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hsingpen (丹心何惧鬼森森)
标题[文摘] 龙应台〈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
时间Sun Jan 29 15:11:04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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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应台:你不能不知道的台湾─观连宋访大陆有感
按:龙应台应北京中国青年报之邀请,写了一篇观连宋访大陆的感想。
下面黄字是被删的部份。
1.「红灯记」在台北
2001年大陆的报纸出现这样一则新闻:
去瞧瞧《红灯记》里的共产党如何比钢铁还要硬!
几经波折,不具国共斗争意识形态的文革样板戏《红灯记》,终於跨越台海,2月8
日在国父纪念馆舞台点燃红灯。这出称为「样板中的样板」的现代京剧,有让台湾戏迷仔
细体会样板神髓的机会。文革样板戏《红灯记》来台演出过程,不但通关审议一波三折,
连剧本到底要不要稍作更改,也是考虑再三。中国京剧院原来已决定更改剧中出现「中国
共产党」的文字,当演员们都已经练好了新台词时,院长吴江,又在演出前一天表示,基
於多数台湾剧场界人士的建议,还是决定一字不改,原汁原味的呈现样板戏《红灯记》的
精髓。
在这样的报导後面隐藏着什麽样的现实?
台湾的政治愈来愈开放,但是开放到连宣传共产党「伟大」的革命样板戏都进来了,
还真是令人惊诧;这是两岸关系史上一个不得了的里程碑,不能不去亲看一眼。
看戏之前,刚好遇见教育部长曾志朗。所有大陆团体来台演出,都得经过教育部长的
批准。曾志朗听说我当晚要去看「红灯记」,很高兴地说,「好看啊。不过他们对台湾不
太了解,为了『体贴』我们,把台词都改了,『共产党』改成『革命党』三个字,说是不
要『刺激』我们;我就批示,根本不需要,共产党就共产党嘛。什麽时代了。」
当天晚上,我邀了三个八十岁的长辈一起去看戏:在大陆当过国民党宪兵连长的父亲
,浙江纯安县绸缎庄出身的母亲,还有方伯伯,他在十七岁那年跟着蒋介石从奉化溪口走
出来,千山万水相随,做了一辈子「老总统」的贴身侍卫。
国父纪念馆有三千个座位,不是特别有号召力的表演,一般不敢订这个场地,因为不
容易坐满。去之前,我还想,是不是经纪人不懂台湾政治现状?那是「去中国化」在台湾
的政治角力中甚嚣尘上的时候。身为台北市文化决策者的我,如果致词时引用了司马迁或
韩非子,会被批为「统派」,意思是对台湾「不忠诚」。为国学大师钱穆和林语堂修葺故
居时,我被怒骂质问,「钱林两人都是中国人,不是台湾人,不可以用台湾人的钱去修中
国人的房子!」在这样的气氛里,来这样一出样板戏?会有几个人来看?
红色的地毯,被水晶灯照亮了。人们纷纷入场。时间一到,所有的门被关上。我回头
看,三千个位子,全部坐满,一个空位都没有。这是首演。
灯暗下,革命样板戏「红灯记」在台北正式演出。
没有手机响,也没人交头接耳。台北人很文明、很安静地看京剧演员如何在钢琴的伴
奏下旋身甩袖,如何用眼睛的黑白分明表现英雄气概和儿女情长,如何用唱腔歌颂共产党
的伟大和个人的牺牲。
我偷偷用眼角看身边三个老人家,觉得很奇怪:父亲特别入戏,悲惨时老泪纵横,不
断用手帕擦眼角;日本坏蛋鸠山被袭时,他忘情地拍手欢呼。方伯伯一脸凝重,神情黯然
。母亲,不鼓掌,不喝采,环抱双手在胸前,一脸怒容,从头到尾,一言不发。
演出结束,掌声响起,很长的掌声,很温暖,很礼貌,然後人群安静地纷纷散去。我
们坐在第一排,看着人群从面前流过,七嘴八舌地评戏。一个头特别大的老人家大声说,
「告诉你,李登辉就是鸠山!」旁边的人哄然大笑。大头老人家看起来如此面熟,有人在
一旁耳语:「他就是专门演毛泽东的名演员。」我赶快看他,果然,多年来在电视上演「
万恶的共匪」,就是他,觉得面熟,原来长得像毛主席!一群年轻人走过,谈论着「舞美
设计」和「京剧动作」如何如何,就像看完法国的「茶花女」或是英国的「李尔王」一样
。
父亲好像得到了戏剧的昇华,很高兴地说,「日本鬼子太坏了!这个戏演得好!」日
本才是敌人,这戏里的英雄好汉是共产党,他浑然不觉得有任何不妥。
母亲在一旁坐着,本来就冷淡,一听父亲的热烈「剧评」,真的生气了,冲着他说,
「我不知道台湾政府是干什麽的,让这种戏也来演是什麽意思。他歌颂的是共产党你晓不
晓得?共产党杀了我们多少家人你晓不晓得?我是不会忘记的,我哥哥是被他们三反五反
活埋的!」
然後她带点埋怨地瞅着我,「不晓得你带我来看的是这种戏?」
方伯伯看起来心事重重,在我坚持之下,才慢慢地说,「前尘往事,尽涌心头啊....
