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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国老谈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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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老谈苑(一名国老闲谈)
(宋)王君玉 撰
●国老谈苑卷一
太祖尝语赵普曰﹕“唐室祸源在诸侯难制﹐何术以革之﹖”普曰﹕“列郡以京官权知﹐三年一替﹐则无虞。”因从之。
开宝中﹐御厩新调御马成进﹐太祖御宣政殿亲阅﹐时太宗尹天府﹐亟召之。既至﹐俾自殿陛乘之。太宗固辞﹐以人臣之礼不可。上勉之﹐不从其恳。已而﹐目送之﹐且语左右曰﹕“令公真他日太平天子也。”
太祖以范质寝疾﹐数幸其家。其後﹐虑烦在朝大臣﹐止令内夫人问讯。质家迎奉器皿不具﹐内夫人奏知﹐太祖即令翰林司送果子床、酒器凡十副以赐之。复幸其第﹐因谓质曰﹕“卿为宰相﹐何自苦如此﹖”质奏曰﹕“臣向在中书﹐门无私谒﹐所与饮酌﹐皆贫贱时亲戚﹐安用器皿﹖因循不置﹐非力不及也。猥蒙厚赐﹐有涉近名﹐望陛下察之。”寻薨。开宝中﹐因相位乏人﹐太祖累言﹕“如范质﹐真宰相也。”嗟悼久之。
太祖尝曲宴翰林学士王着﹐御宴既罢﹐着乘醉喧哗。太祖以前朝学士﹐优容之﹐令扶以出。着不肯退﹐即趋近屏风﹐掩袂恸哭﹐左右拽之而去。明日﹐或奏曰﹕“王着逼宫门大恸﹐思念世宗。”太祖曰﹕“此酒徒也﹐在世宗幕府﹐吾所素谙﹐况一书生﹐虽哭世宗﹐能何为也﹖”
太祖曰﹕周世宗征淮南﹐太祖总军政﹐然分部之制禀於世宗。时宣祖不豫﹐是役当淮将皇甫晖之敌也﹐宣祖惮之﹐密请移军﹐上告以世宗之命﹐遂止。上翌日衔戚夺志﹐以图报效﹐挺身死战﹐血濡袖。既而擒晖﹐淮南平﹐上功居第一。王业肇於是矣。向若苟私循军移﹐世宗有命﹐则得祸无类﹐又安能建不拔之基﹐以延祀於万世者乎﹖
太祖提周师甚寡﹐当李景十五万众﹐阵於清流山下﹐士卒恐惧。太祖令曰﹕“明日午当破敌﹗”人心遂安。翌日正午﹐太祖果临阵亲斩伪骁将皇甫晖﹐以覆其众。是时﹐环滁僧寺皆鸣钟而应之。既平﹐鸣钟因为定制。(赵时进《滁州午钟记》)
太祖尝暑月纳凉於後苑﹐召翰林学士窦仪﹐草诏处分边事。仪至苑门﹐见太祖岸帻跣足而坐﹐仪即退立。阁门使督趣﹐仪曰﹕“官家方取便﹐未敢进。”阁门使怒而奏之。太祖自视微笑﹐遽索御衣而後召入﹐未及宣诏意﹐仪奏曰﹕“陛下新即大位﹐四方瞻望﹐宜以礼示天下﹐臣即不才﹐不足动圣顾﹐臣恐贤杰之徒闻而解体。”太祖敛容谢之。自後﹐对近臣未尝不冠带也。
