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上文 女性自我觉醒 林海音以新时代为叙述背景的小说中，故事女主角得利於时代变迁，有经济能力， 对自我也拥有高度的自主权，会努力去追求自己的爱情，即使爱情之路不顺遂，仍懂得直 接思考爱情本身的意义，不让外力来操控自己的作为。 《晓云》陈述主人翁夏晓云不愿接受妈妈为她安排的理想对象，选择爱上有妇之夫 梁思敬。因为晓云了解梁思敬的婚姻是建立在金钱上，毫无爱情可言﹔加上她得知梁思敬 和她同样是孤儿，对梁思敬更加同情，进而疯狂地迷恋上他。 在晓云和梁思敬的交往过程中，有一次，梁思敬要到台中出差，恰巧晓云要去新竹 探视好友美惠，於是两人搭同班车南下，而晓云怀着惆怅惜别之情在新竹下车，本以为自 己没有勇气追去台中。想不到，她在美惠家点火烧饭时，望着炊烟发呆，却想着火车抵达 台中的时刻，最後克制不住对梁思敬的思念，晓云执意在当天赶往台中，一到梁思敬下榻 的旅馆之後，晓云心里已经清楚会发生什麽事。虽然她了解欢乐的後果将是毁灭，可是她 仍然不後悔﹔而且在事後，勇敢地拒绝梁太太的金钱收买，默默地躲到好友家待产，因为 她深信生命是延续爱情的象徵。 对於爱情的执着，晓云她认为自己和妈妈是一样的。当年她妈妈还在念大学时，爱 上自己的老师，由於这位老师无法逃脱家里为他安排的旧式婚姻，内心非常的孤寂﹔因此 她妈妈为解救抚慰老师的心灵，鼓起勇气向社会传统挑战，决心和这位老师在一起，即使 遭到家人反对和社会大众的唾弃，依然坚持自己所要的爱情。幸运的是，在七七事变後， 这位老师选择离开妻小，带着晓云母亲远走高飞，去过属於两人的甜蜜世界。 母女俩都崇尚爱情至上，在面临社会道德和舆论指责时，执意顺从自己的感觉走， 不愿屈从外人的劝导安排，一心追求心中那份爱情，即使这份爱情有残缺，仍然不减她们 对这份情的渴望，因为她同样怀着要解救男方的信念，相信自己是唯一能给男方幸福的人 。虽然时空转换，但碍於教育道德，这种私情仍被社会视为畸形﹔假如屏弃这些礼教，单 纯就爱情而言，喜欢谁就和谁在一起，完全出自於人的本性，不矫情﹔这样，她们母女也 不必背负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罪名，独自承受社会舆论和大众鄙视的眼光。 女性看待爱情是否比男性执着呢?晓云读小学时，当众被同学吐口水，表示同学瞧不 起她是私生女，由此可知，道德礼教已经深植儿童心灵，也对晓云造成创伤，但长大後， 晓云却选择走她妈妈的老路，让悲剧再次重演。作者以晓云代言受轻视的外遇角色，道出 善良的人性如何被传统伦理道德扭曲﹔况且作者也无意抨击社会环境的不公平，纯粹以女 性立场来揭露女性自身问题，由女性自己决定她们认为合理的事，举凡事业、个人地位、 价值和自我的尊严，尤其是爱情，让事情不再单纯用男性观感来看待评价，女性一样有能 力可以主导自己所需要的爱情。 屈从於传统 对於旧时代女性而言，家庭是她们唯一的生活空间，在这范围中，所有女性必须依照父权 来划分地位权限。而「身分」更是区方妻和妾的指标，严格地限制女性活动，导致女性只 能有精神上的争夺。 林海音作品中的妻妾并没有成群，单纯是一妻一妾在共享一夫，而标准的妻代表「韩太太 」，以夫姓来说明她的归属；「金鲤鱼」是妾的代表，代表所有身为侍妾欲改变身分，晋 升为妻的写照。 「太太」一词官家妇女专用名词，而且在这个身分限制下，大太太为了维持大家闺秀的态 度，不论大太太是否生儿子，都得帮丈夫挑选小妾，以显示大太太的雍容气度。加上外人 都说：「大家都知道韩太太很疼秋姑娘……」，於无形中，加深限於「太太身分」牢笼的 正室无法挣脱。