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onlong (葫芦提醉一回)
看板ChineseOpera
标题[文摘] 王德威:游园惊梦,古典爱情
时间Mon Jun 12 21:47:31 2006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现代中国文学的两度「还魂」
王德威
《牡丹亭‧惊梦》选段
【绕池游】(旦上)梦回莺啭,乱煞年光遍,人立小庭深院。(贴)炷尽沉烟,
抛残綉线,恁今春关情似去年。【步步娇】(旦)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
线。停半晌,整花钿。没揣菱花,偷人半面,迤逗的彩云偏。(行介)步香闺怎
便把全身现?【醉扶归】(旦)你道翠生生出落的裙衫儿茜,艳晶晶花簪八宝填
,可知我常一生儿爱好是天然,恰三春好处无人见。不提防沉鱼落雁鸟惊喧,则
怕的羞花闭月花愁颤。
【皂罗袍】 原来姹紫嫣红开遍,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良辰美景奈何天,
赏心乐事谁家院。恁般景致,我老爷和奶奶再不提起。(合)朝飞暮卷,云霞翠
轩;雨丝风片,烟波画船。锦屏人忒看的这韶光贱。
一九六六年,白先勇已届三十岁,当他创作〈游园惊梦〉时,除了为家国离乱,
繁华散尽写下个人见证,有意无意的,他也在向自己的青春岁月告别。杜丽娘的
袅袅情思,终究无所寄托;死亡成了归宿。
她被埋没的青春必须等待有情之人的召唤,才能回来。而现实世界中的作家,独
立苍茫,又在盼望着什麽样的机缘?
一九四五年十月,上海美琪戏院,梅兰芳(一八九四—一九六一)在抗战辍演八
年後首度复出,演出了一系列崑曲剧目。其中以和俞振飞搭档的《游园惊梦》最
为轰动。当时十岁不到的白先勇就在观众席中。他对《牡丹亭》的本事也许不甚
了了,但《游园》中的一曲〈皂罗袍〉却让他感动不已。「原来姹紫嫣红开遍,
似这般都付与断井颓垣」,成为他日後文学创作的基调。二十多年後,白先勇甚
至据此写出了他自己的〈游园惊梦〉。
崑曲到了民国时期已经式微。梅兰芳的本工是京剧,但对崑曲却别有所锺——他
十一岁初次登台演的就是《长生殿》的〈鹊桥‧密誓〉。一九一八年,梅兰芳首
次贴演《游园惊梦》,大受好评;两年後他选择《春香闹学》作为第一次默片演
出。在他全盛时期,这都是他常演的戏码。而一九六○年梅所拍的最後一部戏曲
电影,也正是《游园惊梦》。
因此梅兰芳在抗战後以《游园惊梦》复出,无论对他个人的事业、或对中国的剧
场史而言,都有深意存焉。抗战期间,梅曾蓄须以明志。为了爱国,他牺牲了以
往所创造的女性形象。战後他剃须重返舞台,岂能没有恍若隔世的感慨?这不啻
是他演艺生命的一次再世还魂。
梅选择演出崑曲,其实有个人技术层面的考量。但崑曲——尤其是《牡丹亭》—
—所象徵的中国戏剧文化的华丽精魄,必曾为饱经丧乱的观众,带来异样震撼。
而《牡丹亭》背後的还魂故事,还有对千古至情的憧憬,想来同时触动了台上与
台下的心事。
在上海美琪戏院与梅兰芳,或杜丽娘,邂逅後的二十年,白先勇自己也经历了许
多人生转折。国共内战,他随家人渡海来台,大学毕业後赴美求学。一九六六年
,白先勇已届三十岁,当他创作〈游园惊梦〉时,除了为家国离乱,繁华散尽写
下个人见证,有意无意的,他也在向自己的青春岁月告别。杜丽娘的袅袅情思,
终究无所寄托;死亡成了归宿。她被埋没的青春必须等待有情之人的召唤,才能
回来。而现实世界中的作家,独立苍茫,又在盼望着什麽样的机缘?
白先勇〈游园惊梦〉以後又二十年,大陆作家余华写出《古典爱情》(一九八八
)。这部中篇小说未必以《牡丹亭》为蓝本,但所讲的故事却围绕一个名唤「柳
生」的角色展开,俨然此中有人。小说所设计的种种情节,也无不让我们想起才
子佳人的小说戏曲俗套。但《古典爱情》的高潮却是一场充满血腥、死亡、与鬼
魅的屍恋仪式。余华要写的,与其说是爱情的憧憬,不如说是爱情的消亡。而他
最终所思考的是情殇之後,「还魂」的应然或徒然。这当然触及《牡丹亭》故事
的前身了。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两篇小说以极不同的方式,向以《牡丹亭》为主
轴的古典中国情色传统致意。合而观之,这两作也说明当代文学面对历史的「断
井颓垣」时,所产生的爱恨交织的反应。更重要的,在辩证爱欲对象「还魂」的
过程中,它们所蕴积的现代性或後现代性意义,逐渐凸显出来。
{1}
二十世纪的中国文学以革命、启蒙作为开端。传统与现世中的价值信念苟若不够
清明正确,无不被打为魑魅魍魉。而文学,尤其是小说,往往被赋予揭露黑暗、
启迪蒙昧的功能。但经过数十年的呐喊彷徨後,当代文学却赫然充斥着鬼影幢幢
。
我在他处已经指出,相对於现代文学彼端的「除魅」工程,当下小说的关怀是「
招魂」。在森森鬼影间,作家探勘历史废墟,记忆迷宫。在台湾,在大陆,在海
外,有一个幽灵徘徊不已,挑逗着蛊惑着作家神游物外,从事一场奇异的冒险。
这幽灵是什麽?是历史潜意识,是意识形态的旧怨新愁,是情欲深处的力比多(l
ibido),还是一再重生、播散的文本想像?