太祖将亲征潞贼李筠﹐诏留後吕余庆、赵普於京师。普因私谒太宗於朱邸﹐且曰﹕“普托迹诸侯十五年﹐今偶云龙﹐变家为国﹐贼势方盛﹐万乘蒙尘﹐是臣子效命之日﹐幸望启奏﹐此诚愿军前自效。”太宗即以闻上﹐太祖笑曰﹕“赵普岂胜甲胄乎﹖”因谓太宗曰﹕“是行也﹐朕胜则不言﹐万一不利﹐则使赵普分兵守河阳﹐别作一家计度。”及凯旋第赏﹐宰臣拨官﹐太祖曰﹕“普有从朕伐叛之勋﹐宜当加等。”於是授侍郎枢密使。
太祖一日袒裼幸翰林院﹐时学士卢多逊独直﹐上行与语﹐引入寝殿﹐因指所御﹐有缣帐、紫绫褥﹐谓多逊曰﹕“尔在外意朕丰侈耶﹖朕用此犹常愧之。”
太宗尝冬月命彻兽炭﹐左右或启曰﹕“今日苦寒。”上曰﹕“天下民困是寒者众矣﹐朕何独温愉哉﹖”
太宗尝幸龙图阁阅书﹐指西北架一漆函﹐上亲自署钥者﹐谓学士陈尧咨曰﹕“此田锡章疏也。”已而怆然久之。
太宗一日写书笔滞﹐思欲涤砚中宿墨﹐顾左右咸不在﹐因自俯铜池涤之。既毕﹐左右方至﹐上徐顾曰﹕“尔辈何处来﹖”
太宗志遵俭谨﹐每居内﹐服浣濯之衣﹐或有穿者﹐则命纫补以进。
太宗退朝﹐常以经籍自娱﹐所阅之策以帕裹﹐小黄门持之﹐巡行殿□﹐毕以为从。药糊之□率皆副焉。又以柏为界尺﹐长数寸﹐谓之隔笔简。每御制﹐或飞宸翰﹐则用以镇所临之纸。
真宗初即位﹐暇日﹐召翰林学士王禹□﹐与之论文。禹□奏曰﹕“夫进贤黜不肖﹐辟谏诤之路﹐彰为诰命﹐施之四方﹐延利万世﹐此王者之文也。至於雕纤之言﹐岂足轸虑思、较轻重於琐琐之儒哉﹖愿弃末务大﹐以成宗社之计。”上顾曰﹕“卿爱朕之深矣。”
真宗在朱邸时﹐诸王竞营假山。兖王山成﹐合宴以赏﹐真宗预焉。酒方洽﹐王指谓侍读姚坦曰﹕“是山崇丽乎﹖”坦曰﹕“聚血尔﹐何山之谓也﹖昔年夏侯峤为宛丘令﹐田赋充而迁﹐督刑之血﹐日沃於庭﹐此山之工﹐实倍彼赋﹐非聚血而何﹖”上不怿﹐而辍宴还第﹐乃去山为壁﹐写儒行篇。他日﹐对而命宴﹐坦叩头谢曰﹕“非英贤何能及此﹖”太宗闻之﹐意有属焉。
真宗在东宫﹐一日﹐太宗勖令学草书﹐乃再拜曰﹕“臣闻王者事业﹐功侔日月﹐一照使隐微尽晓。草书之迹﹐诚为秘妙﹐然达者盖寡﹐倘临事或误﹐则罪有归焉﹐岂一照之心哉﹖谨愿罢之。”太宗大喜﹐顾谓之曰﹕“他日之英主也。”
仁宗在储宫﹐真宗慎择官僚﹐皆难其人。鲁宗道时作正言﹐慷慨敢谏。忽一日﹐便坐召对﹐真宗曰﹕“太子天下之本﹐当得正人辅之﹐今以付卿﹐其志心以导吾子。”宗道退让﹐敦奖遣之。翌日﹐除右谕德。
仁宗既即位﹐每朝退﹐多弄翰墨。一日学书﹐适遇江陵王钦若奏章上达﹐因飞帛大书“王钦若”三字。既罢﹐左右取之呈於太後。是时钦若有再命相之议﹐太後遂令中使合其字﹐缄为汤药﹐驰驿以赐钦若﹐即口宣召之。钦若至阙下﹐故寂无知者。
