板友不甚同意我对Hotlatte大作〈严禁思考〉的意见，也有板友为之谱曲配唱了。 我听了，想了一下，觉得应该把人文、音乐、社会三个层面分开讨论。 从人文的角度来说，我们看强权或在不如意时，很容易把人事物往最坏的极端想， 想着有个无孔不入的老大哥要垄断一切，把体制内的所有人都看成控制狂──也许你没 有想得那麽极端，但你的文字会把人往这个思路引去。然而，那些人真的那麽厉害吗？ 真有那麽周到、霸道吗？你这观感准不准确呢？会不会有些失之武断呢？若然，你可能 就犯了和你敌人一样的错。中文系同学说文学的根本在人的关怀，我们若想伸张人性的 光华，对治无明，那首先要克服自己的无明。不然，假设我是个对学生运动不抱好感的 人，听到这词曲，很容易就可撂一句「又是个患被迫害妄想症的无知青年在营造悲情喊 口号」。他们不会严禁你思考，而是会把你的想法贬抑为too simple, too naive，把你 们贬抑为不讲理所以活该被整治的人。自古以来，保守势力都有这样一招，很普通，而 很有效。他们的存在，一方面能反证你写的有些对，但也会让你的声音更边缘化。我们 如果不想落入此等下场，那就要能对人性有更完整丰富的掌握与呈现，这样才能免疫於 一般的讥评。 从社会的角度来说，这歌就是政治，就是社论，同时也是运动。当然一开始它可能 只是作者个人的有感而发，发表出来是他的自由；然而如果作者想进一步拿它做些什麽 的话，那就会有公共影响，就不能免於公评（只是通常人家会懒得管你这没什麽规模、 没在大舞台上的创作）。注意：这不是说作者的创作自由要因此受限，而是你有创作发 表的自由，他人也有说三道四的自由。我认为有更好的写法，听不听也在你。关键在， 你的立场、你的愿望是什麽，而你的作品与作为，对你的目标是有益的、无用的还是有 害的。我可以不用我的尺度来评断你，而是问问你的尺度什麽；如果你的尺度本身不太 完善，或者用来看你作品会看出问题，那就得回去再练了。 不过这两方面的问题，并不妨碍音乐的创作与表达。我听板友所谱所唱，确有表现 出那种沉郁。问题主要在人文、社会两方面，音乐方面有许多人比我懂，比我有资格发 言。 关於那垄断巨灵的想像，我以前也写过一些，其中有一首〈妄〉当时觉得不错，後 来觉得不好，大家可以参考看看。全文如下： 妄 谁在想着别人　都供奉他的话语 谁在想着世界　都遵照心中的模型 谁在追逐名利　填补精神的空虚 谁在要求我们　延续他卑微的生命 谁在紧抓权力　高唱空泛的愿景 谁在抢着教育　让你改听他的道理 谁在垄断环境　防堵竞争的恐惧 谁在推销商品　麻痹你黯淡的心灵 他们想要的是不自觉的奴隶 他们想要人们都只买他的东西 他们不想让我们变得聪明 因为高级知识份子　不是反对 就是会去染指他们的利益 (2002.3.3) 　 下面还写了两段，後来没有用： 他们不是一人　他们是庸碌的集合 他们是他们自己　造成的一个虚伪的神 他们是悲哀　是心死的不自觉的邪恶 他们是向安稳的幻象　投降的软弱的灵魂 我们不是他们　我们是自由的灵魂 我们要在他们的死水里造反　翻身 我们不让他们　把我们变蠢变笨 我们要让他们　变回自由的我们…… (2002.7.16) 当初有些得意，大致囊括各界上下权力慾者的心态，也点出高级知识份子可 能分一杯羹，也不乾净。然而「高级」「知识份子」这两个词会出毛病，怎样算 高级？看学历还是权力？我也在知识份子群体之列，这种修辞很容易就引向阶级 斗争，又有引人反智之嫌。 下篇的一段或可为「平庸的邪恶」之注解，然而如果他们是「平庸的邪恶」 ，那他们也会同时是我们想像中处心积虑专制极权的大魔王吗？至少不会有多麽 精明。而这整段话，是「定性定调」，就是给人贴标签，就是在搞对立。对立如 果有用，那搞一搞也好；但你年纪轻轻，书本知识与社会学问都还没多少就讲这 种话，就这样想「作威」，那就没什麽用，还容易被人看轻。这是我当时及後来 在网上身经百场笔战後才渐渐体会到的。 二段就沦为呼口号了，硬说自己是自由的灵魂已经有点勉强，「我们」的修 辞问题更大，後来我学到中共对「人民」一辞的操弄历史，就不再轻用这种修辞 了；「我们要让他们　变回自由的我们」，又怎麽做？我写出来心下就有点发虚 ，而竟还有一位系上同学说这句好。大概年轻的时候都还很有些天真的理想。 写完以後，我还是照常混日子、打电动；有参加一些学生运动和社会议题讨 论，也是敲敲边鼓而已。自己理想的志业，如果我努力去做，这十年完全有时间 做出许多成果，但我还是很混。这让我更知道口号的虚妄；承诺是谎言的开始， 而谎言最终就会发展成和统治我们的体制一样的东西。 这上下篇〈妄〉是当年情感加理念的作品，不纯是情感也不纯是理念，而是 两者互相增幅，这样就有了许多做作的机心。我也拿了一首曲子改编来唱，自己 觉得挺动人的，但没完成，没有拿出来。现在我也不会把它继续做完，因为觉得 它不适合拿来唱了，即使能感动人、引人思考，那样的感动与思考也不是现在的 我乐见的。我现在若要再写，就要写得更细，在人文上更具说服力，而在社会上 更有用场。不过这也就越来越是机心，而非初萌的情感加理念了，这也难。 自古舆论对学生运动、进步青年都有「不通人情世故」之讥，许多人的确如 此，尽管立意良善，但好心做坏事，历史上学运收场几乎都是惨淡的。诗歌的强 项在人情世故，好的歌谣能够补充硬派理论之不至，而不只是强化一种简化、激 化「我们」和「他们」之对立的思维。希望有意持续创作社会议题歌曲的朋友， 能想一想如何克服这些常见问题，从而成就自我、超越前人。 -- 　　　　　　　　　　 Schroedinger's cat is NOT dead. http://sites.google.com/site/youtien/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18.143.20.16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