在这一招魂的渴望下,我们探勘白先勇的〈游园惊梦〉和余华的《古典爱情》所
重现的《牡丹亭》或更早的「还魂」故事传统,才能明白两作在当代文学里的位
置。《牡丹亭》颂扬青春至情,早有许多议论。所谓「情不知所起,一往而深,
生者可以死,死可以生」。据此识者可以发展出一套唯情的主体论,从罗汝芳的
「贵生」、「体仁」论,到李贽的「童心」说,冯梦龙的「情真」、「情教」说
,再到汤本人的以「深情」释「道心」,无不为近世的情性论述提供重要源头。
值得注意的是,在「情至」的本体论之下,汤显祖另行架构了一套幽灵论。在情
生生不息的同时,死亡的阴影挥之不去。
这一幽灵论并不肯定浪漫的主体性,而只以幻影重现了这一主体性患得患失的位
置。在肉身与想像,真实与虚妄间,情形成一个浮动的闳域。而情的极致,不只
在於肉身觉醒,也在於魂兮归来。《牡丹亭》又名《还魂记》,不是偶然。
汤显祖在〈牡丹亭题辞〉里提到他取材的渊源,可以溯至「晋武都守李仲文,广
州守冯孝将儿女事」。这两则故事,一出自《搜神後记》,一出自《幽明录》,
都讲述男女幽媾、起死回生的故事,但对还魂的处理有所不同。〈李仲文女〉中
,李仲文亡女的幽魂夜会书生张子长,告知「会今当更生,心相爱乐,故来相就
。」两人的好事为父辈撞破,仲文女的棺木被开。虽然「女体生肉,姿颜如故」
,但因为还魂时辰未到,不得复生。「万恨之心,当复何言!」〈冯孝将男〉中
,冯孝将的儿子马子则是夜梦徐玄方亡女,谓当托身转世。马子开棺视之,徐女
已活,遂结为夫妇。
这两则故事一则以团圆收场,一则以「涕泣而别」作结,形成还魂故事原型的极
大张力。汤显祖《牡丹亭》以此两作为蓝本,想来也着眼其中的紧张性。但汤显
祖显然心系一端。他祭出情之所至、金石为开的法宝,杜丽娘与柳梦梅的爱情因
此得以幽冥感应始,以回魂转世终。
本乎此,白先勇版〈游园惊梦〉对还魂的诠释就判然有别。故事中的蓝田玉辗转
来到台湾,从绚烂归於平淡。因为一场豪门夜宴,勾起了她无限往事回忆。就在
她应邀清唱〈惊梦〉的警句时,她豁然「惊梦」了。春梦了无痕,当年的「姹紫
嫣红」,果然都「付与断井颓垣」,而她一度因为「没乱里春情难遣」所发生的
婚外恋情,到头来也只能「泼残生除问天」。丝竹声中,短短几句唱腔,竟让蓝
田玉有如经历了前世今生。
然而蓝田玉毕竟不是杜丽娘。她出身秦淮河畔,因缘际会,作了短短几年南京政
府治下的官夫人。蓝田玉所嫁的钱鹏志将军「老得好当她的爷爷」。她的婚姻,
说穿了,是一个青春女子与死神的交易。蓝田玉半辈子「只活过一次」,她与钱
的副官发生感情,春风一度。但这唯一的一段情史来得急,去得快。而她锺情的
对象也决不似柳梦梅。
对照《牡丹亭》里的花团锦簇,美梦成真,白先勇的〈游园惊梦〉从头写的,就
是「梦」的堕落与难以救赎。〈游园惊梦〉有一个写实叙事架构,并不渲染《牡
丹亭》里的超自然现象,但白先勇刻意营造人物、情节的今昔呼应关系,自然予
人似曾相识的迷离诡异(uncanny)之感。如果《牡丹亭》写还魂,我们则可说白
的小说只带来魂归何处的感叹:他讲的是个落魄与「失魂」的故事。到了台湾的
蓝田玉已经一无所有,尽管窦公馆的衣香鬓影让她恍惚间又回到南京时代,但触
目所见的一切人事,其实都已似是而非,充满鬼气。往日时光的精魄,何可寻觅
?