周世宗在汉为诸卫将军﹐尝游畿甸﹐谒县令(忘其姓名)。令方聚邑客蒲博﹐弗得见﹐世宗颇衔之。及即位﹐令同部夫犯赃数百匹﹐宰相范质以具狱上奏。世宗曰﹕“亲民之官﹐赃状狼籍﹐法当处死。”质奏曰﹕“受所监临财物﹐有罪止赃﹐虽多﹐法不至死。”世宗怒﹐厉声曰﹕“法者﹐自古帝王之所制﹐本以防奸﹐朕立法杀二赃吏﹐非酷刑也。”质曰﹕“陛下杀之即可﹐若付有司﹐臣不敢署敕。”遂贷其命。因令﹕“今後犯者﹐并以枉法论。”质乃奉诏令。《刑统》中“强率敛入己﹐并同枉法者”是也。质之守正不回﹐大率如是。
范质在中书﹐急於铨品人物﹐凡清资华级﹐未尝虚授於人。延士大夫讲贯世务﹐以观器识。显德中﹐殿中侍御史柴自牧、右补阙裴英同谒质於中书﹐质语及民间利病﹐因谓自牧曰﹕“尝历州县乎﹖”自牧对以数任职事。次问英﹐英﹐唐相贽之後﹐以门地自负﹐乃曰﹕“徒劳之役﹐惟英偶免。”质怒﹐责英曰﹕“质虽不才﹐备位宰相﹐坐政事堂﹐与谏官御史论生民疾苦﹐非戏言也。浮薄之徒安可居谏署﹖”英惭惧而退﹐明日﹐质具奏其事﹐英遂授散秩。
赵普在中书﹐每奏牍﹐事有违戾太祖意者﹐固请之於上﹐或拂之於地﹐普缓拾之﹐振尘以献﹐有及再三者﹐理遂而已。
曹彬初克成都﹐有获妇女者﹐彬悉闭於一第﹐窍度食﹐且戒左右﹕“是将进御﹐当密卫之。”洎事宁﹐咸访其亲以还之﹐无亲者备礼以嫁之。彬平蜀回﹐辎重甚多﹐或言悉奇货也。太祖令伺之﹐皆古图书﹐无铢金寸锦之附。
范质性俭约﹐不受四方遗赂﹐自五代以来﹐宰相取给於方镇﹐由质绝之。为相辅﹐居第止十一间﹐门屋庳隘。周太祖尝令世宗诣质﹐时为亲王﹐轩马高大﹐门不能容﹐世宗即下马步入。及嗣位﹐从容语质曰﹕“卿所居旧宅耶﹖门楼一何小哉﹖”因为治第。
周世宗尝欲以窦仪、陶毂并命为宰相﹐以问范质﹐质曰﹕“毂有才无行﹐仪执而不通。”遂寝其事。太祖又欲令参知政事﹐赵普惮其刚严﹐奏以薛居正代之﹐终不入中书﹐亦其命也。
雷德让判大理寺﹐一日有疑谳﹐非次请对。时太祖放鸷禽於後苑﹐见。德让奏曰﹕“陛下以放禽为急﹐刑狱为常﹐臣切未喻。”上怒﹐举持玉针撞之﹐二齿坠地﹐德让拾而结於带中。上谓曰﹕“汝待诉我耶﹖”德让曰﹕“臣安敢诉陛下﹖自有史官书之。”上从而悔﹐厚赐以遣之。
窦仪自周朝以来﹐负文章识度有望於时﹐搢绅许以廊庙之器﹐仪因以公台自许﹐急於大用﹐乃设方略﹐以经营之。为端明殿学士判河南府时﹐括责民田﹐增其赋调﹐欲期恩宠﹐以致相位﹐当时洛人苦之。又尝奉诏按筠州狱﹐希世宗旨﹐锻炼成罪﹐枉陷数人﹐士君子以此少之。
权某为翰林待诏﹐有良马﹐日驰数百里。陶谷欲取之﹐累言於权。权曰﹕“学士要﹐诚合拜献。某年老有足疾﹐非此马驯良﹐不能出入﹐更俟一二年﹐解职﹐必以为贽。”谷心衔之。後因草密诏﹐召权於阁中书之。谷曰﹕“吾尝爱权卿破体王书﹐写了进本来。”权即与书之。谷突入阁中﹐取其本﹐乃谓权曰﹕帝王密诏﹐内有国家机事﹐未经进御﹐辄写一本﹐欲将何用﹖泄漏密旨﹐罪当不赦。”即呼吏作奏牍﹐发其事﹐权不能自明﹐但皇恐哀诉而已。谷曰﹕“亟将马来释尔。”遂并马券取之。
