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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苏东坡全集| 苏东坡宋史本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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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东坡全集
●苏东坡宋史本传
苏轼字子瞻﹐眉州眉山人。生十年﹐父洵游学四方﹐母程氏亲授以书﹐闻古今成败﹐辄能语其要。程氏读东汉《范滂传》﹐慨然太息﹐轼请曰﹕“轼若为滂﹐母许之否乎﹖”程氏曰﹕“汝能为滂﹐吾顾不能为滂母邪﹖”
比冠﹐博通经史﹐属文日数千言﹐好贾谊、陆贽书。既而读《庄子》﹐叹曰﹕“吾昔有见﹐口未能言﹐今见是书﹐得吾心矣。”嘉佑二年﹐试礼部。
方时文磔裂诡异之弊胜﹐主司欧阳修思有以救之﹐得轼《刑赏忠厚论》﹐惊喜﹐欲擢冠多士﹐犹疑其客曾巩所为﹐但置第二﹔复以《春秋》对义居第一﹐殿试中乙科。後以书见修﹐修语梅圣俞曰﹕“吾当避此人出一头地。”闻者始哗不厌﹐久乃信服。
丁母忧。五年﹐调福昌主簿。欧阳修以才识兼茂﹐荐之秘阁。试六论﹐旧不起草﹐以故文多不工。轼始具草﹐文义粲然。复对制策﹐入三等。自宋初以来﹐制策入三等﹐惟吴育与轼而已。
除大理评事、签书凤翔府判官。关中自元吴叛﹐民贫役重﹐岐下岁输南山木筏﹐自渭入河﹐经砥柱之险﹐衙吏踵破家。轼访其利害﹐为修衙规﹐使自择水工以时进止﹐自是害减半。
治平二年﹐入判登闻鼓院。英宗自藩邸闻其名﹐欲以唐故事召入翰林﹐知制诸。宰相韩琦曰﹕“轼之才﹐远大器也﹐他日自当为天下用。要在朝廷培养之﹐使天下之士莫不畏慕降伏﹐皆欲朝廷进用﹐然後取而用之﹐则人人无复异辞矣。今骤用之﹐则天下之士未必以为然﹐适足以累之也。”英宗曰﹕“且与修注如何﹖”琦曰﹕“记注与制诰为邻﹐未可遵授。不若於馆阁中近上帖职与之﹐且请召试。”英宗曰﹕“试之未知其能否﹐如拭有不能邪﹖”
琦犹不可﹐及试二论﹐复入三等﹐得直史馆。轼闻琦语﹐曰﹕“公可谓爱人以德矣。”
会询卒﹐赙以金帛﹐辞之﹐求赠一官﹐於是赠光禄丞。洵将终﹐以兄太白早亡﹐子孙未立﹐妹嫁杜氏﹐卒未葬﹐属轼。轼既除丧﹐即葬姑。後官可荫﹐推与太白曾孙彭。
熙宁二年﹐还朝。王安石执政﹐素恶其议论异己﹐以判官告院。四年﹐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轼上议曰﹕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之法﹐在於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明﹐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隶未尝无人﹐而况於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不知人﹐朝廷不责实﹐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而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强而复之﹐则难为力。
庆历固尝立学矣﹐至於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官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於是﹐军旅谋於是﹐又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邪﹖若乃无大更革﹐而望有益於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谓今之学校﹐特可因仍旧制﹐使先王之旧物﹐不废於吾世足矣。至於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人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之长短﹐其议决矣。
