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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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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志怪小说选
宗定伯
吴王小女
韩凭夫妇
卢充
苏娥诉冤
李寄斩蛇
三王墓
白水素女
嵇中散
刘阮入天台
卖粉儿
新死鬼
周处
徐铁臼
阳羡书生
周秦行纪
裴少尹
游仙窟
王榭传
三山福地志
绿衣人传
金凤钗记
申阳洞记
太虚司法传
长安夜行录
凤尾草记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灌园叟晚逢仙女
劳山道士
梦狼
席方平
画皮
青凤
晚霞
汪士秀
婴宁
罗刹海市
续黄粱
张鸿渐
促织
黄英
小翠
聂小倩
红玉
桃夭村
鲛奴
村姬
谭九
翠衣国
秦吉了
青眉
假鬼
老学究
南皮许南金
宗定伯
南阳宗定伯﹐年少时﹐夜行逢鬼。问曰﹕“谁﹖”鬼曰﹕“鬼也。”鬼曰﹕“卿复谁﹖”定伯欺之﹐言﹕“我亦鬼也。”鬼问﹕“欲至何所﹖”答曰﹕“欲至宛市。”鬼言﹕“我亦欲至宛市。”共行数里。鬼言﹕“步行太亟﹐可共迭相担也。”定伯言﹕“大善。”鬼便先担定伯数里。鬼言﹕“卿太重﹐将非鬼也﹖”定伯言﹕“我新死ㄐ慾犓ゥ戚T倍u□蚋吹9恚□砺晕拗亍H缡窃偃□?
定伯复言﹕“我新死﹐不知鬼悉何所畏忌﹖”鬼曰﹕“唯不喜人唾。”於是共道遇水﹐定伯因命鬼先渡﹔听之了无声。定伯自渡﹐漕漼作声。鬼复言﹕“何以作声﹖”定伯曰﹕“新死不习渡水耳。勿怪﹗”行欲至宛市﹐定伯便担鬼至头上﹐急持之。鬼大呼﹐声咋咋﹐索下。不复听之﹐径至宛市中。着地化为一羊﹐便卖之。恐其便化﹐乃唾之。得钱千五百﹐乃去。於时言﹕“定伯卖鬼﹐得钱千五百。”
--《搜神记》
吴王小女
吴王夫差小女﹐名曰紫玉﹐年十八﹐才貌俱美。童子韩重﹐年十九﹐有道术﹐玉悦之﹐私交信问。许为之妻。重学於齐鲁之间。临去﹐嘱其父母使求婚。王怒﹐不与女。玉结气死﹐葬阊门之外。三年﹐重归﹐诘其父母﹐父母曰﹕“王大怒﹐女结气死﹐已葬矣。”
重哭泣哀恸﹐具牲币﹐往吊於墓前。玉魂从墓出﹐见重流涕﹐谓曰﹕“昔尔行之後﹐令二亲从王相求﹐度必克从大愿﹐不图别後遭命﹐奈何。”玉乃左顾宛颈而歌曰﹕
南山有乌﹐北山张罗﹐乌既高飞﹐罗将奈何﹗
意欲从君﹐谗言孔多﹐悲结生疾﹐没命黄垆。
命之不造﹐冤如之何﹗羽族之长﹐名为凤凰。
一日失雄﹐三年感伤﹐虽有众鸟﹐不为匹双。
故现鄙姿﹐逢君辉光﹐身远心近﹐何当暂忘﹗
歌毕﹐欷歔流涕﹐邀重还塚。重曰﹕“死生异路﹐惧有尤愆﹐不敢承命。”玉曰﹕“死生异路﹐吾亦知之﹐然今一别﹐永无後期﹐子将畏我为鬼而祸子乎﹖欲诚所奉﹐宁不相信﹖”重感其言﹐送之还塚。玉与之饮宴﹐留三日三夜﹐尽夫妇之礼。临出﹐取径寸明珠以送重曰﹕“既毁其名﹐又绝其愿﹐复何言哉﹗时节自爱﹗若至吾家﹐致敬大王。”
重既出﹐遂诣王自说其事。王大怒曰﹕“吾女既死﹐而重造讹言﹐玷秽亡灵。替⅛晼慰悻痋盌瀞憬神骳睮楷痋挠n兀 敝刈咄眩□劣衲顾□咧□S裨唬骸拔抻牵】窆□淄酢﹗蓖踝笔幔□黾□瘢□□当□病N试唬骸岸□岛紊□俊庇窆蚨□栽唬骸拔糁钌□□乩辞笥瘢□笸醪恍怼S衩□僖寰辟□灾律硗觥V卮釉痘梗□庞褚阉溃□赎迳□乙柃5跹洹8舋瀦浦眨□□胂嗉□□蛞灾橐胖□□晃□2#□肝鹜浦巍﹗狈蛉宋胖□□龆铲□□□袢缪倘弧?
--《搜神记》
韩凭夫妇
宋康王舍人韩凭﹐娶妻何氏﹐美。康王夺之。凭怨﹐王囚之﹐论为城旦。妻密遗凭书。缨其辞曰﹕“其雨淫淫﹐河大水深﹐日出当心。”既而王得其书﹐以示左右﹐左右莫解其意。臣苏贺对曰﹕“其雨淫淫﹐言愁且思也﹔河大水深﹐不得往来也﹔日出当心﹐心有死志也。”俄而凭乃自杀。
其妻乃阴腐其衣。王与之登台﹐妻遂自投台﹔左右揽之。衣不中手而死。遗书於带曰﹕“王利其生﹐妾利其死﹐愿以屍骨﹐赐凭合葬﹗”
王怒﹐弗听。使里人埋之﹐塚相望也。王曰﹕“尔夫妇相爱不已﹐若能使塚合﹐则吾弗阻也。”宿昔之间﹐便有大梓木生於二塚之端﹐旬日而大盈抱。屈体相就﹐根交於下﹐枝错於上。又有鸳鸯﹐雌雄各一﹐恒栖树上﹐晨夕不去﹐交颈悲鸣﹐音声感人。宋人哀之﹐遂号其木曰“相思树”﹔相思之名﹐起於此也。南人谓此禽即韩凭夫妇之精魂。
今睢阳有韩凭城。其歌谣至今犹存。
--《搜神记》
卢充
卢充者﹐范阳人。家西三十里有崔少府墓。充年二十﹐先冬至一日﹐出宅西猎戏。见一獐﹐举弓而射﹐中之。獐倒﹐复起﹐充因逐之﹐不觉远。忽见道北一里许﹐高门瓦屋四周﹐有如府舍﹐不复见獐。门中一铃下唱客前。充问﹕“此何府也﹖”答曰﹕“少府府也。”充问﹕“我衣恶那得见少府﹖”
即有一人提一■新衣﹐曰﹕“府君以此遗郎。”充便着讫ㄐ戚戚愤M□□姑□铡>浦耸□校□匠淙眨骸白鸶□□灰云兔疟陕□□□檬槲□□餍﹀□椋□氏嘤□□﹗北阋允槭境洹3涓竿鍪彼湫。□灰咽陡甘旨﹗<挫□[无复辞免。即敕内卢郎已来﹐可令女郎妆严。且语充云﹕“君可就东廊。”及至黄昏﹐内白女郎妆严已毕。
充既至东廊﹐女已下车﹐立席头﹐却共拜。时为三日﹐为三日毕。崔谓充曰﹕“君可归矣。女有娠相﹐若生男﹐当以相还﹐无相疑﹔生女﹐当留自养。”敕外严车送客。充便辞出。崔送至中门﹐执手涕零。出门见一犊车﹐驾青衣﹔又见本所着衣及弓箭﹐故在门外。寻传教将一人提■衣与充﹐相问曰﹕“姻援始尔﹐别甚怅恨。今复致衣一袭﹐被褥一副。”充上车﹐去如电逝﹐须臾至家﹐家人相见﹐悲喜推问。知崔是亡人﹐而人其墓﹐追以懊惋。
别後四年﹐三月三日﹐充临水戏﹐忽见水旁有二犊车﹐乍沉乍浮﹐既而近岸﹐同坐皆见。而充往开车後户﹐见崔氏女与三岁男共载。充见之欣然﹐欲捉其手。女举手指後车曰﹕“府君﹐见之。”即见少府。充往问讯﹐女抱儿还充﹐又与金碗﹐并赠诗曰﹕
煌煌灵芝质﹐光丽何猗猗﹗
华艳当时显﹐嘉异表神奇。
含英未及秀﹐中夏罹霜萎。
荣耀长幽灭﹐世路永无施。
不悟阴阳运﹐哲人忽来仪。
会浅离别速﹐皆由灵与祗。
何以赠余亲﹐金碗可颐儿。
恩爱从此别﹐断肠伤肝脾﹗
充取儿、碗及诗﹐忽然不见二车处。充将儿还﹐四座谓是鬼魅﹐金遥唾之﹐形如故。问儿“谁是汝父”﹐儿径就充怀。众初怪恶﹐传省其诗﹐慨然叹死生之玄通也。
充後乘车入市卖碗﹐高举其价﹐不欲速售﹐冀有识者。忽有一老婢识此﹐还白大家曰﹕“市中见一人乘车﹐卖崔氏女郎棺中碗。”大家即崔氏亲姨母也。遗儿视之﹐果如其婢言。上车叙姓名﹐语充曰﹕“昔我姨嫁少府﹐生禳戚掸镤说潠鶠撒鶷d粗□□□唤鹜耄□□字小﹖伤档猛胧寄□﹗?