又尝奉使两浙﹐献诗二十韵於钱ㄈ﹐其末云﹕“此生头已白﹐无路扫王门。”时谷官是丞郎﹐职为学士﹐奉命小邦﹐献诗已是失体﹐复有扫门之句﹐何辱命之甚也﹖
又浙帅开宴﹐置金钟以为罚爵。谷後因卧病﹐浙帅使人问其所欲﹐谷以金钟为请﹐浙帅以十副赠之。乃以诗谢﹐云“乞与金钟病眼明”。其苟得无耻之如此。及复命﹐将出其境﹐即赋诗於邮亭﹐云﹕“井蛙休恃重溟险﹐泽马曾嘶九曲滨。”请令人传诵﹐冀掩前诗之失。谷之狡谲﹐多此类也。
刘温叟方正守道﹐以名教为己任。幼孤﹐事母以孝闻。其母甚贤。初为翰林学士﹐私庭拜母﹐即命二婢箱擎公服、金带﹐置於阶下﹐谓温叟曰﹕“此汝父长兴中入翰林时所赐也﹐自先君子薨背以来﹐常惧家门替坠﹐今汝能自致青云﹐继父之职﹐可服之无愧矣。”因欷歔掩泣。温叟伏地号恸﹐退就别寝﹐素衣蔬食﹐追慕数日﹐然後服之。士大夫以为得礼。温叟累居显要﹐清贫尤甚﹐未尝受人馈。知贡举时﹐有经学门生居畿内者﹐献粟草一车﹐温叟却之﹐其人曰﹕“此物出於躬耕﹐愿以致勤。”温叟不得已而受之﹐即命家人置衣一袭以为答﹐计其直﹐即倍於粟草矣。自是无敢献遗者。为御史中丞时﹐尝道由乾元门﹐左右奔告圣驾方御楼﹐温叟如常而行楼侧﹐下马入奏﹐曰﹕“此门按故事﹐非赐大酺不御﹐今陛下无故而登﹐军庶几或闻﹐则有恩给之望。臣所以不却导从者﹐不欲警彼耳目也。非礼勿动﹐臣职当风宪﹐敢不言之﹖”上遽还﹐给内帑三千缗付县官﹐以自罚。
赵普自枢密副使授集贤殿大学士﹐是时范质等皆罢相﹐中书绝曹﹐普授官敕无人署字。太祖在资福殿﹐普因入奏其事。太祖曰﹕“卿但进来﹐朕为卿署字可乎﹖”普曰﹕“此有所行﹐非帝王所亲之。”太祖俄曰﹕“卿问陶谷、窦仪﹐必有所说。”普乃召问之﹐仪曰﹕“唐文宗时﹐甘露事後﹐中书无宰相﹐然当时册命﹐辅相即不知何人。今皇帝京尹官是中书令﹐此正宰相任也﹐署敕宜矣。”普入奏﹐遂命太宗署敕焉。
田锡为谏议大夫﹐疾亟﹐进遗表。真宗宣御医齎上药驰往﹐已无及矣。俄召宰相对﹐袖其表而示之﹐且曰﹕“朕自临大宝﹐阅是表多矣﹐非祈泽宗族﹐则希恩子孙﹐未有如锡生死以国家为虑﹐而儆戒於朕。”兴叹久之﹐命优其赠典。
寇准再入中书﹐魏野贻诗曰﹕“好去上天辞富贵﹐却来平地作神仙。”未几南迁﹐常诵此诗句。
崔遵度为太子谕﹐德性方正清素﹐尤精於琴﹐尝着《琴笺》﹐以天地自然有十二声徽﹐非因数也。范仲淹尝问琴理於遵度﹐对曰﹕“清丽而静﹐和润而远﹐琴书是也。”
李遵勖、杨亿、刘筠常聚高僧论宗性﹐遵勖命画工各绘其像成图﹐目曰“禅会”。
陈省华以大卿居家﹐其子尧叟参枢密﹐尧咨掌制诰。每朝退﹐端服夹侍。偶宾至﹐则导茗酪焉。