这种违反人性尊严的行为，是所有身为正室的痛苦来源，因为她们被迫帮 丈夫挑选小妾，来彰显自己的高贵。相对於侍妾秋姑娘，她面对大太太的雍容大度，不得 不知恩图报，采取逆来顺受的态度，甘心屈居於卑贱地位。如此一来，碍於身分限制和权 力分享，变成丈夫欺压大太太，大太太压榨小妾的情形；小妾成为最底层的受害者，而正 室也逃脱不了自我煎熬的囚牢，造成两败俱伤。 相较於秋姑娘，金鲤鱼并没有那麽幸运地受到大太太的恩宠，当初许太太选择金鲤鱼当自 己丈夫的侍妾，只因为金鲤鱼是自己的丫环，对自己百依百顺，算是自己人，自己也比较 好掌控。而金鲤鱼却认为自己够争气，生了个儿子，从此可以「母以子为贵」，飞上枝头 当凤凰；因此金鲤鱼自己订做一条百襉裙，想像儿子结婚那天，自己能骄傲地穿上代表太 太身份的百襉裙。虽然金鲤鱼身处民国，但传统礼教余毒仍然存在，她必须听命於许太太 ，遵从许太太的新命令「少爷结婚当天，家中妇女一律穿旗袍，才能显出新气象」，最後 金鲤鱼抑郁而终，连棺木也是她儿子利用残存的父权，才可以从正门抬出去，稍稍满足金 鲤鱼做太太的心愿。打从一开始，金鲤鱼就想凭她的意志来打破父权对她的身分限制，只 是她未认清自己真正的身分，不明白自己的得宠也是来是於父权，自己虽生了儿子，但抚 养权却归大太太，可知金鲤鱼一直活在自己的想像认知中。 即使是新时代女性，拥有高度自主权，但有些仍无法选择自己所要的幸福婚姻，例如：《 晓云》描述何姓富商以金钱威逼公司员工梁思敬和自己女儿何静娟结婚，梁思敬清楚以金 钱为基点的婚姻是不会幸福的，於是不断发展婚外情来寻求慰藉；至於何静娟面对丈夫的 婚外情，因碍於董事长千金的身分，不敢和先生摊牌，默默地帮先生收拾残局，并屡次去 找第三者，以哀求姿态要求第三者主动离开梁思敬，甚至想以金钱来解决问题。何静娟明 知自己和梁思敬已经形同陌路，却不愿意离婚，让自己摆脱这种无意义的婚姻束缚，可谓 是活在新时代的旧女性典型。 这种以战後台湾社会为背景的小说，意味着民众生活日渐富裕，消费能力也提高，甚至会 去追求更多的物质享受，而金钱即是重要的物质，只要有钱，任何交易都能成功，哪怕是 人们的感情。何静娟的婚姻附居於金钱之下，表面上看来是她掌有婚姻支配权，实则无法 拥有丈夫的爱，必须忍受丈夫一次又一次的婚外情，甚至误以为第三者是为了钱才爱上梁 思敬，所以企图用钱逼退第三者。 挣扎於传统现代之间 林海音的小说对於战後台湾社会的女性也有诸多描述，由於战後台湾经济高度发展，女性 同胞同样接受高等教育，建立属於自己的价值观，而且拥有工作能力，可以实现自己的梦 想。 《晓云》故事中，提及晓云的母亲当年不顾长辈的反对，坚决嫁给大她二十岁的已婚男子 ，而且这名男子还是她的老师，晓云的母亲堪称新时代女性，愿意牺牲所有代价去追求自 己想要的幸福；只不过，这种夺人夫的第三者日子过得并不轻松自在，因为她需忍受世俗 道德的考验，而且不能合法继承丈夫的财产，甚至使家人遭到难堪，并让自己的小孩生活 在私生女的阴影中，一辈子受人歧视，可是她却从未後悔自己当初的抉择。 等到晓云长大之後，也变成破坏别人家庭的第三者，晓云母亲竟未支持女儿的决定，反而 想办法阻止，因为她知道当第三者并不好过。虽然享受到自己所要的爱情，但回归现实， 自己必须承担全部的压力，独立抚养小孩和世俗鄙视的眼光，代价太大了。虽然晓云母亲 拥有新观念，敢於追求自己的婚姻生活，但面对女儿是第三者的事实时，她却是尽自己所 能地要去保护女儿，即使牺牲再婚的机会，她也要女儿选择未婚的单身男子，过着踏实安 稳的日子。 《春风》中的主角吕静文，是位干练的女子中学校长，在事业上有丰硕的成果，可是她先 生却不满她事业心太重，甚至不支持肯定她的努力，且偷偷在外面发展婚外情。