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urveyorK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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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异族与历史的枷锁——《七夕之国》
时间Mon May 3 19:07:18 2010
岩明均的作品少,但除了早期《风子のいる店》和几部短篇外,其余
多半有被东立代理进来,不过若说集数较长且较具知名度的,则仅有
《寄生兽》、《七夕之国》和《历史之眼》这三部作品。 其中,《七
夕之国》是比较特殊的存在。它的诞生,夹於《寄生兽》与《历史之
眼》之间,相较於气势磅礡的前後两者,它野心不大,能做一部安安
分份的历史推理小品便已知足,想必岩明均在创作当下,是本着一种
放松、转换心情的态度来进行的。不过岩明均毕竟不是一般作者,在
放松之时,脑中精密的智性齿轮仍不断持续运作,并把之後产生的思
绪结晶,投射到作品身上,使得本作在正规剧情与历史推演之外,更
拥有几可与《寄生兽》与《历史之眼》比拟的思想深度。
无时无刻都在思考自身处境,并逐步扩展到全民族、全人类,这正是
岩明均的标准作风。
《七夕之国》传承了岩明均一贯的风格,那是一种暴戾与安逸的奇妙
混合,时而暴力血腥,时而安稳泰然,其中情境转换的拿捏实在过於
精准,甚至近乎冷酷,让初读的人有些不适应。但在这边必须澄清,
岩明均绝非冷酷之人,他对於世间万物的种种,上至权贵,下至蚊蚤
,永远是付诸同情与怜悯的。只是潜藏於脑中深层的理性思绪,往往
不允许他做出更多或更煽情的动作,来表达他心中的情绪反应。
提出「艺术是有意味的形式」此一重要假设的英国美学家,克莱夫‧
贝尔(Clive Bell),声称过於注重写实的呈现,会伤害既有形式,
使艺术价值下探。这是极偏向形式主义的说法,但若拿来类比岩明均
,倒也还贴切——他本身过高的理性,岂不是也在挤压感性的生存空
间?
木城幸人与远藤浩辉在理性与感性之间,都能取得良好的平衡,让彼
此碰撞出更诱人、更深邃的火花;但岩明均却做不到,他没办法压抑
本身强势的理性,正如宫崎骏没办法控制自己的感性一般。他与宫崎
骏两人处於翘翘板的两端,态度也大不相同。宫崎骏的感性犹如脱缰
野马,稍不注意便西奔北跑,难见踪影,但他任其宣泄,随着年纪增
长,他也越来越不注重与理性的联系——请注意,这边绝非意指宫崎
骏反智——而是他在翘翘板的那头,偏感性的某一处,找到了一个新
的平衡点,感性与理性的长度比,或许七比三,或许八比二,总之他
能够立於上头,藉由微妙的力道控制,取得一个倾斜平衡;这类巧妙
的做法,岩明均一样难以做到,因为细腻这个形容词,从来不曾用於
他和他的作品身上。但岩明均却不气馁,他持续努力,一边压抑心中
的巨大理性,一边又试图与感性做联系,尽管成果并不显着,所呈现
的感性也有些硬直和隐晦,但这般感性却是最真实的,它发自於岩明
均的怜悯之心,一种纯然的情绪波浪,不煽情,也不喧哗,却往往可
以直入人心。
岩明均之所以能感动人,秘诀只有两个字:真诚。
话说回来,也因为理性之网散落於岩明均的作品之中,所以他每回设
计主要角色,都有意无意地让他们处於一种接近中立的状态。看似中
立,却又与两方纠缠不清,这是岩明均所喜爱的情境设定。从《寄生
兽》、《七夕之国》到《历史之眼》皆是如此。这三部作品主角的个
性与成长过程各有差异,不变的是他们都受到命运的操弄,非自愿地
陷入一个两方交恶的战场,他们既属於其中一方,又可归类为另外一
方;他们想讨好其中一方,却又不愿得罪另外一方;两方都让他们有
归属感,两方也都让他们有疏离感。在非黑即白的世道底下,他们都
是局外人,不,更精确地说,他们都是边缘人,是《天龙八部》里的
乔峰,亦是吸血鬼与人类混血而生的日行者(Daywalker)。
局外人也好,边缘人也罢,若最终不能融入其中一方,成为其中的一
份子,受其社会伦理与生活模式支配,那後果很可能是严重的,甚至
会置人於死,我们可以在卡谬的《异乡人》中看到如是的例子。《寄
生兽》的泉新一和《历史之眼》的尤米尼斯拥有傲人「力量」,所以
他们可以继续在两方的边缘地带游走,而无须强迫自己落脚於某处;
但《七夕之国》的南丸洋二却是再寻常不过的普通人,他拥有的力量
极其微渺,不足以撼动世局;他的心智更没有前两者那样坚韧,他的
情感丰富,容易流泪,也容易受外界驱使;他的心,并不是用钢铁炼
成的。但令人讶异的是,他却能比前两者活得更悠然自在,且自始至
终,从没有改变内在的纯然心境。
的确,《七夕之国》的世界,没有《寄生兽》和《历史之眼》那般惨
烈,但不可否认的,南丸洋二确实拥有某种看不到的力量,支撑着他
,让他可以後顾无忧,大剌剌地往前踏进,做自已该做且能做的事。
这股看不到的力量,叫做乐观,或者换个说法,也可以称之为世俗化
的犬儒主义思维。
世局不动,他也不动;世局动,他跟着动。犹如一艘漂流在大海中的
