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ssiah1984 (周流乎天余乃下)
看板Chinese
标题试论明末的商业力量与经世致用之学的兴起
时间Tue Jun 12 04:18:09 2007
一、提要
明中後期的商业力量,促成儒学由心性玄理的探求,向经世致用发展。阳明学派即由心性
玄里之学,肯定了商业的重视实务,而东林学派则更重视实务的部份,用以配合个人修养
的「本体」。以黄宗羲顾炎武为代表而正式形成的经世致用之学,则同时容纳阳明学与东
林学,在「群体」方面如商业力量重视「实务」,在「个人」方面又如商业力量重视「精
确」,故经世致用之学一方面在政治着论,一方面在考据用功,而这两方面的着作,都可
能是受到商务通俗书籍的启发。清朝对於商业的抑制,使得经世致用之学中的「实务」部
份无从发展,只能继续由「精确」方面深入,遂成为乾嘉考据之学。
二、主论
钱穆在〈中国学术的分期〉中说,中国的思想可分为两期,自孔子到西汉为注重群体政治
的第一期,自东汉到明末为注重个人修养的第二期,而在明末又重新兴起注重群体政治的
经世致用之学,而经世致用之学也不偏废心性修养,达到了「内圣外王」的境界。可惜这
种内圣外王之学被清朝的部族专政所压制,而不能发展茁壮,随着清朝的解体,目前的中
国若能延续明末经世致用之学的发展路线,再融合数百年间的新学问,到了能将群体政治
与个人修养,中国学术与西方学术都融为一体之时,即是中国学术思想「第三期」的来临
。
余英时《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中也提到,明中後期商业力量的蓬勃,带动了四
民关系的变化,「儒」与「商」两者不再是隔离的阶级,反而是互为表里,有许多士人赞
同商人的贡献,而全国贸易网络的建立,使得商业事务相当庞杂,商人也需要受过基本教
育才能胜任,商人也服膺儒家伦理,用作经营准则,甚至积极受教於儒学大师,而当时流
行的儒学则是王阳明学派。
而且商人为了实务需要,不再能满足於宋明以来专谈心性的玄想,而必须以本身的学养,
编纂以商人观点撰写,包含天文、地理、水路、交通、文字、语言等各方面的商务百科全
书。而余英时也认为,这些商务全书例如〈释义经书士民便用通考杂字〉、〈释义经书世
事通考杂字〉等,所用的「博考」、「通考」字样,可能暗示了清初的考据之学也是来自
於明末商业力量所导致的儒学内部转化。此外,商人竟将自身的学术领域,伸展到以往只
有士人才会深究的经书,确实也可表示儒商两者已不可分,同时商人重视实务与精确的特
性,也会提供一个与传统士人不同的研读经书的角度。
综合钱穆与余英时所言,明末兴起的商业力量,使得商人得以跻身於士人的学术圈中,亲
手参与儒学的转化,商人之重「实务」,使得经世致用之学兴起;商人之重「精确」,则
使得考据之学兴起。而清朝在康熙以後厉行海禁,国内自由贸易的程度比不上明末,因此
重视「实务」的路线无法再突破,只能专往「精确」方面发展,也使得乾嘉时代,只有「
考据」之学独专。
因此这其中的学术史递嬗路线为:商人→王学→经世致用→考据之学。就商人而言,除了
已有「良贾何负闳孺」的自信,与服膺儒家教训,积极吸收新儒学的学养外,更重要的是
,无论商人或士人,都不再认为商业是小道,而是治国平天下的其中一环,与群体政治发
生了直接的关系,如〈新安休宁名族志〉中,称商人程周「贾居江西武宁乡镇,为南昌盐
,创业垂统」,又称商人黄球,「幼负大志,壮游江湖,?产日隆」,「创业垂统」、「
幼负大志」皆常用於形容政治人物,而现在竟被用来形容商人,可看出在明末,商业已可
看成是政治事业的一种,反过来说,要推行政治事业也要用经营商业的方式,而商人此时
又亲手参与儒学的转化,因此说明末儒学转向经世致用之学发展,是受到商业力量影响,
是相当合理的。
而明中後期士人本身接受商业的价值观,余英时《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也谈到
许多,如王阳明认为「四民异业而同道,其尽心焉,一也」。全祖望也说:「与其不治生
产而乞不义之财,毋宁求田问舍而却非礼之馈」。陈确则作〈学者以治生为本论〉,说「
确尝以读书、治生为对,谓二者真学人之本事,而治生尤切於读书」,又作〈私说〉,称
