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次看到有人在说「去中国化」「洗脑」之类的词汇就 觉得很想笑，而看到「加深两岸交流以促进中国认同」 的文章时就更想笑。 先说去中国化。说真的，就文化上而言，我实在看不出 来台湾那里去中国化了。比方说，就饮食而言，台湾菜 和中国菜最大的差距就是──台湾菜不怎麽用花椒和马 铃薯，以及台湾好像没有大盘鸡这道菜（这是我去了超 过五十位遍及各省中国同学家吃饭的经验）。然而，虽 然台湾文化上至少某些方面和中国一致，中国却对台湾 有很多想像上的差距。例如，今年农历新年，我至少被 六个以上的中国同学问：「你们台湾过不过中国新年？」 想像和事实的差距和偏见造成双方认知中存在彼此之间 的一些差异，而人们为了解释这些差异，又常常会用最 简单的方法：贴标签。毕竟，穷究真理很累，而活在自 身无法理解的现实中很不舒适；如果用最简单的解释可 以让无法理解的事物变得可理解，人们常常会选择接受 这样的解释。於是，「去中国化」便成为一个方便的万 用标签，即使很多被贴上标签的事和去中国化一点关系 也没有。当然，同理，「统战」也是个标签就是。 我曾经被一个中国同学问了一个问题：「你们台湾人怎 麽把北京话搞成这样？」老实说，我听到这话我不太高 兴。我相信，在许多中国人的心中都有「中国人应有行 为／态度／ooxx」的预期，而只要偏离了这个预期，在 很多中国人（尤其是北京人）的心目中绝对不止小扣分 而已。这点可以从中国广电总局禁止港台腔、限制港台 艺人表演看出。 差异的存在总是可以找到原因的，而人们会在不断地「 贴标签」、「去标签」、「再标签」的过程中形塑自身 的认同和对世界的认知。这过程的产物之一便是民族主 义。举个例子，美国并不是一个以血缘为基础的民族国 家，但它是个民族国家──以意识形态为基础，区分何 为「我们」、何为「他们」的国家。於是，美国人会很 强调美国是个自由的国家，而自由是个无可挑战的真理 ，所以「我们」要让「他们」也能享有自由，因为「我 们」就是／得是／应该是如此。 两岸存在有认同的问题，而认同差异的根源在那里？这 恐怕不是一本书就可写得完的。但是，我想应该可以很 安全的说：两岸都有认知上的差距，而彼此之间的确有 实质上的差距，而且可能还不小。如果说像饮食之类在 1949年後没有大改变的东西差异不大，那麽双方的主要 差异显然源於1949年後发生的事。 那麽，不管这个差异是真的差异还是假的，它有没有可 能是「洗脑」造成的？也许有可能，不过要分析这个问 题之前，我们得先研究一下洗脑到底是什麽。洗脑是泛 指所有将某个意念想法强制性地让某个或某些特定对象 接受的技术。和电影里的洗脑相反，单靠持续不断地输 送特定讯息给特定对象一点用也没有。洗脑成功的关键 在於制造一个特定的社交环境，使目标只能维持和有特 定想法的人的关系，且有诱因改变想法。最极端的例子 就是所谓「斯达哥尔摩症候群」：绑匪绑架了人质，人 质因为只能和绑匪接触，最後想法观念都被转化。 岔开一下话题，如果您走在街上被传销公司找去参加某 个活动，最後到了会场发现参加者和传销公司的工作人 员是间隔坐的，也就是每一个参加者都被传销公司的人 包围，你看了我上面那段文就知道，那是种洗脑技术！ 千万别掏钱买东西！ 回到话题。如果封闭的环境有利洗脑，那麽开放的环境 一定相对困难。两岸那边比较开放呢？不言可喻。但这 不表示台湾就没有洗脑。举例来说，在台湾，共产党几 乎就是野蛮的代名词（来这边的中国朋友可能很难理解 ：在台湾，骂人是共产党是可以判公然侮辱罪的）。这 样的想法当然有其历史事实基础，但共产党毕竟不是单 一的有机体，共产党员也不可能都一样。这样的想法无 疑的和国民党威权时代的洗脑宣传有关。 如果说台湾威权时代有洗脑宣传，那麽民主化之後，台 湾有没有「有效」的台独洗脑宣传？这问题很复杂，因 为要洗脑就要能控制人际网络和讯息流通，而民主化之 後存不存在可控制的人际和讯息网络都是要研究的问题 。但是可以肯定的是，因为资讯的流通和压制的解除， 洗脑会比较困难。而如果洗脑真的有效，那麽两岸交流 应该会降低洗脑的效果。 然而，实际上在台湾发生的情况是：有过两岸交流经验 的台湾人占总人口的比例一直在增加，支持独立或至少 拒绝统一的人口比例却一直在节节不断地上昇中。这说 明了洗脑说很可能是个要大幅修正的假设。 那麽，要找寻两岸之间的差异，显然一个比较合理的研 究方向是找寻可能造成差异的历史事件。如果要我说的 话（注意，我现在开始要贴标签了！），两个最重要的 历史事件是包含文革在内的三十年政治动荡和台湾民主 化。 先说文革吧。对於台湾人而言，中国人的印象常是短视 、功利、缺德、不负责任、粗鲁野蛮。但仔细想想，台 湾也有这种人（应该说到处都有这种人），那为什麽台 湾人相对地没这麽觉得？反过来说，中国人觉得台湾人 说话嗲声嗲气，难道说话嗲声嗲气又只有台湾人而已？ 更进一步的说，在台湾也有所谓的外省人，但是非外省 人的台湾人一般而言仍然没有把他们视同中国人对待， 即使是对一个支持一国两制、在中国出生的外省人也一 样，为何？ 我认为最关键的差异在於：现在在中国的中国人是「文 革化」的中国人，而现在在台湾的外省人是旧中国的台 湾人。因为文革化让整个中国社会发生了重大变化，所 以对於台湾人和中国人而言，「他们」和「我们」有着 很大的差异，而那些差异又常被视为涉及基本道德价值 ，所以台湾意识抬头（别忘了，美国可是基於自由这个 普世价值而立国的）。而今天的中国人并没有意识到自 身社会的文革化（某种程度上还选择遗忘文革），所以 反而觉得台湾「变」了。 再说台湾的民主化。在台湾，对於一国两制有两种态度 ：支持鸟笼民主和不支持的。支持鸟笼民主的大多也都 支持一国两制，反之亦然。讲白了，没有人相信中国的 一国两制承诺，因为香港就是个最好的例子。有人说台 独是美国马前卒，所以台独要接受美国而非中国的控制 ，可是我说刚好相反，台独刚好证明台湾根本不受美国 控制！君不见陈水扁在位时，一下子来个一边一国，一 下子入联公投把老美搞得头痛得要命。老美真要能控制 台湾，那会有这些事情？ 而对於台湾人而言，民主不光是「台人治台」那麽简单 而已，它已经内化成一种道德价值了。先不说政治领域 的民主，现在连公司治理也要讲民主，尽管这未必有理 论根据或正确。如果民主是一种道德价值，那麽可以想 见，台湾人会如何地看重中国和台湾的这项差异，还有 台湾人会如何反抗「缺德」的「野蛮人」「玷污」台湾 的意图。 总结的来说，两岸认同的差异很可能不是因为什麽洗脑 造成的，而是历史造成的社会环境差异所触发的基本价 值差异。如果这是真的，那麽两岸交流根本不会减少差 异，反而可能只会让更多台湾人意识到双方的差异。如 果中国方面真的那麽想搞统战，可能要在别的地方下手 才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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