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Messiah1984 (周流乎天余乃下)
看板Chinese
标题续庄子‧天下
时间Wed May 16 09:45:58 2007
【提要】
墨家源於儒家,道家源於墨家。从墨家演变为道家,历经五个阶段:墨翟、禽滑厘为其一
;宋鈃、尹文为其二;慎到、彭蒙、田骈为其三;关尹、老聃为其四;庄周则集其大成。
由一到三,是群体到个人;由三到五,是由个人再回到群体。
儒家既注重政治管理,又注重个人修养,但贵族的奢靡却破坏了儒家的理念。於是墨翟、
禽滑厘用俭朴刻苦的生活来矫正贵族风气,标榜禹的作风来激励众人勤苦。但墨翟禽滑厘
却让人觉得过份劳苦,难以遵从。
宋鈃、尹文继承墨翟的理想,却不再高悬禹的标准来让众人顺从,而改由人的内心出发,
试图说服大家,人类的欲望本来就是很稀少的。因此少私寡欲为天下服务,只是顺从自己
的本性。
彭蒙、田骈、慎道等人,开始对於服务大众的思想感到幻灭,他们所想的只是把自己降到
无感觉亦无知识的境界,对於外界的变化毫不抗拒。
关尹、老聃承袭了被动思想,却重新掌握了感觉知识,认为天道有正反往复的规律,因此
在人群中采取谦下的外表,不去干涉万物的运行,而自然可以从人群中得到补偿。
庄周则用气来解释万物的变化,又能够有放任万物运行的胸襟,因此庄周既探知了宇宙真
理,更将社会的变迁看得十分清晰。儒家内圣外王的理念,可说在庄周身上复兴了。不过
庄周对於大众的具体实况,尚未彻底探究,只有等待後人遵守庄周的思想,继续在人群中
努力。
【本文】
天下之治方术者多矣,皆以其有,为不可加矣。古之所谓道术者,果恶乎在?曰:「无乎
不在。」曰:「神何由降?明何由出?」「圣有所生,王有所成,皆原於一。」
不离於宗,谓之天人;不离於精,谓之神人;不离於真,谓之至人;以天为宗,以德为本
,以道为门,兆於变化,谓之圣人;以仁为恩,以义为理,以礼为行,以乐为和,谓之君
子。以法为分,以名为表,以参为验,以稽为决,其数一二三四是也,百官以此相齿,以
事为常,以衣食为主,蕃息畜藏老弱孤寡为意,皆有以养,民之理也。
古之人其备乎!配神明,醇天地,育万物,和天下,泽及百姓,明於本数,系於末度;六
通四辟,小大精粗,其运无乎不在。其明而在数度者,旧法世传之史,尚多有之;其在於
诗书礼乐者,邹鲁之士、搢绅先生多能明之。其数散於天下,而设於中国者,百家之学,
时或称而道之。
天下大乱,贤圣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譬如耳目鼻口,皆有所明,不
能相通,犹百家众伎也,皆有所长,时有所用。虽然,不该不偏,一曲之士也。判天地之
美,析万物之理,察古人之全;寡能备於天地之美,称神明之容。是故内圣外王之道,闇
而不明,郁而不发;天下之人,各为其所欲焉以自为方。悲夫,百家往而不反,必不合矣
。後世之学者,不幸不见天地之纯,古人之大体,道术将为天下裂。
不侈於後世,不靡於万物,不晖於数度,以绳墨自矫,而备世之急;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
,墨翟、禽滑厘闻其风而说之。为之大过,已之大顺,作为非乐,命之曰节用;生不歌,
死无服。墨子泛爱兼利而非鬪,其道不怒;又好学而博,不异,不与先王同,毁古之礼乐
。
黄帝有咸池,尧有大章,舜有大韶,禹之大夏,汤有大濩,文王有辟雍之乐,武王周公作
武。古之丧礼,贵贱有仪,上下有等,天子棺椁七重,诸侯五重,大夫三重,士再重。今
墨子独生不歌,死无服,桐棺三寸而无椁,以为法式。以此教人,恐不爱人;以此自行,
固不爱己。未败墨子道,虽然,歌而非歌,哭而非哭,乐而非乐,是果类乎?其生也勤,
其死也薄,其道大彀,使人忧,使人悲,其行难为也,恐其不可以为圣人之道,反天下之
心,天下不堪。墨子虽独能任,奈天下何?离於天下,其去王也远矣。
墨子称道曰:「昔者禹之凐洪水,决江河,而通四夷九州也,名山三百,支川三千,小者
无数。禹亲自操槀耜,而九杂天下之川,腓无胈,胫无毛,沐甚雨,栉疾风,置万国。禹
大圣也,而形劳天下也如此。」使後世之墨者,多以裘褐为衣,以跂蹻为服,日夜不休,
以自苦为极,曰:「不能如此,非禹之道也,不足谓墨。」