今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词﹐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兼采誉望而罢封弥﹐或欲经生不帖墨而考大义﹐此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愿陛下留意於远者、大者﹐区区之法何预焉。臣又切有私忧过计者。
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读具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着而不可挹﹐此岂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於放而乐於诞耳。陛下亦安用之﹖
议上﹐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大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後应之。”神宗惊然曰﹕“卿三言﹐朕当熟思之。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无有所隐。”轼退﹐言於同列。安石不悦﹐命权开封府推官﹐将困之以事。轼决断精敏﹐声闻益远。会上元敕府市浙灯﹐且令损价。轼疏言﹕“陛下岂以灯为悦﹖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耳。
然百姓不可户晓﹐皆谓以耳目不急之玩﹐夺其口体必用之资。此事至小﹐体则甚大﹐愿追还前命。”即诏罢之。
时安石创行新法﹐轼上书论其不便﹐曰﹕臣之所欲言者﹐三言而已。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如木之有根﹐灯之有膏﹐鱼之有水﹐农夫之有田﹐商贾之有财。失之则亡﹐此理之必然也。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
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今陛下不以财用付三司﹐无故又创制置三司条例一司﹐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於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干於外。
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
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以万乘之主而言利﹐以天子之宰而治财﹐论说百端﹐喧传万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何恤於人言。”操罔署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罔署而人自信。
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故臣以为欲消谗慝而召和气、则莫若罢条例司。