.一九七五年,老总统遗体的瞻仰仪式就在这个大厅举行的,二十六年来,我第一次再踏
进这个大厅,却是看这『红灯记』......他的遗体,就放在台上,李玉和唱『为革命同献
出忠心赤胆,天下事难不倒共产党员』的地方──」他说不下去了。
2. 小溪潺潺,得来不易
「红灯记」演出的同时,也是我正接待高行健来台北访问的时候。刚刚得了诺贝尔奖
,在国际的追逐战中,他重然诺地首先来了台北,因为我在他得奖的半年前就邀请了他来
台北作驻市作家。
第一个华人诺贝尔文学奖得主的到来,我担心两种反应:一种是,用民族主义的激情
来拥抱他,爱他是「中国人」;第二种是,用政治的意识型态来排斥他,骂他是「中国人
」。在这两种反应中,文学本身的价值都会被淹没不见。
其後所发生的,出乎我的预料:人们欢迎他,为他觉得荣耀,但是从北到南的讲座中
,从「独派」到「统派」的媒体里,很少出现民族主义的激越语言,也很少剑拔弩张的政
治解读。人们只是欢喜地聆听他的演讲,热烈地讨论他的作品,同时,因为他所有的作品
都在台湾首发,引以为荣。
看「红灯记」的平静,接待高行健的自然,发生在同时,使我深深觉察到台湾的质变
。
不,我们并不一直都是这样的。
我们经过五六十年代的肃杀。仓皇渡海的国民党是一个对自己完全失去信心的统治者
,对自己没有信心的统治者往往只能以强权治国。风吹草动,「匪谍」无所不在,左派的
信仰者固然被整肃,不是信仰者也在杯弓蛇影中被诬陷、被监禁、被枪毙、被剥夺公民人
权。「戒严」令在一九五零年颁布,当初决定跟着国民党撤退到海岛的许多知识菁英,作
梦也没料到,他们会在「戒严」令下生活三十七年之久。在日本统治下期待回归祖国的台
湾人,作梦也没想到,从殖民解脱之後得到的并不是自由和尊严,而是另一种形式的高压
统治。
好几代人,就在一种统治者所精密编织的价值结构里成长。相信「党」的正确,因此
我们不习惯政治见解的分歧。相信国家的崇高,因此我们不允许任何人对「国家」这个概
念有不同的认知。相信民族的神圣,因此我们不原谅任何对民族的不敬。相信道德的纯粹
和理想的必要,因此我们不容忍任何道德的混沌以及理想的堕落。而共产党,就是这一切
我们所相信的东西的反面;它是「邪恶」的、「恐怖」的、「腐败」的、「欺骗」的、「
罪不可赦」的。
我们所有的叙述都是大叙述:长城伟大,黄河壮丽,国家崇高,民族神圣,领袖英明
,知识份子要以苍生祸福为念,匹夫要为国家兴亡负责,个人要为团体牺牲奋斗,现在要
为未来委曲求全。
大叙述的真实涵意其实是,把我们所有的相信「绝对」化,而价值观一旦「绝对」化
,便不允许分歧和偏离。任何分歧和偏离,不仅只被我们认为是不正确的,而且是不道德
的。不正确还可以被原谅、被怜悯、被改正,但是对於不道德,我们是愤怒的,义愤填膺
的,可以排斥、唾弃,甚至赞成国家以暴力处置,还觉得自己纯洁正义或悲壮。
「野火集」在今年要出二十周年纪念版,因此有重读的机会。物换星移,展读旧卷,
赫然发现,「野火」里没有一个字一个句,不是在为「个人」呐喊:
法制、国家、社会、学校、家庭、荣誉、传统──每一个堂皇的名字後面都是一个极
其庞大而权威性极强的规范与制度,严肃地要求个人去接受、遵循。
可是,法制、社会、荣誉、传统──之所以存在,难道不是为了那个微不足道但是会
流血、会哭泣、会跌倒的「人」吗?