充以其事对﹐此儿亦为之悲咽﹐齎还白母。母即令诣充家迎儿视之。诸亲悉集。儿有崔氏之状﹐又复似充貌。儿、碗俱验。姨母曰﹕“我外甥三月末间产﹐父曰﹕‘春暖温也﹐愿休强也﹐即字温休’。”温休者﹐幽婚也﹐其兆先彰矣。儿遂成令器﹐历郡守二千石﹐子孙冠盖相承至今。其後植字子干﹐有名天下。
--《搜神记》
苏娥诉冤
汉九江何敞﹐为交州刺史﹐行部到苍梧郡高安县﹐暮宿鹄奔亭。夜犹未半﹐有一女从楼下出﹐呼曰﹕“妾姓苏﹐名娥﹐字始珠﹐本居广信县﹐修里人。早失父母﹐又无兄弟﹐嫁与同县施氏。薄命夫死﹐有杂缯帛百二十匹﹐及婢一人﹐名致富。妾孤穷羸弱﹐不能自振﹐欲之旁县卖缯。从同县男子王伯﹐赁牛车一乘﹐值钱万二千﹐载妾并缯﹐令致富执辔乃以前年四月十日﹐到此亭外。
於时日已向暮﹐行人断绝﹐不敢复进﹐因即留止。致富暴得腹痛﹐妾之亭长舍﹐乞浆取火。亭长龚寿﹐操戈持戟﹐来至车旁﹐问妾曰﹕“夫人从何而来﹖车上所载何物﹖丈夫安在﹖何故独行﹖”妾应曰﹕“何劳问之。”寿因持妾臂曰﹕“少年爱有色﹐冀可乐也。”妾惧怖不从。寿即持刀刺胁下﹐一创立死。又刺致富﹐亦死。寿掘楼下﹐合埋﹐妾在下﹐婢在上﹐取财物去。
杀牛烧车﹐车釭及牛骨贮亭东空井中。妾既冤死﹐痛感皇天﹐无所告诉﹐故来自归於明使君。”敞曰﹕“今欲发出汝屍﹐以何为验﹖”女曰﹕“妾上下着白衣﹐青丝履﹐犹未朽也。愿访乡里﹐以骸骨归死夫。”掘之果然。敞乃驰还﹐遣吏捕捉﹐拷问具服。下广信县验问﹐与娥语合。寿父母兄弟﹐悉捕系狱。敞表寿﹕“常律杀人﹐不至族诛。然寿为恶首﹐隐密数年﹐王法自所不免。令鬼神诉者﹐千载无一。请皆斩之﹐以明鬼神﹐以助阴诛。”上报听
之。
--《搜神记》
李寄斩蛇
东越闽中有庸岭﹐高数十里。其西北隙中﹐有大蛇﹐长七八丈﹐大十余围。土俗常惧。东冶都尉及属城长吏﹐多有死者。祭以牛羊﹐故不得祸。或与人梦﹐或下谕巫祝﹐欲得啖童女年十二三者。都尉、令、长﹐并共患之。然气厉不息。共请求人家生婢子﹐兼有罪家女养之。至八月朝祭﹐送蛇穴口﹐蛇出﹐吞啮之。累年如此﹐已用九女。
尔时预复募索﹐未得其女。将乐县李诞﹐家有六女﹐无男。其小女名寄﹐应募欲行。父母不听。寄曰﹕“父母无相﹐惟生六女﹐无有一男﹐虽有如无。女无缇萦济父母之功﹐既不能供养﹐徒费衣食﹐生无所益﹐不如早死。卖寄之身﹐可得少钱﹐以供父母﹐岂不善耶﹖”父母慈怜﹐终不听去﹐寄自潜行﹐不可禁止。
寄乃告请好剑及咋蛇犬。至八月朝﹐便诣庙中坐﹐怀剑将犬。先将数石米餈﹐用蜜■灌之﹐以置穴口。蛇便出﹐头大如囷﹐目如二尺镜﹐闻餈香气﹐先啖食之。寄便放犬﹐犬就啮咋﹔寄从後斫得数创。创痛急﹐蛇因踊出﹐至庭而死。寄入视穴﹐得九女髑髅﹐悉举出﹐吒言曰﹕“汝曹怯弱﹐为蛇所食﹐甚可哀愍﹗”於是寄女缓步而归。
越王闻之﹐聘寄女为後﹐拜其父为将乐令﹐母及姊皆有赏赐。自是东冶无复妖邪之物。其歌谣至今存焉。
--《搜神记》
三王墓
楚干将、莫邪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欲杀之。剑有雌雄。其妻重身当产。夫语妻曰﹕“吾为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往必杀我。汝若生子是男﹐大﹐告之曰﹕‘出门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於是即将雌剑往见楚王。王大怒﹐使相之。剑有二﹐一雄一雌﹐雌来雄不来。王怒﹐即杀之。
莫邪子名赤比﹐後壮﹐乃问其母曰﹕“吾父所在﹖”母曰﹕“汝父为楚王作剑﹐三年乃成﹐王怒﹐杀之。去时嘱我语汝﹕‘出户望南山﹐松生石上﹐剑在其背。’”於是子出户南望﹐不见有山﹐但睹堂前松柱下﹐石低之上。即以斧破其背﹐得剑﹐日夜思欲报楚王。
王梦见一儿﹐眉间广尺﹐言欲报仇。王即购之千金。儿闻之亡去﹐人山行歌。客有逢者﹐谓﹕“子年少﹐何哭之甚悲耶﹖”曰﹕“吾干将、莫邪子也﹐楚王杀吾父﹐吾欲报之。”客曰﹕“闻王购子头千金﹐将子头与剑来﹐为子报之。”儿曰﹕“幸甚﹗”即自刎﹐两手捧头及剑奉之。立僵。客曰﹕“不负子也。”於是屍乃仆。
客持头往见楚王﹐王大喜。客曰﹕“此乃勇士头也﹐当於汤镬煮之。”王如其言。煮头﹐三日三夕不烂。头踔出汤中﹐嗔目大怒。客曰﹕“此儿头不烂﹐愿王自往临视之﹐是必烂也。”王即临之。客以剑拟王﹐王头随堕汤中﹐客亦自拟己头﹐头复堕汤中。三首俱烂﹐不可识别﹐乃分其汤肉葬之﹐故通名“三王墓”。今在汝南北宜春县界。
--《搜神记》
白水素女
晋安帝时﹐侯官人谢端﹐少丧父母﹐无有亲属﹐为邻人所养。至年十七八﹐恭谨自守﹐不履非法。始出居﹐未有妻﹐邻人共悯念之﹐规为娶妇﹐未得。
端夜卧早起﹐躬耕力作﹐不舍昼夜。後於邑下得一大螺﹐如三升壶﹐以为异物﹐取以归﹐贮瓮中﹐畜之十数日。端每早至野﹐还﹐见其户中有饭饮汤火﹐如有人为者﹔端谓邻人为之惠也。数日如此﹐便往谢邻人。邻人曰﹕“吾初不为是﹐何见谢也﹖”端又以邻人不喻其意。然数尔如此﹐後更实问。邻人笑曰﹕“卿已自娶妇﹐密着室中炊爨﹐而言我为之炊耶﹖”端默然心疑﹐不知其故。
後以鸡鸣出去﹐平旦潜归﹐於篱外窃窥其家中﹐见一少女从瓮中出﹐至灶下燃火。端便入门﹐径至瓮所视螺﹐但见女。乃到灶下﹐问之曰﹕“新妇从何处来﹐而相为炊﹖”女大惶惑﹐欲还瓮中﹐不能得去。湍k唬骸拔姨旌褐邪姿□嘏□病L斓郯□渖俟拢□□髯允兀□适刮胰ㄎ□厣岽杜搿J□曛□校□骨渚痈坏脢荆□匀换谷□?
而卿无故窃相窥掩﹐吾形已现﹐不能复留﹐当相委去。虽然﹐尔後自当少差﹐勤於田作﹐渔采治生。留此壳去﹐以贮米谷﹐常可不乏。”端请留﹐终不肯。时天忽风雨﹐翕然而去。
端为立神座﹐时节祭祀。居常饶足﹐不致大富耳。於是乡人以女妻之。後仕至令长云。今道中素女祠是也。
--《搜神後记》
嵇中散
嵇中散神情高迈﹐任心游憩。尝行西南游﹐去洛数十里﹐有亭名华阳﹐投宿。夜了无人﹐独在亭中。此亭由来杀人﹐宿者多凶﹔中散心神萧散﹐了无惧意。至一更中操琴。先作诸弄﹐雅声逸奏。空中称善。
中散抚琴而呼之﹕“君是何人﹖”答云﹕“身是故人﹐幽没。於此数千年矣。闻君弹琴﹐音曲清和﹐昔所好﹐故来听耳。身不幸非理就终﹐形体残毁﹐不宜接见君子﹔然爱君之琴﹐要当相见﹐君勿怪恶之。君可更作数曲。”中散复为抚琴﹐击节曰﹕“夜已久﹐何不来也﹖形骸之间﹐复何足计。”乃手挈其头曰﹕“闻君奏琴﹐不觉心开神悟﹐恍若暂生。”遂与共论音声之趣﹐辞甚清辩。
谓中散曰﹕“君试以琴见与。”於是中散以琴授之。既弹众曲﹐亦不出常﹔唯广陵散声调绝伦。中散才从受之﹐半夕悉得。先所受引殊不及。与中散誓﹐不得教人﹐又不得言其姓。天明﹐语中散﹕“相与虽一遇於今夕﹐可以还同千载﹔於此长夕﹐能不怅然﹗”
--《灵鬼志》
刘阮入天台
汉明帝永平五年﹐剡县刘晨、阮肇共入天台山取毂皮﹐迷不得返。经十三日﹐粮食乏尽﹐饥馁殆死。遥望山上﹐有一桃树﹐大有子实﹔而绝岩邃涧﹐永无登路。攀援藤葛﹐乃得至上。各啖数枚﹐而饥止体充。复下山﹐持杯取水﹐欲盥漱。见芜菁叶从山腹流围鶠掸犍姻l□匆槐□□觯□泻□榉刽帧O辔皆唬骸按吮厝□司恫辉丁﹗北愎裁凰□□媪鞫□□铮□枚壬剑□□淮笙□?