今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功﹐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绢﹐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而所行之事﹐道路皆知其难。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所在凿空﹐访寻水利﹐妄庸轻剽﹐率意争言。官司虽知其疏﹐不敢便行抑退﹐追集老少﹐相视可否。若非的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靡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於民﹗臣不知朝廷何苦而为此哉﹖
自古役人﹐必用乡户。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顾役﹐而欲措之天下。
单盯女户﹐盖天民之穷者也﹐而陛下首欲役之﹐富有四海﹐忍不加恤﹗自杨炎为两税﹐租调与庸既兼之矣﹐奈何复欲取庸﹖万一後世不幸有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青苗放钱﹐自昔有禁。
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後﹐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计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不还﹐则均及邻保﹐势有必至﹐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常平之法﹐可谓至矣。今欲变为青苗﹐坏彼成此﹐所丧逾多﹐亏官害民﹐虽悔何及﹗
昔汉武帝以财力匮竭﹐用贾人桑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於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於乱。孝昭既立﹐霍光顺民所欲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日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费已厚﹐纵使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损必多。譬之有人为其主畜牧﹐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今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臣窃以为过矣。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
故陛下坚执不顾﹐期於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陛下结人心者﹐此也。
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薄厚﹐不在乎富与贫。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於有功而贪富强。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阔﹐老成初若迟钝。
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仁祖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事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故升遐之日﹐天下归仁焉。议者见其未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亭其利﹐浇风已成。
