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lurry ( 1949 - 3 =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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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不选] 贫富布君游中国2010(五)
时间Sat Jun 25 22:43:33 2011
最近删删改改拖了很久,真是不好意思。
我删去了和台湾人或政治无关的桥段,打算把删去的部分发表在其他地方。
因此在此必须用一段引言说明一下,不然前後会连贯不起来。
在北京拜访了全国台湾同胞联谊会和两位老台湾人陈弘先生和郑坚先生後,
我去到下一站上海,那里也有两位老台湾人,
当然也是在1946年去大陆念书的公费生。
比较可惜的是,其中一位郭先生因年纪太大,已经失智了。
郭先生的事情,我将发表在其地方,这里就不提了。
我在上海拜访的公费生是陈天章先生。陈天章本名廖天朗,是尤老师在北大
的同学。他的故事也很精彩,相比起来在已经不打仗的年代才游泳过去的林毅夫
根本不算什麽。
陈天章先生是道道地地的台湾人,老家台中。日治时期对日本人深恶痛绝,
因为日本人总是把台湾人当作「清国奴」看待。他就读台中一中时学习了柔道,
白天被日本人欺负,晚上就痛打回来。选在夜色中动手是逼不得已,毕竟不能公
然反抗日本人,但他绝对是一个铁铮铮的汉子。
日本人的压迫愈深,愈加强陈天章先生对祖国思念与期盼。抗战胜利後,陈
天章考取公费生考试,选择到北大就读。
到北大念书前,陈天章先生亲睹国民党在台湾的暴政,已对国民党的统治正
当性产生怀疑。入学不久後他参加地下党的外围组织「民联(民主青年联盟)」
,加以台湾爆发了二二八事件,国民政府又在大陆各地乱搞,终於对国民党政府
完全失望,让他毅然决然加入共产党,同时也被列入国民党的黑名单(废话,领
我的公费反我的政府这成何体统)。
於是他只好离开北平,和另一位台湾同学张天成以及两位温州女学生同行,
试图进入解放区。这两位台湾人为了避过沿路盘查,分别改名为陈天章和陈晓帆
。他们拎着皮箱,打扮成生意人,两位温州女学生则假扮贵妇。
一出发他们和两位女学生就在火车站被人潮给冲散,从此音讯全无。一路上
陈天章先生和陈晓帆先生不敢交谈,还不断四处张望观察局面。到唐官屯站下车
後过一闸口,荷枪实弹的国民党部队正在盘查过往旅客。要知道,那时候的台湾
人走路像日本人、讲话有日本腔,很容易就被识破身份。
情急之下陈天章先生给自己吞了烧饼,在士兵面前大啃起来,掩饰自己的日
本口音,居然就瞒了过去。
过了关卡後要渡河,但是通关後陈天章先生和陈晓帆先生走散了。最终陈天
章先生顺利穿越「阴阳界」到达解放区,陈晓帆先生却迟迟不见踪影,该不会在
路上被国民党兵给抓了吧?
所谓的阴阳界,就是三不管地带,国民党军队只敢在白天活动,晚上则是共
产党游击队出没。这种阴阳界我估计抗日和内战的时候肯定很多,这是生长在台
湾的人所不曾听说的鬼地方。
後来陈晓帆先生也顺利到了,原来是他没赶上马车,在路上随便找间客栈住
一宿。半夜来了国民党的士兵盘查旅客,陈晓帆先生个子瘦小,睡在墙角的稻草
堆里并不显眼,竟然没有被他们发现,就此逃过一劫。要是被抓到,查出台湾公
费生的身份,肯定人头不保。
这真的是每一位滞留在大陆的台湾公费生,都背负着一段那个时代的故事。
倘若你了解这批公费生所代表的意义,就能明白他们个个都不是简单人物。
1949年10月1日,陈天章先生以台盟成员出席建国大典。在典礼中,陈天章
先生挥舞着台盟的旗帜,庆祝新中国的诞生。
1950年共军准备要解放台湾了,共产党里面的台湾人在上海集结,包含为此
感到兴奋不已的陈天章先生和陈晓帆先生。若是解放军真的攻占台湾,那他们可
说是「衣锦还乡」,脸上有光。
这实在太酷了!让我们撇开政治上的对立,客观地来看待这事。一位拿台湾
