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able (念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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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摘]场上读到胡雪严--汪其楣
时间Tue Sep 19 09:58:47 2006
场上读到胡雪岩 汪其楣
「你愿意来导演胡雪岩吗?」二00五年岁暮,与刘慧芬在「歌仔戏论坛」相遇,我们受邀各以编剧或导演的视角,讨论一出刻画竹堑名绅诗人林占梅的新编历史剧,那是一个多年来少见的热烈场合,歌仔戏创作的活力,令人钦羡。而慧芬的问题,几乎害我分神了几秒钟。
她平素为人严谨,并以用功执着为戏曲编剧界所称许,她开口,我不能打马虎眼。虽然面对今(二00六)年的繁重schedule,上半年编导「聆听.微笑」音乐会之外,还得编写出两个明年及後年要推出的剧本;我实在不该再给自己增加新的工作,何况庭园将芜、、、、但我却无法掩饰地流露了高度的兴趣;就是因为胡雪岩,高阳小说里的胡大官人,小爷叔。
还在「连载的时代」,我有看完当天的就开始等第二天报纸的多次经验,高阳小说跑起野马来更叫人心悬魂迷。其实全家都是高阳迷,母亲会悉心剪下那一方方的小说,排贴在旧笔记簿上。在单行本未问世之前,兄弟姊妹常借她那贴得鼓鼓的《胡雪岩》、《红顶商人》或是《灯火楼台》,拿出温习回味。
高阳小说弄得我们都喜好「讲古」,旁徵、考据更是聊小说时加油添醋的好法子。这个爱看小说读历史的日常习惯,也有助於我们和博闻强记的父亲平坐谈话,不至总是一面倒地被他「盖死」。
接着王安祈温柔周到地来邀请,我就不惧万难地接下导演工作。如今,还排着戏,兄弟们早已订票。九三高龄的母亲已不太出门,仍常邮购新的小说在房中阅读,她兴致勃勃地与我讨论七姑奶奶和螺狮太太的性格、趣味;「幸好」,我跟慧芬说,「你的剧本里保留了这两位女角。」
九四高龄的父亲也多年未曾到剧场听戏,年轻一辈的演员他还记得复字辈、海字辈、陆字辈。当我对他描述排练场上的浩大人马时,他频频点头,眼光灵动;可能他的「卡司」是现在这批演员的「师父们」,或更早,在北平、上海戏园子里,他所熟悉的名角还「在演」胡雪岩。
清中、晚是个痛苦的迷人时代;前面是康熙、雍正、乾隆的盛世,後面是辛亥革命孙中山,中间就是从盛到衰的那一次次战乱和伤痕,以及周旋在内外情势、社会变迁中力图振作、自强保国的朝野人士。我放不下的就是这些人,和他们代表的知识界、他们身边受苦的百姓、受挫的军士、和被连带得利又受累的商人,其实就是整个中国文化传统的「共犯结构」。
也许受高阳、以及我最崇拜的史家郭廷以的影响,我也对剧中人物充满同情。胡雪岩有其圆熟、胆识和迷人的手腕,左宗棠、李鸿章也各有令人惊叹的才具和眼光。其他如发明公保鸡丁的丁宝桢,曾三次被革职,仍不畏强权、敢作敢当。又如在台湾整吏治、开油矿、架电报线的丁日昌,还把基隆、台北段的铁路延长到新竹的就是他。写过旅台诗集的王凯泰、继刘铭传到任的巡抚邵友濂,都与台湾有关系。还有想出办法弄倒胡雪岩的盛宣怀,这所有近代中国现代化路上的名臣,我都必须用复杂的眼光看着他们。
唉,短短一晚的戏,描写不了的就留待阅读时继续玩味、凭吊。想来,我常是看了半架子的书就生出一出戏,为了把戏做得细致,就又看了好几箱书。偶而不小心被人称做戏剧学者,就别扭,想抗拒。但看到自己导戏时翻出书上的图文,讲给演员听,那种眉飞色舞,巴不得帮他吃下去的样子,就觉好笑。能拿小说到排练场猛抖猛赞,多过瘾哪,干嘛争辩说自己不是什麽,又是什麽。
跟国光排戏,我仍然背了两个大书包,从关渡搭社区巴士转捷运,再坐计程车到木栅。京剧演员之中,有的演过的戏比我看过的还多,但帮助他们接近剧中人物和场景的方法还是一样,让演员多吃些文学的食物,多受到史料的薰陶,想像力受到了刺激,感官都饱满了,就像蚕宝宝吃足了桑叶,才吐得出亮晶晶、绵延强韧的丝,才有内外兼美的表演。历史书里的人物就能站在舞台上为他自己说话。
好希望看了这个戏的观众,不但想把《胡雪岩》,还把高阳的几十部再版又再版的清代历史小说,都拿出来温熨、饱读,还希望读者把郭廷以《近代中国的变局》抱出来做床头书。搭捷运的时候,背包里鼓一本唐德刚的《晚清六十年》,然後书桌上供几本史景迁,就更舒服了。也许戏里的唱词、对话会变得更浓重,戏里的情怀场景,会让人常想起,想起就不舍,再去翻开书。历史、小说、戏剧,要是总这样互相激荡,戏台上是聚焦了的文化图相,胡雪岩里的那些历史人物,唤起的不只是过去,也有对当下和对未来的真实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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