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俾常调之人举生非望﹐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近岁朴拙之人癒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哀之救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陛下厚风俗者﹐此也。
祖宗委任台谏﹐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也。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盗﹐不可以无盗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万世之防﹖臣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今者物论沸腾﹐怨交至﹐公议所在﹐亦知之矣。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致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臣之所愿陛下存纪纲者﹐此也。
轼见安石赞神宗以独断专任﹐因试进士发策﹐以“晋武平吴以独断而克﹐苻坚伐晋以独断而亡﹐齐桓专任管仲而霸﹐燕哙专任子之而败﹐事同而功异”为问。安石滋怒﹐使御史谢景温论奏其过﹐穷治无所得﹐轼遂请外﹐通判杭州。高丽入贡﹐使者发币於官吏﹐书称甲子。轼却之曰﹕“高丽於本朝称臣﹐而不禀正朔﹐吾安敢受﹗”使者易书称熙宁﹐然後受之。
时新政日下﹐轼於其间﹐每因法以便民﹐民赖以安。徒知密州。司农行手实法﹐不时施行者以违制论。轼谓提举官曰﹕“违制之坐﹐若自朝廷﹐谁敢不从﹖今出於司农﹐是擅造律也。”提举官惊曰﹕“公姑徐之。”未几﹐朝廷知法害民﹐罢之。
有盗窃发﹐安抚司遣三班使臣领悍卒来捕﹐卒凶暴恣行﹐至以禁物诬民﹐入其家争斗杀人﹐且畏罪惊溃﹐将为乱。民奔诉轼﹐轼投其书不视﹐曰﹕“必不至此。”散卒闻之﹐少安﹐徐使人招出戮之。
徙知徐州。河决曹村﹐泛於梁山泊﹐溢於南清河﹐汇於城下﹐涨不时泄﹐城将败﹐富民争出避水。轼曰﹕“富民出﹐民皆动摇﹐吾谁与守﹖吾在是﹐水决不能败城。”驱使复入。轼诣武卫营﹐呼卒长曰﹕“河将害城﹐事急矣﹐虽禁军且为我尽力。”卒长曰﹕“太守犹不避涂潦﹔吾济小人﹐当效命。”
率其徒持备锸以出﹐筑东南长堤﹐首起戏马台﹐尾属於城。雨日夜不止﹐城不沈者三版。轼庐於其上﹐过家不入﹐使官吏分堵以守﹐卒全其城。复请调来岁夫增筑故城﹐为木岸﹐以虞水之再至。朝廷从之。
徙知湖州﹐上表以谢。又以事不便民者不敢言﹐以诗托讽﹐庶有补於国。
御史李定、舒亶、何正臣摭其表语﹐并媒蘖所为以诗以为讪谤﹐逮赴台狱﹐欲置之死﹐锻炼久之不决。神宗独怜之﹐以黄州团练副使安置。轼与田父野老﹐相从溪山间﹐筑室於东坡﹐自号“东坡居士”。
三年﹐神宗数有意复用﹐辄为当路者沮之。神宗尝语宰相王珪、蔡确曰﹕“国史至重﹐可命苏轼成之。”珪有难色。神宗曰﹕“轼不可﹐姑用曾巩。”
巩进《太祖总论》﹐神宗意不允﹐遂手紮移轼汝州﹐有曰﹕“苏轼黜居思咎﹐阅岁滋深﹐人材实难﹐不忍终弃。”轼未至汝﹐上书自言饥寒﹐有田在常﹐愿得居之。朝奏﹐夕报可。
道过金陵﹐见王安石﹐曰﹕“大兵大狱﹐汉、唐灭亡之兆。祖宗以仁厚治天下﹐正欲革此。今西方用兵﹐连年不解﹐东南数起大狱﹐公独无一言以救之乎﹖”安石曰﹕“二事皆惠卿启之﹐安石在外﹐安敢言﹖”轼曰﹕“在朝则言﹐在外则不言﹐事君之常礼耳。上所以待公者非常礼﹐公所以待上者﹐岂可以常礼乎﹖”安石厉声曰﹕“安石须说。”又曰﹕“出在安石口﹐人在子瞻耳。”又曰﹕“人须是知行一不义﹐杀一不辜﹐得天下弗为﹐乃可。”
轼戏曰﹕“今之君子﹐争减半年磨勘﹐虽杀人亦为之。”安石笑而不言。
