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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耕堂读书记| 五
发信站水木社区 (Fri Apr 28 01:52:15 20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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耕堂读书记(五)
清代文献(二)
鲁迅先生在《买小学大全记》那篇文章中﹐称赞了过去故宫博物院出版的《清代文字狱档》。由於他的启发﹐我也买到了一部﹐共九册。六十年代初﹐我在北京参观了一次关於曹雪芹的展览﹐会上也陈列了这部书以表明当时文禁之严。但是﹐我仔细观察﹐它所陈列的﹐只是第九册﹐虽然也叠放了九本。因此想到﹐这部书已经不容易得到了﹐所以视为珍秘。
在十年动乱中﹐此书也被抄去﹐我当时想﹐这个书名﹐恐怕有些犯禁吧﹐是否要追问﹕你为什麽买这种书﹖其实﹐这是我神经过敏﹐想得太多了﹐它终於没有丢失。
它这次回到家来﹐因为我也有了一番亲身经历﹐就不太重视它﹐过去大部都读过了。
回想一下﹐其中虽也有几件大案﹐够得上“文字之狱”﹐但大多数却是小题大作。作文字的人﹐虽也充军杀头﹐妻子为奴﹐但那些文字﹐实在谈不上是什麽着作。有的人﹐原来还是一番好意﹐想讨皇帝喜欢﹐得到一些名利的。他兴兴冲冲把文字呈上去以後﹐不知触犯了皇帝的哪条神经﹐龙心没有大悦﹐反而大怒。因此就把脑袋掉了﹐实在是“无意中得之的”。并且﹐也总是连累很多人﹐拖很长时间﹐案牍往返﹐天下不宁。如果当时这位作者﹐明达冷静一些﹐不财迷心窍﹐天下原可以平安无事的。
例如雍正初年的汪景祺《西征随笔》案﹐当时皇帝看得很重﹐此书抄获以後﹐御笔在书的首页批注﹕
悖谬犯乱﹐至於此极﹗惜见此之晚﹐留以待他日﹐弗使此种得漏网也。
汪景祺的结局是﹕
立斩枭示。其妻子发遣黑龙江﹐给与穷披甲之人为奴。期服之亲兄弟亲侄﹐俱着革职﹐发遣宁古塔。其五服以内之族人﹐见任及候选候补者﹐俱着查出﹐一一革职﹐令伊本籍地方官约束﹐不许出境。
《西征随笔》这本书﹐故宫博物院先在《掌故丛编》连载﹐页码独自起讫﹐以备读者将来折出自订成书。还附有许宝蘅写的一篇前言﹐不过是告诫後人﹕“君子其亦知所鉴乎﹗”後来又出了单行本。我在旧书店得到一本﹐不知出自谁家﹐好像长期掷放在厨房里﹐烟薰火燎﹐灰尘藏於书内﹐我在修整时﹐为细尘所染﹐不适者数日﹐曾书於书皮志戒。
看过以後﹐是一本很无聊的小书。作者并非文人﹐只是一个破落子弟﹐性情狂放﹐行为卑劣﹐自己洋洋得意﹐形之文字﹐实际上有很多不通的地方。此人被皇帝定为大逆﹐是说他讥讪圣祖。实际上他只是道听途说﹐而且也谈不上是什麽严重的讥讪。如果当时他只是写来自己看看﹐放在书包里﹐是不会出什麽乱子的。糟糕的是他把这本书﹐送给了大将军年羹尧﹐是从年的家中查抄出来﹐其中有大拍年羹尧马屁的信、文章、诗词。
皇帝正要定年羹尧的罪﹐得到了这样一本书﹐就成为一个突破口﹐成了年羹尧“大逆五罪”的一条﹐叫做“见知不举”。
送给别人一本书﹐人家大概也没有看﹐促成了大案﹐死亡两家﹐对人对己﹐都可以说是大不方便吧﹗
年羹尧原是雍邸旧人﹐是清世宗的心腹、走狗。在雍正初年﹐皇帝忙於兄弟间的斗争﹐西南一带也不平稳﹐年羹尧的官职﹐急遽上升﹐一直到“抚远大将军、太保、一等公、川陕总督”。
在这一期间﹐红极一时的年羹尧﹐确如汪景祺所颂扬的﹕
“阁下以翼为明听之才﹐当心膂股肱之任﹐君臣遇合﹐一德一心。”《掌故丛编》
後来改名为《文献丛编》﹐在第一辑﹐刊有《年羹尧奏折》一束﹐第一折为奏谢貂皮褂等物﹐折後附有雍正皇帝朱谕﹕
实尚未酬尔之心劳历忠四字也﹗我君臣分中﹐不必言此些小。朕不为出色的皇帝﹐不能酬赏尔之待朕﹔尔不为超群之大臣﹐不能答应朕之知遇。惟将互相……勉﹐在念做千古榜样人物也。
在这一束奏折里﹐主要是答谢皇帝的“宠颁”。其中有鹿尾、袍褂、茶叶、西洋规矩、东珠、珐琅双眼翎、鸟枪、平安丸、天王补心丹、自鸣表等贵重物品﹐可见君臣之间﹐不只推心置腹﹐雍正皇帝对年羹尧的关怀﹐真是无微不至了。