张咏为兵部尚书﹐临终﹐上疏言﹕“丁谓奸邪﹐用之乱国﹐愿斩之以谢天下。”
●国老谈苑卷二
王旦在中书﹐祥符末﹐内帑灾﹐缣帛几罄。三司使林特请和市於河外﹐草三上﹐旦悉抑之。顷而﹐特率属僚诉於宰府﹐旦徐曰﹕“琐微之帛﹐固应自至﹐奈何彰国弱於四方﹖”居数日﹐外贡并集﹐受帛四百万。盖旦先以密符督之也。
王嗣宗为御史中丞﹐真宗一日幸相国寺﹐回自北门。嗣宗上言曰﹕“天子行黄道﹐岂可由後门﹖臣任当风宪﹐讵敢废职﹖”上悦其直﹐给内帑三千缗以自罚。北门由是不常开焉。
曹璨﹐彬之子也。为节度使﹐其母一日阅宅库﹐见积钱数千缗﹐召璨﹐指而示曰﹕“先侍中履历中外﹐未尝有此积聚﹐可知汝不及父远矣。”
寇准出入宰相三十年﹐不营私第﹐处士魏野赠诗曰﹕“有官居鼎鼐﹐无地起楼台。”洎准南迁﹐时北使至﹐内宴﹐宰执预焉。使者历视诸相﹐语译导者曰﹕“孰是无地起楼台相公﹖”毕坐无答者。
王旦在中书二十年﹐常日罢﹐归﹐径趋书阁﹐阖扉以自息﹐虽家人之亲密者﹐不复接焉。尝以蝗旱忧愧辞位﹐俄而疾发﹐不食﹐真宗命内饔调肉糜﹐宸翰缄器以赐﹐日常三四。旦疾亟﹐聚家人谓曰﹕“吾无状﹐久坐台司﹐今且死矣﹐当祝发缁衣以塞吾平昔之志。”未几而绝﹐家人辈皆欲从其言﹐惟婿苏耆力排而止之。
张知白为参知政事﹐尝言参政之名﹐实贰彼相﹐礼当隆之﹐每乘马直入政事堂下。
寇准镇大名府﹐北使路由之﹐谓准曰﹕“相公望重﹐何以不在中书﹖”准曰﹕“主上以朝廷无事﹐北门锁钥非准不可。”
李允则守雄州﹐匈奴不敢南牧﹐朝廷无北顾之忧。一日﹐出官库钱千缗﹐复敛民间钱﹐起浮图。即时飞谤至京师﹐至於监司﹐亦屡有奏削。真宗悉封付允则﹐然攻者尚喧沸。真宗遣中人密谕之﹐允则谓使者曰﹕“某非留心释氏﹐实为边地起望楼耳﹗”盖是时北鄙方议寝兵﹐罢斥堠﹐允则不欲显为其备然。後谤毁不入﹐毕其所为。
陶谷以翰林学士奉使吴越﹐忠懿王宴之﹐因食蝤蛑﹐询其名类﹐忠懿命自蝤蛑至蟛蜞﹐凡罗列十余种以进﹐谷视之﹐笑谓忠懿曰﹕“此谓一代不如一代也。”
田锡知制诰﹐太宗命三班奉职出﹐使回上殿﹐因访民间利病。锡上言曰﹕“陛下苟令三班奉职上殿言事﹐未审设吕蒙正已下何用﹖”乃罢之。
赵世长以宗正飨北使。时九月﹐既宴﹐荐瓜主﹐客举谓世长曰﹕“此方气候诚早﹐彼想未也。”世长对曰﹕“本朝来岁季夏﹐此味方盛﹐故知其节物晚也。”
滕涉以户部副使聘北朝﹐既至﹐宴主客﹐谓涉曰﹕“南朝食肉﹐何故不去皮﹖”涉曰﹕“本朝出产丝蚕﹐故肉不去皮。”
杨亿在翰林﹐丁谓初参政事﹐亿列贺焉。语同列曰﹕“骰子选尔何多尚哉﹖”未几﹐辞亲逃归阳翟别墅。
陈彭年在翰林﹐所兼十余职﹐皆文翰清秘之目﹐时人谓其署衔为一条冰。
冯拯姬媵颇众﹐在中书﹐密令堂吏市珠络﹐自持为遗。或未允所售﹐出入怀之﹐有及三四夕。