夏志清先生论《牡丹亭》,特别强调戏中所呈现的两种时间向度。世俗时间的生
老病死、贪痴嗔怨使杜丽娘等深陷其中,随波逐流。唯有至情才能让她及所爱之
人,超脱世俗生死限制,达到另一种宇宙鸿蒙的时间境界(cos-mological time)
。从广义的抒情传统来看,论者自高友工先生等也一再申论中国抒情意境在「此
时当下」灵光一现(moment of epiphany)的独特体会。在诗情画意的某一瞬间上
,时间化为审美式的空间。古典和今事,逝去的和现存的,两相照应,形成感兴
的统合。夏、高两人分从宏观及微观的角度,为《牡丹亭》的时间景观提供注解
。是以当柳梦梅拾画叫画、杜丽娘还魂幽媾,带来了全剧的高潮。在两情缱绻的
最高点,生死都可置之度外,也就无所谓线性时间的局限了。然而到了杜丽娘再
世为人,柳梦梅功成名就,《牡丹亭》已然回到世俗时间的框架——谁又能想像
杜丽娘成了贤德夫人、柳梦梅有了三妻四妾的人生?(一)
【2004-04-23/联合报/E7版/联合副刊】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现代中国文学的两度「还魂」
王德威
识者或要认为,《牡丹亭》中世俗时间与宇宙时间的向度,其实缺一不可。唯有
当两者互为彼此,循环衍进不已,才能体现汤显祖心目中生生不息的有「情」天
地。但从夏、高所论的角度看白先勇如何写他的〈游园惊梦〉,我们仍可见一位
现代作家的不同抱负。〈游园惊梦〉所表现的,是时间的断裂溃散,而非转圜。
欧阳子曾谓白先勇的小说世界围绕三个主题发展:今昔之别,生死之谜,灵肉之
争。而这三个主题无非都指向了生命某一点上时间的陷落,无可弥补的伤痛因之
产生。此与《牡丹亭》对今昔、生死、灵肉的处理,恰恰形成对立。那时间陷落
的原点在哪里呢?对白先勇而言,一九四九的国共分裂显然是肇生历史创伤的一
刻。一本《台北人》,写的不就是形形色色的大陆人士,流寓台湾,抚今追昔的
感慨。我们还记得,《牡丹亭》的历史背景也是一个分裂的时代。偏安的南朝,
外患频仍的北方,烘托出一个并不平静的社会。然而杜丽娘、柳梦梅的情爱如此
感天动地,一切历史的不安因此都可以纳入一个层次更高的意义循环。白先勇版
〈游园惊梦〉里,爱情已经先自委顿;历史事件的介入,无非坐实了美好事物的
稍纵即逝──甚或从不存在。此外,一九六六年是大陆文化大革命爆发的一年,
身在海外的白先勇不可能无所感触。蓝田玉游的园是个失乐园,她所惊的梦不禁
让我们「追念回首怆然,岂非华胥之梦觉哉?」
但白先勇的〈游园惊梦〉之所以感人,不仅止在为一个时代悼亡而已。在可见的
历史事件外,他的小说毋宁更以戏剧性的笔触,彰显一辈作家面对时间,尤其是
「现代」时间,的形上焦虑。什麽是现代?传统与维新的绝然分裂;个人存在的
无边自由与承担;时间本身的不断延伸与内耗……,都是有关「现代」思维中的
荦荦大者。据此五四以後的作家曾创造了他们的时间神话:革命启蒙,无时或已
。想想茅盾、巴金、蒋光慈以降的「革命加恋爱」小说,以迄杨沫的《青春之歌
》(一九五八),所构成的时间论式,可以思过半矣。
然而另有一派作家如张爱玲者早提醒我们,相随现代而来的时间,也可以构成一
种「惘惘的威胁」,啃啮我们的身体,消磨我们的欲望。张的名言:「时代是仓
促的,已经在破坏中,还有更大的破坏要来。有一天,我们的文明,不论是昇华
还是浮华,都要成为过去。」即使是在革命图强的盛世,她已经写着末世论的故
事。回顾二十世纪,盛世与末世这两种时间观互为辩证,但无论如何,《牡丹亭
》所投射的「宇宙时间」至此都不再能包容生死,成全(或超越)欲望。在这层
意义上,白的〈游园惊梦〉是崑曲《游园惊梦》的苍白倒影,或更确切的说,是
时间卷入现代情境的无奈告白。
余华崛起於一九八○年代中期,是大陆先锋文学的健将。在他早期所发表的作品
中,《古典爱情》未尝受到瞩目,但此作却堪称是他创作美学的重要抽样。这篇
小说顾名思义,摊开来写一则「古典」的爱情故事。余华大量徵引传统才子佳人
小说戏曲的人物主题。故事中的柳生赴京赶考,路上偶遇绝色佳人,夤夜幽会,
共结鸳盟……,如此这般,充满陈腔滥调。而此中最重要的场景,当然是一座花
园。
但小说中段情节急转直下。数月後柳生落榜归来,再访小姐。当他「行至那富贵
的深宅大院前,展示给他的却是断井残垣,一片废墟。」荣华富贵,眨眼之间,
已成荒烟蔓草,昔时佳人,早就芳踪已杳。
柳生不能忘情,三年後又来寻找小姐,但见斯地早成鬼域,饥荒蔓延,人人相食
。柳生最後见到了小姐,竟是在一家酒馆的饭桌上──佳人已沦为「菜人」。她
的身体被砍开待价而沽,成了不折不扣的俎上肉。
余华的小说一向充满暴力与荒谬的场景。但没有其他作品像《古典爱情》这样,
以最露骨的方式向才子佳人开刀。他彷佛告诉我们,杜丽娘、柳梦梅式的花好月
圆底下没有别的,只有血迹斑斑。余华如此残暴的改写传统,也许意在指出历史
的非理性力量,随时蓄势待发,人为的救赎从来难以企及。他自承对巴他以(Ge
orge Bataille)的色情与暴力观着迷不已。当然,鲁迅在〈狂人日记〉中所描
写的人吃人的礼教盛宴,也必曾是他师法的对象。
柳生最後救了小姐,但四肢不全、奄奄一息的小姐疼痛难忍,只求速死。故事的
高潮是才子杀了佳人。於是我们看到如下的场景:
柳生抱起小姐,断腿在手臂上弯曲晃荡,他全然不觉。……他步出酒店踏上黄色
大道。极目远望,四野里均为黄色所盖。在这阳春时节竟望不到一点绿色,又如
何能见到←紫嫣红的鲜艳景致呢?