省行政公署教育处公费的台湾学生,最终竟然投入共产党的解放运动,就可以知
道国民党政府失人心失到什麽地步。共产党在那个年代可是进步思想的代表,相
比起来国民党就是反动、腐败的代名词。国民党不只在军事上被共产党打败,是
所有领域全面被击溃。
研究这批公费生在思想上和认同上转变,就可以了解为什麽当年他们会选择
留在大陆。
在访问陈弘先生和郑坚先生的时候,他们也特别强调这一点。国民党政府的
贪污腐败,在台湾欺负台湾人的种种行径,以及二二八事件带来的效应,让他们
一个个决定反对国民党的统治,跟着共产党干。
和陈天章先生的访谈过程中,我们不时会夹杂台语沟通。这位已经离开台湾
六十五年的老人,台湾话竟然说得比我这个土生土长的台湾人来的好,实在令我
汗颜。
陈天章先生跟我说,他当年之所以报考公费生的最重要原因是经济因素。他
们家并不富有,在那个战乱的年代,台中一中毕业的他已经算是高学历了。但是
为了追求更高深的学问,让自己成为一个真正有用的读书人,他才选择报考公费
生。
想不到後来的演变已经不是他所能控制的了。
文革期间,他因为台湾人的身份受到冲击,被打成反革命份子。从小嫉恶如
仇骨头很硬的他当然不服,为自己辩护了几句,换来的下场是被丢到工厂劳动改
造五年,期间只准做打扫和洗碗的工作,不让下厨。因为他有特务嫌疑,造反派
担心让他煮饭的话他会在饭里下毒。
这真的是什麽荒唐事都有。我当年就是因为反对国民党政府的统治才追随共
产党,结果今天你又把我说成是国民党的特务,叫我情何以堪。
文革结束後陈天章先生被平反。因其精通日语,被调到上海对外贸易学院从
事教学工作。随後担任学院的党委副书记(台湾人在共产党官方机构只能担任副
职),後又任上海市人大代表。
陈天章先生自嘲说,他的普通话南腔北调,讲得不伦不类。台湾话几乎没有
什麽机会使用,其实也生疏得差不多了,有时候还得听听广播才能复习台语。倒
是日语,因在上海对外贸易学院以此为工作,还是非常流利的。
这位小时候极度痛恨日本人,会趁夜色以柔道痛打日本人的台湾人,到了晚
年居然最娴熟的语言是日语,我想陈天章先生做梦也想不到会有这种事。
登陆六十五年期间,陈天章先生只有回过台湾三次。前两次分别在1947年和
1948年暑假,47年回台那一次,他们几个台中出身的公费生还在台中戏院开了个
座谈会,谈谈去内地(内战期间台湾人称大陆为内地)求学的好处。
这场座谈会感动了後来官至全国政协副主席,历来在共产党政府官位最高的
台湾人张克辉先生。1948年张克辉先生参加第二次内地升学考试,入厦门大学念
书,这又是另外一段故事了。
陈天章先生第三次回台湾是在改革开放後返乡扫墓探亲。身为台湾人的他,
如今要返乡探亲却是异常麻烦。最重要的一条规定是在台湾要有二等亲以内的亲
属。七八十岁的老人家,在台湾的一等亲二等亲多半都不在了,国民党政府就以
此为由,不让这位老台湾人回老家。
陈天章先生说:「自己生长的台湾,在那边长大,自己的家乡,要回去还不
让回。老了,很快的,大家都一个一个走了。大家都想念家乡,但是都没办法回
去。」
我又忍不住鼻酸起来。
看着眼前这位走路需要拐杖扶持的老台湾人,如今就算台湾完全改革开放,
他们也没有多余的力气回台湾了。一个心胸狭窄的政府,造成的只是无数的人间
悲剧。
天真在这条路上,跌跌撞撞……
中午,陈天章先生带我到他家附近一间叫做状元郎酒店的饭馆用餐,然後结
束与他的会面。几天後我到了哈尔滨打电话给他,他居然因轻微中风而住院,还
好没有什麽大碍,过不久就出院了。
我拿着他给我的名片,溜到位於陕西北路的上海台联。台联的职员一看到我
拿着陈天章先生的名片,知道我是他介绍来的,就派了一专员接待我。
言谈间我才知道原来上海台联曾经编纂过一套《沪上台湾人》的书籍,一套
三本,收录数十位在上海地区老台湾人的事蹟,内容当然包括陈天章先生,还有
另外几位公费生的记述。
《沪上台湾人》并没有公开出版,但详细的记载提供我丰富的资料。包括已
过世的方舵先生、杜长庚先生,以及年老失智的郭炤烈先生的小传都在其中,可
以说是极珍贵的史料。
说来有趣,国民党政府抹去了威权时期被迫害而逃到大陆的台湾人的历史,