至常﹐神宗崩﹐哲宗立﹐复朝奉郎、知登州﹐召为礼部郎中。轼旧善司马光、章惇。时光为门下侍郎﹐惇知枢密院﹐二人不相合﹐惇每以谑侮困光﹐光苦之。轼谓惇曰﹕“司马君实时望甚重。昔许靖以虚名无实﹐见鄙於蜀先主﹐法正曰﹕‘靖之浮誉﹐播流四海﹐若不加礼﹐必以贱贤为累。’先主纳之﹐乃以靖为司徒。许靖且不可慢﹐况君实乎﹖”惇以为然﹐光赖以少安。
迁起居舍人。轼起於忧患﹐不欲骤履要地﹐辞於宰相蔡确。确曰﹕“公徊翔久矣﹐朝中无出公右者。”轼曰﹕“昔林希同在馆中﹐年且长。”确曰﹕“希固当先公耶﹖”卒不许。元佑元年﹐轼以七品服入侍延和﹐即赐银绊﹐迁中书舍人。
初﹐祖宗时﹐差役行久生弊﹐编户充役者不习其役﹐又虐使之﹐多致破产﹐狭乡民至有终岁不得息者。王安石相神宗﹐改为免役﹐使户差高下出钱雇役﹐行法者过取﹐以为民玻司马光为相﹐知免役之害﹐不知其利﹐欲复差役﹐差官置局﹐轼与其眩轼曰﹕“差役、免役﹐各有利害。免役之害﹐搐敛民财﹐十室九空﹐敛聚於上而下有钱荒之患。差役之害﹐民常在官﹐不得专力於农﹐而贪吏猾胥得缘为奸。此二害轻重﹐盖略等矣。”光曰﹕“於君何如﹖”轼曰﹕“法相因则事易成﹐事有渐则民不惊。三代之法﹐兵农为一﹐至秦始分为二﹐及唐中叶﹐尽变府兵为长征之卒。自尔以来﹐民不知兵﹐兵不知农﹐农出谷帛以养兵﹐兵出性命以卫农﹐天下便之。虽圣人复起﹐不能易也。今免役之法﹐实大类此。公欲骤罢免役而行差役﹐正如罢长征而复民兵﹐盖未易也。”光不以为然。轼又陈於政事堂﹐光忿然。轼曰﹕“昔韩魏公刺陕西义勇﹐公为谏官﹐争之甚力﹐韩公不乐﹐公亦不顾。轼昔闻公道其详﹐岂今日作相﹐不许轼尽言耶﹖”光笑之。寻除翰林学士。
二年﹐兼侍读。每进读至治乱兴衰、邪正得失之际﹐未尝不反覆开导﹐觊有所启悟。哲宗虽恭默不言﹐辄首肯之。尝读祖宗《宝训》﹐因及时事﹐轼历言﹕“今赏罚不明﹐善恶无所劝沮﹔又黄河势方北流﹐而强之使东﹔夏人入镇戎﹐杀掠数万人﹐帅臣不以闻。每事如此﹐恐浸成衰乱之渐。”
轼尝锁宿禁中﹐召入对便殿﹐宣仁後问曰﹕“卿前年为何官﹖”曰﹕“臣为常州团练副使。”曰﹕“今为何官﹖”曰﹕“臣今待罪翰林学士。”曰﹕“何以遽至此﹖”曰﹕“遭遇太皇太後、皇帝陛下。”曰﹕“非也。”曰﹕“岂大臣论荐乎﹖”曰﹕“亦非也。”轼惊曰﹕“臣虽无状﹐不敢自他途以进。”曰﹕“此先帝意也。先帝每诵卿文章﹐必叹曰‘奇才﹐奇才﹗’但未及进用卿耳。”轼不觉哭失声﹐宣仁後与哲宗亦泣﹐左右皆感涕。已而命坐赐茶﹐彻御前金莲烛送归院。
三年﹐权知礼部贡举。会大雪苦寒﹐士坐庭中﹐噤未能言。轼宽其禁约﹐使得尽技。巡舖内侍每摧辱举子﹐且持暖昧单词﹐诬以为罪﹐轼尽奏逐之。
四年﹐积以论事﹐为当轴者所恨。轼恐不见容﹐请外拜龙图阁学士、知杭州。未行﹐谏官言前相蔡确知安州﹐作诗借郝处俊事以讥太皇太後。大臣议迁之岭南。轼密疏﹕“朝廷若薄确之罪﹐则於皇帝孝治为不足﹔若深罪确﹐则於太皇太後仁政为小累。谓宜皇帝敕置狱逮治﹐太皇太後出手诏赦之﹐则於仁孝两得矣。”宣仁後心善拭言而不能用。轼出郊﹐用前执政恩例﹐遣内侍赐龙茶、银合﹐慰劳甚厚。
既至杭﹐大旱﹐饥疫并作。轼请於朝﹐免本路上供米三之一﹐复得赐度僧牒﹐易米以救饥者。明年春﹐又减价祟常平米﹐多作粥药剂﹐遣使挟医分坊治病﹐活者甚众。轼曰﹕“杭﹐水陆之会﹐疫死比他处常多。”乃哀羡缗得二千﹐复发□中黄金五十两﹐以作病坊﹐稍畜钱粮待之。
杭本近海﹐地泉咸苦﹐居民稀少。唐刺史李泌始引西湖水作六井﹐民足於水。白居易又濬西湖水入漕河﹐自河入田﹐所溉至千顷﹐民以殷富。湖水多葑﹐自唐及钱氏﹐岁辄濬治﹐宋兴﹐废之﹐葑积为田﹐水无几矣。清河失利﹐取给江潮﹐舟行市中﹐潮又多淤﹐三年一淘﹐为民大患﹐六井亦几於废。
轼见茅山一河专受江潮﹐盐桥一河专受湖水﹐遂濬二河以通漕。复造堰闸﹐以为湖水蓄泄之限﹐江潮不复入市。以余力复完六井﹐又取葑田积湖中﹐南北径三十里﹐为长堤以通行者。吴人种菱﹐春辄芟除﹐不遗寸草。且募人种菱湖中﹐着不复生。收其利以备修湖﹐取救荒余钱万缗、粮万石﹐及请得百僧度牒以募役者。堤成﹐植芙蓉、杨柳其上﹐望之如画图﹐杭人名为苏公堤。
