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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第三讲 唐之传奇文
发信站水木社区 (Sat Jul 29 14:14:51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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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讲 唐之传奇文
小说到了唐时﹐却起了一个大变迁。我前次说过﹕六朝时之志怪与志人底文章﹐都很简短﹐而且当作记事实﹔及到唐时﹐则为有意识的作小说﹐这在小说史上可算是一大进步。
而且文章很长﹐并能描写得曲折﹐和前之简古的文体﹐大不相同了﹐这在文体上也算是一大进步。但那时作古文底人﹐见了很不满意﹐叫它做“传奇体”。“传奇”二字﹐当时实是訾贬的意思﹐并非现代人意中的所谓“传奇”。可是这种传奇小说﹐现在多没有了﹐只有宋初底《太平广记》──这书可算是小说的大类书﹐是搜集六朝以至宋初底小说而成的──我们於其中还可以看见唐时传奇小说底大概﹕唐之初年﹐有王度做的《古镜记》﹐是自述得一神镜底异事﹐文章虽很长﹐但仅缀许多异事而成﹐还不脱六朝志怪底流风。此外又有无名氏做的《白猿传》﹐说的是梁将欧阳纥至长乐﹐深入溪洞﹐其妻为白猿掠去﹐後来得救回去﹐生一子﹐“厥状肖焉”。纥後为陈武帝所杀﹐他的儿子欧阳询﹐在唐初很有名望﹐而貌像猕猴﹐忌者因作此传﹔後来假小说以攻击人的风气﹐可见那时也就流行了。
到了武则天时﹐有张鷟做的《游仙窟》﹐是自叙他从长安走河湟去﹐在路上天晚﹐投宿一家﹐这家有两个女人﹐叫十娘﹐五嫂﹐和他饮酒作乐等情。事尨袙w芊备矗□□怯面樘逦淖龅摹U庵忠枣樘遄鲂::担□谴忧八□挥械模□□砸部梢运阋恢痔乇鸬淖髌贰5胶罄辞逯□虑蛩□龅摹堆嗌酵馐贰罚□擎樘宓模□□髡咦砸晕□面樘遄鲂::凳怯伤□鹂□□娴模□獠恢□狄芽□擞谡批|了。但《游仙窟》中国久已佚失﹔惟在日本﹐现尚留存﹐因为张鷟在当时很有文名﹐外国人到中国来﹐每以重金买他的文章﹐这或者还是那时带去的一种。其实他的文章很是佻巧﹐也不见得好﹐不过笔调活泼些罢了。
唐至开元﹐天宝以後﹐作者蔚起﹐和以前大不同了。从前看不起小说的﹐此时也来做小说了﹐这是和当时底环境有关系的﹐因为唐时考试的时候﹐甚重所谓“行卷”﹔就是举子初到京﹐先把自己得意的诗钞成卷子﹐拿去拜谒当时的名人﹐若得称赞﹐则“声价十倍”﹐後来便有及第的希望﹐所以行卷在当时看得很重要。到开元﹐天宝以後﹐渐渐对於诗﹐有些厌气了﹐於是就有人把小说也放在行卷里去﹐而且竟也可以得名。所以从前不满意小说的﹐到此时也多做起小说来﹐因之传奇小说﹐就盛极一时了。大历中﹐先有沈既济做的《枕中记》──这书在社会上很普通﹐差不多没有人不知道的──