溪边有二女子﹐姿质妙绝﹐见二人持杯出﹐便笑曰﹕“刘阮二郎﹐捉向所失流杯来。”晨肇既不识之﹐缘二女便呼其姓﹐如似有旧﹐乃相见欣喜。问﹕“来何晚耶﹖”因邀还家。其家筒瓦屋。
南壁及东壁下各有一大床﹐皆施绦罗帐﹐帐角悬铃﹐金银交错。床头各有十侍婢。敕云﹕“刘阮二郎﹐经涉山岨﹐向虽得琼实﹐犹尚虚弊﹐可速作食。”食胡麻饭、山羊脯、牛肉﹐甚甘美。食毕﹐行酒。有一群女来﹐各持五三桃子﹐笑而言﹕“贺汝婿来。”酒酣作乐﹐刘阮欣怖交并。至幕﹐令各就一帐宿﹐女往就之﹐言声清婉﹐令人忘忧。
十日後﹐欲求还去﹐女云﹕“君已来是﹐宿福所牵﹐何复欲还耶﹖”遂停半年。气候草木是春时﹐百鸟啼鸣﹐更怀悲思﹐求归甚苦。女曰﹕“罪牵君﹐当可如何﹖”遂呼前来女子﹐有三四十人﹐集会奏乐﹐共送刘阮﹐指示还路。
既出﹐亲旧零落﹐邑屋改异﹐无复相识。问讯得七世孙﹐传闻上世入山﹐迷不得归。至晋太元八年﹐忽复去﹐不知何所。
--《幽明灵》
卖粉儿
有人家甚富﹐止有一男﹐宠恣过常。游市﹐见一女子美丽﹐卖胡粉﹐爱之﹐无由自达﹐乃托买粉﹐日往市﹐得粉便去﹐初无所言。积渐久﹐女深疑之﹐明日复来﹐问曰﹕“君买此粉﹐将欲何施﹖”曰﹕“意相爱乐﹐不敢自达﹐然恒欲相见﹐故假此以观姿耳﹗”
女怅然有感﹐遂相许以私﹐克以明旦。其夜﹐安寝堂屋﹐以俟女来﹐薄暮果到﹐男不胜其悦﹐把臂曰﹕“宿愿始伸於此﹗”欢踊遂死。女惶惧﹐不知所以﹐因循去﹐明还粉店。至食时﹐父母怪男不起﹐往视已死矣。当就殡敛﹐发箧笥中﹐见百余裹胡粉﹐大小一积。
其母曰﹕“杀吾儿者﹐必此粉也。”入市遍买胡粉﹐次此女﹐比之﹐手迹如先﹐遂执问女曰﹕“何杀我儿﹖”女闻呜咽﹐具以实陈。父母不信﹐遂以诉官。女曰﹕“妾岂复吝死﹖乞一临屍尽哀﹗”县令许焉。径往抚之恸哭曰﹕“不幸致此﹐若死魂而灵﹐复何恨哉﹖”男豁然更生﹐具说情状﹐遂为夫妇﹐子孙繁茂。
--《幽明灵》
新死鬼
有新死鬼﹐形疲瘦顿。忽见生时友人﹐死及二十年﹐肥健﹐相问讯﹐曰﹕“卿那尔﹖”曰﹕“吾饥饿殆不自任﹐卿知诸方便﹐故当以请见教。”友鬼云﹕“此甚易耳。但为人作怪﹐人必大怖﹐当与卿食。”
新鬼往人大墟东头﹐有一家奉佛精进﹐屋西厢有磨﹐鬼就捱此磨﹐如人推法。此家主语子弟曰﹕“佛怜我家贫﹐令鬼推磨。”乃辇麦与之。至夕﹐磨数斛﹐疲顿乃去。遂骂友鬼﹕“卿那诳我﹖”又曰﹕“但复去﹐自当得也。”
复从墟西头人一家﹐家奉道﹐门旁有碓﹐此鬼便上碓如人春状。此人曰﹕“昨日鬼助某甲﹐今复来助吾﹐可辇谷与之。”又给婢簸筛。至夕﹐力疲甚。不与鬼食。鬼暮归﹐大怒曰﹕“我自与卿为婚姻非他比﹐如何见欺﹖二日助人﹐不得一瓯饮食。”友鬼曰﹕“卿自不偶耳﹗此二家奉佛事道﹐情自难动。今去可觅百姓家作怪﹐则无不得。”
鬼得去﹐得一家﹐门首有竹竿。从门入﹐见有一群女子﹐窗前共食。至庭中﹐有一白狗﹐便抱令空中行。其家见之大惊﹐言自来未有此怪。古云﹕“有客索食﹐可杀狗﹐并甘果酒饭﹐於庭中祀之﹐可得无他。”其家如师言﹐鬼果大得食。此後恒作怪﹐友鬼之教也。
--《幽明灵》
周处
周处年少时﹐凶强侠气﹐为乡里所患﹐又义兴水中有蛟﹐山中有邅迹虎﹐并皆暴犯百姓﹐义兴人谓为“三横”﹐而处尤剧。或说处杀虎斩蛟﹐实冀三横唯余其一。
处即刺杀虎。又入水击蛟﹐蛟或沉或没﹐行数十里﹐处与之俱﹐经三日三夜﹐──乡里皆谓已死﹐更相庆──竟杀蛟而出。闻里人相庆﹐始知为人情所患﹐有自改意。
乃自吴寻二陆。平原不在﹐正见清河﹐具以情告﹐并云﹕“欲自修改﹐而年已蹉跎﹐终无所成。”清河曰﹕“古人贵朝闻夕死﹐况君前途尚可。且人患志之不立﹐何忧令名不彰耶﹗”处遂改励﹐终为忠臣孝子。
--《世说新语》
徐铁臼
宋东海徐甲﹐前妻许多﹐生一男﹐名铁臼﹐而许氏亡。甲改娶陈氏。陈氏凶虐﹐志灭铁臼。陈氏产一男﹐生前咒之曰﹕“汝若不除铁臼﹐非吾子也。”因名之曰铁杵﹐欲以杵捣铁臼也。於是捶打铁臼﹐备诸苦毒﹐饥不给食﹐寒不加絮。甲性闇弱﹐又多不在舍。後妻恣意行其暴酷﹐铁臼竟以冻饿被杖而死。时年十六。
亡後旬余﹐鬼忽还家﹐登陈床曰﹕“我铁臼也﹐实无片罪﹐横见残害。我母诉怨於天﹐今得天曹符来取铁杵﹐当令铁杵疾病﹐与我遭苦时同。将去自有期日﹐我今停此待之。”声如生时﹐家人宾客不见其形﹐皆闻其语。於是桓在屋梁上住。
陈氏跪谢搏颊﹐为设祭奠。鬼云﹕“不须如此。饿我令死﹐岂是一餐所能酬谢﹗”陈夜中窃语道之。鬼厉声曰﹕“何敢道我﹖我当断汝屋栋。”便闻锯声﹐屑亦随落﹔拉然有响﹐如栋实崩。举家走出﹐柄烛照之﹐亦了无异。鬼又骂铁杵曰﹕“汝既杀我﹐安坐宅上﹐以为快也﹖当烧汝屋。”即见火燃﹐烟焰大猛﹐内外狼狈﹐俄尔自灭﹐茅茨俨然﹐不见亏损。日日骂詈﹐时复歌云﹕
桃李花﹐严霜落奈何﹗桃李子﹐严霜落早已﹗
声甚伤切﹐似是自悼不得长成也。
於时铁杵六岁﹐鬼至便病﹐体痛腹大﹐上气妨食。鬼屡打之﹐打处青黶。月余而死﹐鬼便寂然无闻。
--《冤魂志》
阳羡书生
东晋阳羡许彦﹐於绥安山行﹐遇一书生﹐年十七八﹐卧路侧﹐云脚痛﹐求寄鹅笼中。彦以为戏言。书生便入笼﹐笼亦不更广﹐书生亦不更小﹐宛然与双鹅并坐﹐鹅亦不惊。彦负笼而去﹐都不觉重。
前息树下﹐书生乃出笼﹐谓彦曰﹕“欲为君薄设。”彦曰﹕“甚善。”乃口中吐出一铜盘奁子﹐奁了中具诸馔肴﹐海陆珍羞方丈。其器皿皆铜物。
气味芳美﹐世所罕见。酒数行﹐乃谓彦曰﹕“向将一妇人自随﹐今欲暂邀之。”彦曰﹕“甚善。”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可十五六﹐衣服丽绮﹐容貌绝伦。共坐宴。
俄而书生醉卧﹐此女谓彦曰﹕“虽与书生结妻﹐而实怀外心。向亦窃将一男子同来﹐书生既眠﹐暂唤之﹐愿君勿言。”彦曰﹕“甚善。”女子於口中吐出一男子。年可二十三四﹐亦颖悟可爱。仍与彦叙寒温。书生卧欲觉。女子口吐一锦行障。书生仍留女子共卧。
男子谓彦曰﹕“此女子虽有情﹐心亦不尽向﹐复窃将女人同行。今欲暂见之﹐愿君勿泄言。”彦曰﹕“善。”男子又於口中吐一女子﹐年二十许。共宴酌﹐戏调甚久﹐闻书生动声﹐男曰﹕“二人眠已觉。”因取所吐女人﹐还纳口中。
须臾﹐书生处女子乃出﹐谓彦曰﹕“书生欲起。”更吞向男子﹐独对彦坐。书生然後谓彦曰﹕“暂眠遂久﹐君独坐当悒悒耶﹖日又晚﹐便与君别。”还复吞此女子﹐诸铜器悉纳口中。留大铜盘﹐可广二尺余﹐与彦别曰﹕“无以藉君﹐与君相忆也。”
後太元中﹐彦为兰台令史﹐以盘饷侍中张散。散看其铭﹐题云﹐是汉水平三年所作也。
--《续齐谐记》
周秦行纪
余贞元中举进士落第﹐归宛叶间。至伊阙南道呜臬山下﹐将宿大安民舍。会暮﹐失道﹐不至。更十余里﹐行一道﹐甚易。夜月始出﹐忽闻有异香气﹐因趋进行﹐不知近远。见火明﹐意谓庄家。更前驱﹐至一大宅。
门庭若富豪家。有黄衣阍人曰﹕“郎君何至﹖”余答曰﹕“僧孺﹐姓牛﹐应进士落第往家。本往大安民舍﹐误道来此。直乞宿﹐无他。”中有小髻青衣出﹐责黄衣曰﹕“门外谁何﹖”黄衣曰﹕“有客。”
黄衣入告﹐少时﹐出曰﹕“请郎君入。”余问谁氏宅。黄衣曰﹕“第进﹐无须问。”入十余门﹐至大殿。殿蔽以珠廉﹐有朱衣紫衣人百数﹐立阶陛间。左右曰﹕“拜殿下。”帘中语曰﹕“妾汉文帝母薄太後。此是庙﹐郎不当来。何辱至﹖”余曰﹕“臣家宛下﹐将归﹐失道。恐死豺虎﹐敢托命乞宿。太後幸听受。”
太後遣轴帘﹐避席曰﹕“妾故汉文君母﹐君唐朝名士﹐不相君臣﹐幸希简敬﹐便上殿来见。”太後着练衣﹐状貌瑰伟﹐不甚妆饰。劳余曰﹕“行役无苦乎﹖”召坐。食顷间﹐殿内庖厨声。太後曰﹕“今夜风月甚佳﹐偶有二女伴相寻。况又遇嘉宾﹐不可不成一会。”呼左右“屈两个娘子出见秀才”。良久﹐有女二人从中至﹐从者数百。
前立者一人﹐狭腰长面﹐多发不妆﹐衣青衣﹐仅可二十余。太後曰﹕“此高祖戚夫人。”余下拜﹐夫人亦拜。更有一人﹐园题柔脸稳身﹐貌舒态逸﹐光采射远近﹐时时好髌﹐多服花绣﹐年低薄後。後顾指曰﹕“此元帝王嫱。”余拜如戚夫人﹐王嫱复拜。各就坐。坐定﹐太後使紫衣中贵人曰﹕“迎杨家潘家来。”
久之﹐空中见五色云下﹐闻笑语声寝近。太後曰﹕“杨潘至矣。”忽车音马迹相杂﹐罗绮焕耀﹐旁视不给。有二女子从云中下﹐余起立於侧﹐见前一人纤腰身修﹐容﹐甚闲暇﹐衣黄衣﹐冠玉冠﹐年三十以来。
太後顾指曰﹕“此是唐朝太真妃子。”予即伏谒﹐肃拜如臣礼。太真曰﹕“妾得罪先帝。(先帝谓肃宗也)皇朝不置妾在後妃数中。设此礼﹐岂不虚乎﹖不敢受。”却答拜。更一人厚肌敏视﹐身小﹐材质洁白﹐齿极卑﹐被宽埔衣。太後顾而指曰﹕“此齐潘淑妃。”余拜如王昭君﹐妃复拜。既而太後命进漭씿
