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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摘] 罗龙治:灯火下楼台-忆现代戏导师俞大纲
时间Wed Jun 7 19:57:17 2006
灯火下楼台--忆现代戏导师俞大纲
罗龙治
平生宋玉滋余恨,媿说王郎族望清。
抚事弦弦归锦瑟,出门事事触哀筝。
迷离岁月千帆转,亏蔽河山一念横。
何意相逢歌哭地,楼台对领鼓鼙声。
寥音阁诗没有风雨,也没有月光,我们这一代戏剧的导师,就这样平静的走了。
这一年来,我和他并没有多少的接触,但是每当深夜拿起李义山诗集和沈边手抄
的寥音阁诗时,我便永不会忘记我这位美学上启蒙的导师。他也知道,他讲授义
山诗深深的影响了我,有一次他就曾这样告诉方瑜,方瑜对我提起的时候,我笑
着说:「这当然是事实」。记得当年我还开头笑说过:「用俞老师那种破哑的嗓
子来念李义山的诗,自有另一种晦涩的音色之美」,同学都传为笑谈。然而曾几
何时,那十九教室写李义山诗的挂板,一转眼彷佛已是爬满了苍苔,那沙哑的音
色,自然也就成为广陵散了。
谈起我认识俞老师的因缘,和我当年迷上陈寅恪的博学颇有关系。记得大约是五
十四、五年的时候,我念大四,王叔岷老师忽然从南洋大学回来讲庄子,这位讲
「无情之学」的老师,有一天忽然谈起陈寅恪笺注琵琶行和长恨歌的事,他认为
当代无人能出其右。那时候我对长恨歌、琵琶行早已记得烂熟,因此,听了这话
,顿时引起我绝大的兴趣。下课後,我就独自去找王老师,他借给我「元白诗笺
证稿」,叫我回去细细的看。我差不多花了四天四夜的功夫,很痴迷的看完一遍
,还书的时候犹恋恋不舍,从此我就常去查寻陈寅恪的论文来看,於是对唐史的
兴趣也愈来愈浓。後来念研究所时,我毫不考虑的选了隋唐,便是因为陈氏是隋
唐史开山大师的缘故。那时候,年纪轻,求知的慾望很强,只要各系有关於隋唐
的课程,便想过去瞧瞧究竟,也不管它是文是史。这时,凑巧从东海来了一位彭
醇士教授,开讲李义山诗,记得中庸出版社的「李义山诗集」便是此公署首,这
一来非赶着去旁听不可了。可是这位教授有一绝招,就是他板书的慢功夫,全校
无人能出其右。我开始沉不住气了。更妙的是这位教授提出任何问题,大家都保
持薛宝钗的态度--一问摇头三不知。几星期後,彭醇士教授就被活活气走了。
明年(五十八年)俞先生忽然来本校要开讲义山诗,我从傅乐成师那里知道傅家、
陈家和俞家的关系以後,就匆匆选了俞老师的课,心里准备想多打听一些陈寅恪
的往事。有一天,我问他陈寅恪为什麽不来台大讲学?俞老师说:傅孟真校长曾
请他来,但他没来,记得後来他还做了一首诗悼念傅校长,这诗现在还想得起来
的两句是:「此地人天无上策,旧时宫苑有边愁」。我後来把这诗告诉傅师,他
很珍贵似的记了下来。
俞老师讲授义山诗,可谓本色。他的身体似不太好,声音破散,这身体对美感的
把捉则正合适,故他讲诗颇能忘我。我特别留意观察到他的许多美感和见解都来
自实际的生活经验。比如他说:「唐代以後,喜欢以柳来形容舞姿,女舞者的纤
腰也就被称为柳腰了。柳条纤长,衬着弯曲的树干,确具舞姿,李义山诗:柳宜
通体看,便极具审美眼光,而这诗的含义实出於动态的观察」。这便是生活经验
中得来的见解和美感。後来我又发现俞老师对唐史的知议非常丰富,可能是受陈
寅恪的影响。他和陈寅恪都喜欢义山诗喜欢得要命,二人的诗音节都绝美,并可
称为「樊南体」,孙克宽教授(也是义山诗迷)尝赠句云:「识得樊南门径在,泪
凝成炬炬成灰」,这更是最佳注脚了。
有一次,我向俞老师借他的「寥音阁诗」来看,当时本来答应为他工笔手抄一遍
,但旋自惭涂鸦之笔,难以胜任,遂只好食言了。十年来,每念及此,仍觉耿耿
於怀。他创作的诗词俱不多,我个人认为其成就尚不及他的剧本。
近些年来,俞师所发表的剧本和影剧方面的评论,我大抵都看过。俞师的剧本,
我和我的师弟段君都极喜欢。记得段君有一佳话,不可不记:段某嗓门破散,原
不合唱戏,但他的女友极喜崑曲,为此段君竟大胆登台与她合演「断桥」「合钵
」,事後我曾笑他脸皮「得天独厚」,然其「慧眼」不可及也。段君和我对俞师
的剧本有一共同看法,那就是他的剧本属於士大夫的戏,唱词流丽,情感细腻,
已不是民间大众化的戏曲。比如「王魁负桂英」发表後,「一抹春风百劫身,菱
花空对海扬尘,纵然埋骨成灰烬,难遣人间未了情」,我非常欣赏。但像这样精
致的剧本,周梦蝶还拿来推敲删改过,真是本色的文人戏了。这种剧非常难演,
因此大概也只有俞师调教出来的高足郭小庄才适合演出吧!