杭僧净源﹐旧居海滨﹐与舶客交通﹐舶至高丽﹐交誉之。元丰末﹐其王子义天来朝﹐因往拜焉。至是﹐净源死﹐其徒窃持其像﹐附舶往告。义天亦使其徒来祭﹐因持其国母二金塔﹐云祝两宫寿。轼不纳﹐奏之曰﹕“高丽久不入贡﹐失赐予厚利﹐意欲求朝﹐未测吾所以待之厚薄﹐故因祭亡僧而行祝寿之礼。若受而不答﹐将生怨心﹔受而厚赐之﹐正堕其计。今宜勿与知﹐从州郡自以理却之。彼庸僧猾商﹐为国生事﹐渐不可长﹐宜痛加惩创。”朝廷皆从之。未几﹐贡使果至﹐旧例使所至吴越七州﹐费二万四千余缗。轼乃令诸州量事裁损﹐民获交易之利﹐无复侵挠之害矣。
浙江潮自海门东来﹐势如雷霆﹐而浮山峙於江中﹐与渔浦诸山犬牙相错﹐洄洑激射﹐岁败公私船不可胜计。轼议自浙江上流地名石门﹐并山而东﹐凿为漕河﹐引浙江及溪谷诸水二十余里以达於江。又并山为岸﹐不能十里以达龙山大慈浦﹐自浦北折抵小岭﹐凿岭六十五丈以达岭东古河﹐濬古河数里达於龙山漕河﹐以避浮山之险﹐人以为便。奏闻﹐有恶拭者﹐力沮之﹐功以故不成。
轼复言﹕“三吴之水﹐瀦为太湖﹐太湖之水﹐溢为松江以入海。海日两潮﹐潮浊而江清﹐潮水常欲淤塞江路﹐而江水清驶﹐随辄涤去﹐海口常通﹐则吴中少水患。昔苏州以东﹐公私船皆以篙行﹐无陆挽者。自庆历以来﹐松江大筑挽路﹐建长桥以扼塞江路﹐故今三吴多水﹐欲凿挽路、为千桥﹐以迅江势。”亦不果用﹐人皆以为恨。轼二十年间再荏杭﹐有德於民﹐家有画像﹐饮食必祝。又作生祠以报。
六年﹐召为吏部尚书﹐未至。以弟辙除右丞﹐改翰林承旨。辙辞右丞﹐欲与兄同备从官﹐不听。轼在翰林数月﹐复以谗请外﹐乃以龙图阁学士出知颖州。先是﹐开封诸县多水患﹐吏不究本末﹐决其陂泽﹐注之惠民河﹐河不能胜﹐致陈亦多水。又将凿邓艾沟与颖河并﹐且凿黄堆欲注之於淮。轼始至颖﹐遣吏以水平准之﹐淮之涨水高於新沟几一丈﹐若凿黄堆﹐淮水顾流颖地为患。轼言於朝﹐从之。
郡有宿贼尹遇等﹐数劫杀人﹐又杀捕盗吏兵。朝廷以名捕不获﹐被杀家复惧其害。匿不敢言。轼召汝阴尉李直方曰﹕“君能禽此﹐当力言於朝﹐乞行优赏﹔不获﹐亦以不职奏免君矣。”直方有母且老﹐与母诀而後行。乃缉知盗所﹐分捕其党与﹐手乾刺遇﹐获之。朝廷以小不应格﹐推赏不及。轼请以己之年劳﹐当改朝散郎阶﹐为直方赏﹐不从。其後吏部为轼当迁﹐以符会其考﹐轼谓已许直方﹐又不报。
七年﹐徙扬州。旧发运司主东南漕法﹐听操舟者私载物货﹐征商不得留难。故操舟者辄富厚﹐以官舟为家﹐补其弊漏﹐且周船夫之乏﹐故所载率皆速达无虞。近岁一切禁而不许﹐故舟弊人困﹐多盗所载以济饥寒﹐公私皆玻轼请复旧﹐从之。未阅岁﹐以兵部尚书召兼侍读。
是岁﹐哲宗亲祀南郊﹐轼为卤簿使﹐导驾入太庙。有赭伞犊车并青盖犊车十余争道﹐不避仪仗。轼使御营巡检使问之﹐乃皇後及大长公主。时御史中丞李之纯为仪仗使﹐轼曰﹕“中丞职当肃政﹐不可不以闻之。”纯不敢言﹐轼於车中奏之。哲宗遣使责疏驰白太皇太後﹐明日﹐诏整肃仪卫﹐启皇後而下皆毋得迎谒。寻迁礼部兼端明殿、翰林侍读两学士﹐为礼部尚书。高丽遣使请书﹐朝廷以故事尽许之。轼曰﹕“汉东平王请诸子及《太史公书》﹐犹不肯予。今高丽所请﹐有甚於此﹐其可予乎﹖”不听。
八年﹐宣仁後崩﹐哲宗亲政。轼乞补外﹐以两学士出知定州。时国是将变﹐轼不得入辞。既行﹐上书言﹕“天下治乱﹐出於下情之通塞。至治之极﹐小民皆能自通﹔迨於大乱﹐虽近臣不能自达。陛下临御九年﹐除执政、台谏外﹐未尝与群臣接。今听政之初﹐当以通下情、除壅蔽为急务。臣日侍帷幄﹐方当戍边﹐顾不得一见而行﹐况疏远小臣欲求自通﹐难矣。然臣不敢以不得对之故﹐不效愚忠。古之圣人将有为也﹐必先处晦而观明﹐处静而观动﹐则万物之情﹐毕陈於前。陛下圣智绝人﹐春秋鼎盛。臣愿虚心循理﹐一切未有所为﹐默观庶事之利害﹐与群臣之邪正。以三年为期﹐俟得其实﹐然後应物而作。使既作之後﹐天下无恨﹐陛下亦无悔。由此观之﹐陛下之有为﹐惟忧太早﹐不患稍迟﹐亦已明矣。臣恐急进好利之臣﹐辄劝陛下轻有改变﹐故进此说﹐敢望陛下留神﹐社稷宗庙之福﹐天下幸甚。”
定州军政坏弛﹐诸卫卒骄情不教﹐军校蚕食其廪赐﹐前守不敢谁何。轼取贪污者配隶远恶﹐缮修营房﹐禁止饮博﹐军中衣食稍足﹐乃部勒战法﹐众皆畏伏。然诸校业业不安﹐有卒史以赃诉其长﹐轼曰﹕“此事吾自治则可﹐听汝告﹐军中乱矣。”立决配之﹐众乃定。