少时﹐馔至﹐芳洁万端﹐皆不得名字。粗欲之腹﹐不能足食。已﹐更具酒。其器尽宝玉。太後语太真曰﹕“何久不来相看﹖”太真谨容对曰﹕“三郎(天宝中﹐宫人呼玄宗多曰三郎)数幸华清官﹐扈从不暇至。”太後又谓潘妃曰﹕“子亦不来﹐何也。”潘妃匿笑不禁﹐不成对。太真乃视潘妃而对曰﹕“潘妃向玉奴(太真名也)说﹐懊恼车昏侯疏狂﹐终日出猪﹐故不得时谒耳。”
太後问余﹕“今天子为谁﹖”余对曰﹕“今皇帝名适﹐代宗皇帝长子。”太真笑曰﹕“沈婆儿作天子也﹐大奇﹗”太後曰﹕“何如主﹖”余对曰﹕“小臣不足以知君德。”太後曰﹕“然无嫌﹐但言之。”余曰﹕“民间传英明圣武。”
太後首肯三四。太後命进酒加乐﹐乐妓皆年少女子。酒环行数周﹐乐亦随辍。太後请戚夫人鼓琴﹐夫人约指以玉环﹐光照於手(南京杂记云﹕高祖与夫人百炼金环﹐照见指骨也)。引琴而鼓﹐声甚怨。
太後曰﹕“牛秀才邂逅逆旅到此﹐诸娘子又偶相访﹐今无以尽平生欢。牛秀才固才士。盍各赋诗言志﹐不亦善乎﹖”遂各授与笺笔﹐逡巡诗成。太後诗曰﹕“月寝花宫得奉君﹐至今犹愧管夫人。汉家旧日笙歌地﹐烟草几经秋又春。”
王嫱诗曰﹕“雪裹穹庐不见春﹐汉衣虽旧泪长新。如今犹恨毛延寿﹐受把丹青错画人。”戚夫人诗曰﹕“自别汉宫休楚舞﹐不能妆粉恨君王。无金岂得迎商叟﹐吕氏何曾畏木疆。”
太真诗曰﹕“金钗堕地别君王﹐红泪流珠满御床。云雨马嵬分散後﹐骊宫无复听霓裳。”
潘妃诗曰﹕“秋月春风几度归﹐江山犹是邺宫非。东昏旧作莲花地﹐空想曾拖金缕衣。”再三趣余作诗。余不得辞﹐遂应教作诗曰﹕“香风引到大罗天﹐月地云阶拜洞仙。共道人间惆怅事﹐不知今夕是何年。”
别有善笛女子﹐短鬟﹐衫吴带﹐貌甚美﹐多媚﹐潘妃偕来。太後以接坐居之﹐时今吹笛﹐往往亦及酒。太後顾而谓曰﹕“识此否﹖石家绿珠也。潘妃养作妹﹐故潘妃与俱来。”太後因曰﹕“绿珠岂能无诗乎﹖”
绿珠拜谢﹐作诗曰﹕“此地原非昔日人﹐笛声空怨赵王伦。红残绿碎花枝下﹐金谷千年更不春。”诗毕﹐酒既至。太後曰﹕“牛秀才远来﹐今夕谁人与伴﹖”戚夫人先起辞曰﹕“如意儿长成﹐固不可。且不宜如此。况实为非乎﹖”
潘妃辞曰﹕“东昏以玉儿(妃名)身死国除﹐玉儿不似负他。”绿珠辞曰﹕“石卫尉性严忌﹐今有死﹐不可及乱。”太後曰﹕“太真今朝先帝贵妃﹐不可言其他。”乃顾谓王嫱曰﹕“昭君始嫁呼韩单於﹐复为株累若鞮单於妇﹐固自用。且苦寒地胡鬼何能为﹖昭君幸无辞。”
昭君不对﹐低眉羞恨。俄各归休。余为左右送入昭君院。会将旦﹐侍人告起得也。昭君泣以持别。忽闻外有太後命﹐余遂出见太後。太後曰﹕“此非郎君久留地﹐宜亟远。便别矣。幸无忘向来欢。”
更索酒。酒再行﹐戚夫人潘妃绿珠皆泣下﹐竟辞去。太後使朱衣人送往大安﹐抵西道﹐旋失使人所在﹐时始明矣。余就大安里﹐问其里人。里人云﹕“去此十余里有薄後庙。”余却四望庙宇﹐荒毁不可人。非向者所见矣。余衣上香经十余日不歇﹐竟不知其如何。
--《玄怪录》
裴少尹
唐贞元中﹐江陵少尹裴君者﹐亡其名。有子十余岁﹐聪敏有文学﹐风貌明秀﹐裴君深念之。後被病﹐旬日益甚。医药无及﹐裴君方求道术士﹐用呵禁之﹐冀瘳其苦。
有叩门者﹐自称高氏子﹐以符术为业﹐裴即延人﹐令视其子。生曰﹕“此子非他疾﹐乃妖狐所为耳﹐然某有术能癒之。”
即谢而祈焉。生遂以符术考召。近食顷﹐其子忽起曰﹕“某病今癒。”裴君大喜﹐谓高生为真术士﹐具食饮﹐已而厚赠缗帛谢遣之。生曰﹕“自此当日日来候耳。”遂龰慰埭儦\□菜漵□□□窕瓴蛔悖□□□裼铮□蛐□薏豢山□8呱□恐粒□峋□匆源似碇□I□唬骸按俗泳□暌盐□□人□鳎□裆形椿苟□2谎□眨□奔洌□椅抟杂恰﹗迸嵝胖□?
居数日﹐又有王生者﹐自言有神答﹐能以呵禁除去妖魅疾。来谒裴与语﹐谓裴曰﹕“闻君爱子被病﹐且未瘳﹐愿得一见矣。”裴即使见其子。生大惊曰﹕“此郎君病狐也﹐不速治﹐当加甚耳。”
裴君因话高生。王笑曰﹕“安知高生不为狐﹖”乃坐﹐方设席为呵禁﹐高生忽至﹐既入﹐大骂曰﹕“奈何此子病癒﹐乃延一狐於室内耶﹖即为病者耳﹗”王见高来﹐又骂曰﹕“果然妖狐﹐今果至﹐安用为他术考召哉﹖”二人纷然相诟辱不已。
裴氏家方大骇异﹐忽有一道士至门﹐私谓家僮曰﹕“闻裴公有子病狐﹐吾善视鬼﹐汝但告请人谒。”家僮驰白﹐裴君出话其事。道士曰﹕“易与耳。”人见二人﹐二人又诟曰﹕“此亦妖狐﹐安得为道士惑人﹖”道士亦骂之曰﹕“狐当还郊野墟墓中﹐何为挠人乎﹖既而闭户相斗殴。数食顷﹐裴君益恐﹐其家僮惶惑﹐计无所出。
及暮﹐阒然不闻声﹐开视﹐三狐皆仆地而喘﹐不能动矣。裴君尽鞭杀之﹐其子後旬月乃癒矣。
--《宣室志》
游仙窟
若夫积石山者﹐在乎金城西南﹐河所经也。书云﹕“导河积石﹐至於龙门。”即此山是也。仆从汧陇﹐奉使河源。嗟命运之迍邅﹐叹乡关之眇邈。张骞古迹﹐十万里之波涛﹔伯禹遗踪﹐二千年之阪□。
深谷带地﹐凿穿崖岸之形﹔高岭横天﹐刀削岚峦之势。烟霞子细﹐泉石分明﹐实天上之灵奇﹐乃人间之妙绝。目所不见﹐耳所不闻。日晚途遥﹐马疲人乏。行至一所﹐险峻非常﹕向上则有青壁万寻﹐直下则有碧潭千仞。
古老相传云﹕“此是神仙窟也﹔人迹罕及﹐鸟路才通。每有香果琼枝﹐天衣锡砵﹐自然浮出﹐不知从何而至﹛T庇嗄硕搜□恍模□嗥肴□铡T迪父穑□萸嶂邸I硖迦舴桑□□樗泼巍P媵□□洌□鲋了砂匮遥□一□□□惴□□兀□獠时樘□?
见一女子向水侧浣衣﹐余乃问曰﹕“承闻此处有神仙之窟宅﹐故来祗候。山川阻隔﹐疲顿异常﹐欲投娘子﹐片时停歇﹔赐惠交情﹐幸垂听许。”女子答曰﹕“儿家堂舍贱陋﹐供给单疏﹐只恐不堪﹐终无吝惜。”
余答曰﹕“下官是客﹐触事卑微﹐但避风尘﹐则为幸甚。”遂止余於门侧草亭中﹐良久乃出。余问曰﹕“此谁家舍也﹖”女子答曰﹕“此是崔女郎之舍耳。”余问曰﹕“崔女郎何人也﹖”
女子答曰﹕“博陵王之苗裔﹐清河公之旧族。容貌似舅﹐潘安仁之外甥﹔气调如兄﹐崔季珪之小妹。华容婀娜﹐天上无俦﹔玉体逶迤﹐人间少匹。辉辉面子。荏苒畏弹穿﹔细细腰支﹐参差疑勒断。韩娥宋玉﹐见则愁生﹔绦树青琴﹐对之羞死。千娇百媚﹐造次无可比方﹐弱体轻身﹐谈之不能备尽。”
须臾之间﹐忽闻内里调筝之声﹐仆因咏曰﹕自隐多姿则﹐欺他独自眠。故故将纤手﹐时时弄小弦。耳闻犹气绝﹐眼见若为怜。从渠痛不肯﹐人更别求天。片时﹐遣婢桂心传语﹐报余诗曰﹕
面非他舍面﹐心是自家心﹔
何处关天事﹐辛苦漫追寻﹗
余读诗讫﹐举头门中﹐忽见十娘半面﹐余即咏曰﹕
敛笑偷残靥﹐含羞露半唇﹔
一眉犹叵耐﹐双眼定伤人。
又遣婢桂心报余诗曰﹕
好是他家好﹐人非着意人﹔
何须漫相弄﹐几许费精神。
於是夜久更深﹐沉吟不睡﹐彷徨徒倚﹐无便披陈。彼诚既有来意﹐此间何能不答﹗遂申怀抱﹐因以赠书曰﹕“余以少娱声色﹐早慕佳期﹐历访风流﹐遍游天下。弹鹤琴於蜀郡﹐饱见文君﹔吹风管於秦楼﹐熟看弄玉。虽复赠兰解佩﹐未甚关怀﹔合卺横陈。何曾惬意﹗昔日双眠﹐恒嫌夜短﹔今宵独卧﹐实怨更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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芙蓉生於涧底﹐莲子实深﹔木栖出於山头﹐相思日远。未曾饮炭﹐肠热如烧﹔不忆吞刃﹐腹穿似割。无情明月﹐故故临窗﹔多事春风﹐时时动帐。愁人对此﹐将何自堪﹗空悬欲断之肠﹐请救临终之命。元来不见﹐他自寻常﹔无故相逢﹐却交烦恼。敢陈心素﹐幸愿照知﹗若得见其光仪﹐岂敢论其万一﹗”
书达之後。十娘敛色谓桂心曰﹕“向来剧戏相弄﹐真成欲逼人。”
余更又赠诗一首﹐其词曰﹕今朝忽见渠姿首﹐不觉殷勤着心口﹔令人频作许叮咛﹐渠家太剧难求守。端坐剩心惊﹐愁来益不平﹐看时未必相看死﹐难时那许太难生。沉吟坐幽室﹐相思转成疾。自恨往还疏﹐谁肯交游密﹗夜夜空知心失眼﹐朝朝无便投胶漆。袁里华开不避人﹐闺中面子翻羞出。如今寸步阻天津﹐伊处留心更觅新。莫言长有千金面﹐终归变作一抄尘。生前有日但为乐﹐死後无春更着人。只可倡佯一生意﹐何须负持百年身﹖
少时﹐坐睡﹐则梦见十娘﹔惊觉搅之﹐忽然空手。心中怅怏﹐复何可论﹗余因乃咏曰﹕
梦中疑是实﹐觉後忽非真。
诚知肠欲断﹐穷鬼故调人。
十娘见诗﹐并不肯读﹐即欲烧却。余即咏曰﹕
未必由诗得﹐将诗故表怜。
闻渠掷入火﹐定是欲相燃。
十娘读诗﹐悚息而起。匣中取镜﹐箱裹拈衣。袨服靓妆﹐当阶正履。余又为诗曰﹕
薰香四谲悝①泻情撮畍戚戚逑[匣□痪恚□掎〈拱霐□﹕□赵勇眺欤□薮Σ幌嘁恕Q奚□S狈郏□□懵铱谥□w奁鄄貅薹浅慎蓿□夹Χ朊疾皇敲肌<□硎垫虫茫□未Σ磺嵊□】闪□坷锩妫□砂□镏猩□f鼓妊□□赶感恚□□鱍圩映□□啊G啥□衫达晕吹茫□□秤□□□怀伞O嗫次聪嗍叮□愠歉辞愎□S□玎□佑艚鹣悖□杖杖柜帐□裆□﹖谏仙汉髂褪叭。□绽镘饺乜罢□茫□琶□苟且巡□瘢□□婢□窀□曰蟆P母吻∮□荩□辉静荒懿谩P煨胁讲较惴缟Ⅲ□□锸笔泵淖涌□X桃芍□□粜侨□□妓□□鹚驮吕础﹕□狂厚挥□俺觯□绦Α□摲等椿亍?