鲁宗道为正言﹐言事违忤﹐真宗稍忌之。宗道一日自讼於上前﹐曰﹕“臣在谏列﹐言事乃臣之职﹐陛下以数而忌之﹐岂非有纳谏之虚名﹐俾臣负素餐之辱矣。臣切愧之﹐谨愿罢去。”上喜其忠悫﹐勉而遣之。他日﹐追念其言﹐御笔题殿壁曰﹕鲁直。
苏易简在翰林﹐太宗一日召对﹐赐酒甚欢。上谓易简曰﹕“君臣千载遇。”易简应声答曰﹕“忠孝一生心。”上悦﹐以所御金器尽席悉赐之。
种放隐终南山﹐至老不娶。养母﹐非力耕之粒﹐不馈。四方从学者几百人﹐由此被召。
寇准有饮量﹐每饮宾席﹐常阖扉辍骖以留之。未尝点油﹐虽溷轩马厩﹐必用蜡炬。
陈恕长於心计﹐为盐铁使﹐厘宿弊﹐大兴利益﹐太宗深器之。尝御笔题殿柱曰﹕真盐铁陈恕。
李宗谔为翰林学士﹐家虽百口﹐雍睦有制。真宗尝语侍臣曰﹕“臣僚家法﹐当如宗谔。”
李遵勖为驸马都尉﹐折节待士﹐宗杨亿为文﹐於第中筑室塑像﹐晨夕伸函丈之礼﹐刻石为记﹐未几﹐亿卒。
寇准年三十余﹐太宗欲大用﹐尚难其少。准知之﹐遽服地黄﹐兼饵芦菔以反之﹐未几﹐髭发皓白。
查道以谨俭率己为龙图阁待制﹐每食﹐必尽一器度﹐不胜则不复下箸﹐虽蔬茹亦然。尝谓诸亲曰﹕“福当如是惜之。”
祥符中议营昭应宫﹐计其工﹐十五年而成。丁谓总领其事﹐以夜继昼﹐每绘一料﹐给烛二条﹐逾七年而就。
杜镐广博﹐为龙图阁学士﹐真宗一日问﹕“椟食原於何代﹖”镐对曰﹕“汉景帝为太子﹐文帝钟爱﹐既居东朝﹐文帝念之﹐曰﹕‘太子之食﹐必料差殊。’乃命太官每具两檐椟﹐以一赐之﹐此其始也。”
鲁宗道为参政﹐以忠鲠自任﹐尝与宰执议事﹐时有不合者﹐宗道坚执不回。或议少有异﹐则迁诤不已。然多从宗道所论。时人谓曰“鱼头公”﹐盖以骨鲠目之也。
天圣初﹐朝廷清明赏罚必信。时王钦若、王曾、张知白、鲁宗道皆以忠义许国﹐故风采耸动。虽姚宋佐唐﹐萧曹出汉﹐无以方此数君子者。
戚纶待制龙图阁﹐天书初降﹐群臣表贺﹐词皆溢美﹐纶独言曰﹕“旷古未有此事﹐不可恃之为祥﹐当戒慎修省﹐以答天意。”真宗览而嘉之。
张咏镇杭州﹐有诉者曰﹕“某家素多藏﹐某二岁而父母死﹐有甲氏赘於某家﹐父将死﹐手券以与之﹐曰﹕‘吾家之财﹐七分当主於甲﹐三分吾子得之。’某既成立﹐甲氏执遗券以析之。数理於官﹐咸是其遗言而见抑。”咏嗟赏之﹐谓曰﹕“尔父大能﹐微彼券﹐则为尔患在乳臭中矣。”遽命反其券而归其资。
鲁宗道以孤直遇主﹐公家之事﹐知无不为。每中书罢﹐归私宅﹐别居一小斋﹐绘山水﹐题曰“退思岩”。独游其间﹐虽家人罕接焉。
查道罢馆陶尉﹐与程宿寓於逆旅﹐中夕有盗取其衣。既觉﹐呼宿曰﹕“衣有副乎﹖翌日当奉假”。盗闻之﹐弃获而去。
寇准谪营道﹐惟衣裘系为相时所得金笏头带﹐当权希时者讽其逾礼﹐准拒之曰﹕“君父所赐﹐服之不忘﹐未见礼之失也。”讽者惭恧而退。
丁谓在朱崖﹐家於洛阳﹐为书叙致真宗恩遇﹐厚自刻责﹐且励家人不可兴怨。遂寄洛守﹐托达於家。洛守不敢私开﹐遽奏之。上览而感动﹐遂有雷州之命。