俞师的剧本,我最喜欢「新绣襦记」,至於「王魁负桂英」犹在其次。新绣襦记
的结局剧力万钧,◆非唐人小说李娃传团圆的收束所能相比。这剧本发表约有五
六年了,其结局印象仍是深刻难忘:郑元和沦为乞丐以後,在雪地上乞食,叫声
凄厉,李娃在小楼上听见大为不忍,便突然冲下楼来,脱下锈襦拥住这满身疮疥
的旧日情人,最後李娃再也不顾「假母」任何阻挠,他毅然伴着垂死挣扎的郑元
和走向茫茫的大雪,去寻找他们的新生命!(可惜我手边没有剧本,不能引录一
二段)。俞师的剧本和影剧评论,有一点不能不提的,那就是他始终坚持要把现
代戏剧走出传统,成为真正的「人的戏剧」,而不是隶属於形式主义的礼教的祭
品。这一基本要求,就是他所主导的现代戏剧的精神。
此处所谓「人的戏剧」,我想引用夏志清的话来做说明,最是切当。夏氏在他最
近出版的「人的文学」一书中,曾经说道:「中国新文学的传统,即是人的文学
,即是用人道主义为本,对中国社会、个人诸问题,加以记录、研究的文学」。
换句话说,人的交学就「把人当人看」的文学。传统中国文学中,尚保有许多「
非人」的成份。夏志清举例说:罗贯中原本三国演义第十九回写刘备逃难,借宿
猎户刘安家:
当下刘安闻豫州牧至,欲寻野味供食,一时不能得,乃杀其妻以食之。玄德曰:
「此何肉也?」安曰:「乃狼肉也。」玄德不疑,乃饱食了一顿。天晚就宿。至
晓将去,往後院取马,忽见一妇人杀於厨下,臂上肉已都割去。玄德惊问,方知
昨夜食者乃其妻之肉也。玄德不胜伤感,洒泪上马,刘安告玄德曰:「本欲相随
使君,因老母在堂,未敢远行」。
这段插曲,现行毛宗岗本早己删落,故我们看不到。夏志清举了这条例子,很不
高兴的说道:刘安真的是大义大孝,值得世人赞颂吗?刘备吃一餐素菜淡饭有什
麽关系?但以他是朝廷命官,刘安不把自己年轻的妻子杀掉,烧一锅肉给他吃,
对不住一位上宾。如此巴结刘备,原可追随他去博一功名,但临别前却说「因老
母在堂,未敢远行」,表示他自己是个孝子。杀妻而不求报,态度何等落落大方
?只吃了臂上肉,刘安至少可以一天不打猎,在家里伴着老母吃媳妇的肉。
像这样把人当做形式主义下「大义大孝」的礼教祭品,便是「非人的文学」!
这种现象,俞师在「沉痛的论南宁公主」时,便严肃的指出大鹏剧团演出的新剧
本南宁公主违反人性。旧戏中的英雄吴汉本就是残忍蠢愚的角色,此剧改编後仍
然莫名其妙。吴汉上京比武,糊里糊涂的被王莽招为驸马。当他带着公主回来以
後,吴母才把王莽害死她丈夫的隐情告知吴汉,然後耍吴汉去杀公主,「提头来
见」!其後南宁公主绝意婚姻,要终身侍奉父亲,但听了丫头夸奖吴汉的才貌以
後,又想钩销两家怨仇,最後南宁公主糊里糊涂的毫不知是成仁取义,还是尽孝
完节的自刎死了。这是什麽戏剧!