余遂止之曰﹕“既有好意﹐何须却人﹗”然後逶迤回面﹐娅吒向前。十娘敛手而再拜向下官﹐下官亦低头尽礼而言曰﹕“向见称扬﹐谓言虚假﹐谁知对面﹐恰是神仙。此是神仙窟也。”十娘曰﹕“向见诗篇﹐谓非凡俗﹐今逢玉貌﹐更胜文章。此是文章窟也。”仆因问曰﹕“主人姓望何处﹖夫主何在﹖”
十娘答曰﹕“儿是清河崔公之末孙﹐适弘农杨府君之长子。就成大礼﹐随父住於河西。蜀生狡猾﹐屡侵边境。兄及夫主﹐弃笔从戎﹐身死寇场﹐茕魂莫返。儿年十七﹐死守一夫﹔嫂年十九﹐誓不再醮。兄即清河崔公之第五息﹐嫂即太原公之第三女。别宅於此﹐积有岁年。室宇荒凉﹐家途翦弊。不知上客从何而至﹖”
仆敛容而答曰﹕“下官望属南阳﹐住居西鄂。得黄石之灵术﹐控白水之余波。在汉则七叶貂蝉﹐居韩则五重卿相。鸣钟食鼎﹐积代衣缨﹔长戟高门﹐因循礼乐。下官堂构不绍﹐家业沦胥。青州刺史博望侯之孙。广武将军巨鹿侯之子。不能免俗﹐沉迹下寮。非隐非遁﹐逍遥鹏鷃之间﹔非吏非俗﹐出入是非之境。暂因驱使﹐至於此间。卒尔乾烦﹐实为倾仰。”
十娘问曰﹕“上客见任何官﹖”下官答曰﹕“幸属太平﹐耻居贫贱。前被宾贡﹐已入甲科﹔後属搜扬﹐又藩z叩淞7睢鍪诠啬诘厘迹□诲啬□狻﹗笔□镌唬骸吧俑□灰蛐惺梗□窨舷喙耍俊毕鹿俅鹪唬骸氨炔幌嘀□□谖□握梗□袢罩□螅□桓也钗□﹗笔□锼旎赝坊焦鹦脑唬骸傲侠碇刑茫□□俑□仓谩﹗?
下官逡巡而谢曰﹕“远客卑微﹐此间幸甚。才非贾谊﹐岂敢升堂﹗”十娘答曰﹕“向者承闻﹐谓言凡客﹔拙为礼贶﹐深觉面惭。儿意相当﹐事须引接。此间疏陋﹐未免风尘。入室不合推辞﹐升堂何须进退﹗”
遂引入中堂。於时金台银阙﹐蔽日干云。或似铜雀之新开﹐乍如灵光之且敞。梅梁桂栋﹐疑饮涧之长虹﹔反宇雕甍﹐若排天之矫凤。水精浮柱﹐的■含星﹔云母饰窗﹐玲珑映日。长廊四注﹐争施玳瑁之椽﹔高阁三重﹐悉用琉璃之瓦。白银为壁﹐照曜於鱼鳞﹔碧玉缘阶﹐参差於雁齿。入穹崇之室宇﹐步步心惊﹔见傥阆之门庭﹐看看眼碜。遂引少府升阶。
下官答曰﹕“客主之间﹐岂无先後﹖”十娘曰﹕“男女之礼﹐自有尊卑。”下官迁延而退曰﹕“向来有罪过﹐忘不通五嫂。”十娘曰﹕“五嫂亦应自来﹐少府遣通﹐亦是周匝。”则遣桂心通﹐暂参屈五嫂。十娘共少府语话﹐须臾之间﹐五嫂则至。罗绮缤纷﹐丹青■晔。裙前麝散﹐髻後龙盘。珠绳络翠衫﹐金薄涂丹履。余乃咏曰﹕
奇异妍雅﹐貌特惊新。眉间月出疑争夜﹐颊上华开似斗春。细腰偏爱转﹐笑脸特宜嚬。真成物外奇稀物﹐实是人间断绝人。自然能举止﹐可念无比方。能令公子百重生﹐巧使王孙千回死。黑云栽两鬓﹐白雪分双齿。织成锦袖麒麟儿﹐刺绣裙腰鹦鹉子。触处尽开怀﹐何曾有不佳﹗机关太雅妙﹐行步绝娃■。傍人一一丹罗袜﹐侍婢三三绿线鞋。黄龙透入黄金钏﹐白燕飞来白玉钗。
相见既毕﹐五嫂曰﹕“少府跋涉山川﹐深疲道路﹐行途届此﹐不及伤神。”下官答曰﹕“黾勉王事﹐岂敢辞劳﹗”五嫂回头笑向十娘曰﹕“朝闻鸟鹊语﹐真成好客来。”下官曰﹕“昨夜眼皮□﹐今朝见好人。”
即相随上堂。珠玉惊心﹐金银曜眼。五彩龙须席﹐银绣绿边毡﹔八尺象牙床﹐绯绫帖荐褥。车渠等宝﹐俱映优昙之花﹔玛瑙真珠﹐并贯颇梨之线。文柏榻子﹐俱写豹头﹔兰草灯心﹐并烧鱼脑。管弦寥亮﹐分张北户之间﹔杯盏交横﹐列坐南窗之下。各自相让﹐俱不肯先坐。
仆曰﹕“十娘主人﹐下官是客。请主人先坐。”五嫂为人饶剧。掩口而笑曰﹕“娘子既是主人母﹐少府须作主人公。”下官曰﹕“仆是何人﹐敢当此事﹗”十娘曰﹕“五嫂向来戏语﹐少府何须漫怕﹗”下官答曰﹕“必其不免﹐只须身当。”五嫂笑曰﹕“只恐张郎不能禁此事。”
众人皆大笑。一时俱坐。即唤香儿取酒。俄尔中间﹐擎一大砵﹐可受三升已来﹐金钗铜钸﹔金盏银杯﹐江螺海蚌﹔竹根细眼﹐树瘿蠍唇﹔九曲酒池﹐十盛饮器﹔觞则兕觥犀角﹐□□然置於座中﹐杓则鹅项鸭头﹐泛泛焉浮於酒上。遣小婢细辛酌酒﹐并不肯先提。五嫂曰﹕“张郎门下贱客﹐必不肯先提。娘子径须把取。”十娘则斜眼佯嗔曰﹕“少府初到此间﹐五嫂会些频频相弄﹗”五嫂曰﹕“娘子把酒莫嗔﹐新妇更亦不敢。”酒巡到下官﹐饮乃不尽。
五嫂曰﹕“胡为不尽﹖”下官答曰﹕“性饮不多﹐恐为颠沛。”五嫂骂曰﹕“何由叵耐﹗女婿是妇家狗。打杀无文﹔终须倾使尽﹐莫漫造众诸﹗”十娘谓五嫂曰﹕“向来正首病发耶﹖”五嫂起谢曰﹕“新妇错大罪过。”因回头熟视下官曰﹕“新妇细见大多矣﹐无如少府公者﹔少府公乃是仙才﹐本非凡俗。”
下官起谢曰﹕“昔卓王之女﹐闻琴识相如之器量﹔山涛之妻﹐凿壁知阮籍为贤人﹐诚如所言﹐不敢望德。”十娘曰﹕“遣绿竹取琵琶弹﹐儿与少府公送酒。”琵琶入手﹐未弹中间﹐仆乃咏曰﹕“心虚不可测﹐眼细强关情﹔回身已入抱﹐不见有娇声。△均掸艞d□从皆唬?
怜肠忽欲断﹐忆眼已先开﹔
渠未相撩拨﹐娇从何处来﹖
下官当见此诗﹐心胆俱碎。下床起谢曰﹕“向来唯睹十娘面﹐如今始见十娘心﹔足使班婕好扶轮﹐曹大家阁笔﹐岂可同年而语﹐共代而论哉﹗”请索笔砚﹐抄写置於怀袖。抄诗讫﹐十娘弄曰﹕“少府公非但词句妙绝﹐亦自能书﹔笔似青鸾﹐人同白鹤。”
下官曰﹕“十娘非直才情﹐实能吟咏﹔谁知玉貌﹐恰有金声。”十娘曰﹕“儿近来患嗽﹐声音不彻。”下官答曰﹕“仆近来患手﹐笔墨未调。”五嫂笑曰﹕“娘子不是故夸﹐张郎复能应答。”十娘来语五嫂曰﹕“向来纯当漫剧﹐元来无次第﹐请五嫂当作酒章。”五嫂答曰﹕“奉命不敢﹐则从娘子﹔不是赋古诗云﹐断章取意﹐唯须得情﹐若不惬当﹐罪有科罚。”
十娘即遵命曰﹕“关关睢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次﹐下官曰﹕“南有樛木﹐不可休息﹐汉有游女﹐不可求思。”五嫂曰﹕“折薪如之何﹖匪斧不克。娶妻如之何﹖匪媒不得。”又次﹐五嫂曰﹕“不见复关﹐泣涕涟涟﹔及见复关﹐载笑载言。”
次﹐十娘曰﹕“女也不爽。十二其行﹐士也罔极﹐二三其德。”次﹐下官曰﹕“谷则异室﹐死则同穴﹔谓余不信﹐有如暾日。”五嫂笑曰﹕“张郎心专﹐赋诗大有道理。俗谚曰﹕‘心欲专﹐凿石穿。’诚能思之﹐何远之有﹗”其时﹐绿竹弹筝。五嫂咏筝曰﹕
天生素面能留客﹐发意并情关在渠﹔
莫怪向者频声战﹐良由得伴乍心虚。
十娘曰﹕“五嫂咏筝﹐儿咏尺八﹕
眼多本自令渠爱﹐口少元来每被侵﹔
无事风声彻他耳﹐教人气满自填心。
下官又谢曰﹕“尽善尽美﹐无处不佳﹔此是下愚﹐预闻高唱。”少时﹐桂心将下酒物来﹕东海鲻条﹐西山凤脯﹔鹿尾鹿舌﹐乾鱼炙鱼﹔雁醢荇葅﹐鹑鹌桂糁﹔熊掌兔髀﹐雉□豺唇﹔剪l锻跣粒□钢□荒芫。□抵□荒芮睢?