王旦在中书﹐东封西祀﹐悉尝总领。祥符中﹐处士魏野令山童持诗以献﹐曰﹕“圣朝宰相频频出﹐君在中书十四秋﹐西祀东封俱礼毕﹐好来相伴赤松游。”旦袖其诗﹐累於上前求退﹐不遂。
查道初应举﹐自荆州湖游﹐索获资十余万。至襄阳﹐逆旅见女子端丽秀出﹐非尘中之偶﹐因诘其所来﹐乃故人之女也﹐遂以行橐求良谨者嫁之。是岁由此罢举。又尝於旅邸床下获金钗一束﹐且百只﹐意所遗者必复来求之。向晚﹐果二人至﹐见道﹐但嗟惋而已。道诘之﹐具言其所遗﹐如道所获﹐遂尽以付之。其人惊喜﹐请留三之一﹐以为谢。道固拒之而去。
丁谓既窜朱崖﹐路由湘潭佛寺﹐饭僧为文以自叙﹐其略曰﹕“补仲山之衮﹐虽尽巧心﹔和傅说之羹﹐难调众口。”既至贬所﹐教民陶瓦﹐先为公宇﹐次营所居之第。为小楼﹐日游其上﹐阅书焚香﹐怡然以自得。後将有衡阳之命﹐谏官刘随上言曰﹕“彼擅移於陵域﹐将不利於嗣君﹐合取头颅﹐置之郊庙。”遂中止。
王旦在中书﹐祥符末大旱。一日﹐自中书还第﹐路由潘氏旗亭﹐有狂生号王行者在其上﹐指旦大呼曰﹕“百姓困旱﹐焦劳极矣﹐相公端受重禄﹐心得安邪﹖”遂以所持经掷旦﹐正中於首。左右擒之﹐将送京尹﹐旦遽曰﹕“言中吾过﹐彼何罪哉﹖”乃命释之。
寇准初为密学﹐方年少得意﹐偶撰《江南曲》云﹕“江南春尽离肠断﹐苹满汀洲人未归。”又云﹕“日暮江南一望时﹐愁情不断如春水。”意皆凄惨。末年果南迁。
种放以谏议大夫还山﹐真宗命宴饯於龙图阁﹐群臣赋诗以赠行。杜镐学士独跪上前﹐诵北山移文﹐音句锵越﹐一坐尽倾﹐上尤善之。
徐铉为散骑常侍﹐太宗谓曰﹕“官家之称﹐其义安在﹖”铉曰﹕“三皇宫天下﹐五帝家天下﹐盖皇帝之谓也。”淳化中﹐上苑象毙﹐取胆不获。太宗命使宣问铉﹐铉对曰﹕“请於前左足求之。”果得以进。诏复询之﹐铉曰﹕“象胆随四时在足﹐今方二月﹐臣故知耳。”初﹐自南唐入京﹐市宅已岁余﹐见宅主贫困之甚﹐因召而谓曰﹕“得非售宅亏直而致是耶﹖予近撰碑﹐获润笔二百千﹐可赏尔矣。”宅主固辞不获﹐亟命左右辇以付之。後黜邠州﹐年七十﹐手不释卷﹐尝亲写许慎《说文》一部﹐谨细无误。一日栉罢﹐命纸大书曰﹕“道者﹐天地母。”投笔而绝。
贺兰归真有奇志异术﹐隐居嵩山。景德中﹐真宗朝陵﹐因访异人﹐左右以归真闻﹐乃召对。问曰﹕“知卿有点化之术﹐可以言之。”归真奏曰﹕“臣请言帝王点化之术﹐愿以尧舜之道﹐点化天下﹐可致太平﹐惟陛下用之。”
卢多逊既卒﹐许归葬﹐其子察护丧﹐权厝襄阳佛寺﹐将易以巨榇﹐乃启。其屍不坏﹐俨然如生﹐遂逐时易衣﹐至祥符中犹然。
王钦若、母宾古同倅三司。一日﹐宾古曰﹕“天下宿逃之财﹐自五代迄今﹐理督未已﹐亡族破家﹐疵民大矣﹐俟启而蠲之。”钦若即命吏理其数。翌日上奏﹐真宗大惊曰﹕“先帝岂不知耶﹖”钦若曰﹕“先帝非不审其弊﹐盖与陛下收天下心。”真宗沾泣久之﹐遽诏有司﹐俾尽释焉。钦若自此宸眷之厚。