相里勤之弟子、五侯之徒、南方之墨者苦获、己齿、邓陵子之属,俱诵墨经,而倍谲不同
,相谓别墨。以坚白同异之辩相訾,以觭偶不仵之辞相应。以巨子为圣人,皆愿为之尸,
冀得为其後世,至今不决。
墨翟、禽滑厘之意则是,其行则非也。将使後世之墨者,必自苦以腓无胈、胫无毛,相进
而已矣。乱之上也,治之下也。虽然,墨子真天下之好也,将求之不得也,虽枯槀不舍也
,才士也夫。
不累於俗,不饰於物,不苟於人,不忮於众,愿天下之安宁,以活民命。人我之养,毕足
而止,以此白心。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宋鈃、尹文闻其风而说之。作为华山之冠以自表
,接万物以别宥为始,语心之容,命之曰心之行。以聏合驩,以调海内,情欲寡之以为主
。见侮不辱,救民之鬪,禁攻寝兵,救世之战。以此周行天下,上说下教,虽天下不取,
强聒而不舍者也。故曰:上下见厌而强见也。虽然,其为人太多,其自为太少,曰:「情
欲固寡,五升之饭足矣。先生恐不得饱,弟子虽饥,不忘天下。」日夜不休,曰:「我必
得活哉,图傲乎救世之士哉。」曰:「君子不为苛察,不以身假物。」以为无益於天下者
,明之不如已也。以禁攻寝兵为外,以情欲寡浅为内,其小大精粗,其行适至是而止。
公而不党,易然无私,决然无主,趣物而不两;不顾於虑,不谋於知,於物无择,与之俱
往。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彭蒙、田骈、慎到闻其风而说之。齐万物以为首,曰:「天能
覆之,而不能载之;地能载之,而不能覆之;大道能包之,而不能辩之。知万物皆有所可
,有所不可。故曰:选则不偏,救则不至,道则无遗者矣。」
是故慎到弃知去己,而缘不得已,泠汰於物,以为道理。曰:「知不知,将薄知而後邻伤
之者也。」蹊踝无任,而笑天下之尚贤也;纵脱无行,而非天下之大圣。椎拍挽断,与物
宛转,舍是与非,苟可以免,不师知滤,不知前後,魏然而已矣。推而後行,曳而後往,
若飘风之还,若羽之旋,若磨石之隧;全而无非,动静无过,未尝有罪,是何故?夫无知
之物,无建己之患,无用知之累,动静不离於理,是以终身无誉。故曰:「至於若无知之
物而已,无用贤圣,夫块不失道。」
豪杰相与笑之,曰:「慎到之道,非生人之行,而至死人之理,适得怪焉。」田骈亦然,
学於彭蒙,得不教焉。彭蒙之师曰:「古之道人,至於莫之是、莫之非而已矣。其风或然
,恶可而言?」常反人,不见观,而不免於鲩断。其所谓道非道,而所言之韪,不免於非
。彭蒙、田骈、慎到不知道,虽然,概乎皆尝有闻者也。
以本为精,以物为粗,以有积为不足,淡然独与神明居。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关尹、老
聃闻其风而说之。建之以常无有,主之以大一;以濡弱谦下为表,以空虚不毁万物为实。
关尹曰:「在己无居,形物自着,其动若水,其静若镜,其应若响。笏乎若亡,寂乎若清
;同焉者和,得焉者失;未尝先人,而常随人。」老聃曰:「知其雄,守其雌,为天下谿
;知其白,守其辱,为天下谷。」人皆取先,己独取後,曰:「受天下之垢。」人皆取实
,己独取虚,无藏也,故有余,岿燃而有余;其行身也,徐而不费,无为也而大巧;人皆
求福,己独曲全,曰:「苟免於咎。」以深为根,以约为纪,曰:「坚则毁矣,锐则挫矣
。」常宽容於物,不削於人,虽未至於极。关尹、老聃乎,古之博大真人哉。
笏漠无形,变化无常,死与生与,天地竝与,神明往与。芒乎何之,忽乎何适,万物毕罗
,莫足以归。古之道术有在於是者,庄周闻其风而说之。以谬悠之说,荒唐之言,无端崖
之辞,时恣纵而不傥,不以觭见之也。以天下为沉浊,不可与庄语;以卮言为曼衍,以重
言为真,以寓言为广。独与天地精神往来,而不敖倪於万物,不谴是非,以与世俗处。其
书虽瑰玮,而连拚无伤也。其辞虽参差,而淑诡可观。彼其充实不可以已,上与造物者游
,而下与外死生、无终始者为友。其於本也,弘大而辟,深闳而肆;其於宗也,可谓调适
而上遂矣。虽然,其应於化而解於物也,其理不竭,其来不蜕,芒乎昧乎,未之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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