同时,没有一个字一个句不是在把责任,从国家和集体的肩膀上卸下来,放在「个人
」的肩膀上:
不要以为你是大学教授,所以做研究比较重要;不要以为你是杀猪的,所以没有人会
听你的话;也不要以为你是个学生,不够资格管社会的事。你今天不生气,不站出来说话
,明天你──还有我、还有你我的下一代,就要成为沈默的牺牲者、受害人。
同时,没有一个字一个句不是在伟人铜像林立的国度里,试图推翻「大叙述」,建立
「小叙述」:
如果有了一笔钱,学校会先考虑在校门口铸个伟人铜像,不会为孩子造厕所。究竟是
见不得人的厕所重要呢?还是光洁体面的铜像重要?你告诉我。
「野火」书出,一九八五年的台湾为之燃烧,二十一天之内经过二十四次印刷。我像
一个不小心打开闸门的人,目睹一股巨流倾泻直下,冲出高筑的大坝,奔向辽阔原野。滚
滚洪水一旦离开大坝的围堵,奔向辽阔,首先分岔出万千支流,然後喧嚣奔腾变成小溪潺
潺,或者静水流深。
「野火」之後,很多人反抗过努力过,游击队似的「党外」演变成正式的反对党,而
反对党又惊天动地地蜕变为执政党;「野火」之前,更多人反抗过努力过,从日据时代抵
制殖民的赖和、杨逵,到後来拒绝屈服强权的的雷震、殷海光、柏杨、李敖、陈映真。是
在二十年後的今天,对台湾人的反抗和努力我有了新的体会:就为了打破价值的绝对化,
就为了把大叙述打碎,让小叙述出现,看起来这麽「小」的目标,我们花了好几代人的光
阴。
是因为不再相信价值的绝对,是因为无数各自分歧的小叙述取代了统一口径的大叙述
,台湾人平和了,他可以自然地接待高行健而不夸张过度,可以平静地欣赏「红灯记」的
舞美、唱腔、身段而不激烈。可是他其实并没有忘记过去的日子。
如果你问我这一个台湾人,我们用六十年的时间学到了什麽,我会说,我们学到:万
千支流,小溪潺潺,得来不易。
3. 叙述的多版本
那天晚上,有三千人去看「红灯记」,也有很多人基於政治的立场,是不愿去、不屑
去的。去看了戏的人,有的只在乎戏剧的纯粹美学表现,有的人,譬如我父亲,被民族情
感感动得涕泗滂沱。有的人,譬如我母亲,国共内战所撕开的伤口在六十年後都还淌着血
。有的人,譬如方伯伯,心里烙着忠奸分明的意识,根本无法接受政治的翻天覆地、时代
的黑白颠倒。
每一个人有自己版本的小叙述,和其他人不同,但是每个人都知道一个游戏规则:他
必须容忍别人的叙述,如果他希望自己的叙述被容忍。
教育部长,在公文上请演员保留原有的戏剧台词,然後签了字。
连战访问大陆,人们在桃园机场打了一架。之所以会闹出流血冲突,一方面固然是民
意代表无所不用其极地寻找方式出名──政客们早就学到,制造冲突往往是出名的捷径。
另一方面,台湾人分歧的小叙述在这种关键时刻被突显出来:民主的时间还很短,很多伤
口和痛楚,还没有癒合;很多纠缠的道理,彼此还说不清楚。
对於有些人,历史的切身认知是,日本人对台湾的统治比国民党的统治还要文明些。
日本总督再怎麽霸道,毕竟还受母体社会日本的法治所规范,而当时的日本是一个已经经
过明治维新洗礼的现代化国家,溃散到台湾的国民党却正处在一个历史的低谷──从戊戌
变法、辛亥革命、军阀割据、五四学潮、抗日战争、国共内战,中国人连坐下来绑紧自己
草鞋的机会都还没有。被日本人统治了五十年的台湾人所第一眼看到的「祖国人」,是一
