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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摘] 苏炜:香椿
时间Thu Jan 19 21:10:08 2006
香椿
【苏炜】
不经意,就撞进了一座金山银山。这段香椿奇遇引发的惊诧感觉,其实,就是我
每一回面对张充和先生的感觉;同样,也是我的「耶鲁岁月」里,内心里常常升
起来的一种日日置身名山宝山中,唯恐自己耽误了好风景、好人事、好时光的感
觉……
在海外生活,很多日常琐细,都可以勾动你的乡思:一瓶泡菜、一包茶叶、一丛
竹子、一支牡丹,等等。但是,几乎没有什麽东西,比香椿,更带乡土气息而更
显得弥足珍贵的了。我本南方人,香椿的滋味是到了北方做事时才开始品尝领略
。那时候就知道,此乃掐着时辰节气而稍纵即逝的稀罕美味。美国本土只长「臭
椿」(被视为常见有毒庭院植物),不长香椿。这些年客居北美,看着妻子时时
为香椿梦魂牵绕的,不惜托京中老父用盐腌渍了再塞进行李箱越洋带过来;身边
的朋友,为养活一株万里迢迢从航机上「非法偷带入境」的香椿种苗而殚精竭思
的样子,我这个「北方女婿」,真是「心有戚戚焉」。--可是,神了吧?那天,
顺路看望完张充和先生,正要出门,老人招招手:你等等,刚下过雨,送一点新
鲜芽头给你尝尝。「什麽新鲜丫头呀?」我故意调侃着她的安徽口音,待她笑盈
盈递过来一个塑胶袋子装着的「丫头」,打开一瞧,人都傻了--天哪,那是一大
捧的香椿芽苗!嫩红的芽根儿还滴着汁液,水嫩的芽尖尖嫋散着阵阵香气,抖散
开来,简直就是一大怀抱!--这不是做梦吧?这可是在此地寸芽尺金、千矜万贵
的香椿哪,平日一、两截儿就是心肝宝贝,老太太顺手送你的,就是一座山!看
我这一副像是饿汉不敢捡拾天上掉下来的大馅饼的古怪表情,张先生笑笑,把我
引到後院,手一指,又把我惊了一个踉跄:阳光下的草坪边角,茂盛长着一小片
齐人高的香椿林!「这可是从中山陵来的香椿种苗呢!」老人说,「我弟弟弄植
物园,负责管中山陵的花木,这是他给我带过来的种苗,没太费心,这些年它就
长成了这麽一片小树林。」
不经意,就撞进了一座金山银山。这段香椿奇遇引发的惊诧感觉,其实,就是我
每一回面对张充和先生的感觉;同样,也是我的「耶鲁岁月」里,内心里常常升
起来的一种日日置身名山宝山中,唯恐自己耽误了好风景、好人事、好时光的感
觉。
张充和,出於敬重,大家都唤她「张先生」。稍稍熟悉民国掌故的人都会知道,
这是一个连缀着许多雅致、浪漫、歌哭故事的名字,在许多仰慕者听来,更彷佛
是一个从古画绫缎上走下来的名字。她是已故耶鲁东亚系名教授傅汉斯(Hans H
. Frankel)的夫人,当今世界硕果仅存的书法、崑曲、诗词大家。自张爱玲、
冰心相继凋零、宋美龄随之辞世以後,人们最常冠於她头上的称谓是--「民国最
後一位才女」。因为大作家沈从文的夫人张兆和是她的亲姐姐,她的名字常常会
跟沈从文联系在一起--今天湘西凤凰沈从文墓地的墓志题铭,就是出自她的手笔
。她是民国时代重庆、昆明着名的「张家四姐妹」之一,集聪慧、秀美、才识於
一身,是陈寅恪、金岳霖、胡适之、张大千、沈尹默、章士钊、卞之琳等等一代
宗师的同时代好友兼诗友。她在书法、崑曲、诗词方面的造诣,早在一九三○年
代就曾在北大开班讲授,享誉一时。她的书法各体皆备,一笔娟秀端凝的小楷,
结体沉熟,骨力深蕴,尤为世人所重,被誉为「当代小楷第一人」。在各种当今
出版的崑曲图录里,她的名字是和俞振飞、梅兰芳这些一代大师的名字连在一起
的。一九四三年在重庆粉墨登台的一曲崑曲《游园惊梦》,曾轰动大後方的杏坛
文苑,章士钊、沈尹默等人纷纷赋诗唱和,成为抗战年间一件文化盛事。这两天
翻阅孙康宜老师的《耶鲁潜学集》,里面详记了一段当年同样轰动海外的雅集盛
事:一九八一年四月十三日,纽约大都会博物馆中国部在即将落成的仿苏州园林