吕静文面 对先生的这种行径，照理说应该要离婚，另外再寻觅更适合自己的对像。因为夫妻本来就 要互相扶持，而今先生强力反对自己的事业，已是一大打击，如今又有外遇，犹如晴天霹 雳，令吕静文心力交瘁。可是吕静文内心依旧深爱着先生，甚至觉得女人还是要有一个完 整的婚姻家庭才算幸福，所以她不愿意和先生坦承布公，表露自己内心真正的感情和渴望 先生悬捱勒马的心愿，宁愿维持貌合神离的夫妻关系。 跳脱禁锢 在爱情范畴里，女性似乎比较相信宿命，多半扮演「被选择」的角色，鲜少主动出 击追求自己所喜欢的对象﹔假如结了婚，外界通常会以三从四德的标准来评价这些女性， 导致她们生活在无形的囚牢里，而且有时为了满足一般人的期望，她们必须放弃部分自我 。 林海音的《城南旧事》虽是描写北京旧日的繁华，但书中主要的妇女对於婚姻多持传统态 度─嫁鸡随鸡﹔但当中的兰姨娘，她可以称得上是聪明的妇女，因为她会思考自己的人生 ，尤其在她历经卖艺生活之後，更清楚自己要什麽?我们可从她和英子妈妈的一段对话看 出端倪，如下: 兰姨娘叹了口气: 「我十四岁从苏州被人带进了北京，……，二十岁到底还是跟 了施大这个老鬼，……」…… 「别看他六十八岁了，硬朗着呢！再过下去，我熬不过他，他 们一家人对付我一个人，我还有几个五年好活！我不愿意把年 轻的日子埋在他们家。可是，四海茫茫，我出来了，又该怎麽 样呢?……」 这段对话显示兰姨娘悲惨的过往，却也让她更早熟练达，而且在她看得人和事多了之後， 她明白自己不适合这种任人宰割的婚姻，於是不顾一切逃离旧式家庭，尝试去寻找属於自 己的天空。但另一方面却也透露在当时仍以男性为主，女性需依附他们才能存活，而像兰 姨娘这种出身伶人的女性，算是无任何谋生能力，即使要逃，仍旧逃不过经济压迫，必须 想办法投靠他人﹔假如又遇人不淑，只能说从这个火坑跳到另一个火坑，历史不断重演， 直到兰姨娘人老珠黄，悲剧才结束。 作者藉由描绘兰姨娘寻找幸福的过程，点出当时社会的保守，对女性仍有诸多限制，不允 许女性有相同的工作机会，以便多数男性坐享齐人之福。 兰姨娘既是书中颇具女性意识者，作者安排她逃离旧家庭後，转投靠英子他们家， 不免为英子家带来冲突，因为英子爸爸为人豪爽，喜欢帮助朋友，堪称不错的依靠对象， 但是兰姨娘不好意思明讲，转而藉由英子的口中说出自己的希望。 例如:由下列对话便可知晓， 「要是你爸妈愿意，我就跟你们家住一辈子，让我拜你妈当姊 姊，问她愿不愿意?」兰姨娘笑着说。 「妈愿意吧?」我真的问了。 「愿───意呀！」妈的声音好像在醋里泡过，怎麽这麽酸！ 英子家对於兰姨娘的到来，刚开始都持欢迎的态度，可是过一阵子，英子和妈妈都发现爸 爸跟兰姨娘之间，似乎存有暧昧关系，而英子妈妈是个传统妇女，对於丈夫的拈花惹草根 本束手无策，只好任由他们两人胡闹下去，最後是英子感受到这股尴尬气氛，想办法撮合 德先叔和兰姨娘，才解除这场家庭危机，使家里恢复往日的快乐。 在整篇文章，作者有意识地让兰姨娘一步一步往属於自己的幸福方向走，虽然有波折，也 差点成为破坏人家家庭的第三者，不过兰姨娘仍有分寸，不敢太明目张胆，最後出现一北 大青年德先，加上英子巧心安排，才使兰姨娘彻底脱离苦海，而兰姨娘也知道德先才是她 最终的依靠，愿意和德先一同到上海开创他们的未来，算是以喜剧收场，不同於作者笔下 其他的女性，无法和爱人相厮守，亦显示作者赞同女性应该要有自觉，努力去追求幸福。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140.114.66.8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