柳生朝前缓步行走,不是低头俯看小姐。小姐倒是一副了却心愿的平和模样。而
柳生却是魂已断去,空有梦相伴随。
余华出生於一九六○年,那时候的白先勇正要开办《现代文学》。余华成长的岁
月,恰是中共政权天翻地覆的二十年。当他在八○年代执笔创作时,他所面临的
荒凉环境,只有较白先勇有过之而无不及。令人好奇的是,余华并没有追随多数
大陆作家,写出控诉文革的伤痕文学。他的作品充斥血肉横飞的场面,读来却令
人觉得无关痛痒,难以与现实对号入座。
但是否越是「无关痛痒」的冷血文字,反而越指向一种难以言说的伤痛?是否文
革只是历史表面的症状,暗示了更深沉的时间危机?创伤(trauma)的後果,佛
洛依德一脉的学者告诉我们,不在主体所生的立即反应,而在一种惊痛感觉的推
迟,一种对那无法直面的创伤原始场景,所生的後续的、重复的追想与「撩拨」
──创伤也可以是一种挥之不去的诱惑。
这引领我们到《古典爱情》的後半部。柳生旧情难忘,在小姐的墓畔筑屋忏情。
然後某夜小姐翩然而至,自荐枕蓆,遂成好事。柳生日久生疑,终於掘墓观看佳
人生死下落,但见枯骨生肉,几如活人。然而因为柳生的莽撞,使小姐还阳再生
的过程功亏一篑。一场人鬼因缘因此不了了之。
一如白先勇的〈游园惊梦〉,《古典爱情》也是面向现代历史的「断井颓垣」,
以书写作为悼亡仪式。我们可以这麽说:如果前者面对的是国共内战所造成的文
化荒原,後者则必须处理文化大革命後的精神废墟。在此之上,余华显然也有意
对现代的时间情境作出回应。白先勇明知时不我与,却仍然对传统投以深情回顾
。在〈游园惊梦〉里,传统的召唤余音袅袅。余华则不然。他的《古典爱情》避
谈当下,夷然回到所谓「古典」的时空。在那里他任意堆砌、接驳传统,然後又
肆意扭曲、撕裂传统。其极致处,形成一种诡异的古今错位奇观。同样是回应杜
丽娘的原型,白先勇的蓝田玉虽然失声,至少全身而退,余华的佳人可就成了佳
肴。
熟知传统说部的读者对《古典爱情》的结局应不陌生。它勾起了我们对古中国种
种还魂纪事的回忆。在本文的脉络里,它分明是回到《搜神後记》〈李仲文女〉
的故事原型。我所要强调的是,如果《牡丹亭》被奉为古典艳情想像的经典,《
古典爱情》则是循着这一传统追本溯源,然後由内翻转颠覆。他的重复古人不仅
是拟仿(parody),简直是有意的搞鬼(ghosting)。
余华在八○年代末期重写古典的还魂故事,将当下或过去的历史混为一谈,将人
与非人的遭遇,操作得鬼影幢幢。他的小说中最令人可怖之处不是人吃人的兽行
,而是不论血泪创痕如何深切,人生的苦难难以引起任何(伦理)反应与结局。
暴力与死亡相衍相生,最终变成一种定律,反让我们见怪不怪。
我认为《古典爱情》这样的作品既体现了毛文学的暴虐,也暴露毛文体的虚无。
它不企图,也不能为历史创痕下断论,因为它自身就体现了历史创痕的症候群。
那不可言说的过去阴魂不散,只有借屍还魂,一再搅扰、诱惑我们。
余华的鬼故事因此不是故弄虚悬而已。套句他另一名作的题目,「有鬼」的故事
也是「现实一种」。他所呈现的时间观点混淆惫赖,与白先勇在〈游园惊梦〉里
一唱三叹、频频回首的姿态大相径庭。而回看四百年前《牡丹亭》所提倡的生生
不息的「情至」论,我们发现余华的叙事也提出一种时间循环,但这一循环无非
是种重复死亡的机制。《古典爱情》的还魂不带来生机,反而暗示尼采式的,死
亡的永劫回归。(二)
【2004-04-24/联合报/E7版/联合副刊】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现代中国文学的两度「还魂」
王德威
回到夏志清所谓的「宇宙时间」,我要说余华有意无意间也构筑了他的宇宙时间
;那是一个空前绝後的「现在」,一个「危险时刻」,在其中「所有往事都分崩
离析,如废墟、如裂片。时间消弭,历史理性退位,每一事件都仅在现实里昙花
一现。」作家所能作的,是再现时间的「不可再现性」。这是李欧塔(Jean Fra
n茳ois Lyotard)式「雄浑」(sublime)理论的中国见证了。而就这样从白先
勇的〈游园惊梦〉到余华的《古典爱情》,当代中国文学已悄悄从现代过渡到後
现代的时间典范。
{2}
以上的讨论引领我们思考,伤逝、书写、与还魂间的现代性辩证。汤显祖论《牡
丹亭》的写作有一句名言:「因情生梦,因梦成戏」。历来的诠释多强调汤氏藉