牢固船艇,即便外面大风大浪,里头的人依然没有一丝惊慌;也犹如
山腰的野芒,狂风暴雨下,它弯曲着身子,维持低姿态;当雨过天青
,它又再度挺直腰杆,竖立於地表上,随着微风轻轻摇曳。
这类人就像蟑螂小强,很能适应环境,外在环境转变,对他所造成的
困扰只是一时的,极其短暂,不用多久便能调整心态,又再次回到安
适的情绪。
《七夕之国》的主角南丸洋二,便是这样一个无可救药的乐天派,就
算天塌下来也只会稍稍皱眉。所以他得以在这部作品中,悠闲地晃过
一幕又一幕。他不是登山客,没有征服群峰的野心,他只是一个受命
运操弄的旅人,命运女神召来他,他乖乖地跟来,等命运女神走了,
他又悄悄地离去,回去过自己那乏味、沉闷、一成不变的生活,但乐
观如他,是不会在意这些小事的。
若说《寄生兽》在探讨人与自然的关系,那麽整部《七夕之国》或许
可视为一个宗教隐喻。
丸神之里住着一支排他性强烈的部族,每个人均有强烈信仰,尽管大
多数是非自愿的,即所谓「打开窗子的人」,他们从出生便被烙下忠
贞的印记,奉主公为王,一辈子受摆布。在信仰上,他们没有自由选
择的余地。这边隐喻了基督教信仰里的天使,天使是上帝所造,在天
堂居住的二等公民,他们没有自由意志,除了忠贞於上帝外,别无他
法,甚至还得侍奉那些受上帝挑选之人,天使们虽活於天堂,但内心
却受铁链綑绑,毫无自由可言,正如丸神之里的乡民一般。
而其中地位最为崇高的丸神赖之,拥有异常巨大的力量,但一样得不
到自由,与乡间小童无异。所以他处心积虑想挣脱目前的牢笼,於是
背叛族人,离开丸神之里,试图以有别於以往的霹雳手段,缩短自己
与异星祖先的差距。看出来了吗?没错,丸神赖之扮演的正是路西法
,他背叛上帝,逃离天堂,化身为撒旦,进行魔鬼般的计画。
这边很有意思,因为路西法表面与上帝处於对立面,但实质上他对上
帝的感情却是复杂的,一种爱恨交加的情绪,相当女家子气;而丸神
赖之也没有真正背叛异星祖先,他只是受够了窗子的折磨,他希望能
做个了断,终结一切。让自己投身於窗户的那端,若能藉此接近异星
祖先,那当然最好;而若不幸死了,毕竟还是留下一个殉道者的名份
。殉道者的灵魂会归於何处?一样是天堂!所以丸神赖之此举看似莽
撞,实则内心早已盘算清楚,无论死与不死都能直奔那块向往已久之
地。他笨吗?我说他精明得很呢!
而在丸神赖之的惊人之举後,祭祀之地受到严重破坏,村民不仅没有
感到解脱,反而火速地进行填土工作,短短几天内就让该处恢复原状
。这也是受到制约的无意识行动吗?我不这麽认为,填不填土,应该
取决於村民的自由意识,而会做出这个决议,与他们长期以来的坚定
信仰脱不了关系。
义大利学者安伯托.艾可(Umberto Eco)与枢机主教卡罗.马蒂尼(C
arlo Maria Martini)曾在报社的簇拥牵线下,有过几次纸上对谈。
其中一回,安伯托.艾可问道,为何天主教至今仍依循古例,不让女
性担任圣职。他想知道,到底最大也最终的考量为何?
卡罗.马蒂尼回答了,他说因为圣经与古礼均告诉他们需如此,所以
他们不能擅改,尽管被视为陈腐,他们仍力求与古时一致,因为「教
会自知仍未完全了解自身存在与礼赞的神秘意义,但是依然满怀信心
迎向承诺圆满的未来,这不是因为人类简单的期望或慾望,而是神的
承诺。在这段旅程上,教会不会偏离耶稣基督的作为及其树立的典范
,因为唯有持续完全忠诚於耶稣的典范,才能明了解放的影响。」
堂堂枢机主教,却能自称无知,这是一种高度的谦卑,而丸神之里的
村民,也抱持着同等谦卑,致力於复原工作。因为他们的信,是如此
坚贞,外人毫无撼动的可能。受信仰枷锁牢套的人是艰苦的,但同时
也是幸福的,因为他们不论多麽卑微污秽,都能在信仰光辉的照耀下
,找到一块安适之处。
丸神之里的村民达到内心平静的方式,乃藉由外力(信仰),所以他
们可能终生无法理解南丸洋二,一个拥有王族血统的异教徒,不仅做
事少根筋,脑袋又驽钝,但却能自力达到安逸的境界。他是怎麽做到
的?有没有特别的门道或修行办法呢?
老实说,这根本不是什麽秘密。
当你能够在一个村落被当作神民一般供奉,不用劳动也能免费吃住,
还能义无反顾地离开,没有一丝留恋;当你能够在发现自己拥有这世
间独一无二的超能力之後,还能克制不用,视之为无物;当你能够在
经历上述事件後,还能像没事一样,继续从事自己的大楼清洁工作,
不觉得大才小用,也不以为自己受到委屈,一样乐於其中,享受生活
。
到那时,你自然就明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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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25.233.72.145
1F:推 sanayako:感想写到这样好像论文(称赞的意味),推一个\owo/ 05/04 16:31
2F:推 LeeSEAL:写得很棒 ^^ 05/05 00:0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