「明轩」,举行盛大的《金瓶梅》唱曲会--雅集缘起於普林斯顿大学的《金瓶梅
》课程,邀请张充和根据古谱,以笛子伴奏的南曲方式,演唱《金瓶梅》各回里
的曲辞小令。张充和时在盛年,一袭暗色旗袍,「素雅玲珑,并无半点浓妆,说
笑自如」,以九十六回的〈懒画眉〉开篇,〈双令江儿水〉、〈朝元令〉、〈梁
州新郎〉,一直唱到〈罗江怨〉的「四梦八空」而欲罢不能,最後以一曲《孽海
记》中的〈山坡羊〉收篇。映着泉亭曲径、回廊庭榭,张充和在宫羽之间的珠圆
玉润,不必说,听者是如何的如痴如醉,掌声是如何的如雷如潮。大学者夏志清
、高友工、牟复礼(Frederick W. Mote)、浦安迪(Andrew Plaks)、舞蹈家
江青等等都是当时的座上宾。文中还记述了张充和的一段回忆:一九三五年前後
,她坐在苏州拙政园荷花丛中的兰舟上,群贤毕至,夜夜演唱崑曲的盛况--真是
好不俊逸风流、艳声盖世的流金岁月!
你想,这样一位本应在书卷里、画轴里着墨留痕的人物,如今年过九旬却依旧耳
聪目明、端庄隽秀的,时时还可以和你在明窗下、书案边低低絮语、吟吟谈笑,
这,可不就是人生最大的奇缘和福报麽?
我不敢冒称是张先生的忘年小友。只是因为住得近,日日开车总要顺路经过,年
前汉斯先生久病离世以後,惦念着老人家的年迈独处,我便时时会当「不速之客
」,想起来便驻车敲门,探访问安,陪老人说说话,解解闷。於是,时时,我便
彷佛走进一部民国事典里,走进时光悠长的隧道回廊里,让曾经镶缀在历史册页
中的那些人物故事,重新活现在老人和我的日常言谈中,让胡适之或者张大千,
陈寅恪或者沈尹默,不敲门就走进来,拉把椅子就坐下来。窗外长街寂寂,夏日
浓荫蔽天;远处碧山如画,残霞若碧。嚣扰的车声、市声,都被推到了细雨轻尘
般的絮语深处。我时时就这样和老人对坐着,喝着淡茶,随手翻着茶几上的字帖
,听着老人家顺口叙说着什麽陈年旧事。那是让一坛老酒打开了盖子的感觉,不
必搅动--我几乎甚少插话,就让老人的悠思顺着话题随意洒漫开去,让岁月沉酣
的馨香,慢慢在屋里弥散开来……
「……牡丹和芍药,一种是木本,一种是草本,在英文里都是 Peony,花的样子
也差不多,所以美国人永远分不清,什麽是中国人说的芍药和牡丹的区别。」有
一回,谈起後院的花事,就说到了牡丹和芍药,「张大千喜欢画芍药。喜欢她的
热闹,开起花来成群结队的。他那几幅很有名的芍药图,就是在我这里画的,喏
--」她往窗外一指,窗下长着一片茂密如小灌木般的刚刚开谢了的芍药花丛,「
他画的,就是我家院子这丛正在开花的芍药。画得兴起,一画就画了好几张。又
忘记了带印章在身,他留给我的一张,题了咏,没盖印,印子还是下一回过来再
揿上的……」我本来就知道,这座嫺静的庭院里,到处都是张大千的印迹--书法
题咏,泼墨小图,以及,敦煌月牙泉边与大雁的留影……。没想到,眼前的苍苔
、花树,就是画坛一代宗师亲抚亲描过的。
说着牡丹、芍药,老人的话题又转到了梅花上,「……这地方,牡丹、芍药好种
,梅花却不好种,种了也很难伺候她开花。那一回,耶鲁博物馆要搞一个以梅花
为主题的中国历代书画展,央我去帮忙,」老人眼瞳里闪着莹莹的笑意,「这种
时节,上哪儿去找梅花呀?为了布置展厅,我们就在当门处立了一棵假梅花。梅
花虽假,我留了个心眼,开展以前,就在假梅树下撒上一片薄薄的小花瓣。一下
子落英缤纷的,果然可以以假乱真了呢!你猜怎麽着?第二天开幕式,大家愣住
了:那假梅树下的落英花瓣,全没啦!一问,原来是馆里的黑人清洁工,怕失职
,连夜把它打扫乾净了!」老人呵呵地笑了起来,「我跟她们解释,不要扫不要
扫,都留着,她们无论如何不明白,你再撒上花瓣,没一会儿,她就给你扫乾净
啦!--你说多扫兴呀?」老人顿了顿,忽然敛住笑意,「可是细细一想哪,你扫
什麽兴?这些清洁工,才真是把这梅花当真了呢!你是假心态,人家是真心态,
可是你想以假乱真,不就恰恰让这清洁工,帮你实现心愿了麽?你还扫什麽兴?