此说明情深邃的本质及其辐射意义。但从另一个角度看,这一表白也暗示情的虚
构性以及表演性。情或生之为梦,或成之为戏,在在展现自我反射、拟像的可能
。
《牡丹亭》里,杜丽娘在梦里初嚐爱情滋味,梦醒後相思成疾,以致染病。气息
奄奄之际,杜丽娘临镜为自己写真描容,留付有情之人。日後柳梦梅也正是因为
巧遇此画,触动深情。这段情节描写情的灵犀通透,似乎无所不届。然而丽娘的
自画像作为一种「传情」的媒介,其实包含许多曲折。丽娘的画虽为临镜所绘,
画出的形象与其说是憔悴容颜,不如说是她理想中自己的多情面貌。换句话说,
情的「写真」虽以自我为蓝本,但情的「再现」功能却有赖於写真以外,抒情主
体对自我的想像。在此丽娘已先将自我作为欲望对象,描之画之,以期这一幅自
画像能成为她(自己设想的)梦中情人的相思目标。
识者尝论及自画像将自我凝结在时间的定点上,作出「音容宛在」的模拟,是一
种自恋——兼自悼——的艺术表现。杜丽娘的例子将这样的说法发挥得淋漓尽致
。她的爱情在死亡边缘打转,她的画像俨然就像是一缕魂魄,预为她行将萎谢的
肉身,留下可以凭吊踪迹。而柳梦梅也必得从这幅画中,去追思那逝去的容颜,
去捕捉那缥缈的芳魂。
情与情殇,因此不能摆脱内蕴的文本性。缘起缘灭,正是一则又一则的抒情文本
在作者与读者间让相互入梦、惊梦、寻梦的过程。回顾《牡丹亭》後所滋生的庞
大书写、阅读爱情的「神话」,从冯小青、商小伶、金凤钿、娄江女子俞二娘因
阅读《牡丹亭》哀恸而死,到吴氏三妇接力阅读、评点《牡丹亭》,明清的《牡
丹亭》戏迷因寻情而入梦,如是反复,所形成的抒情想像循环,十足惊人。而戏
曲虚构的极幻处,可以以假作真,更将此一循环推向极致。《红楼梦》里的林黛
玉,因为「牡丹亭艳曲警芳心」,痛悟痴情的真谛,历来是红学读者视为经典场
面之一。更不可思议的是十九世纪中叶的男色小说《品花宝鉴》,虽然刻意比照
《红楼梦》的架构,却以《牡丹亭》作为言情的缘起。小说中的梅子玉初见乾旦
杜琴言,惊为天人。尽管台前幕後,男女有别,他却要说「世间的活美人是再没
有这样好的。就是画师画的美人,也画不到这样的神情眉目。它姓杜,或者就是
杜丽娘还魂?」因为杜丽娘,一场色授魂予的同性情事就此展开。
汤显祖的「因情生梦,因梦成戏」因此或有另一种解读:因戏生梦,因梦成情。
从杜丽娘的顾影自怜,描容写真,到林黛玉的夜听艳曲,警悟情痴,情的「表演
」从来是抒情主体的重头戏。只有在书写或表演的自我反射、再现的过程里,情
的过渡才能产生,乃至完成。罗兰‧巴特(Roland Barthes)的话:「写作。诱
惑,内心冲突,还有绝境;这一切皆因恋人要在某种『创造』(特别是写作)中
『表达』恋情的欲望而生。」宇文所安(Stephen Owen)则从相对角度,直指诗
的架构无他,由文字生出的欲望迷宫——「迷楼」——而已。
从这一角度来看白先勇的〈游园惊梦〉,我们要说它其实是延续了这一关於《牡
丹亭》「自作」多情传统。再回到他在上海看梅兰芳演出的现场。白先勇自谓他
对这出戏一见锺情,从此入戏,亦兼入梦,半生不悔。但有没有可能,这也是他
中年回首,为自己的抒情想像找寻的一个源头呢?他写下了〈游园惊梦〉,企图
延续他对梦的一往情深。他所创造蓝田玉因为演唱杜丽娘的角色,倾倒钱将军,
因此展开了一段情缘。钱「娶她的时候就分明和她说清楚了,他是为了听她的《
游园惊梦》才想把她接回去伴他的晚年的」;他寻找的也是杜丽娘的分身。同理
藉着演出杜丽娘,蓝田玉出入《牡丹亭》的诗情画意,浑然忘我。白先勇和他笔
下的角色因此都是阅读、观赏、聆听杜丽娘的冯小青、林黛玉、梅子玉等人的接
班人。
但如同前文所一再提及的,白先勇对《牡丹亭》的诠释,引发了一则有关现代时
间情境的寓言。《牡丹亭》的还魂高潮,到了白版〈游园惊梦〉里,辗转形成了
失魂落魄的结局;「情至」被翻转成为「情殇」。白先勇和他的蓝田玉似乎写出
或演出了欲望与文本(或欲望即文本)间的缝隙而非转圜。就此我们必须问:抒
情——尤其是为爱抒情——的文本性,在现代文学中发生什麽变化?(三)
【2004-04-25/联合报/E7版/联合副刊】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现代中国文学的两度「还魂」
王德威
这样的问题当然兹事体大。回答的方法之一,是回到已故捷克汉学大师普实克(
