系统,一个法文教授他可能不愿意去学了,但那不代表他从没懂过
法文,只是他最後选择把价值观建立在原有的法文系统上。」
这是安溥对世代差异的理解,她说,现在年轻人在言论、道德上有认
知,也会在别人的申论中拚命想出各种更幽默、尖锐,甚至是更聪明
狡猾的说法。而这种现象一部分来自於年轻人的感情疲惫,「仔细看
一看,当代年轻人吸收资讯、消化资讯、抵抗资讯的方式,他们资讯
太多了,但都在眼前摸不到勾不着,发展自我的同时,消耗时间与生
命经验,却无法在当下处理和体会、无法付诸实行,因此会将无能归
咎於行为的结果。」
年轻人并非要抛弃传统、毁家灭国,而是想要在不合时宜的传统中发
展出新的可能,不同世代间找不到能够对话的共同语言,误会当然就
容易发生了。「年轻人跟传统这件事,比较不像父女,而是爷孙间的
关系,你一面逗弄你的长辈,一方面也敬畏,一面挑衅、一面顺从。
另一方面,复古风非常流行,无论在音乐、艺术还是生活,安迪沃荷
还是神。」
「把这件事放到婚姻上,年轻人对婚姻的论述已经具备幽默感了,它
不再是一种义务、责任,但认为它不再是义务、责任的人,不代表他
们不具备传统价值里对义务和责任的认知,他们只是在找新的申论方
式。新的申论可能,有一部分还是来自人权,包括过去不被历史记载,
或是被三言两语轻易冠上名词、就扔去旁边归类的事务。」
我们是幸运的,有幸能看见社会在不断进步的过程中,终於有机会讨
论到更多痛点,这些关於人权的疼痛,不再只能深埋在某个阴暗潮湿
的地方不见天日,而能被挖掘出来摊在阳光下。寻找新可能的过程难
免丑陋,但各种激烈辩论都胜过三言两语带过的忽视。
自我
辩论的丑陋时常来自於自我膨胀,我们轻易划分他者和自己,对於非
我族类的言论嗤之以鼻,我问安溥,如何看待建立自我优越的现象?
她说,人必须有自我,但自我不在於优越,优越可能来自於恐惧或其
他因素,但自我是认知自己的基础及道德极限的方式。
「对於个体存在的认知,是人类不管在和平的年代、战争的年代、一
知半解的年代,到现在大破大立希望外星人开口跟我们讲两句的年代
都一样。如果我不是我,我也不知道外星人是什麽、地球是什麽,我
更不知道穿过我、影响我或透过我爆发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是怎麽
来的。『我』是让这些东西消化以後产生出的媒介,也可以是个附着
体,这样讲非常哲学,但『我』就是关於任何一个生命认知自己存在
的基础点,『我』是很中性的,所以当我讲『我』的时候,观点可以
是中性的,它只是透过我生命经验体会到的东西,它是有范围的。」
「那如果有一天,我们把『我』套用或定义到任何一个跟我很像的人,
觉得他们都应该是『我』的话,这个东西叫什麽?这叫异形。」安溥
笑说,根据我们的想像,异形会在人身上寄生,直到有天把人整个吃
掉。就像冬虫夏草,土里的真菌找上幼虫作为宿主,不断蚕食它直至
其死亡,虽说真菌本身也是一个东西,但当它附着在他人身上,使人
扭曲变形的时候,它既不是草又不是虫,它是冬虫夏草。
公民
安溥看我们采访团队年轻,如同长辈般语重心长,她说,良好的公民
社会得倚靠中坚份子的价值观。「我们对公民制度的期待,是期望大
部分人在科普知识上的深、广、宽,也就是多元,你可以对特定领域
的知识了解,但这不代表你对其他领域的知识就一无所悉。一个成熟
的公民社会,不需要每个人都具备足够知识,而在於中坚份子拥有良
好的逻辑和判断能力,对於历史理解、熟读、触类旁通。」
「婚姻制度就跟所有可能会被淘汰的传统一样,在当代都有其功能,
它其实也有自己很幽默,或是很暴力去排除少数人利益、强迫一群人
为既得利益者服务的地方,例如以前的男尊女卑。但综观历史,我们
会知道唯有面对暴力和极权时,一个社会才会认真考虑推翻、暴动、
革命,其实所谓社会结构,就是大家都很努力在结构里完成分工这件
事,要大家完全放下自己的生存优势和劣势,为同一个东西服务,是
很辛苦的。」
安溥对推动婚姻平权的看法是宏观的,若以历史和哲学的角度,所有
议题都是社会演进的一个小点。她说,工业革命後,物质进步,人类
开始能让更多观念进行杂交,对於婚姻,甚至是不同性需求的人,在
二十世纪的西方社会都不见得有空处理社会上相对的少数族群,但我
们都在努力,试图推翻、建立、修正社会结构、人口比例等各式各样
影响资源分配的关键字。
年轻一代,以及所有自诩关心公民社会的人,就是能改变风向的中坚
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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