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遇到了中文有没有文法这个议题。我以一个 从事汉语语言学研究的人，提供一点语言学上 的看法。 首先，我先问几个问题： 一、他吃过牛肉、他游过泳、他死过、他盖过 这三栋房子；以上四句话，有没有哪一/几句 怪怪的？ 二、一根巴戈、一块邹美仪，为什麽很怪？注： 巴戈、邹美仪是两位综艺节目主持人，二十多年前 很红。巴戈瘦高，邹美仪相当福态。 三、他打破了一个花瓶 -> 你觉得打破花瓶的动作 发生在过去、现在、未来？他养了一只狗呢？ 以汉语为母语者，对上面的句子都有判断对错的能力。 能判断对错，就表示有规则供其使用。这个规则，就 是语言学家所谓的文法。所以，在我们从事汉语语言学 研究的人看来，汉语(或一系列讨论中的中文)的确有文法， 否则怎麽区别对的跟不对的用法呢？ 不过，汉语有文法跟在学校有没有教汉语的文法是两回事。 母语使用者对母语的文法，不是在学校学的，而是在成长过程 慢慢「习得」。用「习得」这两个字，意思是，婴儿从一岁多 开始，自然地学到母语，大概在五岁前後，除了用字可能没有 大人复杂外，句子的结构已经跟成人所差无几了。研究这个部份 的，叫「语言习得」。小孩子习得母语，绝非大人教的，这点说来 复杂，台大语言所黄宣范老师有一本翻译的语言学概论，可以去 参考相关章节。 我不清楚在台湾中小学是否教国语的语法，毕竟离开那个时间太远了， 只是听说大陆的中小学有教授汉语语法，但是没有第一手经验，所以 不敢评论。不过，美国中小学教的英文语法(grammar)，在语言学上， 称之为「规范性语法」。要知道，以英语为母语的小孩，到了进小学 的年纪，已经可以说得一口流利英文了(习得)，在学校学语法干什麽呢？ 根据标准语概教科书，在学校学的是：不该讲It's me，而是It's I； 关代子句如果介系词结尾，应该把介系词移至关系代名词之前，这种 「应该怎麽说」比较好，而不是教小孩子「大家是怎麽说英文的」。 像这种规范性语法，多半是出了学校就不用了... 另外，所使用的母语有文法，跟母语使用者对其母语的文法有「自觉」的 知识，是没有关系的。人类做很多事是会做，但是不知道原理。开车 就是一个好例子。谁知道一个30度的右弯，方向盘要打几圈？以前我同学 问过我这个问题，我还觉得，嗯，有道理，路上的转弯角度多变， 开车很难。後来开车熟练了，谁还管那个弯是几度？像我们以中文为母语者， 对中文已经熟练到自动的程度，对文法规则不会有自觉知识的，除非去学 语言学或读相关书籍。 至於哪个语言的文法复杂？这恐怕要先定义一下，复杂是什麽意思。在语言学 的研究上，也少有人关注哪个语言比较复杂这种问题。现代语言学的研究， 是认知科学的一支，因为使用语言是一种十分重要的认知能力。另外，当代 最重要的语言学家Noam Chomsky也说：研究语言是认识人类心智的一扇窗户。 也就是说，当代语言学研究，包括汉语语言学研究，除了在找寻个别语言的 规则外，也包含了语言普遍原则(linguistic universal)的探索。 最後，文学的规则，像诗的韵律什麽的，是语言中特别的用法。英文有所谓 poetic license，基本上就是说文学用法可以跟日常用法相距甚远。平仄这 种诗、词的规矩，也不是日常生活语言用得到的，即使在古代，也不是在日常 生活中人人都做诗、词的。这些不是语言语法的一部份。 下面这位K兄的发言，我只想再提一点：中文不像英文在动词上有时态的标记， 但是不表示中文句子不能判断时态。我一开头问的第三个问题就是在测试这个 议题。中文里有「在、着」两种进行式，有「动词後了、过」两个perfective， 有句末「了」这个perfect (= 英文的完成式)。这些都是有相当多的研究的。 单是「动词後了」，像我吃了一个水饺，我自己有的文献堆起来大概有100公分 高。想了解中文是怎麽判断时态的，交大外文系林若望老师从2000年以来， 有一系列的文章。林老师的文章没有语言学基础很难看懂。Carlota Smith and Mary Erbaugh (2005) 在 Linguistics 这份期刊上有一篇文章，应该好懂一些。 如果真的对汉语语言学有兴趣，想知道中文语法的一些现象，我建议一书三期刊： Li & Thompson (1981) Mandarin Chinese: A functional Reference Grammar Journal of East Asian Linguistics, Journal of Chinese Linguistics, Journal of Chinese Language Teachers' Association；这三份期刊理论性 依序递减。 ※ 引述《kenco (半夜偷下雨)》之铭言： : 其实我有点意外，没想到我一句 "相对於英语，我想中文不讲究所谓的文 : 法。也就是中文文法结构其实很单纯。" 得到这麽大的回响。 : 也对C兄感到不好意思。你的文章我仔细的阅读了两遍，但我的确是没看 : 到你哪里有说到："中文文法比较困难、或比较讲究的地方。" : 是因为C兄你看到汉语语法相关的书籍，难度远胜於你之前读的英文或者 : 其他拉丁语系的语法书籍的关系吗？ : 若是如此，也希望C兄你能明确指出，中文文法在哪方面比较复杂，或者 : 哪个架构比较严谨；这样我们才能清楚的知道，中文相对於英文或其他语言 : （以下都以英文概括之），这个环节更为复杂与严谨。并且能举出几个例子 : ，就更能清楚的说明你的论点。 : 还是C兄你的意思就是：因为中文容错性很高→所以使用上很多变复杂→ : 所以中文语法比较困难？ : 如果是如此，很遗憾的是，这个逻辑我无法接受。 : 不就是因为使用上不严谨，所以容错性才高的吗？ : 不就是因为，用这个语词也可、用那个语词也可，所以使用上才不严谨的吗？ : 简而言之，就是用起来都「差不多」的意思。 : 或者就我推想，C兄是被古诗古词里面的平平仄仄，要对仗，讲工整；所难倒了？ : 的确，古诗学起来很复杂，有四言诗有五言诗有七言诗，讲求韵尾，两两成对， : 成对的句子里面的用词词性要相同，某个词可以作为副词可以作为动词可以作为 : 名词。乍看之下端是复杂无比。 : 不过很遗憾的是，古诗里面「对词性的分类」，其实是学习西方语法，尤其是 : 英文文法而来的。 : 我们今天用的中文语法，也就是白话文语法，是肇始於民国初年的新文化运动 : （或称白话文运动）。里面的主要人物之一，胡适在「文学改良刍议」里面有说了 : 八个主张： : 一曰：需言之有物 : 二曰：不模仿古人 : 三曰：需讲求文法 : 四曰：不做无病之呻吟 : 五曰：务去烂调套语 : 六曰：不用典 : 七曰：不讲对仗 : 八曰：不避俗字俗语 : 在这边我们看第三点就可以知道，其实古代根本不讲究所谓的文法。 : 我想胡适应该还是有这麽一点国学素养，不会对在座的乡民随便虎烂吧 : 关於「白话文文法西来说」，有兴趣者慢慢比对，可以写成一篇论文， : 在此我也不多作探讨了。 : 当然，逻辑辩证来说，古文不讲究文法，并不代表白话文就不讲究文法， : 两者不可混为一谈。 : 了解白话文的背景後，我们都知道白话文的文法架构其实就是照搬英文那 : 一套的：主词+动词+受词之类的，方为一句完整的句子。也因为白话文已经不同 : 於清朝以前的文体，所以我们学古文才会觉得特别辛苦，因为白话文跟古文在架 : 构上根本是不同的东西！ : 所以我们今天学习古文，等於是用白话文的架构，也就是英文的架构去学习 : 古文，当然大家会学的零零落落、凄凄惨惨凄凄。古文重音律，凭「感觉」。 : 也才会出现同样一个字词有三四种以上「罕用」的词性与解释，在这篇文章里作 : 为特例，然後我们要记住一堆特例的特例，接着大家又会发现特例何其多！ : 至於中文文法（这里我就专指白话文的文法），会比英文严谨吗？会比英文 : 复杂吗？有比英文多了什麽东西吗？不然我们要如何称中文文法难於英文呢？ : 我见识不敢说是多独到或多深入，就姑且抛砖引玉一下，证明英文还比中文 : 文法稍微难一点的地方：就是对於时态上的讲究。 : 英文时态我们都从小或多或少的有学过，我们知道英文有概分过去式、现代 : 式、未来式。细分之下还会多出过去完成、过去进行、现代进行等等时态。更别 : 提假设语气需要用过去式之类的变形。 : 中文文法大家或许不敢说能讲课或者着书，但身为母语族群的我们也应知道 : 中文里头并没有严谨时态上的区别，也就是不加上时间或时间副词你无法得知你 : 的动作是过去的还是现在的。 : 英文文法在世界的语言里，其实已经是相对比较单纯的语言了；中文文法主 : 要是继承英文文法的架构，但又少了时态上的应用。所以也就有了我文章开头提 : 到的那句： "相对於英语，我想中文不讲究所谓的文法。也就是中文文法结构其 : 实很单纯！ " : ※ 引述《cityskyline (城市旅人)》之铭言： : : 　　其实小时候小学有教啊，就是下面推文板友说的主词动词宾语（约略等於欧语说的受 : : 词）。 : : 　　相对而言，中文母语者所受的正规语言教育（学校教育）似乎较少强调文法，这是事 : : 实，我回想起来也觉得以上说的那些就是在国语课本的夹缝之中随便介绍，老师跟同学都 : : 不太在乎似的。