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singpen (我又不是偷照片贼哼哼)
看板ChineseOpera
标题郭小庄:长阔高深师生情 怀念永远的俞大纲老师(上)
时间Mon Apr 30 10:03:21 2007
长阔高深师生情 怀念永远的俞大纲老师(上)
【联合报/文/郭小庄】
「谁言寸草心,报得三春晖」,五月和风煦煦,是感念亲恩的季节。
卅年前,恩师俞大纲先生骤逝,卅年来,每当春暖花开之际,对俞老师的思念,也随着气
温回暖更觉浓烈。
今年5月2日,俞老师逝世卅周年,也是他老人家百岁冥诞,艺文界推出连串的纪念活动,
曾力邀我演出当年俞老师特别为我编写的《王魁负桂英》。
十年没有演出了,面对这项邀约,内心百感交集,往事一幕幕在脑海中重现,平静多年的
心湖,也几度翻搅,我何尝不想让俞老师在天之灵,看看当年不识愁滋味的少女,历经卅
年人生淬炼後,对他的作品是否有更深层的体悟?但是,我的内心是挣扎的,我一再自问
:这是纪念俞老师最好的方式吗?
如果俞老师在世,他会希望我怎麽做?这是我失去俞老师的带领後,每当遇到问题、挫折
时的第一个反应。静下心来,从过往俞老师的教导中,我会找到答案……
那年,我十五岁,一个刚从大鹏剧校毕业,受完传统戏剧基础训练的小女孩,长年生活在
军事化管理的剧团,每天的功课就是练功、吊嗓、排戏,那时的我,对同龄女孩进大学优
游浩瀚书海的学生生活更是向往不已。
某个机缘下,我利用排练的空档,怯生生地走进淡江文理学院(现在的淡江大学)城区部
,在俞老师开的词曲课堂中,选了最後一排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我想:「没有人会注
意到我的。」
下课钟响前,俞老师突然冒出一句:「今天班上多了一张陌生的脸孔哦!」霎时,全班目
光都投向我,舞台上唱作念打应付裕如的经验,在这样的场合中,毕竟派不上用场,突然
成了大家的焦点,难免露出小女孩的窘态,俞老师亲切地问我叫什麽名字,「郭小庄。」
名字一报,俞老师笑容可掬地说:「大鹏剧校的郭小庄?哦,我看过你的演出。」简单的
一问一答,陡然拉近了我和俞老师间的距离,而且是那麽自然。
上课一段时间後,俞老师问我:「愿不愿意到家里来听课?」就这样,每周三、日,我固
定到俞府上课,结下了往後十年的师生情缘。
回想当时俞老师桃李满天下,仰慕他学养,欲亲灸大师丰采、聆听教诲的才俊之士何其之
多,我何其有幸,能投入他的门下受教,确实受宠若惊。与俞老师这段师生缘曾是菊坛一
段佳话,我不敢以千里马自居,但俞老师在艺文界素有「伯乐」之名,当时的我,在俞老
师的眼中应该是一块值得雕琢的璞玉吧!
●
到俞老师家中「上课」是一大享受,没有课本、没有讲义,当然也没有考试,一切信手拈
来,他的一言一行、一举一动,都是我取之不尽的「活」教材,十年来,他牵着我的手,
一步一脚印,从生活中指引我「走一条自己的路」,在踏上这条「不归路」前,他已为我
打点好必备的行囊了。
周日午後,植物园荷花池畔、新公园的老树下,或是荣星花园绿草地上,俞老师、师母和
我三人偕行,或漫步花丛,或倚栏闲话,先由我述说近来演出工作,再由俞老师教读诗词
曲赋,甚至西洋戏剧思想,师母一旁伴读,那段时光,对我而言,真是一场丰盛的知识飨
宴。
有一回,杨柳树下读诗词,俞老师对我说:「艺术最重意境,当你口中唱着杨柳,举手投
足乃至眼神中,都要呈现出杨柳的风韵神态。」这对我日後的表演,是多麽重要的启迪呀
!
结束鸟语花香中的课程,俞老师和师母就带着我品尝各种美食,有中餐也有西餐,餐桌上
,俞老师从生活礼仪谈到艺人素养,俞老师尝言:「身为中国读书人和艺术家,最重要的
就是那股气质,一种高雅脱俗又温柔敦厚的气质。」
当时年纪小,只觉得和俞老师、俞师母遍尝美食是件快乐又期待的事。如今才深深体会俞
老师对我用心之深,他透过生活礼仪,教我从饮食中体会传统文化之美、艺术之美。走过
人生风风雨雨,更能体会俞老师对我细心扎实的教导,是他要我从一个国剧「演员」,往
全方位「艺术家」境界迈进的基本训练。
●
八岁进入大鹏剧校,所接受的教育与训练就是「服从」,老师怎麽教,我就怎麽做,养成
我「不提问题,只听不说」的学习方式,俞老师总是亲切地鼓励我,不要只会「摇头、点
头、微笑」,他说:「艺术家要有灵性,必先会思考,发现疑问、找出解决的方法,才能
让术业精进。」
追随俞老师的十年,正值青少年阶段,温文儒雅的俞老师,让我学会开口问,或许比教会
我「静」的功夫要容易,俞老师除了要求我静静地听、静静地记,更要静静地想,也就是
「静心」,唯有如此才能正确地思考,随着年龄增长,我渐渐悟出,「静」才能由内而外
展现从容、自在、优雅的气度仪态。
俞老师对我的教导是全面的,除了个人气质的变化、心性的修链外,对我的艺术事业更是
亲力亲为,一方面为我编写新戏,一方面为我改写传统小戏,先後更介绍顾正秋、赵仲安
、吕宝芬、李香芬、马述贤、白玉薇、梁秀娟等各派代表性的名师传授我各派精华,领略
各派之美,更重要的是,他叮咛我「千万不要拜师」。
後来我逐渐明白俞老师的用意,他希望我充实外在演出的条件,再加上内在气质修养,集
各派优点後,等到某年某月的某一天,水到渠成,我可以自创符合时代的新流派,当时他
没有明言,只不过是时机未成熟,也不想让我承受过重的压力。
【2007/04/28 联合报】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09.232.11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