「有私所以为君子,惟君子而後能有私」。而泰州学派如李贽等人,更说「穿衣吃饭即是
人伦物理」。这些都表示明中後期的儒者,也已经接受商业是学问的一环。
甚至如泰州学派的耿定向、何心隐等人,更是亲自实践商人的生活,如顾宪成《小心斋劄
记》中载:「耿司农择家僮四人,人授二百金,令其生殖,其中一人尝从心隐请计,心隐
授以六字诀曰:买一分、卖一分;又有四字诀:顿买零卖。其人遵用之,起家至数万。」
可见明中後期的士人已能将商业行为实际运用到生活之中,若再将此种商业行为,配合上
王学「知行合一」,以及儒学传统中治国平天下的理念,则是经世致用之学兴起的背景。
明末兴起的东林学派,固然是矫王学末流而起,故重拾朱熹的格物思想,但其实顾宪成等
东林学者,对於王阳明仍是相当推崇的,其对於王学末流的批判,也正是要重回王阳明「
知行合一」的精神,如明儒学案载顾宪成云:「四无之说,主本体言也,阳明方曰是接上
根人法,而识者至等之鸩毒;四有之语,主工夫言也,阳明第曰是接中根以下人法,而昧
者遂等之外道,然则阳明再生,目击兹弊,将有摧心扼腕,不能一日安者,何但攒眉已乎
!」另一位东林学者钱启新也说:「无善无恶之说,近时为顾叔时、顾季时、冯仲好明白
排决不已,不至蔓延为恶。」而东林学者如高景逸、钱启新、史玉池等,也由「无善无恶
」之说,推演为「本体」与「工夫」的讨论,认为「有本体自有工夫、无工夫即无本体」
,这也都是承继了「知行合一」之说。
因此,与其要说东林学者是王学的「反动」,不如说是王学的「继承与突破」,而东林学
者的「突破」之处,更具有划时代的意义,那即是将东汉以来长达一千五百余年的重视个
人心性的中国学术,以「知行合一」说为凭藉,重新导回了注重群体政治的路线,如顾宪
成说:「官辇毂,念头不在君父上;官封疆,念头不在百姓上,至於水间林下,三三两两
,相与讲求性命,切磨德义,念头不在世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齿也。」因此,若将来
真出现了钱穆所说的中国学术的「第三期」,那似乎可以王学为背景,以东林学派为先驱
,而以经世致用之学为雏形。而这背後所到的商业力量的影响,更是不可忽视的。
经世致用之学的代表人物黄宗羲与顾炎武等人,则上承商人所带起的实务潮流,与王学的
知行合一思想,以及东林学派重新重视群体政治的发展,下启清初的考据之学。以黄宗羲
而言,对於王阳明有极端的推崇,称王阳明「即知即行,即心即物,即动即静,即体即用
,即工夫即本体,即下即上,无之不一,以救学者支离眩鹜,务华而绝根之病,可谓震霆
启昧,烈耀破迷,自孔孟以来,未有若此之深切着明者也」,但另一方面,黄宗羲对於东
林学者试图拯救社会的情操,更是相当的敬佩,称「熹宗之时,龟鼎将移,其以血肉称拒
,没虞渊而取坠日者,东林也。」因此要说黄宗羲的学术乃是结合阳明学派与东林学派二
者,是不为过的,如明儒学案序就称「盈天地皆心也,变化不测,不能不万殊,心无本体
,工夫所至,即其本体。故穷理者,穷此心之万殊,非穷万物之万殊也」,即是结合了王
阳明的心学与东林学者对於「工夫」与「本体」间的探求。由此也可看出东林学者之於王
学,确实有继承与突破的关系。
而顾炎武所受的商业力量的影响,就更为显着,日知录郡县论中称,「天下之人各怀其家
,各私其子,其常情也,为天子为百姓之心,必不如其自为」,这表示顾炎武也赞同陈确
等人提倡的学者以治生为本论与君子有私论,而将商人的经营与士人的儒学融为一体了,
而顾炎武又称「以天下之权寄天下之人,而权乃归天子」,这就如同余英时所言,明末商
人的高度理性下,所发展出来的「夥计」制度了,而顾炎武所作的《天下郡国利病书》,
或许也受到了明中後期商人为了远程通商需求,所编写的《一统路程图记》、《商程一览
》等地理书籍的启发。
而论到黄宗羲顾炎武与其後考据之学的递嬗关系,可说考据之学就是起源於黄顾二人。因
为商业力量而转化的新儒学,既须将儒家经点应用到实际生活中,则必然会要求对经书的
精确解读,进而破除长久以来对於经书的含糊与错误的解释,而这正是考据之学的精神。
如黄宗羲说:「儒者之学,经纬天地」,「学问之事,析之者愈精,而逃之者愈巧」,而
全谢山则称颂黄宗羲学问的渊博,说:「以濂洛之统,综会诸家,横渠之礼教,康节之数