会春大阅﹐将吏久废上下之分﹐轼命举旧典﹐帅常服出帐中﹐将吏戎服执事。副总管王光祖自谓老将﹐耻之﹐称疾不至。轼召书吏使为奏﹐光祖惧而出﹐讫事﹐无一慢者。定人言﹕“自韩琦去後﹐不见此礼至今矣。”契丹久和﹐边兵不可用﹐惟沿边弓箭社与寇为邻﹐以战射自卫﹐犹号精锐。故相庞籍守边﹐因俗立法。岁久法弛﹐又为保甲所挠。轼奏免保甲及两税折变科配﹐不报。
绍圣初﹐御史论拭掌内外制日﹐所作词命﹐以为讥斥先朝。遂以本官知英州﹐寻降一官﹐未至﹐贬宁远军节度副使﹐惠州安置。居三年﹐泊然无所蒂芥﹐人无贤愚﹐皆得其欢心。又贬琼州别驾﹐居昌化。昌化﹐故儋耳地﹐非人所居﹐药饵皆无有。初僦官屋以居﹐有司犹谓不可﹐轼遂买地筑室﹐儋人运甓畚土以助之。独与幼子过处﹐着书以为乐﹐时时从其父老游﹐若将终身。
徽宗立﹐移廉州﹐改舒州团练副使﹐徒永州。更三大赦﹐遂提举玉局观﹐复朝奉郎。轼自元佑以来﹐未尝以岁课乞迁﹐故官止於此。建中靖国元年﹐卒於常州﹐年六十六。
轼与弟辙﹐师父洵为文﹐既而得之於天。尝自谓﹕“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於所当行﹐止於所不可不止。”虽嬉笑怒骂之辞﹐皆可书而诵之。其体浑涵光芒﹐雄视百代﹐有文章以来﹐盖亦鲜矣。洵晚读《易》﹐作《易传》未究﹐命轼述其志。轼成《易传》﹐复作《论语说》﹕後居海南﹐作《书传》﹔又有《东坡集》四十卷、《後集》二十卷、《奏议》十五卷、《内制》十卷、《外制》三卷、《和陶诗》四卷。一时文人如黄庭坚、晁补之、秦观、张耒、陈师道﹐举世未之识﹐轼待之如朋涛﹐未尝以师资自予也。
自为举子至出入侍从﹐必以爱君为本﹐忠规说论﹐挺挺大节﹐群臣无出其右。但为小人忌恶挤排﹐不使安於朝廷之上。
高宗即位﹐赠资政殿学士﹐以其孙符为礼部尚书。又以其文置左右﹐读之终日忘倦﹐谓为文章之宗﹐亲制集赞﹐赐其曾孙峤。遂崇赠太师﹐谥文忠。
轼三子﹕迈、迨、过﹐俱善为文。迈﹐驾部员外郎。迨﹐承务郎。
过字叔党。轼知杭州﹐过年十九﹐以诗赋解两浙路﹐礼部试下。及轼为兵部尚书﹐任右承务郎。轼帅定武﹐谪知英州﹐贬惠州﹐迁儋耳﹐渐徙廉、永﹐独过侍之。凡生理昼夜寒暑所须者﹐一身百为﹐不知其难。初至海上﹐为文曰《志隐》﹐轼览之曰﹕“吾可以安於岛夷矣。”因命作《孔子弟子别传》。轼卒於常州﹐过葬轼汝州郊城小峨眉山﹐遂家颖昌﹐营湖阴水竹数亩﹐名曰小斜川﹐自号斜川居士。卒﹐年五十二。
初监太原府税﹐次知颖昌府郾城县﹐皆以法令罢。晚权通判中山府。有《斜川集》二十卷。其《思子台赋》、《飓风赋》早行於世。时称为“小坡”﹐盖以轼为“大坡”也。其叔辙每称过孝﹐以训宗族。且言﹕“吾兄远居海上﹐惟成就此儿能文也。”七子﹕龠、籍、节、笈、筚、笛、箾。
论曰﹕苏轼自为童子时﹐士有传石介《庆历圣德诗》至蜀中者﹐轼历举诗中所言韩、富、社、范诸贤以问其师。师怪而语之﹐则曰﹕“正欲识是诸人耳。”盖已有颌颀当世贤哲之意。弱冠﹐父子兄弟至京师﹐一日而声名赫然﹐动於四方。既而登上第﹐擢词科﹐入掌书命﹐出典方州。器识之闳伟﹐议论之卓荦﹐文章之雄隽﹐政事之精明﹐四者皆能以特立之志为之主﹐而以迈往之气辅之。故意之所向﹐言足以达其有猷﹐行足以遂其有为。至於祸患之来﹐节义足以固其有守﹐皆志与气所为也。仁宗初读轼、辙制策﹐退而喜曰﹕“朕今日为子孙得两宰相矣。”神宗尤爱其文﹐宫中读之﹐膳进忘食﹐称为天下奇才。二君皆有以知轼﹐而轼卒不得大用。一欧阳修先识之﹐其名遂与之齐﹐岂非轼之所长不可掩抑者﹐天下之至公也﹐相不相有命焉﹐呜呼﹗
轼不得相﹐又岂非幸钦﹖或谓﹕“轼稍自韬戢﹐虽不获柄用﹐亦当免祸。”
虽然﹐假令轼以是而易其所为﹐尚得为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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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亩竹园﹐环水天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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