Jaruslav Pr崋胵ek)的观察。普氏论现代中国文学的起点,曾以抒情主体的解
放为首要特徵。对普氏而言,传统文学当然不乏抒情时刻,但是只有在现代意识
的催化下,个人情性才得以化作一股历史动力,冲决网罗,创新形式,发前所之
未发。然而五四以後,因应国家危难,这一抒情主体逐渐自个别意义的追求,转
化为群体社会欲望的巩固。一种「史诗」式的文学风格因而诞生。普氏认为,中
国现代文学的发展轨迹,恰是从「抒情」到「史诗」──或从小我到大我──风
格的过渡。作家情爱欲望的投射轨迹,也可作如是观。郭沫若、蒋光慈等人的文
章行止,由恋爱到革命,恰可为证。普实克立论受到左翼论述的影响,有其局限
,而他所理解的「抒情」,似乎更切近西方浪漫主义的定义。然而普氏以「抒情
」与「史诗」作为二十世纪以来中国现代性的表徵,无疑提醒我们情性(affec-
tivity)与情性的喻象(trope)所代表的意义。我们可说普氏问对了问题,但
找偏了答案。借力使力,我们不妨沿用普氏所提供的抒情线索,另辟蹊径,反思
中国抒情传统在现代世纪的消长。再回顾高友工先生的看法:中国「抒情美典」
的核心是「创造者的内在经验,美典的原则是要回答创作者的目的和达此一目的
的手段。」就前者而言,抒情即是自省(self-reflection)、也是内观(intro
spection);就後者而言,抒情则必须借助象意(sym-bolization)和质化(ab
straction)。总而言之,抒情美典要求体现「个人自我此时此地的心境」,而
「抒情艺术正是在结构中体现生命经验之圆满自足」。其极致处,此一形式美感
经验能够召唤「人生意义的一种洞见和觉悟」。
就此,我们要说现代中国文学抒情现象的特殊处,不在於普实克所谓的抒情主体
面对历史、持续增益发皇,而在於抒情主体意识到其「失落」的必然。如果传统
抒情美典体现生命经验的圆满自足,现代作家所能感悟的,恰恰是这样圆满自足
的形式/经验的无从寄托。他们喃喃的叙述着欲望对象的消失,象意、质化系统
的溃散。是在这个面向上,我们更见识作家如白先勇、余华者向传统告别时的尖
锐感触。
二十世纪初的《老残游记》开宗明义,点明在千年未有的变局里,吾人瞻前顾後
,唯有付之以眼泪:「吾人生今之时,有身世之感情、有家国之感情、有社会之
感情、有种教之感情。其感情愈深者,其哭泣愈痛。……棋局已残,吾人将老,
欲不哭泣也得乎?」与此同时,吴趼人有名的「写情小说」《恨海》则白描乱世
中的儿女之情,无非是虚妄的寄托,难渡的恨海。这一情殇的姿态并不因为民国
肇造而改变。无论是徐枕亚的《玉梨魂》(一九一一)、或是苏曼殊的《断鸿零
雁记》,都沉浸在一股事与愿违、飘零感伤的氛围中。推而广之,深陷国事纷扰
的南社诗人柳亚子更有「人之云亡,邦国疹瘁」之叹。(四)
【2004-04-26/联合报/E7版/联合副刊】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现代中国文学的两度「还魂」
王德威
即使是在新文学的开端,情殇也成为抒情叙事的重要主题。郁达夫的〈沉沦〉(
一九二一)里,主人公企图安顿自己的爱慾冲动──不论是对家国还是情欲对象
──却一无所成,最後以自杀作为出路。而就算「自由恋爱」的新青年,又能有
什麽下场?鲁迅为他唯一的一篇爱情小说题名〈伤逝〉(一九二五)。故事里的
涓生和子君为情私奔,却难敌现实考验。子君出走後猝逝,留下无限悔恨的涓生
:「我愿意真有所谓鬼魂,真有所谓地狱,那麽,即使在孽风怒吼之中,我也将
寻觅子君,当面说出我的悔恨和悲哀。」
然而在现代的「大纪元」里,是没有鬼魂,也没有地狱的。涓生只能将「真实深
深地藏在新的创伤中,默默地前行,用遗忘和说谎做我的前导。」他自身的存在
成了他的地狱。
背弃的承诺,早夭的激情,〈伤逝〉以爱情的消逝为主题,却几乎成为一则寓言
,点出现代主体找寻欲望的寄托,如何陷落在无边的荒凉中。由子君所代表的美
好却脆弱的情感特质,注定在时代的「孽风怒吼」中被吹散。「只有寂静和空虚
依旧,子君却决不再来了,而且永远,永远地!」
鲁迅的〈伤逝〉因此是中国现代文学「忧郁书写」的重要文本。伤逝不仅是简单
的悼亡,向过去告别而已。伤逝成为一种生命的姿势,甚或内容,让有情的主体