学,东莱之文献,艮斋、止斋之经制,水心之文章,莫不旁推交通,连珠合璧。」其中「
数学」与「文献」二者,可看出考据之学对经书探求精密化的先声。
而顾炎武对於考据之学的启发则更为明显,因为顾炎武本人所作的《音学五书》,就是一
部考据学的着作,顾炎武说「读九经自考文始,考文自知音始,以至於诸子百家之书,亦
莫不然。」这种必须先精细探求,才能得到真理的思想,正是支持整个考据之学的动力,
由此也可映证上文所言,既欲将儒家经典应用到实务上,就要先破除对经典的含糊或错误
解释。
直到乾嘉时代正式兴起的考据学,也仍是是承接了商业力量导致了儒学一面向实务发展,
一面对经书探求的路线,以戴震为例,则可清楚看到商业、心学、实务三者与考据学的承
继关系。戴震对於考据之学的贡献自不待言,曾撰诂训篇、原象篇、学礼篇、水地篇、原
善篇、孟子字义疏证等考据学着作,而戴震所说「由文字以通乎语言,由语言以通乎古圣
贤之心志」,可看出戴震仍是继承着顾炎武由通经到明理的考据学最初精神。
然而戴震对於商人、王学、东林学派的继承,更值得探求。戴震本身就有当过商人,段玉
裁所作年谱称戴震「少为裨贩,涉历南朔」,而戴震也曾说「凡事之经纪於官府,恒不若
各自经纪之责专而为利实」,此即今人所言「国营企业的效率比不上私人企业」,可见戴
震本身的实务经历,也让他有实务思想。而戴震说「人之生也,莫病於无以遂其生,欲遂
其生,亦遂人之生,仁也;欲遂其生,至於戕人之生而不顾者,不仁也」,这更是对於泰
州学派「人欲即天理」更深入的阐说。在政治方面,戴震也继承了东林学派的思想,认为
「虽视人之饥寒号呼,男女哀怨,以至垂死冀生,无非人欲,空指一绝情欲之感者为天理
之本然,存之於心,及其应事,姓而偶中,非曲体事情,求如此以安之也,小之一人受其
祸,大之天下国家受其祸」,这正是对於顾宪成所言,「官辇毂,念头不在君父上;官封
疆,念头不在百姓上,至於水间林下,三三两两,相与讲求性命,切磨德义,念头不在世
道上,即有他美,君子不齿也」,更生动的描绘。
因此,以戴震为例,可知乾嘉考据之学对於实务也不偏废,确实是继承经世致用之学而来
的,然而乾嘉考据之学却终究只发挥了商业的「精确」,而未能继续推衍商人的「实务」
,甚至使世人觉得考据之学是屈从於政府而起的,如钱穆所言「考证之学既盛,乃与东林
若渺不相涉,东林之学,起於山林,讲於书院,坚持与牢狱刀绳;而康雍乾嘉侄之学,则
主张於庙堂,鼓吹於鸿博,而播扬於翰林诸学士,其意趣之不同可知矣」,其实造成这种
现象的根本因素,即是清朝的部族专政,甚至清朝实施了海禁,使得明中後期以来商业的
蓬勃发展遭到了严重的抑制,当初促成儒学转化的原动力既已消退,则儒学的新发展也遇
到了瓶颈,只能「内卷化」为精密的探求,无法向外伸展了。
但考据之学无疑仍是经世致用之学「实务」与「精细」并行的其中一环,而经世致用之学
又是中国学术思想史「第三期」的雏形,将来若真有钱穆所言结合内圣与外王、中国与西
方的新学术在中国来临,则考据之学,亦即对於整体文献的总检视,并加以精密系统化,
仍将会是新学术的重要组成部份。
三、绪言
明末的商业力量冲破了各地的隔离,使得创意与热忱,都能在全国统一的流通市场中发挥
,进而导致了文化思想都能得到更进一步的突破与发展,因此开放自由贸易,并不会使得
社会惟利是图,反而会促成学术与现实生活,个人修养与群体事务的紧密结合。而清朝阻
碍了商业流通,反而使得士人惟功名利禄是求,明末经世致用的学术新命脉,就被埋葬在
清朝的部族专政之中。而如今清朝的专政已成过去,若要重新延续经世致用之学的发展,
继承知行合一的遗志,融合功夫与本体,吸纳新时代的新学术,则对於全面自由贸易的开
放与否,将会是决定未来学术的深度与广度的重要关键。
四、参读
钱穆,《中国学术思想史论丛》,台北:兰台,2000年
钱穆,《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台北:台湾商务印书馆,1995年
余英时,《中国近世宗教伦理与商人精神》,台北:联经,1988年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34.208.36.7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