张咏镇永兴﹐有父老诉牛舌为人所割。咏诘之﹕“尔於邻仵谁氏最隙﹖”诉者曰﹕“有甲氏尝贷粟於某家﹐不遂﹐构怨之深。”咏遽遣去﹐戒云﹕“至家径解其牛贷之。”父老如教。翌日﹐有百姓诉杀牛者﹐咏谓之曰﹕“尔割某氏牛舌﹐以偿贷粟之怨﹐而反致讼耶﹖”其人遂伏罪﹐而谓神明焉。
寇准掾雷康﹐丁谓谪朱崖﹐将假路於雷康﹐准闻之﹐以蒸羊逆诸境上﹐曰﹕“某之窜遂﹐诚冤於谓。今谓穷来﹐而吾仆有刚者﹐必将致仇﹐当为防之。”於是聚令博易﹐亦阅之。诘旦﹐闻夜三更谓往矣﹐乃令散。
李宗谔以京秩带馆职﹐不预赏花钓鱼故事﹐赋诗“戴了宫花赋了诗﹐不容重见赭黄衣。无□独出金门去﹐恰似当年不第归”。太宗览之﹐大喜。特诏预宴﹐即日改官。
祥符中﹐天书降﹐群臣称贺﹐鲁宗道上疏﹐略曰﹕“天道福善祸淫不言﹐示化人君﹐政得其理﹐则作佑以垂报﹔治乖於上﹐则出异以警戒。又何书哉﹖臣恐奸臣肆其诞妄﹐妖惑上听。”真宗虽不开纳﹐然甚奇之。
查道性淳古﹐早寓常州琅山寺﹐躬事薪水以给众。常衣巨衲﹐不复洗濯﹐以育蚤蝨。晚年待制龙图阁﹐朝列伏其重德﹐咸谓之查长老。
丁谓为侍中﹐尝赋诗云﹕“千金家累非良宝﹐一品高官是强名。”未几而籍没资产﹐削免官爵﹐果符言志也。其在中书时﹐总领山陵事﹐李维在翰林﹐将授其亲职为挽郎﹐恳请於谓﹐曰﹕“更在陶铸。”谓应声曰﹕“陶铸复陶铸﹐斋郎又挽郎。”维对曰﹕“自然堪泪下﹐何必更残阳。”未几而谓败﹐至朱崖﹐撰诗赋文论数十篇﹐号《知命集》。其诗有“草解忘忧忧底事﹐花能含笑笑何人”之句。
附录﹕
国老谈苑一卷(浙江鲍士恭家藏本)
旧本题夷门隐叟王君玉撰考陈振孙书录解题宋史艺文志作国老闲谈卷数与此相合而注称夷门君玉撰不着其姓然则此名後人所改王字亦後人所增也是编所纪乃宋太祖太宗□宗三朝杂事於当时士大夫颇有所毁誉尤推重田锡而贬斥陶谷其余如冯拯诸人俱不免於微词虽间或抑扬过情而大致犹据实可信如范质不受赂遗窦仪议今皇帝开封尹署敕赵普请从征上党曹彬平蜀回囊中惟图书诸条宋史皆采入本传中他亦多叙述详赡足与史文相□考惟记太祖□流关之战谓临阵亲斩伪骁将皇甫晖不知晖兵败见擒送寿州行在周世宗尚赐以金带鞍马因创甚不肯治而死并非戮之阵前又谓是时环滁僧寺皆鸣钟遂为定制案滁人一日五时鸣钟乃後人感晖之义以资追荐亦非为太祖则战而起此则传闻之讹异未可□从至谓太宗向用老成寇准欲求速进遂饵地黄芦菔以求白□恐准亦未必至是也(四库全书总目‧子部‧小说家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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