十娘曰﹕“少府亦应太饥。”唤桂心盛饭。下官曰﹕“向来眼饱﹐不觉身饥。”十娘笑曰﹕“莫相弄﹗且取双六局来﹐共少府公赌酒。”仆答曰﹕“下官不能赌酒﹐共娘子赌宿。”十娘问曰﹕“若为赌宿﹖”余答曰﹕“十娘输筹﹐则共下官卧一宿﹔下官输筹﹐则共十娘卧一宿。”
十娘笑曰﹕“汉骑驴则胡步行﹐胡步行则汉骑驴﹔总悉输他便黠。儿递换作﹐少府公太能生。”五嫂曰﹕“新妇报娘子﹕不须赌来赌去﹐今夜定知娘子不免。”十娘曰﹕“五嫂时时漫语﹕浪与少府作消息。”下官起谢曰﹕“元来知剧﹐未敢承望。”局至。十娘引手向前﹐眼子盱筯﹐手子腽瞃﹔一双臂腕﹐切我肝肠﹔十个指头﹐刺人心髓。下官因咏局曰﹕
眼似星初转﹐眉如月欲消。
行须捺後脚﹐然後勒前腰。
十娘则咏曰﹕
勒腰须巧快﹐捺脚更风流。
但令细眼合﹐人自分输筹。
须臾之间﹐有一婢名琴心﹐亦有姿首﹐到下官处﹐时复偷眼看﹔十娘欲似不快。五嫂大语嗔曰﹕“知足不辱﹐人生有好。娘子欲似皱眉﹐张郎不须斜眼。”
十娘佯作色嗔曰﹕“少府关儿何事﹐五嫂频频相恼﹗”五嫂曰﹕“娘子向来频盼少府﹐若非情想有所交通﹐何因眼脉朝来顿引﹖”十娘曰﹕“五嫂自隐心偏﹐儿复何曾眼引﹗”五嫂曰﹕“娘子不能﹐新妇自取。”十娘答曰﹕“自问少府﹐儿亦不知。”五嫂遂咏曰﹕
新花发两树﹐分香遍一林﹔
迎风转细影﹐向日动轻阴。
戏蜂时隐见﹐飞蝶远追寻﹐
承闻欲采摘﹐若个动君心﹖
下官谓﹕“为性贪多﹐欲两花俱采。”五嫂答曰﹕“暂游双树下﹐遥见两枝芳﹔向日俱翻影﹐迎风并散香。戏蝶扶丹萼﹐游蜂入紫房﹔人今总摘取﹐各着一边厢。”五嫂曰﹕“张郎太贪生﹐一箭射两朵。”
十娘则谓曰﹕“梲菕揿a靡唬□倭蕉悸□□﹗蔽迳╥唬骸澳镒幽□质瑁□萌牍吠焕铮□□从□稳纾 毕鹿偌雌鹦辉唬骸捌蚪□镁疲□衫瓷炜塚□蛲玫寐梗□且馑□□﹗笔□镌唬骸拔迳┤缧泶笕耍□ㄋ频骱洗耸隆I俑□窖远□蔷湃□氯耍□魅赵谕獯Γ□傅蓝□磺□恢薄﹗?
下官答曰﹕“向来承颜色﹐神气顿尽﹕又见清谈﹐心胆俱碎。岂敢在外谈说﹐妄事加诸﹖忝预人流﹐宁容如此﹗伏愿欢乐尽情﹐死无所恨。”
少时﹐饮食俱到。薰香满室﹐赤白兼前﹕穷海陆之珍羞﹔备川原之果菜﹔肉则龙肝凤髓﹔酒则玉醴琼浆﹔城南雀噪之禾﹔江上蝉鸣之稻﹔鸡■雉臛﹔鳖醢鹑羹﹔椹下肥肫﹔荷间细鲤﹔鹅子鸭卵﹐照曜於银盘﹔麟脯豹胎﹐纷纶於玉叠﹔熊腥纯白﹔蟹酱纯黄﹔鲜□共红缕争辉﹔冷肝与青丝乱色﹔蒲桃甘蔗﹔栗枣石榴﹔河东紫盐﹔岭南丹橘﹔敦煌八子柰﹔青门五色瓜﹔太谷张公之梨﹔房陵朱仲之李﹔东王公之仙桂﹔西王母之神桃﹔南燕牛乳之椒﹔北赵鸡心之枣﹔千名万种﹐不可具论。
下官起谢曰﹕“予与夫人娘子﹐本不相识﹐暂缘公使﹐邂逅相遇。玉馔珍奇﹐非常厚重﹐粉身灰骨﹐不能酬谢。”五嫂曰﹕“亲则不谢﹐谢则不亲。幸愿张郎﹐莫为形迹。”下官答曰﹕“既奉恩命﹐不敢辞逊。”当此之时﹐气便欲绝﹐不觉转眼﹐时复偷看十娘。十娘曰﹕“少府莫看儿﹗”五嫂曰﹕“还相弄﹗”下官咏曰﹕
忽然心里爱﹐不觉眼中怜。
未关双眼曲﹐直是寸心偏。
十娘咏曰﹕
眼心非一处﹐心眼旧分离﹔
直令渠眼见﹐谁遣报心知﹗
下官咏曰﹕
旧来心使眼﹐心思眼即传﹔
由心使眼见﹐眼亦共心怜。
十娘咏曰﹕
眼心俱忆念﹐心眼共追寻﹔
谁家解事眼﹐副着可怜心﹖
於时五嫂遂向果子上作机警曰﹕“但问意如何﹐相知不在枣。”十娘曰﹕“儿今正意密﹐不忍捞阬Y妗﹗毕鹿僭唬骸拔鹩錾□鳎□簧□行印﹗蔽迳╥唬骸暗贝酥□保□□苋棠汀﹗笔□镌唬骸霸萁枭俑□蹲痈罾妗﹗毕鹿儆降蹲釉唬?
自怜胶漆重﹐相思意不穷﹐
可惜尖头物﹐终日在皮中。
十娘咏鞘曰﹕
数捺皮应缓﹐频磨快转多﹔
渠今拔出後﹐空鞘欲如何﹗
五嫂曰﹕“向来渐渐入深也。”即索棋局﹐共少府赌酒。下官得胜。五嫂曰﹕“围棋出於智慧﹐张郎亦复太能。”下官曰﹕“智者千虑﹐必有一失﹔愚者千虑﹐亦有一得。且休却。”五嫂曰﹕“何为即休﹖”下官咏曰﹕
向来知道径﹐生平不忍欺﹐
但令守行迹﹐何用数围棋﹗
五嫂咏曰﹕
娘子为性好围棋﹐逢人剧戏不寻思﹔
气欲断绝先挑眼﹐既得速罢即须迟。
十娘见五嫂频弄﹐佯嗔不笑。余咏曰﹕
千金此处有﹐一笑待渠为﹔
不望全露齿﹐请为暂颦眉。
十娘咏曰﹕
双眉碎客胆﹐两眼判君心﹐
谁能用一笑﹐贱价买千金。
当时有一破铜熨斗在於床侧﹐十娘忽咏曰﹕
旧来心肚热﹐无端强熨他﹐
即今形势冷﹐谁肯重相磨﹗
下官咏曰﹕
若冷头面在﹐生平不熨空﹐
即今虽冷恶﹐人自觅残铜。
众人皆笑。十娘唤香儿为少府设乐﹐金石并奏﹐箫管间响﹕苏合弹琵琶﹐绿竹吹筚篥﹐仙人鼓瑟﹐玉女吹笙。玄鹤俯而听琴﹐白鱼跃而应节。清音叨啕﹐片时则梁上尘飞﹐雅韵铿锵﹐卒尔则天边雪落﹔一时忘味﹐孔丘留滞不虚﹐三日绕梁﹐韩娥余音是实。
十娘曰﹕“少府稀来﹐岂不尽乐﹐五嫂大能作舞﹐且劝作一曲。”亦不辞惮。遂即逶迤而起﹐婀娜徐行。虫蛆面子﹐妒杀阳城﹐蚕贼容仪﹐迷伤下蔡。举手顿足﹐雅合宫商﹐顾後窥前﹐深知曲节。
欲似蟠龙宛转﹐野鹄低昂。回面则日照莲花﹐翻身则风吹弱柳。斜眉盗盼﹐异种■僖瞴捻垠母踬捸标灿X煸洹B抟蚂谘□□撇史镏□柙疲唤跣浞着□□羟囵街□乘□G□垦圩樱□焐鲜□淞餍牵□晦□□□□迤掷2浠匮□9□把藓螅□延瞿逊辏唤□巳□矗□N畔<□?
两人俱起舞﹐共劝下官。下官遂作而谢曰﹕“沧海之中难为水﹐霹雳之後难为雷﹔不敢推辞﹐定为丑拙。”遂起作舞。桂心咥咥然低头而笑。十娘问曰﹕“笑何事﹖”桂心曰﹕“笑儿等能作音声。”十娘曰﹕“何处有能﹖”
答曰﹕“若其不能﹐何因百兽率舞﹖”下官笑曰﹕“不是百兽率舞﹐乃是凤凰来仪。”一时大笑。五嫂谓桂心曰﹕“莫令曲误﹗张郎频顾。”桂心曰﹕“不辞歌者苦﹐但伤知音稀。”下官曰﹕“路逢西施﹐何必须识﹗”遂舞﹐着词曰﹕
从来巡远四边﹐忽逢两个神仙﹔
眉上冬天出柳﹐颊中旱地生莲﹔
千看千处妩媚﹐万看万处■妍﹔
今宵若其不得﹐剩命过与黄泉。
又一时大笑。舞毕﹐因谢曰﹕“仆实庸才﹐得陪清赏﹐赐垂音乐﹐惭荷不胜。”
十娘咏曰﹕
得意似鸳鸯﹐情乖若胡越。
不向君边尽﹐更知何处歇﹗
十娘曰﹕“儿等并无可收采﹐少府公去﹕‘冬天出柳﹐旱地生莲’﹐总是相弄也。”下官答曰﹕“十娘面上非春﹐翻生柳叶。”十娘应声曰﹕“少府头中有水﹐那不生莲花﹖”下官笑曰﹕“十娘机警﹐异同着便。”十娘答曰﹕“得便不能与﹐明年知有何处。”於时砚在床头﹐下官因咏笔砚曰﹕
摧毛任便点﹐爱色转须磨。
所以研难竟﹐良由水太多。
十娘忽见鸭头铛子﹐因咏曰﹕
嘴长非为嗍﹐项曲不由攀。
但令脚直上﹐他自眼双翻。
五嫂曰﹕“向来大大不逊﹐渐渐深入也。”於时乃有双燕子﹐梁间相逐飞。
仆因咏曰﹕
双燕子﹐联翩几万回。
强知人是客﹐方便恼他来。
十娘咏曰﹕
双燕袎憛撩氮a率路缌鳌?
