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singpen (我又不是偷照片贼哼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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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摘] 邱坤良:走过馆前路
时间Mon Apr 30 10:16:51 2007
走过馆前路
邱坤良
〔编按:邱坤良先生担任台北艺术大学校长多年,现任文建会主委。他同时是「俞大纲纪
念基金会」现任的董事长。〕
人与空间还是有感性的关联 ,空间因人而活络,人因空间而存在。空间所隐含的人
文价值一但发生,便不容易抹杀。因为俞先生,馆前路在我的生命之中,早已留下永远的
痕记。
那一天到台北市中山堂办事,早到了一个小时,难得的早到,世界突然宽大起来,一
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消磨这几十分钟。随意在衡阳路、博爱路一带闲逛,走着走着就到了
重庆南路、武昌街、怀宁街,一路左顾右盼,虽似乡巴佬,却也自在逍遥。拐到襄阳路,
眼前就是百年历史的台湾博物馆了,不谈它所蒐藏的历史文物、标本,光看融合文艺复兴
与巴洛克的建筑风格与公园绿地,就足以让人心旷神怡。站在古希腊式圆柱前放眼望去,
前方小巷细细窄窄,行人车辆稀稀疏疏,尽头处是高壮的台北车站。这个画面、这个情境
既熟悉又陌生。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在博物馆前的这一条馆前路上走动了。
衡阳路到馆前路这一带曾是台北市最着名的商业区,高楼林立,银行、公司、店舖、
布庄满布,说它是日本殖民统治与近代商业文明的重要指标亦不为过。从荣町(衡阳路)、
本町(重庆南路)到表町(馆前路)所建构的日治「城内」、日本人町的街市意象,与艋舺、
大稻埕这些台湾人社区迥不相同。那个年代馆前路是「城内」的主要道路,也是一个大商
业街,热闹非凡。战後,「衡阳」、「重庆」、「汉口」、「襄阳」、「青岛」、「南阳
」、「信阳」、「许昌」等中国城市与「忠孝」、「博爱」、「八德」……的传统价值取
代了日本时代的大小「町」,象徵新时代的新图腾。在那个剧变的年代,「馆前路」拜台
湾首座博物馆之赐,有幸保留一个务实、明确的路名,细细小小、竹竿般的身影站在庞大
的博物馆前面,看起来像个自不量力,执意要扞卫这座百年历史建筑物的惨绿少年。
馆前路全长不过五百公尺,大约是全台北市最短的道路之一,比某些大马路的巷、弄
还要迷你。不过,因地利之便,这条小路曾经是串联台北火车站与新公园(二二八纪念公
园)、台湾博物馆的通道,也是衔接台北任何空间的一条线。站在台北车站或博物馆的两
端相互对看,短小的馆前路好像一把锐利的小刀,把台北市中心切成两半,一边可通西门
町,一边直达松山,也就是今日的东区一带。从百年前辟建开始,它就是老台北人生活中
的重要记忆,以及许许多多顶港人、下港人进京的第一印象。各地来的游客下车後总是身
不由己地,先到馆前路报到,然後才按图索骥,继续往各地景点「到此一游」。我国小时
代跟随家人来到这个繁华都市,走出火车站,就是顺着馆前路一直走到新公园,然後才往
碧潭、木栅仙公庙。馆前路是我对台北的初体验,也是首度台北之旅的第一个记忆。
六○年代後期到七○年代初期,我到馆前路如同俗谚所谓的行灶脚、进厨房。不论上
学、回乡、采购、休闲,都要走这条路。那时台北火车站还没改建,左侧铁路餐厅的铁‧
路‧餐‧厅四个大字仍然是等人、约会的地标。我经常从阳明山坐公路局班车到东站,走