个颇为不堪的形象。由於历史的隔阂又对「祖国人」的不堪没有什麽历史的理解,没有理
解,就没有同情或包容。
紧接而来的高压统治,更令所有对「祖国」的期待破灭;一九四七年的二二八流血事
件,有些人解释为单纯的「官逼民反」,处处发生,这些台湾人,从自己的幻灭和痛苦经
验出发,却宁可认为,这是「中国人」对「台湾人」的压迫。把国民党的问题解释为「中
国人」的问题,再将中国人和共产党对等起来,很容易得出一个结论:中国人代表不文明
,前现代,野蛮。
对於另一些人,日本人的侵略造成千万中国人的家破人亡,是刻骨铭心的集体国族记
忆,仇深似海。中国再怎麽落後都是自己的国家。国共两党再怎麽敌对,都不能和中日间
未解的宿仇相比。
有一些人,深爱中华传统和文化,写书法,读诗词,研究老庄哲学,但是拒绝与中国
这个国家组织认同。
另一些人,讨厌中国这个国家组织,因此也想将中华文化一并摒除,拒绝说北京话,
拒绝到大陆旅游。
有一些人,怀抱极强的民族认同,盼望中国强大,至於用什麽方式强大,以什麽代价
来获得强大,都不在乎。在「大中国」的想像里,台湾只是一个历史的小小注脚。
另一些人,根本不把民族或国家看做一个有任何意义的单位。所有关於国家或民族的
说词,都是统治者拿来愚民的神话。他唯一在乎的是,哪一种国家组织──殖民也好,托
管也好,占领也好,黑人白人日本人,只要可以给他最大的个人自由和公民权利,都是他
可以接受的国家管治者,反之就不是。
一道长长的光谱,从「深绿」变「浅绿」,从「浅绿」逐渐转「浅蓝」,再化为「深
蓝」。「深绿」是那坚持台湾独立大叙述的人,「深蓝」是那拥抱中国统一大叙述的人,
在今天的台湾,都是少数;占大多数的,却是中间那一大段不能用颜色来定义,不信任任
何「绝对化」的价值观的人。
这些台湾人,和世界上任和其他人一样,渴望社会安定,经济稳定,家庭幸福,个人
受法律保障。但是因为他曾经经验过殖民和专制统治,所以他对於国家民族等等上纲上限
的崇高大叙述往往抱持一种怀疑和窃笑,却极在乎言论和思想的自由,极在乎社会的公平
正义以及对弱势的照顾,极在乎国家机器不侵犯他的隐私和人权。
这样的台湾人,每天的生活内涵是什麽?
4. 民主不过是生活方式
首先,不管光谱上的哪一边,台湾人从头到尾就不曾觉得自己是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一
部份。受过日本统治的台湾人固然被历史归位为日本国民,一九四九年渡海到台湾的则是
彻底的「民国人」,根深蒂固的自我认识是:中华民国代表正统中国,共产党所建立的国
,是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历史「意外」。要到一九九一年李登辉宣告「动员戡乱时
期」终止,台湾算是正式承认了大陆政权是控制大陆的「政治实体」,也就是说,第一次
试图把中华人民共和国看做一个「平等」的存在。因为自觉是民国正统,所以台湾人从来
不觉得自己要「脱离」中国大陆这个政权,因为他们从来就不曾属於、从来就不曾效忠过
那个政权。
以军事「大国」姿态来看,「蕞尔小岛」的台湾人这种认知或许是可以被讪笑的,但
是若宣称希望了解台湾人,那麽台湾人这种深层的历史情感和心理结构,恐怕是任何了解
的基础第一课吧。
台湾人已经习惯生活在一个民主体制里。民主体制落实在茶米油盐的生活中,是这个