却被大陆这边台湾人的组织记录下来。
我当然开口跟台联要一套,他们也给我了。这下我真的省了不少事。如果其
他省份和城市的台联也有出版过类似刊物,那我就不用大江南北到处跑了。
台联楼上就是台盟(台湾民主自治同盟)的办公室。我一样拿着陈天章先生
的名片去打听他们有没有蒐集过台湾人在大陆的史料,不过台盟的性质和台联不
太一样,比较没有在做这种文史方面的工作。
在上海这几天,本来想去世博看看。但是坐地铁往会场移动时,地铁内的电
子布告栏不断播报园区内的参观人数,动辄三十万人、五十万人同时在世博会场
参观,这人数相当於台北市政府每年举办的跨年晚会的参加人数。
我看到这数字头就晕一半,去了根本不是看世博展览,而是看人挤人。随着
会场愈来愈近,地铁车厢也愈来愈挤,我一度被挤到只能把头仰起来才能呼吸到
新鲜空气,这是什麽样疯狂的人潮啊。
後啦,哇崩溃啊!不去世博了啦!
06年到上海玩了半个多月,对上海的印象就不是很好──人潮汹涌、物价昂
贵、缺乏人情味。今次再到上海,给我印象最深刻的还是这三点。
到了上海,我才知道我的性格是属於古板保守的:不喜欢太先进、太繁华、
规模太大太夸张的城市。
话说回来,大陆人到台北旅游,跟我的感想正好相反。他们都觉得台北很落
後,只有101金融大楼是新盖的,其他什麽东西都是旧的,比起大陆的三线城市
还不如。
但是我就是喜欢这样的台湾,这样的台北。旧人旧景旧事物,女朋友换多了
才发现新不如旧,方方面面都磨合的比较好。
我曾经跟一个大陆人说过这事,他回我说:「行,那这样,我爸有空时都会
和三五好友去农村住个一两天,就是住在农舍,厕所就是传统茅房那种。你要真
喜欢我让我爸帮你安排一下,我相信你一定会觉得特有味道!」
我一听当然连忙拒绝。我是说我不喜欢太繁华的城市,可没说喜欢落後的农
村。我老家就在台北的一山上,那里还有田可种还有房子可住,小时候暑假我也
会回老家住一阵子。所以农村我可住过了,但我还是喜欢住在城市。规模不用太
大,商业不用太繁华的城市,只要生活便利即可。
有个大陆人在台湾待了一阵子之後,写下了下面这段话:
「台湾是一个很中国,很现代的一个地方。如果说形象比喻,它像一个很漂
亮的女人,但平时却素面朝天的样子,你不经意之中会忽略她,但你仔细停留下
来你会非常喜欢她。相当於说一个青春靓丽,但是平时不怎麽打扮,她穿的是很
普通的衣服,因为你到台湾第一眼,她就是一个很普通的,房子、街道,你不会
觉得有什麽特别,但是你停下来仔细的看,她稍微一倒持,你眼前一亮。
台湾很中国,但他还很现代。所谓很中国就是你会感觉文化是完整的,不像
大陆的这几十年的变化,文化很断裂。我们这一百年,大陆这边的文化不断在撕
扯,价值观很破碎很断裂。」
这段话不是很精准,但或多或少道出了身为一个台湾人的我对台北这座城市
的看法与喜爱台北的原因。
我在上海没待很久,该见的人都拜访完,我就飞东北了。临走前以电话向陈
天章先生道别(此时他尚未中风入院),他们夫妇热情邀请我下次一定要再到上
海来找他们玩。他的语气高兴得像个孩子,我带着满满的感动离开这座在06年曾
经深深伤害我心的城市。
这是我在上海为数不多令我体验到人情味的一段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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愿车、马、衣、轻裘、妻女与朋友共,敝之而无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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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61.57.136.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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