到铁路餐厅的某一个大字下与朋友集合,然後一起走入馆前路,直入博物馆、新公园,或
从开封街、襄阳路转到重庆南路、西门町。无论是来买书、看电影、喝咖啡,或纯粹无聊
闲逛,馆前路已成生活中重要的场景。尤其念研究所时,论文指导老师俞大纲教授就在馆
前路的怡太旅行社当董事长,我来这条路的机会更加频繁。
俞先生每天上午十点左右从金山南路的住家坐计程车到旅行社上班。名义上是董事长
,其实不管事,纯粹是不「懂」公司「事」务的「长」者。我没看过他批公文,大部分时
间只顾与学生、访客谈话。办公室充其量是他在「城内」的歇脚处,或与艺文界联络的窗
口。旅行社的规模并不大,大约有十位职员,男性年龄稍长,工作悠闲,女性则个个年轻
貌美,显得极有朝气。他们早已习惯董事长的交游、作息以及访客进进出出的情况,见怪
不怪。尤其靠近门口那位身材不高、五官清秀的女秘书,常睁着大眼睛对每个客人亲切地
问好,让人心生好感。
旅行社的办公空间不超过三十坪,董事长室更不到两坪大。室不在大,有俞先生则名
。他在「斗室」一面抽烟、喝茶,一面上课,学生则边听边抄笔记,偶尔拿起他桌上的宝
岛牌香烟,对抽起来。在烟雾弥漫中,师生无拘无束地讨论、聊天,再一起吃饭,一起看
表演、展览。这间办公室不但当教室,也是那个年代台北着名的小文艺沙龙,经常高朋满
座,文化、艺术界人士前来谈文论艺、月旦人物者络绎不绝。
俞先生出身书香门第,家世显赫,母亲是曾国藩的外孙女,长兄曾任国防部长,姊夫
是望重一时的中央研究院史语所所长、台大校长,表兄则为着作等身的当代大儒,他有一
位叔父还是台湾民主国的开「国」元勳呢!其他沾亲带故的名人族繁不及备载。如此身家
背景,加上燕京大学历史研究所的学历,自然博学多闻,生活优雅。他的个性开朗,观念
新颖,平常在大学教戏剧史,写写京剧剧本,对电影、舞蹈、美术、音乐、文学与人类学
多所涉猎。加上不拘小节,极具亲和力,兼有世家子弟的柔雅与作家、艺术家的批判性格
,颇受当时的年轻艺文工作者景仰。
我除了每周固定与研究所同学一起上课,也常单独找他讨论论文。我大多选择接近中
午时分到办公室,坐在沙发椅上与他闲聊一阵,吃饭时间到了,无需特别招呼,随他到附
近的馆子吃饭。俞先生用餐的地方不是大餐厅,吃的也是简餐,却颇有品味。跟在他後面
,我才有机会品嚐功德林素食、添财日式料理,以及中国大饭店的江浙口味。
那时我已在学校读了十年书,所接触过的师长不在少数,大部分的老师有如严父,师
生关系十分拘谨。我又是不受教之人,上课表现不佳,私下也未曾跟老师有较亲密、频繁
的互动,很难得到师长的「疼惜」。有位老师曾经气冲冲地说我「上学期每堂课都不到,
下学期每堂课都迟到。」显然不把他看在眼里。平心而论,这位老师的批评还颇贴切,他
这句「名」言也在同学间流传了好一阵子呢!
上俞先生的课,是我求学过程中少见的如沐春风,感觉非常幸福快乐。大约在六年之
中,我人一到台北火车站附近,自然而然就会往馆前路的怡太旅行社,看看俞先生,看看
美女,顺便叨扰一餐。毕业之後,当兵、工作,也一直维持这个习惯。馆前路在我的年轻
时代,不啻是全台北最重要、最宽大,也最富文艺气息的一条路。
直到这一天,情形才产生了剧烈的改变。
五月二日,二十八年前的五月二日,这一天早上,天气有些闷热。我比平常时间稍早
,动身到馆前路。如意算盘是:「陪」俞先生聊一下,吃吃饭,再到西门町与朋友会合,
看场电影……。大约十点多,我从台北车站信步走到馆前路四十号,推开旅行社的大门。
有如往常,我第一眼就瞧见美女,她的大眼睛依旧明亮,神情却比往常严肃,也没有亲切
问好,其他职员则低头办公。我有些失望,正要往内走,美女突然站起来,拉住我,面带
哀伤地说,董事长刚刚心脏病发,已经走了……。或许消息来得太突然,我仅是「哦!」
了一声,竟然不晓得难过,连美女的话也没听清楚。走出旅行社,面对馆前路,这条狭窄