内容大略说﹕有个卢生﹐行邯郸道中﹐自叹失意﹐乃遇吕翁﹐给他一个枕头﹐生睡去﹐就梦娶清河崔氏﹔──清河崔属大姓﹔所以得娶清河崔氏﹐也是极荣耀的。──并由举进士﹐一直升官到尚书兼御史大夫。後为时宰所忌﹐害他贬到端州。过数年﹐又追他为中书令﹐封燕国公。後来衰老有病﹐呻吟床次﹐至气断而死。梦中死去﹐他便醒来﹐却尚不到煮熟一锅饭的时候。──这是劝人不要躁进﹐把功名富贵﹐看淡些的意思。到後来明人汤显祖做的《邯郸记》﹐清人蒲松龄所做《聊斋》中的《续黄粱》﹐都是本这《枕中记》的。
此外还有一个名人叫陈鸿的﹐他和他的朋友白居易鴃戚摹m分□乙院螅□罟箦□懒耍□廊艘讶牖仆粒□镜豕攀拢□皇□饲椋□谑前拙右鬃髁恕冻□薷琛罚欢□□阕隽恕冻□薷璐□贰4舜□跋斓胶罄矗□星迦撕闀N所做的《长生殿》传奇﹐是根据它的。当时还有一个着名的﹐是白居易之弟白行简﹐做了一篇《李娃传》﹐说的是﹕荥阳巨族之子﹐到长安来﹐溺於声色﹐贫病困顿﹐竟流落为挽郎。──挽郎是人家出殡时﹐挽棺材者﹐并须唱挽歌。──後为李娃所救﹐并勉他读书﹐遂得擢第﹐官至参军。行简的文章本好﹐叙李娃的情节﹐又很是缠绵可观。此篇对於後来的小说〔1〕﹐也很有影响﹐如元人的《曲江池》﹐明人薛近兖的《绣襦记》﹐都是以它为本的。
再唐人底小说﹐不甚讲鬼怪﹐间或有之﹐也不过点缀点缀而已。但也有一部分短篇集﹐仍多讲鬼怪的事情﹐这还是受了六朝人底影响﹐如牛僧孺的《玄怪录》﹐段成式的《酉阳杂俎》﹐李复言的《续玄怪录》﹐张读的《宣室志》﹐苏鹗的《杜阳杂编》﹐裴□的《传奇》等﹐都是的。然而毕竟是唐人做的﹐所以较六朝人做的曲折美妙得多了。
唐之传奇作者﹐除上述以外﹐於後来影响最大而特可注意者﹐又有二人﹕其一着作不多﹐而影响很大﹐又很着名者﹐便是元微之﹔其一着作多﹐影响也很大﹐而後来不甚着名者﹐便是李公佐。现在我把他两人分开来说一说﹕
一、元微之的着作 元微之名稹﹐是诗人﹐与白居易齐名。他做的小说﹐只有一篇《莺莺传》﹐是讲张生与莺莺之事﹐这大概大家都是知道的﹐我可不必细说。微之的诗文﹐本是非常有名的﹐但这篇传奇﹐却并不怎样杰出﹐况且其篇末叙张生之弃绝莺莺﹐又说什麽“……德不足以胜妖﹐是用忍情”。文过饰非﹐差不多是一篇辩解文字。可是後来许多曲子﹐却都由此而出﹐如金人董解元的《弦索西厢》﹐──现在的《西厢》﹐是扮演﹔而此则弹唱──元人王实甫的《西厢记》﹐关汉卿的《续西厢记》﹐明人李日华的《南西厢记》﹐陆采的《南西厢记》﹐……等等﹐非常之多﹐全导源於这一篇《莺莺传》。但和《莺莺传》原本所叙的事情﹐又略有不同﹐就是﹕
叙张生和莺莺到後来终於团圆了。这因为中国人底心理﹐是很喜欢团圆的﹐所以必至於如此﹐大概人生现实底缺陷﹐中国人也很知道﹐但不愿意说出来﹔因为一说出来﹐就要发生“怎样补救这缺点”的问题﹐或者免不了要烦闷﹐要改良﹐事情就麻烦了。而中国人不大喜欢麻烦和烦闷﹐现在倘在小说里叙了人生底缺陷﹐便要使读者感着不快。所以凡是历史上不团圆的﹐在小说里往往给他团圆﹔没有报应的﹐给他报应﹐互相骗骗。──这实在是关於国民性底问题。