意思:
他的政府大楼,是开放的,门口没有卫兵检查他的证件。他进出政府大楼,犹如进出
一个购物商场。他去办一个手续,申请一个文件,盖几个章,一路上通行无阻。拿了号码
就等,不会有人插队。轮到他时,公务员不会给他脸色看或刁难他。办好了事情,他还可
以在政府大楼里逛一下书店,喝一杯咖啡。咖啡和点心由智障的青年端来,政府规定每一
个机关要聘足某一个比例的身心残障者。坐在中庭喝咖啡时,可能刚好看见市长走过,他
可以奔过去,当场要一个签名。
如果他在市政府办事等得太久,或者公务员态度不好,四年後,他可能会把选票投给
另一个市长候选人。
他要出国游玩或进修,是一件极其简单的事,不需要经过政府或机关单位的层层批准
,他要出版一本书,没有人要做事先的审查,写作完成後直接进印刷厂,一个月就可以上
市。他要找某些资讯,网路和书店,图书馆和各级档案室,随他去找。图书馆里的书籍和
资料,不需要经过任何特殊关系,都可以借用。政府的每一个单位的年度预算,公开在网
上,让他查询。预算中,大至百亿元的工程,小至电脑的台数,都一览无余。如果他坚持
,他可以找到民意代表,请民意代表调查某一个机关某一笔钱每一毛钱的流动去向。如果
发现钱的使用和预算所列不符合,官员会被处分。
他习惯看到官员在离职後三个月内搬离官邸或宿舍,撤去所有的秘书和汽车,取消所
有的福利和特支。他习惯看到官员为政策错误而被弹劾或鞠躬下台。他习惯读到报纸言论
版对政府的抨击、对领导人的诘问,对违法事件的揭露和追踪。他习惯表达对政治人物的
取笑和鄙视。
如果他是个大学教师,他习惯於校长和系主任都是教授们选举产生,而不是和「上级
长官」有什麽特别关系;有特别关系的反而可能落选。他习惯於开会,所有的决策都透过
教授会议讨论和辩论而做出。有时候,他甚至厌烦这民主的实践,因为参与公共事务占据
太多的时间。
他不怕警察,因为有法律保障了他的权利。他敢买房子,因为私有财产受宪法规范。
他需要病床,可以不经过贿赂。他发言批评,可以不担心被整肃。他的儿女参加考试,落
榜了他不怨天尤人,因为他不必怀疑考试的舞弊或不公。捐血或捐钱,他可以捐或不捐,
没有人给他配额规定。
他按时缴税,税金被拿去救济贫童或孤苦老人,他不反对。他习惯生活在一个财富分
配相对平均的社会里;走在街上看不见赤贫的乞丐,也很少看见顶级奢华的轿车。他习惯
有很多很多的民间慈善组织,在灾难发生的时候,大批义工出动,大批物资聚集,在政府
到来之前,已经在苦痛的现场工作。
当然,我绝对可以举出一箩筐的例子来证明台湾人「进化」的不完全:他的政客如何
操弄民粹,他的政治领袖如何欺骗选民,他的政府官员如何颟顸傲慢,他的民意代表如何
粗劣不堪,他的贫富差距如何正在加大中......台湾人本来就还在现代化的半路上,走得
跌跌撞撞。
但是这条路的地基结构是清清楚楚的:台湾人已经习惯,情况再坏,总有下一
轮的选举;人民的眼睛是雪亮的,而选票在他手里。
海峡两岸,哪里是统一和独立的对决?哪里是社会主义和资本主义的相冲?哪里是民
族主义和分离主义的矛盾?对大部分的台湾人而言,其实是一个生活方式的选择,极其具
体,实实在在,一点不抽象。
那麽,如果生活方式的选择才是问题的关键核心所在,你跟他谈「血浓於水」、「民
族大义」、「国家大业」等等大叙述,是不是完全离了题?