宋代有一民间故事叫「碾玉观音」,描写碾玉工匠和青年女侍的凄艳故事,姚一
苇曾把它改编,俞师特为推重。他说:我们这一代不知有多少戏剧中所表现的艺
术家崔宁一类型的人物。他的理想是要雕出一美丽的幻象--座人的观音,而不
是神的观音。他说:「我们都没看过神,神的观音没存在过」。但人的观音又存
在麽?当崔宁失去理想对象而又重新找回他的秀秀--他的「人的观音」的时候
,秀秀却说:「可不是我,不是我。是从前那个秀秀,不是现在的。不,不,都
不是的,是他心里所幻想的那个秀秀,那个从来不曾存在过的秀秀。」秀秀是什
麽人呢?她美丽善良,她不顾父母的阻挠而和崔宁私奔,但为了保护崔宁,当父
亲派人来抓他们的时候,秀秀便挺身单独回去认罪。其後秀秀有了地位金钱,可
以和崔宁一起生活的时候,她却又为了儿子,不愿让他知道父母过去的历史,因
此拒绝那双目失明并沦为乞丐的崔宁,那时崔宁找她已有十三年了。俞师认为:
他们都不是自私、消极的弱者。他们被社会环境所播弄,却不示弱。崔宁的人生
观是艺术的,秀秀则是社会的、母性的,他们同为追求理想而牺牲,对人生负责
的态度并没两样。
我们试把「新绣襦记」中的李娃和「碾玉观音」里的秀秀作一比较,当可看出:
俞师绝非形式主义的戏剧家,这两种不同的性格如果碰到虚伪的名教主义者,很
可能就会被一刀削平了。其实一个现代开放的社会,是应容许其存在的。
俞师的戏剧脱离了民间性,不易被广大社会所了解,这是很明显的。二年前他指
挥林怀民排演新舞剧许仙,颇受观众欢迎,但观众都只能欣赏「蛇舞」技巧,而
很不易看懂这新舞剧的精神。记得许仙演出後,杨牧就曾在联合报(?)批评说:
「许仙没有独立的性格,像个温吞水型的男人,他根本不值得白蛇那样九死一生
的追他、爱他」。杨牧为白蛇抱不平,这看法是可以成立的,不过於此亦可见云
门之舞「许仙」抽象难懂。後来我和金恒炜、陈怡真去怡太旅行社拜访俞老师,
提出这一问题求教,我说:「有人认为白蛇传中白蛇和法海的争斗是象徵人(剧
中的许仙)的情感和理智的冲突,许仙只是一躯壳,这种说法是否合适回答杨牧
的问题呢?」他同意此一说法。但他又说:「另有人认为法海代表律宗的清修,
白蛇则代表禅宗尊重人性,以人情说法。因为禅宗认为凡物皆有人性乃至佛性,
白蛇对许仙执着的爱是由报恩而来,这是人性的表现,舍身殉爱则为佛性。」这
层深意显然亦非社会民众所能懂得。
俞师还告诉我们说:「小时候他见过雷峰塔,那是实心的塔,白蛇传流行後,许
多人来抽塔上的砖头以求生子,塔就渐渐不牢固了。记得每当夕阳返照雷峰塔上
,南屏山上的晚钟就掠过西湖的水面隐隐传来,这时候那孤独的塔影,自然予人
一种亘古苍凉之感。因此,雷峰塔是否发生过白蛇的浪漫故事,并无关重要。」
这话给我印象极其深刻。凡是只能在书本图画上求得美感的人,他往往忘记了大
自然造化之美。其实这种自然造化之美,就像是「青山依旧在,几度夕阳红」一
样,那是极常见而又常被人忽略的景色。
俞师看我对三国演义很感兴趣,又叫我注意研究三国戏,可是我对戏剧实在完全
外行,无法研究。本文拉杂写来,无非表示我对俞师的怀念而已。
「笙歌归院落,灯火下楼台」,俞师走後,舞台的灯光已逐渐黯淡,不知有谁能
出来再掌一盏无尽灯哩!
一九七七、五、十於台北
【1977-06-09/联合报/12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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