的小路突然间辽阔无比,竟不知往左或往右。与俞先生聊天、吃饭的计划成空,人生顿时
之间就茫茫然地失去了目标与方向。
俞先生身边不乏仰慕他的朋友、学生、後辈,但儿女长年在国外,家里只有他与师母
两人,不免有些寂寞。尤其他有先天性心脏肥大症,体质柔弱,气质高雅的夫人又不擅劳
作,家事还得他操心。俞先生的别号叫「寥音」,一个常令举座尽欢的人竟然缺少知音,
显现其开朗风趣的个性背後,有一些少为人知的落寞。他偶尔会叫我帮忙做些小事,例如
买书、抄写、查资料,他从金山南路搬到光复南路的大厦,也是我与几位同学帮忙打包、
搬运。前些日子我整理资料,看到俞先生二十多年前写给我的一封信函,云:「内人前年
曾撄中风症,新正又复发,初二送至医院治疗,刻尚住院。儿女远在美国,无人侍疾。我
每日作伴,焦虑劳顿,不可言喻,请顺便告知诸同学为感……。」娟秀的字体,如今重读
,仍觉一阵凄然。
俞先生走了以後,我未曾再走进怡太旅行社。因为工作的关系我大部分时间在东区活
动,虽然每天依旧在台北市生活,有时也会到台北车站、重庆南路、博物馆、西门町,离
馆前路都近在咫尺。但我行经的路线都是公园路、襄阳路转重庆南路,似乎永远进不了馆
前路。这条博物馆前的路在我生活中已成羊肠小径级的道路,变得无足轻重,馆前路与我
的关系逐渐形同陌「路」。我忘了这条路最後是如何从我的生活中失去战略位置的。
这一次在「城内」六十分钟的街头磨蹭,算来是一种福气,彷佛回到年轻时代的脚迹
。我从博物馆穿越襄阳路,沿着馆前路往火车站方向行走。我惊觉俞先生过世,一晃快三
十年了。这一段漫长时光,我的确未曾好好再看一眼馆前路。
馆前路两旁大楼与街道景观乍看与二、三十年前没有太大改变。以前太常在这条路出
没,颇能感受它的热情与人气,今日重游,却只一股冷清、孤寂。当年俞先生常去的中国
大饭店消失了,土地银行的建筑物倒还默默地挺立着,升学补习班多了几家,显示补习王
国已从南阳街渗入馆前路了。我刻意寻找四十号的怡太旅行社,寻寻觅觅,却不得其门而
入。原来的建筑物早已改建成商业大楼,根据门牌号码,怡太旅行社旧址现在是一家咖啡
联锁店。我问过大楼管理员与附近商家,没有人知道有这麽一家旅行社,显然我这已是「
晋太元中武陵人」的远古轶闻了。
怡太旅行社是不是还在台北哪一个地点继续营业?那位和蔼的大眼美女是不是当阿嬷
了?我有些好奇。
人真是习惯性、却又有健忘症的动物,人与人、人与空间的联系往往依靠机缘,缺乏
这份机缘,再大的机构或人物对另一个人都是可有可无的幻相。没有俞先生,馆前路、旅
行社对我皆没有太大的意义,那位可亲可爱的美女,在我的记忆中也没那般迷人了,我突
然发觉,几十年之间,居然连她姓什麽都不曾知道。
如果俞先生还健在,已是近百岁的人瑞了。岁月果真无情,这位温文儒雅、诲人不倦
的长者在艺文界已渐被人遗忘,连他过世时,悲痛如丧考妣的众门徒们对老师的思念也随
时间而淡薄了。以前常在怡太旅行社碰面的朋友在俞先生离开人世之後,就像断线的风筝
,难得有碰面、闲聊的机会,令人感慨。少了俞先生这个「庄家」,就算见面,恐怕也是
有一搭没一搭的,不再那麽热情、趣味了。
不过,人与空间还是有感性的关联,空间因人而活络,人因空间而存在。空间所隐含
的人文价值一旦发生,便不容易抹杀。因为俞先生,馆前路在我的生命之中,早已留下永
远的痕记。
我在这条路流连了一会,离开之际,方才被我问话的大楼管理员偕同一位小姐走了过
来,和善地说:「先生,你是不是要出国旅行,这位小姐可以帮忙办手续。」
【2005-05-01/联合报副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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