即令人得伴﹐更亦不相求。
酒巡到十娘﹐下官咏酒杓子曰﹕
尾动惟须急﹐头低则不平。
渠今合把爵﹐深浅任君情。
十娘咏盏曰﹕
发初先向口﹐欲竟渐伸头﹔
从君中道歇﹐到底即须休。
下官翕然而起谢曰﹕“十娘词句﹐事尽入神﹔乃是天生﹐不关人学。”五嫂曰﹕“张郎新到﹐无可散情﹐且游後园﹐暂适怀抱。”其时园内﹕杂果万株﹐含青吐绿﹔丛花四照﹐散紫翻红。
激石鸣泉﹐疏岩凿磴。无冬无夏﹐娇莺乱於锦枝﹔非古非今﹐花鲂跃於银池。婀娜蓊茸﹐清冷■■﹔鹅鸭分飞﹐芙蓉间出﹔大竹小竹﹐夸渭南之千亩﹔花合花开﹐笑河阳之一县﹔青青岸柳﹐丝条拂於武昌﹔赫赫山杨﹐箭於稠於董泽。余乃咏花曰﹕
风吹遍树紫﹐日照满池丹。
若为交暂折﹐擎就掌中看。
十娘咏曰﹕
映水俱知笑﹐成蹊竟不言。
即今无自在﹐高下任渠攀。
下官即起谢曰﹕“君子不出游言﹐意言不胜再﹔娘子恩深﹐请五嫂等各制一篇。”下官咏曰﹕
昔时过小苑﹐今朝戏後园。
两岁梅花匝﹐三春柳色繁﹔
水明鱼影静﹐林翠鸟歌喧﹔
何须杏树岭﹐即是桃花源。
十娘咏曰﹕
梅蹊命道士﹐桃涧宁神仙。
旧鱼成大剑﹐新龟类小钱﹔
水湄唯见柳﹐池曲且生莲﹔
欲知赏心处﹐桃花落眼前。
五嫂咏曰﹕
极目游芳苑﹐相将对花林。
露净山光出﹐池鲜树影沉﹔
落花时泛酒﹐歌鸟惑鸣琴﹔
是时日将夕﹐携樽就树阴。
当时﹐树上忽有一李子落下官怀中。下官咏曰﹕
问李树﹕如何意不同﹖
应来主手里﹐翻入客怀中﹖
五嫂即报诗曰﹕
李树子﹐元来不是偏。
巧知娘子意﹐掷果到渠边。
於时﹐忽有一蜂子飞上十娘面上。十娘茯珧
问蜂子﹕蜂子太无情﹐
飞来蹈人面﹐欲似意相轻﹖
下官代蜂子答曰﹕
触处寻芳树﹐都卢少物华。
试从香处觅﹐正值可怜花。
众人皆拊掌而笑。其时﹐园中忽有一雉﹐下官命弓箭射之﹐应弦而倒。五嫂笑曰﹕“张郎才器﹐乃是曹植天然﹐今见武功﹐又复子南夫也。今共娘子相配﹐天下惟有两人耳。”十娘因见射雉﹐咏曰﹕
大夫巡麦陇﹐处子习桑间﹔
若非由一箭﹐谁能为解颜。
仆答曰﹕“心绪恰相当﹐谁能护短长﹔一床无两好﹐半丑亦何妨。”五嫂曰﹕“张郎射长垛如何﹖”仆答曰﹕“且得不阙事而已。”遂射之﹐三发皆绕遮齐﹐众人称好。十娘咏弓曰﹕
平生好须弩﹐得挽则低头。
闻君把提快﹐再乞五三筹。
下官答曰﹕
缩干全不到﹐抬头则大过。
若令脐下入﹐百放故筹多。
於时﹐日落西渊﹐月临东渚。五嫂曰﹕“向来调谑﹐无处不佳﹐时既曛黄﹐且还房室﹐庶张郎共娘子安置。”
十娘曰﹕“人生相见﹐且论杯酒﹐房中小小﹐何暇忽忽。”遂引少府向十娘卧处﹕屏风十二扇﹐昼鄣五三张﹐两头安彩幔﹐四角垂香囊﹔槟榔豆蔻子﹐苏合绿沉香﹐织文安枕席﹐乱彩叠衣箱﹔相随入房里﹐纵横照罗绮﹐莲花起镜台﹐翡翠生金履﹔帐口银虺装﹐床头玉狮子﹐十重蛩駏毡﹐八叠鸳鸯被﹐数个袍□﹐异种妖娆﹔姿质天生有﹐风流本性饶﹐红衫窄裹小撷臂﹐绿袂帖乱细缠腰﹔时将帛子拂﹐还投和香烧﹔妍华天性足﹐由来能装束﹔剑笑正金钗﹐含娇累绣缛﹔梁家妄称梳发缓﹐京兆何曾昼眉曲。十娘因在後﹐沉吟久不来。
余问五嫂曰﹕“十娘何处去﹐应有别人邀﹖”五嫂曰﹕“女人羞自嫁﹐方便待渠招。”言语未毕﹐十娘则到。仆问曰﹕“旦来披雾﹐香处寻花﹐忽遇狂风﹐莲中失藉﹔十娘何处漫行来﹖”十娘回头笑曰﹕“星留织女﹐遂处人间﹔月待姮娥﹐暂归天上。少府何须苦相怪﹗”於时两人对坐﹐未敢相触﹐夜深情急﹐透死忘生。仆乃咏曰﹕
千看千意密﹐一见一怜深。
但当把手子﹐寸斩亦甘心。
十娘敛色却行。五嫂咏曰﹕
他家解事在﹐未肯辄相嗔﹐
径须刚捉着﹐遮莫造精神。
余时把着手子﹐忍心不得。又咏曰﹕
千思千肠热﹐一念一心焦﹔
若为求守得﹐暂借可怜腰。
十娘又不肯﹐余捉手挽﹐两人争力﹐五嫂咏曰﹕
巧将衣障口﹐能用被遮身﹔
定知心肯在﹐方便故邀人。
十娘失声成笑﹐婉转入怀中。当时腹里颠狂﹐心中沸乱。又咏曰﹕
腰支一遇勒﹐心中百处伤。
但若得口子﹐余事不承望。
十娘嗔咏曰﹕
手子从君把﹐腰支亦任回。
人家不中物﹐渐渐逼他来。
十娘曰﹕“虽作拒张﹐又不免输他口子。”口子郁郁﹐鼻似薰穿﹔舌子芬芳﹐颊疑钻破。五嫂咏曰﹕
自隐风流到﹐人前法用多。
计时应拒得﹐佯作不禁他。
十娘曰﹕“昔日曾经自弄他﹐今朝并悉从人弄。”下官起﹐咨请曰﹕“十娘有一思事﹐亦拟申论﹐犹自不敢即道﹐请五嫂处分。”五嫂曰﹕“但道﹗不须避讳。”余因咏曰﹕
药草俱尝遍﹐并悉不相宜。
惟须一个物﹐不道自应知。
十娘答咏曰﹕
素手曾经捉﹐纤腰又被将。
即今输口子﹐余事可平章。
下官敛手而答曰﹕“向来惶惑﹐实畏参差﹔十娘怜愍客人﹐存其死命﹐可谓白骨再肉﹐枯树重花。伏地叩头﹐殷勤死罪。”五嫂因起谢曰﹕“新妇曾闻﹕线因针而达﹐不因针而■﹔女因媒而嫁﹐不因媒而亲。
新妇向来专心为勾当﹐以後之事﹐不敢预知﹔娘子安稳﹐新妇向房卧去也。”於时夜久更深﹐情急意蜜﹐鱼灯四面照﹐蜡烛两边明。十娘即唤桂心﹐并呼肊鴃戚戚愤M□选雎模□□□拢□□□罚□已□板H缓笞杂胧□锸┼编□□饴奕梗□押焐溃□□掏唷﹔ㄈ萋□濬□惴缦□恰P娜□奕酥疲□槔床蛔越□2迨趾□偅□唤糯浔弧?
两唇对口﹐一臂枕头﹐拍搦奶房间﹐摩挲髀子上﹐一吃一意快﹐一勒一伤心﹐鼻里酸痹﹐心中结缭﹔少时眼花耳热﹐脉胀筋舒﹐始知难逢难见﹐可贵可重﹐俄顷中间﹐数回相接。谁知可憎病鹊﹐夜半惊人﹔薄媚狂鸡﹐三更唱晓。
遂则披衣对坐﹐泣泪相看。下官拭泪而言曰﹕“所恨别易会难﹐去留乖隔﹐王事有限﹐不敢稽停﹔每一寻思﹐痛深骨髓。”十娘曰﹕“儿与少府﹐平生未展﹐邂逅新交﹐未尽欢娱﹐忽嗟别离﹐人生聚散﹐知复如何﹗”因咏曰﹕
元来不相识﹐判自断知闻。
天公强我事﹐今遣若为分。
仆乃咏曰﹕
积愁肠已断﹐悬望眼应穿﹔
今宵莫闭户﹐梦里向渠边。
少时﹐天晓已後﹐两人俱泣﹐心中哽咽﹐不能自胜。侍婢数人﹐并绵虚欷﹐不能仰视。五嫂曰﹕“有同必异。自昔攸然﹐乐尽哀生﹐古来常事。愿娘子稍自割舍。”下官乃将衣袖与娘子拭泪。十娘乃作别诗曰﹕
别时终是别﹐春心不值春。
羞见孤鸾影﹐悲看一骑尘﹔
翠柳开眉色﹐红桃乱脸新。
此时君不在﹐娇莺弄杀人。
五嫂咏曰﹕
此时经一去﹐谁知隔几年﹗
双凫伤别绪﹐独鹤惨离弦﹔
怨起移醒後﹐愁生落醉前﹔
若使人心密﹐莫惜马蹄穿。
下官咏曰﹕
忽然闻道别﹐愁来不自禁﹔
眼下千行泪﹐肠悬一寸心﹔
两剑俄分匣﹐双凫忽异林﹐
殷勤惜玉体﹐勿使外人侵。
十娘小名“琼英”﹐下官因咏曰﹕
卞和山未断﹐羊雍地不耕。
自怜无玉子﹐何日见琼英﹖
十娘应声咏曰﹕
凤锦行须赠﹐龙梭久绝声﹔
自恨无机杼﹐何日戚憔Y桑?