……」
看着老人脸上飞起的虹彩,我心里一动:就这麽一个随意的掌故,这九旬老人的
话里,可是有思辨、有哲理的哩!老人呷了一口茶,「周策纵听说了--周策纵你
记得吧,就是那个研究『五四』的白头发大高个儿,那一年他还专门请我到威斯
康辛开了半年崑曲课--就为这事写了一首诗,题目就叫『假梅真扫』,我还记得
其中的两句……」老人顺口就念出了句子,「--假梅真扫,你说有意思不?……
」
这是从我和张先生日常的谈天说地中,随便拈出来的一个例子。只要提起一个什
麽话头,你等着吧,老人准可以给你洒洒漫漫,连枝带叶、铺锦敷彩的,说出一
段有史蹟、有人物、有氛围,每每要听得你瞪眼咂舌头的久远传奇来。在今天这
个记忆迅速褪色消逝的世界,我珍视老人每一点涓涓滴滴的记忆。只要天色好,
心情好,每回踏进这道门槛,就像是踏进一道花季的河流,我觉得自己像是一个
撑着小船溯流而上的采薇少年(在董桥称的「充老」面前,可不就成了少年!)
,首先得把脑袋瓜子腾腾空,好留出空间,记住左岸上哪儿是菱花,哪儿是荠菜
,右岸上哪里有木槿,哪里有灵芝……
有一回,带故世多年的老作家章靳以的女儿章小东夫妇造访张充和--他们上耶鲁
看儿子,她的先生孔海立教授,是老评论家孔罗荪的公子。老人搂住小东,亲了
又亲,看了又看,搬出了黄裳文集言说着当年对靳以的「践约」旧事,给我们点
着工尺谱唱崑曲,由靳以又讲到巴金、万家宝(曹禺)、老舍……,恨不得把那
段重庆的锦绣日子,一丝丝一缕缕的全给揪扯回来。自此登门,老人便常常会跟
我念叨--「老巴金」。「……老朋友都走光啦,也不等等我,只有老巴金,还在
海那边陪着我。」老人说得轻松,却听得我心酸。确实,环望尘世,看着往日那
些跌宕、倜傥的身影就此一个个凋零远去,自己孑然一身的独立苍茫,日日时时
,缠绕着这位世纪老人的,会是怎样一种废墟样的荒凉心情呢?「十分冷淡存知
己,一曲微茫度此生。」那天,张先生向我轻轻吟出她新近为友人书写的她的旧
诗句子,似乎隐隐透露出老人内心里这种淡淡的哀伤。--可是不,你感觉不到这
种「荒凉」和「哀伤」。老人虽然独处,日子却过得嫺静有序。有沈家侄女介绍
来的朋友小吴一家帮着照应,张先生除了照样每天读书、习字,没事,就在後院
的瓜棚、豆架之间忙活。「……老巴金好玩呀,」那一回,张先生要送我几盆栽
剩的黄瓜秧子,边点算她的宝贝,边给我说着旧事,「……那时候陈蕴真正在追
巴金,--还没叫萧珊,我从来都是蕴真蕴真的唤她。蕴真还是个中学生呢,就要
请巴金到中学来演讲。巴金那时候已经是名作家了,人害羞,不善言辞,就死活
不肯。蕴真她们把布告都贴出去了,演讲却办不成,蕴真气得,就找我来哭呀…
…」老人笑着弯起了月牙眼儿,像是眼前流过的依旧是鲜活的画面,「嘿,我们
这边一劝,巴金赶紧来道歉,请出李健吾代他去演讲,这恋爱,就谈成喽!」(
上)
【2006/01/17 联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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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椿
【苏炜】
阳光,好像就在那些短促的音节间闪跳,「抗战那一年,我们和巴金一家子逃难
到了梧州,就住在一座荒弃的学堂里。晚上睡觉,不知谁抽菸,引起了火灾。大
火就在铺盖上烧起来,大家都慌了手脚,巴金说:不怕不怕,我们都来吐口水,
浇熄它!哈,他说要大家当场吐口水!--吐口水管什麽用呀!後来还是谁跑到外
面找来水盆子,才把火浇灭啦!」老人呵呵的笑得响脆,「呵,那年回上海,跟
巴金提起这件事,他还记得,笑笑说:我可没那麽聪明,是我弟弟的主意。你看
巴金多幽默--他说他没那麽聪明!……」
日头下,搭好棚架的瓜秧、豆秧,满眼生绿,衬着探头探脑的青竹林、香椿林,
托出了老人生命里依旧勃勃的生机。
那一回,就因为念叨「老巴金」说得忘情,几天後见着先生,她连声笑道:「错