5. 不仅只是经济而已
这个时候,再回头去读连战和宋楚瑜在北京的演讲,两篇文章的深意就如清水中的白
石,异常分明。
连战是什麽?他是芝加哥大学政治学博士,是「西洋政治思想史」、「国际法」和「
政治学」的教授。宋楚瑜是什麽?他有「国际关系」和「图书资讯」的两个硕士学位,又
是乔治城大学政治学博士。两个人都有国学的基础,又熟悉西方的政治理论和民主实践,
但是在台湾一贯重视教育的环境里,这样的学识菁英不计其数,他们不算特出。而在台湾
翻天覆地、竞争激烈的民主实验里,连战被视为厚道有余,能力不足,几近「昏庸」的角
色,宋楚瑜则每况愈下,被描述为极为负面的弄权「大内高手」。
政治,在民主的机器中,已经是一个无比复杂的计算操作。政治人物的形象包装,利
益结盟的输赢估算,选民的结构分析,新闻议题的引爆和「消毒」,消息透露与否以及透
露的时机推敲,效果的评估以及损害的控制......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每一个眼光,
每一个出现或不出现,每一个「遗憾」或「抗议」,都经过沙盘推演。台湾的民主政治,
在华人世界里,可以说已经玩得「炉火纯青」。或者说,玩得过头,技术操作喧宾夺主,
深刻的内涵反而被颠覆,使得「大说谎家」容易粉墨上台而理想家出不了头。
这两个在台湾玩「输」了的政治人物,放在大陆的政治环境中,品质反而折射出现。
两个人都引经据典而不费力,都学通中西而不勉强。面对镜头,都知道如何运用自己的语
言,如何传递一种诚恳的眼神和态度。
同时,两篇演讲都是细致深思的作品,懂台湾政坛险恶的人,更能体会这两篇文章之
不易。
连战在北大,就从自由主义谈起。他谈蔡元培「循思想自由的原则,取相容并包之意
」;他谈台湾大学「争自由、为民主、保国家」的校风;他指涉杜威的实用主义,「以渐
进、逐步的、改良的方式,来面对所有的社会的、国家的问题」;他提出三民主义和社会
主义的分岔,又问,「我们要选择的到底是哪一条路?」
他介绍了台湾的经济发展,可是不忘记说,台湾的成就来自於经济发展之後开展出来
的「政治民主化的工作」。在祝福大陆的经济成果同时,他紧接着赞美大陆基层的民主选
举制度,甚至於具体地提到中国「宪法」里头对於财产作为基本人权的事实。更明确地,
他指出,「整个的政治改革。。在大陆还有相当的空间来发展。」
宋楚瑜的演讲策略,在提出两件事:一是厘清「台湾意识」不等於台独,一是,台湾
最重要的成就不在於「富」,而在於「均富」。「蒋经国先生在执政台湾十六年当中,台
湾每一个国民所得从482美金成长到5829美金,成长了11倍。但最高的所得的家庭5分之和
最低的5分之1一直当中的差距维持在4-5倍以下的水准。」
连战会不知道大陆官方对自由主义的态度吗?他会不清楚目前极其严重的拆迁和土地
剥削问题吗?宋楚瑜会不知道在「和平崛起」的後面所隐藏的巨大的贫富不均?
显然都明白,而且,都说出来了。这需要勇气,需要智慧,也需要承担。
如果两人的
大陆言行一不小心得罪了北京掌权者,所有的苦心都白费了。可是,如果只是一味地讨好
北京,不单会招来民进党的趁机挞伐,也会带来历史的审判。连战选择谈自由主义,宋楚
瑜选择谈均富,自由民主和均富,恰恰是台湾人最在乎、最重要、最要保护、最不能动摇
不能放弃的两个核心价值。对於生活在大陆的有思想的人们而言,也恰恰是他们最愿意为
之奋斗、为之努力不懈的目标。
如果只谈民族感情和国家富强这样的「大叙述」而这两个核心「小叙述」不在连宋的
演讲稿中,我会觉得,这两人愧对历史。
幸好,他们说了。在对的时刻,在对的地方。
龙应台 2005/5/24 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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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140.109.232.72
※ 编辑: hsingpen 来自: 140.109.232.72 (01/29 15:12)
1F:推 lonlong:我记忆中该次的演出根本没有把共产党改革命党 01/29 17:15
2F:→ lonlong:也没听说什麽演出要改动的风声。虽然那次演出确实引发话题 01/29 17:19
3F:→ lonlong:但红工场的宣传策略就是原汁原味,节目单还以两页刊幅强调 01/29 17:22
4F:→ lonlong:「必须完全依照样板形式的红灯记」,并刊出剧本。 01/29 17:23
5F:→ lonlong:说什麽教育部长签字要求不动台词,反而比较接近戒严时代吧? 01/29 17:24
6F:→ hanru:不懂为什麽现在要po上这一系列文章... 01/29 22: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