及至几个兄弟先後被迫害致死﹐西南一带也稳定下来﹐他对年羹尧的态度﹐就来了一个一百八十度。
据萧奭《永宪录》﹐最後是﹕议政大臣等﹐胪列年羹尧九十二大罪﹐请诛大逆﹐以正国法。
这九十二大罪﹐又分别归纳为﹕大逆之罪﹔欺罔之罪﹔僭越之罪﹔狂悖之罪﹔专擅之罪﹔贪黩之罪﹔侵蚀之罪﹔忌刻之罪。实际上有很多罪名﹐是强拉硬扯﹐随便上纲的。
此案牵连的人很多﹐汪景祺并非知名人士﹐只是因为他这本书﹐才引起人们注意。
《文献丛编》还刊载了允□、允□案。此案为清世宗剪除政治对手﹐颇为严重。允□、允□﹐均系世宗兄弟。这一辑有牵连人犯穆景远(西洋人)、奏道然(礼科给事中)、何图(允□亲信)、张瞎子等人的口供单。
第二辑刊有雍正四年四月上谕﹕“允□交与都统楚仲侍卫胡什里﹐驰驿从西安一路来京。”五月又命侍卫纳苏图至保定﹐传谕直抚李绂﹐令将允□留住保定。李绂接此任务後﹐先後秦折九件﹐皆关允□在保之事。
李绂身为封疆重臣﹐他接受的是一种非常严重﹐并非常不好掌握﹐不好处理的任务。
如果不明皇帝内心本意﹐措置失当﹐或轻或重﹐均可招来杀身灭门之祸。好在李绂老奸巨滑﹐又深知雍正用心﹐没有大错﹐但也可从奏折中看出﹐他已经战战兢兢﹐神经紧张到几乎要失常之态。第一折奏报﹕
臣随飞檄密饬由陕至京沿途直隶州县各官﹐如遇允□入境﹐即差员役密送至保﹐仍先行报臣等因去後。现在於臣衙门前﹐预备小房三间﹐四面加砌墙垣﹐前门坚固。至允□至日﹐立即送入居住﹐前门加封。另设转桶﹐传进饮食。四面另有小房﹐派同知二员、守备二员﹐各带兵役﹐轮班密守。再允□系有大罪之人﹐一切饮食日用﹐俱照罪人之例﹐给与养瞻。
纳苏图回到雍正那里﹐说李绂有“便宜行事”的意思﹐李绂声称﹕
至於便宜行事﹐臣并无此语。原谓饮食日用﹐待以罪人之例﹐俱出臣等执法﹐非由上意耳。非敢谓别有揣摩﹐臣复折内﹐亦并无此意也。
读者注意﹕“便宜行事”四字﹐关系甚大。所以李绂赶紧声明。允□至保定後﹐李绂对他的四名家人﹐采取了一些“想当然”的措施﹐稍为严了一些﹐雍正在他的第四件奏折後批道﹕
此必是楚宗(仲﹖)的疯主意﹐李绂你乃大儒封疆重臣﹐岂可听彼乱为﹐不自立主见﹐此事大错了。
第五折﹐李绂奏报允□晕死後苏﹐这已经到了关键时刻﹐雍正皇帝在折上作了很多批注﹕
今日仍是此旨﹐便宜行事﹐则朕假手於大臣﹐如何使得﹖
又恐李绂失於右倾﹐乃批﹕
正为此恐非过则不及也﹗
又批﹕
即此朕意尚未定﹐尔乃大臣﹐何必悬揣﹖
又批﹕
凡有形迹、有意之举﹐万万使不得。但严待听其自为﹐朕自有道理﹐至嘱至嘱﹗
奉到如此明确的谕旨後﹐李绂自然心领神会。谕旨的妙处在於﹕不留形迹﹐严待听其自为。不久﹐允□就拉起痢来﹐不再进小屋﹐只是在门口躺卧。也不再到转桶那里去取饭食﹐很快就“病故”了。李绂上报﹐奉朱批﹕
好好殡殓﹐移於体统些房舍。
像李绂这样的大官﹐所用幕宾﹐都是高手。密议後所拟奏折﹐处处小心试探﹐自己留有余地﹐得到朱批根据後﹐再采取相应行动。所以如此敏感性的事件﹐他居然做得称旨﹐後来得到好处。据《永宪录》﹐那位都统楚仲﹐过了几年竟得罪咎。雍正说﹐叫他去“带领”允□﹐他竟“用三条链锁拿允□”﹐并错传李绂要“便宜行事”。其实﹐楚仲何尝不也是一番用心﹐想得到皇帝欢心﹐但他究竟是一个粗人﹐做事留有痕迹。终於下场不佳。
以上这些出版物﹐所载虽系零碎档案材料﹐但究系确凿有据的历史。读中国历史﹐有时是令人心情沉重﹐很不愉快的。倒不如读圣贤的经书﹐虽都是一些空洞的话﹐有时却是开人心胸﹐引导向上的。古人有此经验﹐所以劝人读史读经﹐两相结合。这是很有道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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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累朝宿儒大老﹐社稷倚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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