了错了!我上回给你的瓜秧子,给错了!」我问怎麽错了,她说:「说是给你两
棵茄子秧,却给了你两棵葫芦秧,我自己的倒只剩下一棵了,你看,是能结出这
麽大的葫芦瓢的好秧子哪!」
厨房墙上挂着的,果然是一个橙黄色的风乾了的大葫芦。
「不怪我吧?那天你忙着说巴金……」
「--怪巴金!」老人口气很坚决,却悠悠笑起来,「嗨,那就怪我们老巴金吧…
…」
都说:每一段人生,都是一点微尘。我最近常想,那麽,浮托着这点微尘的时光
,又是什麽呢?这些天赶稿子,写累了,会听听钢琴曲。听着琴音如水如泉的在
空无里琮琤,我便瞎想:时光,其实也很像弹奏钢琴的左右手--大多时候,记忆
是它的左手,现实是它的右手。左手,用记忆的对位、和弦,托领着右手的主体
旋律--现实;有时候,记忆又是它的右手,现实反而是它的左手--记忆成了旋律
主体,现实反而退到对位、和弦的背景上了。「那麽--未来呢?」我问自己。--
「未来」,大概就是那个需要左右手一同协奏的发展动机,往日,今日,呈现,
再现,不断引领着流走的黑白键盘,直到把主体旋律,推向了最辉煌的声部……
面对张充和,我就时时有一种面对一架不断交替弹奏着的大钢琴的感觉--老人纤
细玲珑的身影,或许更像是一把提琴?--她是一位时光的代言者,她的故事就是
这乐音乐言的本身。也许,今天,对於她,弹奏华彩乐段的右手,已经换成了左
手--记忆成了生活的主体,现实反而成了记忆的衬托?其实,人生,在不同的阶
段,记忆和现实,黑键和白键,就是这样互相引领着,互相交替、互为因果的叠
写着,滚动着,流淌着--有高潮,有低回,有快板中板,也有慢板和停顿……。
所以,生命,这点微尘,才会一如音乐的织体一样,在急管繁弦中透现生机生意
,在山重水复间见出天地豁朗,又在空疏素淡中,味尽恒常的坚韧,寂寞的丰富
,以及沉潜慎独的绵远悠长啊。
是的,我的「耶鲁时光」,也是一架左右手不停轮奏着的大钢琴。我在想,自己
,怎样才能成为黑白键上那双酣畅流走的左右手?……
午後下过一场新雨,我给老人捎去了一把刚上市的荔枝。听说我马上要开车到北
部去看望在那里教中文暑校的妻子,充和先生便把我领到後院,让我掐了一大把
新冒芽头的香椿。(下)
【2006/01/18 联合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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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充和二姊张允和着《崑曲日记》,2004年 7月由北京「语文出版社」出版。
【附:博客来网页《合肥四姐妹》(金安平着)介绍文字】
张家四姐妹,指的是苏州合肥张家。出身名门,曾祖张树声是晚清高官,父
亲张吉友是民初教育家,四姐妹则是第一批中国公学预科女生。她们是:大姐张
元和(嫁崑曲名家顾传玠),二姐张允和(嫁给语言学家周有光),三姐张兆和
,四妹张充和(嫁德裔美籍汉学家傅汉思)。前面三个姐妹,嫁的都是当时社会
名流。而三姐张兆和,因为沈从文的追求,名声最响。
在中国近代史上知名程度仅次於宋家三姐妹,这四位女子分别於1907~1914
年出生,见证了时代的剧变以及中国传统仕宦阶级进入现代後的改变。本书从18
60年太平天国之乱写起,一直写到革命後20世纪的中国面貌,藉着四位女子充满
诗文艺术的生活,穿插她们的日记、信件与访谈,串缀出个人历史在大历史中的
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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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From: 220.139.13.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