魂牵梦萦,不得安宁。用佛洛依德的话来说,面对欲望对象的失落,主体不能以
哀悼(mourning)的形式,排遣伤痛,反而变本加厉,将失去的对象内化,形成主
体本身自怨自艾的忧伤 (melan-cholia)循环。
我以为不论是白先勇或是余华小说,都是在对现代文学的伤逝论述持续做出回应
。就像鲁迅一样,除了文本表面的男女之情,他们必须处理抒情传统与现代意识
搏斗的後果。白先勇遗憾崑曲世界的风华不再,而余华则将「古典爱情」当作物
化对象,端上枱面大卸八块。他们选择《牡丹亭》还有其前身的还魂故事作为对
话基础,因此就值得再加以考察。
白先勇的〈游园惊梦〉以过去完成式的时态叙述一则时光陷落、恩情荡然的故事
。小说有一个悼亡──向过去说再见的仪式──的架构;南京的日子虽然美好,
眼下的「台北人」也必须一点一点的转移他们的恋旧心情。窦公馆的花园夜会因
此是死火重温,也是另起炉灶。但随着蓝田玉的逐步进入《牡丹亭‧游园》的核
心,小说的抒情意识显露它的忧郁症状。此岸虽跨不过彼岸,过去的回忆却不能
完,也完不了。蓝田玉最後的惊梦,与其说带来荡气回肠的启悟,不如说更多了
一层此恨绵绵的彷徨。痛定思痛,伤逝的症候由此汩汩流出。(五)
【2004-04-27/联合报/E7版/联合副刊】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现代中国文学的两度「还魂」
王德威
情欲的虚妄,当然不只有现代作家才明白。诚如学者如余国藩、李慧仪、黄卫总
等人指出,晚明文人以降,对痴情与启悟间即已发展出极繁复的辩证。这一辩证
的归结,或诉诸宗教度托,或肇因於历史因素,或引申出美学超越,都显示情的
得与失所形成的庞大意义网络。白先勇等不能自外於此一传统。但我所要强调的
是,他所追随的情的论述,是以情的失去为「前提」,而非结果。蓝田玉陷入情
爱以前,已经错过了启动至情的那个伟大时刻。她所能做的,不过是踵事她的前
身──那些着名明清的秦淮歌姬──所经历的情感教育,而且每下愈况。蓝田玉
在台北所演义的杜丽娘,也只说明是对自己当年模仿的再模仿。她见证的,不过
是才子佳人的末流,情/史的遗痕。
我曾以「衍生的美学」(derivative aesthetics)论清末狎邪小说被压抑的现代
性。十九世纪末的《花月痕》有「美人坠落,名士坎坷,此恨绵绵,怎的不哭!
」一语,已经为才子佳人传统的逝去,定下基调。我认为〈游园惊梦〉延续了这
一衍生的美学。在此,情的愿景不再像《牡丹亭》那样巡回再生,亦乏《红楼梦
》式的超越度托。情之为物,不在自我形成,而在其「自曝其短」,无可弥补。
而衍生的美学总存在内爆(implosion)的威胁。尽管它可以许诺一场阿Q式的「精
神胜利」,它也有可能沦为一场奇特的修辞游戏,永无休止的延伸着情感与喻象
(figure)的相互置换,对戏仿进行戏仿。传统中国抒情喻象已经沦为自我反讽的
演出。蓝田玉对情的咏唱及失败,庶几近之。白先勇小说看来最颓废,最「不进
步」的部分,恰恰以否定辩证的方式,凸出这一抒情的现代特徵。
余华的《古典爱情》更显得变本加厉。故事的基调是铺天盖地的黄色风沙,疲惫
的路上行旅,荒年人吃人的暴行,还有毫无来由的厄运与死亡。点缀其中的太平
岁月、姹紫嫣红,反而出落得异常怪异。柳生一再回到与小姐定情的所在,也一
再为周遭景物荣枯的循环所困惑。他对小姐一往情深,生死不渝,看得出是传统
「情种」的复制。然而他对一切事物无能为力,却又恋恋不舍,也显露了病态执
着。柳生不能与佳人成其好事,反而几乎吃了她,最後并亲手了结了她的性命。
如此看来,他後来的守墓,看来不像忏情,倒像是恋屍(necrophilia)。
余华这样写爱情却未必无情,反而流露一种色厉内荏的情殇症状。他的抒情主体
徘徊在古典与现代的深渊间,所遭受的怅然若失的创痛,还有难以为继的恐惧,
在在令人怵目惊心。我们必须重读《古典爱情》的还魂结局。化为游魂的小姐夜
半回来与柳生私会。未几柳生掘墓一探究竟,因而阻碍了小姐还魂转世的可能。
柳生的开棺认屍并不带来《牡丹亭》式生死合一的高潮。它反倒让我们想起了鲁
迅的另一名篇《墓碣文》的内容。「我梦见自己正和墓碣对立」:生者与死者、
真实与梦幻、主体与书写的对峙。叙事者在墓碣上所读到的,是「有一游魂,化
为长蛇,口有毒牙。不以啮人,自啮其身。」绕到碣後,「才见孤坟……从大阙