二、李公佐的着作 李公佐向来很少人知道﹐他做的小说很多﹐现在只存有四种﹕(一)《南柯太守传》﹕此传最有名﹐是叙东平淳於棼的宅南﹐有一棵大槐树﹐有一天棼因醉卧东庑下﹐梦见两个穿紫色衣服的人﹐来请他到了大槐安国﹐招了驸马﹐出为南柯太守﹔因有政绩﹐又累升大官。後领兵与檀萝国战争﹐被打败﹐而公主又死了﹐於是仍送他回来。及醒来则刹那之梦﹐如度一世﹔而去看大槐树﹐则有一蚂蚁洞﹐蚂蚁正出入乱走着﹐所谓大槐安国﹐南柯郡﹐就在此地。这篇立意﹐和《枕中记》差不多﹐但其结穴﹐余韵悠然﹐非《枕中记》所能及。後来明人汤显祖作《南柯记》﹐也就是从这传演出来的。(二)《谢小娥传》﹕此篇叙谢小娥的父亲﹐和她的丈夫﹐皆往来江湖间﹐做买卖﹐为盗所杀。小娥梦父告以仇人为“车中猴东门草”﹔又梦夫告以仇人为“禾中走一日夫”﹔人多不能解﹐後来李公佐乃为之解说﹕“车中猴﹐东门草”是“申兰”二字﹔“禾中走﹐一日夫”是“申春”二字。
後果然因之得盗。这虽是解谜获贼﹐无大理致﹐但其思想影响於後来之小说者甚大﹕如李复言演其文入《续玄怪录》﹐题曰《妙寂尼》﹐明人则本之作平话。他若《包公案》中所叙﹐亦多有类此者。(三)《李汤》﹕此篇叙的是楚州刺史李汤﹐闻渔人见龟山下﹐水中有大铁锁﹐以人﹐牛之力拉出﹐则风涛大作﹔并有一像猿猴之怪兽﹐雪牙金爪﹐闯上岸来﹐观者奔走﹐怪兽仍拉铁锁入水﹐不再出来。李公佐为之解说﹕怪兽是淮涡水神无支祁。“力逾九象﹐搏击腾踔疾奔﹐轻利倏忽。”
大禹使庚辰制之﹐颈锁大索﹐徙到淮阴的龟山下﹐使淮水得以安流。这篇影响也很大﹐我以为《西游记》中的孙悟空正类无支祁。但北大教授胡适之先生则以为是由印度传来的﹔俄国人钢和泰教授也曾说印度也有这样的故事。〔2〕可是由我看去﹕作《西游记》的人﹐并未看过佛经﹔中国所译的印度经论中﹐没有和这相类的话﹔作者──吴承恩──熟於唐人小说﹐《西游记》中受唐人小说的影响的地方很不少。所以我还以为孙悟空是袭取无支祁的。但胡适之先生仿佛并以为李公佐就受了印度传说的影响﹐这是我现在还不能说然否的话。(四)《庐江冯媪》﹕此篇叙事很简单﹐文章也不大好﹐我们现在可以不讲它。
唐人小说中的事情﹐後来都移到曲子里。如“红线”﹐“红拂”﹐“虯髯”〔3〕……等﹐皆出於唐之传奇﹐因此间接传遍了社会﹐现在的人还知道。至於传奇本身﹐则到唐亡就随之而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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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此处“小说”应为“戏曲”。
〔2〕 胡适在其《西游记考证》中说﹕“我总疑心这个神通广大的猴子不是国货﹐乃是一件从印度进口的。也许连无支祁的神话也是受了印度影响而仿造的。”又说﹕“我依着钢和泰博士的指引﹐在印度最古的记事诗《拉麻传》里寻得一个哈奴曼﹐大概可以算是齐天大圣的背影了”(见《胡适文存》二集)。钢和泰﹐沙俄时代贵族﹐十月革命後曾来中国﹐在北京大学教古印度宗教学和梵文。
〔3〕 “红线﹐明梁辰鱼曾作杂剧《红线女》。“红拂”、明张凤翼曾作传奇《红拂记》。“虯髯”﹐明凌蒙初曾作杂剧《虯髯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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