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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曹聚仁﹕我的读书经验
发信站水木社区 (Tue Jun 2 22:57:09 20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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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年人有一种好处﹐会有人来请教什麽什麽之类的经验之谈。一个老庶务善於揩油﹐一个老裁缝善於偷布﹐一个老官僚善於刮刷﹐一个老政客善於弄鬼作怪﹐这些都是新手所钦佩所不得不请教的。好多年以前﹐上海某中学请了许多学者专家讲什麽读书方法读书经验﹐後来还出一本专集。我约略翻过一下﹐只记得还是“多读多看多做”那些“好”方法﹐也就懒得翻下去。现在轮到我来谈什麽读书的经验﹐悔当年不到某中学去听讲﹐又不把专集仔细看一看﹔提起笔来﹐觉得实在没有话可说。
记得四岁时﹐先父就叫我读书。从《大学》、《中庸》读起﹐一直读到《纲鉴易知录》﹐《近思录》﹔《诗经》统背过九次﹐《礼记》、《左传》念过两遍﹐只有《尔雅》只念过一遍。要说读经可以救国的话﹐我该是救国志士的老前辈了。那时候﹐读经的人并不算少﹐仍无补於满清的危亡﹐终於做胜朝的遗民。先父大概也是维新党﹐光绪三十二年就办起小学来了﹔虽说小学里有读经的科目﹐我读完了《近思录》﹐就读商务印书馆出版的《高等小学图文教科书》﹔我仿读史的成例﹐用红笔把那部教科书从头圈到底﹐以示倾倒爱慕的热忱﹐还换了先父一顿重手心。我的表弟在一只大柜上读《看图识字》﹐那上面有彩色图画﹔趁先父不在的时候﹐我就抢过来看。不读鴃熬Z□□炭剖椋□蝗□炭剖槎□揽赐际蹲郑□劳纯蘖魈榈墓胖魅喂胖苯□┤拷□夯5摹岸辆□薄按嫖摹币宸塩蠢矗□笄骞□钦庋□□颐峭隽说模晃乙幌肫穑□芫醯糜行╠溉唬□□孕□掣幢□□乙财脑蕹伞?
先父时常叫我读《近思录》﹐《近思录》对於他很多不利之处。他平常读《四书》﹐只是用朱注﹐《近思录》上有周敦颐、张载、邵雍、程明道、程伊川种种不同的说法﹐他不能解释为什麽同是贤人的话﹐有那样的不大同﹔最疑难的﹐明道和伊川兄弟俩也那样不大同﹐不知偏向那一面为是。我现在回想起来﹐有些地方他是说得非常含糊的。有一件事﹐他觉得很惊讶﹕我从《朱文公全集》找到一段朱子说岳飞跋扈不驯的记载﹐他不知道怎样说才好﹐既不便说朱子说错﹐又不便失敬岳武穆﹐只能含糊了事。有一年﹐他从杭州买了《王阳明全集》回来﹐那更多事了﹕有些地方﹐王阳明把朱熹驳得体无完肤﹐把朱熹的集注统翻过身来﹐谁是谁非﹐实在无法下判断。翻看的书癒多﹐疑问之处癒多﹐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孩已经不大信任朱老夫子了。
我的姑夫陈洪范﹐他是以善於幻想善於口辩为人们所爱好﹐亦以此为人们所嘲笑﹐说他是“白痞”。他告诉我们﹕“尧舜未必有其人﹐都是孔子、孟子造出来的。”他说得头头是道﹐我们很爱听﹔第二天﹐我特地去问他﹐他却又改口否认了。我的另一位同学﹐姓朱的﹔他说他的祖先朱××於太平天国乱事初起时﹐在广西做知县﹔“洪大全”的案子是朱××所捏造的﹐他还告诉我许多胥吏捏造人证物证的故事。姑夫虽否认孔孟捏造尧舜的话﹐我却有点相信。
我带着一肚子疑问到杭州省立第一师范去读书﹐从单个庵师研究一点考证学。我才明白不独朱熹说错﹐王阳明也说错﹔不独明道和伊川之间有不同﹐朱熹的晚年本与中年本亦有不同﹔不独宋人的说法纷歧百出﹐汉、魏、晋、唐多代亦纷纭万状﹔一部经书﹐可以打不清的官司。本来想归依朴学﹐定於一尊﹐而吴、皖之学又有不同﹐段、王之学亦出入﹔即是一个极小的问题﹐也不能依违两可﹐非以批判的态度﹐便无从接受前人的意见的。姑夫所幻设的孔、孟捏造尧、舜的论议﹐从康有为《孔子改制考》、《新学伪经考》找到有力的证据﹐而岳武穆跋扈不驯的史实﹐在马端临《文献通考》得了确证。这才恍然大悟﹐“前人恃胸臆以为断﹐其袭取者多谬﹐而不谬者反在其所弃。”(戴东原语)信古总要上当的。单师不庵读书之博﹐见闻之广﹐记忆力之强﹐足够使我们佩服﹔他所指示正统派的考证方法和精神﹐也帮助解决了不少疑难。我对於他的信仰﹐差不多支持十年之久。
然而幻灭期毕竟到来了。五四运动所带来的社会思潮﹐使我们厌倦於琐碎的考证。胡适的《中国哲学史大纲》带来实证主义的方法﹐人生问题、社会问题的讨论﹐带来广大的研究对象﹐文学哲学社会……的名着翻译﹐带来新鲜的学术空气﹐人人炽燃着知识欲﹐人人向往於西洋文明。在整理国故方面﹐梁启超的《中国历史研究法》﹐顾颉刚的古史讨论﹐也把从前康有为手中带浪漫气氛的今文学﹐变成切切实实的新考证学。我们那位姓陈的姑夫﹐他的幻想不独有康有为证明於前﹐顾颉刚又定谳於後了。这样﹐我对於索所尊敬的单不庵师也颇有点怀疑起来。甚而对於戴东原的信仰也大大动摇﹐渐渐和章实斋相近了。我和单不庵师第二次相处於西湖省立图书馆(民国十六年)﹐这一相处﹐使我对於他完全失了信仰。他是那样的渊博﹐却又那样地没有一点自己的见解﹔读的书很多﹐从来理不成一个系统。他是和鹤见辅所举的亚克敦卿一样﹐“蚂蚁一般勤劬的学殖﹐有了那样的教养﹐度着那麽具有余裕的生活﹐却没有留下一卷传世的书﹔虽从他的讲义录里﹐也不能寻比一个创见来。他的生涯中﹐是缺少着人类最上的力的那创造力的。他就像戈壁的沙漠的吸流水一样﹐吸收了知识﹐却并一泓清泉﹐也不能喷到地上面来”。省立图书馆中还有一位同事──嘉兴陆仲襄先生也是这样的。这可以说是上一代那些读古书的人的共同悲哀。
我有点佩服德国大哲人康德(Kunt)﹐他能那样的看了一种书﹐接受了一个人的见解﹐又立刻能把那人那书的思想排逐了出去﹐永远不把别人的思想砖头在自己的周围砌起墙头来。那样博学﹐又能那样构成自己的哲学体系﹐真是难能可贵的。
我读了三十年﹐实在没有什麽经验可说。若非说不可﹐那只能这样﹕
第一﹐时时怀疑古人和古书﹐
第二﹐有胆量背叛自己的父师﹐
第三﹐组织自我的思想系统。
若要我对青年们说一句经验之谈﹐也只能这样﹕“爱惜精神﹐莫读古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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