不过之所以兴起回文的想法，是因为个人认为我们很少教文法绝对不是因 : : 为中文文法很单纯，真的没这回事。我知道很多中文母语者甚至会说出「中文没有文法」 : : 这类对我个人而言很不可思议的话，不过我想也有很多人都知道中文是有文法的，一个语 : : 言不可能没有文法，不然你怎麽会觉得有些中文学习者说起中文「怪怪的」？因为不合文 : : 法啊，所以我们觉得听起来怪怪的。 : : 　　但如果不是因为中文文法很单纯，那为什麽我们（包括两年前的我）提起中文文法总 : : 是觉得一片模糊？真要问我的话，要解说英文或法文文法大概还比中文文法容易得多…… : : 　　以下为个人读了一点书的浅见，欢迎各位提出讨论。基本上中文跟许多人学的以拉丁 : : 文为中心发展的西欧语言不同，我想学过英文以外的西欧语如法德西义等语言的人就知道 : : ，这些语言的文法规则及词形变化实在是令初学者崩溃，主要是因为这些语言是以形态表 : : 意，因此非常注重词形变化（动词字尾变化及各种不同词性词尾等等），即所谓「形合」 : : 语言；至於中文则是所谓的「意合」，也就是以发话者的意念为主轴，而不是偏重以语言 : : 的形态表达意思。因此，对於所谓的「文法」，使用西欧语言的国家会在学校教授母语者 : : 文法是可以想见的，毕竟即使是我们这些以英文为第二语言的人，有时候也可以明确指出 : : 英语母语者的「文法错误」（如时态不一致等等）。 : : 　　相较之下中文好像就只能说他讲得「怪怪的」，因为虽然知道不尽正确，却好像无法 : : 确切讲出「哪里怪」。只能大概说中文文法的容错性相当高，就如先前所提的「意合」， : : 大部分时候，只要不要错得太离谱，多半不会有人神经质的说「欸你文法错了！」，因为 : : 要提出哪里错，对中文母语者来说其实有点困难…… : : 　　不过现今报章杂志媒体的文字时常让在下觉得我们好像应该开始从未实施过的文法教 : : 育……像着名的「某某正在进行一个○○的动作」这种赘字一堆的错误文法（害我在梦想 : : 馆听导览时放错重点，一直想说不必要的字好多XD），容错性高的大家竟然也可以默默忍 : : 受，或者是其他欧化的语言结构（如「被」字其实在原本的中文中是很少出现的），有些 : : 虽然听起来「怪怪的」但还可以接受，有的直译到都可以猜出原文，算什麽翻译啊……我 : : 们不要goolge translation好吗！ : : 　　不好意思有点离题了= =，简而言之个人觉得中文母语者之所以很少直接明白的学习 : : 文法，主要是因为中文本身的特性，不若英文等强调以形态表意的语言。至於中文文法 : : 单纯吗？简单吗？老实说身为一个也曾经说过「不学写字的话，中文很简单耶」的人而言 : : ，大家会这麽想我也只能说不意外啦(绝无讽刺之意)，毕竟大家是母语者嘛，但如果有兴 : : 趣，可以翻翻一些汉语语法相关的书籍（有中文也有英文的），我自己先前看完的感想是 : : ：如果我是外国人我看完就放弃学中文了啊啊啊，结构怎麽差这麽多！（以中文及英文而 : : 言） : : 　　所以大家英文如果学不好也不要难过，虽然我自己酷爱语言，对文法规则繁复的欧语 : : 情有独锺（变态XD），但越学越觉得这些语系的语言跟中文真是相差了十万八千里啊～不 : : 会也是应该的！（无误） : : 　　至於有板友说副词的「地」（e.g.快乐地唱歌）已经没在教了，我记得我的某位老师 : : 曾说中文原本是没分得那麽细，之所以出现这些严格区分形容词（的）及副词（地）的词 : : 素，主要是因为语言欧化的影响。所以我想既然原本没有，没教应该也没关系吧XD 其他 : : 像各式各样的第三人称代名词他／她／它／牠／祂，应该很明显看得出除了第一个之外都 : : 是受到严格区分he/she/it等欧语的影响所造，而且还是语言还是以语音为准，全都念 : : 「[ta]」，表示中文原来是没有区分的。个人觉得既然「你」、「他」都从人字边，当然 : : 是指「人」，包括男人女人或其他性别的人，所以後来就刻意不再区分了，这是个人主观 : : 意识的选择，大家就参考看看吧～ : : 　　我承认只是因为看到有人说中文文法很单纯，又想到自己之前读书的辛酸血泪，觉得 : : 不吐不快罢了XD 一点浅见，还请大家指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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