口中,窥见死屍,胸腹俱破,中无心肝。而脸上却绝不显哀乐之状,但蒙蒙如烟
然。」而就在叙事者匆匆转身离开时,死屍已在坟中坐起,「口唇不动,然而说
──『待我成尘时,你将见我的微笑!』」
这是伤逝症状的最後转折了。我以为这才是余华,甚至白先勇,还魂故事现代的
、隐匿的源头。他们所面对的《牡丹亭》文本,是古典爱情的「墓碣文」。他们
也都必须绕到这块墓碣文的背面,读出情的死亡意义。「……抉心自食,欲知本
味。创痛酷烈,本味何能知?」鲁迅的墓碣文背面铭文如是说。白先勇的故事写
的是一晌繁华,但在阴暗的角落里,我们看到蓝田玉犹如游魂,「抉心自食」。
她的演唱是对使自己「只活过一次」的爱情招魂。而她的创痛酷烈,因为她所希
望回去的爱情现场,证明毕竟原本就是鬼影幢幢的废墟。
到了余华的手上,这一抒情主体依然如鲁迅式的游魂,四下徘徊,也依然在「抉
心自食」。只是这一回连〈游园惊梦〉那样的艺术中介也不必了,而是逼近「古
典爱情」的坟墓,检视亡灵的屍骨。余华选择了《牡丹亭》本事〈李仲文女〉人
鬼殊途的结局,已经与另一源头〈冯孝将男〉人鬼团圆的结局──也是《牡丹亭
》所选择的收煞──相对立。跨越生死的努力功亏一篑,人鬼之间毕竟难以合而
为一。余华是站在後现代的时间切口上写「古典」爱情:逝去的、遗骸化的爱情
。还魂不证明别的,只证明还魂的虚妄性。(六)
【2004-04-28/联合报/E7版/联合副刊】
游园惊梦,古典爱情──现代中国文学的两度「还魂」
王德威
更进一步,我以为余华的叙事流露出一种诡秘的透明状态,彷佛他先一步为自己
,也为他的读者,掏空了任何事物的意义。在此「叙事」已完全与重复机制,甚
或死亡冲动,融合为一。这令我们想到精神分析学里视叙事行为为死亡冲动的预
演一说──藉着叙述,我们企图预知死亡,先行纪事,以为不可知的大限摸底探
路。这里有一个时序错乱问题。一反传统现实主义文学视写作为再现人生的教训
,作家暗示不知死,焉知生?写作不是对情,或对生命的肯定,而根本是一种悼
亡之举:不只面向过去悼亡,也面向未来悼亡。
本文以白先勇的〈游园惊梦〉和余华的《古典爱情》为例,回顾当代作家如何向
以《牡丹亭》为主轴的还魂叙事戏曲传统对话。前者取材自《牡丹亭》的精华片
段,後者则直捣是类古典戏曲说部的核心──慕色还魂。两作的灵感虽然同出一
源,却对时间,对欲望,还有文本的魅幻特性,作出个别诠释。
我选择了两项议题作为讨论焦点。《牡丹亭》所演义的还魂,不仅是生命的魂魄
,也是时间/叙事流程中的幽灵。这一时间幽灵的归来与否,成为二十世纪中国
作家的一大执念。白先勇与余华面对特定历史事件的剧烈结果,不能不有所感悟
。但他们的作品更写出「现代」的终极情境,在於时间的崩裂,以及面向历史废
墟,除魅或招魂的两难。魂兮归来!但魂归何处?成为作家一再辩证的课题。
另一方面,《牡丹亭》开启了近现代有关情的表演/文本的对话传统。古典文学
对情的想像描写,因《牡丹亭》的情至论而生出复杂辩证。现代文学一方面以抒
情主体的重新追寻为其一大特色,但同时却也自限於情殇的循环中。相对《牡丹
亭》所展现的情与生命的憧憬,情与死亡的阴影私下蔓延;抒情成为一种悼亡的
,自我消解的姿态。白先勇、余华因此承续了由鲁迅示范的「忧郁书写」。
距离白先勇当年在上海美琪戏院《游园惊梦》,半个世纪又已经过去,而《牡丹
亭》对继起的作家、读者所散发的魅力,依然有增无减。在新的世纪里,在台湾
,由白先勇主催的杜丽娘、柳梦梅故事,即将转入一个新的表演轮回。这是他的
还愿,或招魂之作。但环顾此时此地的岛上文化,正急速朝向舍弃中国传统的方
向发展,兴兴轰轰,好一片春意盎然。我们不禁感慨:我们所向往的「姹紫嫣红
」是什麽?我们所要面对的「断井颓垣」又是什麽?(全文完)
【2004-04-29/联合报/E7版/联合副刊】
--
戏曲板 看板《ChineseOpera》在哪?
国家研究院 政治, 文学, 学术
WritingRes 研究 Σ文学研究院
ChineseOpera 戏曲 ◎戏曲 @ telnet://ptt.cc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61.229.236.15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