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brella (野渡无人舟自横)
看板Chinese
标题白话散文:赏月
时间Fri Sep 15 23:46:01 2006
作者:锺理和
邻舍的大人们刚走,小孩们就来了;这是明儿的同学和小朋友们。有
四五个人,都是十二三岁的少年。他们带着大量的欢笑和喧腾出现,一到
,便「老明,老明」的直嚷。
「老明,」绰号白老鼠的少年嚷着说道:「超雄说今晚不将倒你不和
你干休呢。」
超雄是明儿的同年同班同学。於是明儿拿出棋盘棋子就在月下和超雄
二人大「将」起来,余下的人在一旁观战,那是一场闪电战,不到五分钟
就解决了!结果超雄输。
明儿用右手的拇指扳紧中指做成弹弓,以胜利者的姿态命令超雄:「
来!」
超雄瞅了一眼这弹弓,无可奈何的俯首献出耳朵,却惶惶地说:「你
用劲哪?」
超雄说罢刚一俯首,明儿便使劲一弹。
「哀哟!」超雄一跳,用手掩住耳朵:「你这猴精!」
於是他们重新「将」起来。
乌云渐渐散去,雾气也渐渐清澄,一轮明月,冉冉上昇,清辉四射,
把山川田野镀上银色。中秋年年有,难得今宵如此光明,如此明朗,如此
皓洁。
观战者渐渐对象棋失去兴趣,都转脸仰起头来呆呆地对着月亮出神;
建平双手抱膝,下颌靠在膝头上,眼睛自额眉仰望明月;白老鼠稍偏着头
若有所思;国基则看着远方。月亮在少年们的脸上撒下一层梦幻似的幽光
。忽然白老鼠头一摇,把月光摇落庭子,人清醒了。
「你们看,」他沉静地说:「那上面有什麽?」
「有盘古老,」国基不加思索的说:「有……」
这是古老的说法,说那上面有老人盘古氏、有狗、有树;盘古老用斧
儿去砍树,那条狗就来翻他的饭包,因此老人不得不歇下斧儿去赶狗,但
就在这当儿,那条砍得半断不断的树又重新合拢了;於是事情照样再来一
遍:盘古老重新砍树,狗重新翻饭包,盘古老重新去赶狗,大树重新合拢
。如此反覆下去永远没完。显然,在这个朴实可爱的传说里,说故事的人
巧妙地用催眠的魔术迷住推理,而把全体的关键轻轻带过,使故事能够连
环运转不已。但每一个孩子听了这故事时,都要为老人之砍不断树而觉得
可惜,却没有人会理会到老人的愚蠢。
「你们看盘古老是不是很傻,」白老鼠似乎已碰到那秘密:「他为什
麽不先把饭包挂到树枝上再砍树呢?那麽他……」
「也许他不愿意砍掉那棵树,」建平抬起头来说。
「为什麽?」
「你说他为什麽一定要砍掉那棵树?」建平肯定地说。「这是骗人的
,我想一切都是骗人的,那上面没有树,没有狗,没有盘古老。」
「那麽,」对方显得有些吃惊,眯细了眼睛看看建平一会,想了想说
:「你说那上面有什麽?」
「我想那上面没有人,」建平说:「有一大湖水,湖水上面有数不清
的萤火虫,萤火虫一闪一闪发光。照在湖水上就变成那样亮了。」
这时超雄又「哀哟」了一声,又用手掩耳朵。
「你又输了?」白老鼠站起来摩拳擦掌:「你退开,让我来。」
超雄起身把位子让给白老鼠。於是下棋的人「将」下去,不下棋的人
聊天。他们的话仍旧不离月亮及月亮有关的事。
「有一次,」他说:「阿兆伯在路上走着,忽然看见一只高大的黑狗
冲着他迎面跑来。他急忙向旁边一闪,可就在这当儿那条狗没有了。阿兆
伯四处看看,月亮明晃晃,哪里有什麽影子?」
「也许是他自己的影子,」建平说:「月光下的人影是黑黑的。」
「阿兆伯相信不是他的影子。又有一次,」超雄又说:「阿兆伯坐在
庭子里乘凉,忽然看见一个孩子自里面走了出去。他认出那是他的孩子阿
辉,他向里面问,可是阿辉正在床上睡觉呢。」
「不会是阿兆伯看错了人吗?」建平再持异。
「阿兆伯说没有看错嘛。不过後来,就在一个月後,阿辉就死掉了。
」
说到这里恰好下棋的人又已将完一盘;仍旧明儿赢,白老鼠低首献出
耳朵。建平提议到法师爷坛去。於是一群孩子连同明儿便向东南山麓呼啸
而去了,给庭子留下无边的寂静。
此时只有我和妻二人静坐喝茶。月儿更高、更清、更亮。它那闪动的
、透明的,不可抗拒的银光,像条蛇爬进人心中,在那里摇醒一种漠然的
感觉。那好像是种想做做什麽的慾望。也许便是这种不自觉的慾望鼓舞了
古代的剑客炊亢d起舞,诗人们饮酒赋诗,狗儿无端仰天长嗥的吧。
庭边有二坵田,要种蕃薯的,已经犁起成一垄一垄了,日间妻种了几
垄便已天黑了,剩下一坵多一点儿没补完。此刻,我和妻的视线不约而同
的落到这上面。
「还有蕃薯秧吗?」看了一会之後我问妻。
「有。」
妻回答,那声音是愉快的。我们的眼睛相遇,我们彼此明白各人的心
事何在。
「我们种蕃薯吧,」我说。
但不待我说完,妻已自屋里拿出蕃薯秧来了,於是我们开始种蕃薯。
卑南山麓下时时扬起少年们那盖过一切的肆无忌惮的欢笑和呼喊,它
像爆豆一般喧闹、火热、快活。这声稍一停顿,便觉得有什麽地方有人在
唱歌,又有人在鼓掌,有时又有弦乐之声随风送到。我可想见有多少人在
明月之下饮酒作乐,欢度佳节。
月光如雨下注;我们身下那翻松翻碎的土静静地在吸着光的雨点,我
彷佛听得见这土在饮雨点时发出的沙沙沙的声响。用手把上面那层土爬开
,里面的土还保持着太阳的温馨,这感觉令人舒畅,我彷佛已触到了大地
的心。透过指尖的媒合,地温和体温得到交流和融会,而二颗心,大地和
人的,则合成一个节拍奏下去。推动了我们下种的手和脚。那是轻松的、
愉快的、醉人的,我们便这样种下去。我们种完时月已昇到中天;中央山
脉披着一袭袈裟,静静、低低。
那夜睡觉时我梦见一个白衣老者向我大笑不止,醒来时看见月光自四
个天窗把我的屋子照得通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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