下官瞿然﹐破愁成笑。遂唤奴曲琴﹐取“相思枕”留与十娘﹐以为记念。因咏曰﹕
南国传椰子﹐东家赋石榴﹔
聊将代左腕﹐长夜枕渠头。
十娘报以双履﹐报诗曰﹕
双凫乍失伴﹐两燕还相属。
聊以当儿心﹐竟日承君足。
下官又遣曲琴取“扬州青铜镜”﹐留与十娘。并赠诗曰﹕
仙人好负局﹐隐士屡潜观。
映水菱光散﹐临风竹影寒﹔
月下时惊鹊﹐池边独舞鸾。
若道人心变﹐从渠照胆看。
十娘又赠手中扇﹐咏曰﹕
合欢游璧水﹐同心侍华阙﹐
飒飒似朝风﹐团团如夜月。
鸾姿侵雾起﹐鹤影排空发。
希君掌中握﹐勿使恩情歇。
下官辞谢乞﹐因遣左右取“益州新样锦”一疋﹐直奉五嫂﹐因赠诗曰﹕
今留片子信﹐可以赠佳期。
栽为八幅被﹐时复一相思。
五嫂遂抽金钗送张郎﹐因报诗曰﹕
儿今赠君别﹐情知後会难。
莫言钗意小﹐可以挂渠冠。
更取“滑州小绫子”一疋﹐留与桂心香儿数人共分。桂心以下﹐或脱银钗﹐落金钏﹐解帛子﹐施罗巾﹐皆自送张郎曰﹕“好去。若因行李﹐时复相过。”香儿因咏曰﹕
大夫存行迹﹐殷勤为数来﹔
莫作浮萍草﹐逐浪不知回﹗
下官拭泪而言曰﹕“犬马何识﹐尚解伤离﹐鸟兽无情﹐由知怨别﹔心非木石﹐岂忘深恩﹗”十娘报诗曰﹕
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
愁来百处痛﹐死去一时休。
又咏曰﹕
他道愁胜死﹐儿言死胜愁﹔
日夜悬心忆﹐知隔几年秋。
下官咏曰﹕
人去悠悠隔两天﹐未番迢迢度几年﹖
纵使身游万里外﹐终归意在十娘边。
十娘咏曰﹕
天崖地角知何处﹐玉体红颜难再遇﹗
但令翅羽为人生﹐会些高飞共君去。
下官不忍相看﹐忽把十娘手子而别。苭S炼□□铮□赝房词□耍□淘诰纱αⅠS嗍苯□□□叮□□劣懊穑□苏安患□□□□□□P械缴娇塚□≒鄱□□□构96澂幻拢□能滠涠□彝校□肉旰抻谔湓常□制嗌擞诒痧馈?
饮气吞声﹐天道人情﹐有别必怨﹐有怨必盈。去日一何短﹗来宵一何长﹗比目绝对﹐双凫失伴。日日衣宽﹐朝朝带缓。口上唇裂﹐胸间气满﹐泪脸千行﹐愁肠寸断。端坐横琴﹐涕血流襟﹐千思竞起﹐百虑交侵﹐独颦眉而永结﹐空抱膝而长吟。望神仙兮不可见﹐普天地兮知余心。思神仙兮不可得﹐觅十娘兮断知闻。欲闻此兮肠亦乱﹐更见此兮恼余心。
--《传奇》
王榭传
唐王榭﹐金陵人﹐家巨富﹐祖以航海为业。一日﹐榭具大舶﹐欲之大食国。行逾月﹐海风大作﹐惊涛际天﹐阴云如墨﹐巨浪走山。鲸鳌出没﹐鱼龙隐现﹐吹波鼓浪﹐莫知其数。然风势益壮﹐巨浪一来﹐身若上於九天﹔大浪既回﹐舟若坠於海底。
举舟之人﹐兴而复颠﹐颠而又仆。不久﹐舟破﹐独榭一板之附﹐又为风涛飘荡。开目则鱼怪出其左﹐海兽浮其右﹐张目呀口﹐欲相吞噬﹐榭闭目待死而已。
三日﹐抵一洲﹐舍板登岸。行及百步﹐见一翁媪﹐皆皂衣服﹐年七十余﹐喜曰﹕“此吾主人郎也﹗何由到此﹖”榭以实对﹐乃引到其家。坐未久﹐曰﹕“主人远来﹐必甚馁。”进食﹐肴皆水族。月余﹐榭方平复﹐饮食如故。
翁曰﹕“至吾国者﹐必先见君。向以郎倦﹐未可往﹐今可矣。”榭诺﹐翁乃引行三里﹐过闤闠民居﹐亦甚烦会。又过一长桥﹐方见宫室台榭﹐连延相接﹐若王公大人之居。至大殿门﹐阍者入报。不久一妇人出﹐服颇美丽﹐传言曰﹕“王召君入见。”王坐大殿﹐左右皆女人立。王衣皂袍乌冠。榭即殿阶。
王曰﹕“君北渡人也﹐礼无统制﹐无拜也。”榭曰﹕“既至其国﹐岂有不拜乎﹖”王亦折躬劳谢。王喜﹐召榭上殿ㄐ悯棠P□唬骸氨霸吨□□□驼吆斡杉按耍俊遍恳苑缣纹浦郏□灰饧按耍□├硗跫□妫□唬骸熬□岷未Γ俊遍吭唬骸凹□游碳摇﹗蓖趿罴闭□矗□讨粒□唬骸按四鞠缰魅艘玻□舶傥蘖钇洳蝗缫狻﹗?
王曰﹕“有所须但论。”乃引去﹐复寓翁家。翁有一女﹐甚美色。或进茶饵﹐帝牖间偷视私顾﹐亦无避忌。翁一日召榭饮﹐半酣﹐白翁曰﹕“某身居异地﹐赖翁母存活。旅况如不失家﹐为德甚厚。然万里一身﹐怜悯孤苦﹐寝不成寐﹐食不成甘﹐使人郁郁。但恐成疾伏枕﹐以累翁也。”
翁曰﹕“方欲发言﹐又恐轻冒。家有小女﹐年十七﹐此主人家所生也。欲以结好﹐少适旅怀﹐如何﹖”榭答﹕“甚善。”乃择日备礼﹐王亦遗酒肴彩礼﹐助结婚好。成亲﹐榭细视女﹐俊目狭腰﹐杏脸绀鬓﹐体轻欲飞﹐妖姿多态。榭询其国名。
曰﹕“乌衣国也。”榭曰﹕“翁常目我为主人郎﹐我亦不识者﹐所不役使﹐何主人云也﹖”女曰﹕“君久即自知也。”後常饮燕衽席之间﹐女多泪眼畏人﹐愁眉蹙黛。榭曰﹕“何故﹖”女曰﹕“恐不久睽别。”榭曰﹕“吾虽萍寄﹐得子亦忘归﹐子何言离意﹖”
女曰﹕“事由阴数不由人也。”王召榭宴於宝墨殿﹐器皿陈设俱黑﹐亭下之乐亦然。杯行乐作﹐亦甚清婉﹐但不晓其典耳。王命玄玉杯劝酒曰﹕“至吾国者﹐古今止两人﹕汉有梅成﹐今有足下。愿得一篇﹐为异日佳话。”给笺﹐榭为诗曰﹕
基业祖来兴大舶﹐万里梯航惯为客。
今年岁运顿衰零﹐中道偶然罹此厄。
巨风迅急若追兵﹐千叠云阴如墨色。
鱼龙吹浪泣血腥﹐全舟灵葬鱼龙宅。
阴火连空紫焰飞﹐直疑浪与天相拍。
鲸目光连半海红﹐鳌头波涌掀天白。
桅樯倒折海底开﹐声若雷霆以分别。
随我神助不沈沧﹐一板漂来此岸侧。
君恩虽重赐宴频﹐无奈旅人自凄恻。
引领狟楚慰筈犇砥润麛a松砩□鹨怼?
王览诗欣然曰﹕“君诗甚好﹗无苦怀家﹐不久令归。虽不能羽翼﹐亦令君跨烟雾。”宴回﹐各人作诗。女曰﹕“末句何相识也﹖”榭亦不晓。
不久﹐海上风和日暖﹐女泣曰﹕“君归有日矣﹗”王遣人谓曰﹕“君某日当回﹐宜与家人叙别。”女置酒﹐但悲泣﹐不能发言﹐雨洗娇花﹐露沾弱柳﹐绿惨红愁﹐香消腻瘦。榭亦悲感。女作别诗曰﹕
从来欢会惟忧少﹐自古恩情到底稀。
此夕孤帏千载恨﹐梦魂应逐北风飞。
又曰﹕“我自此不复北渡矣。使君见我非今形容﹐且将憎恶之﹐何暇怜爱。我见君亦有嫉妒之情﹐今不复北渡﹐愿老死於故乡。此中所有之物﹐郎俱不可持去﹐非所惜也。”
令侍中取丸灵丹来曰﹕“此丹可以召人之神魂﹐死未逾月者﹐皆可使之更生。其法用一明镜﹐致死者胸上﹐以丹安於项。以东南艾枝作柱炙之﹐立活。此丹海神秘惜﹐若不以昆仑玉盒盛之﹐即不可逾海。”适有玉盒﹐并付以击榭左臂。大恸而别。王曰﹕“吾国无以为赠。”取笺诗曰﹕
昔向南溟浮大舶﹐漂流偶作吾乡客。
从兹相见不复期﹐万里风烟云水隔。
榭辞拜。王命取“飞云轩”来。既至﹐乃一鸟毡兜子耳。命榭入其中﹐复命取化羽池水﹐洒之共毡乘。又召翁妪﹐扶持榭回。
王戒榭曰﹕“当闭目﹐少息即至君家。不尔﹐即堕大海矣。”榭合目﹐但闻风声怒涛。既久开目﹐已至其家坐堂上。四顾无人﹐惟梁上有双燕呢喃。榭仰视﹐乃知所止之国﹐燕子国也。须臾﹐家人出向劳问﹐俱曰﹕“闻为风涛破舟﹐死矣﹗何故遽归﹖”
榭曰﹕“独我附板而生。”亦不告所居之国。榭惟椎一子﹐去时方三岁。不见﹐乃问家人。曰﹕“死已半月矣﹗”榭感泣﹐因思灵丹之言﹐命开棺取屍﹐如法炙之﹐果生。至秋﹐二燕将去﹐悲鸣庭户之间。榭招之﹐飞集於敏驉慾x≒较甘橐痪辟□涤谖苍疲?
误到华胥国里来﹐玉人终日重怜才。
云轩飘去无消息﹐泪洒临风几百回。
来春﹐燕来﹐径泊榭臂﹐尾一小柬﹐取视﹐乃诗也。有一绝云﹕
昔日相逢真数合﹐而今睽隔是生离。
来春纵有相思字﹐三月天南无燕飞。
榭深自恨。明年﹐亦不来。其事流传众人口﹐因目榭所居处为乌衣巷。刘禹锡金陵五咏﹐有乌衣巷诗云﹕
朱雀桥边野草花﹐乌衣巷口夕阳斜。
旧时王榭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
即知王榭之事非虚矣。
--《传奇》
三山福地志
元自实﹐山东人也。生而质钝﹐不通诗书。家颇丰殖﹐以田庄为业。同里有缪君者﹐除得闽中一官﹐缺少路费﹐於自实处假银二百两。自实以乡党相处之厚﹐不问其文券﹐如数贷之。至正末﹐山东大乱﹐自实为群盗所劫﹐家计一空。
时陈有定据守福建﹐七闽颇安。自实乃挈妻子由海道趋福州﹐将访缪君而投托焉。至则缪君果在有定幕下﹐当道用事﹐威权隆重﹐门户赫奕。自实大喜。然而患难之余﹐跋涉道途﹐衣裳蓝缕﹐容貌憔悴﹐未敢遽见也。乃於城中僦屋安顿其妻孥﹐整饰其冠服﹐卜日而往。
适值缪君之出﹐拜於马首。初似不相识。乃叙乡井﹐通姓名﹐方始惊谢。即延之入室﹐待以宾主之礼。良久﹐啜茶而罢。明日﹐再往﹐酒果三杯而已。落落无顾念之意。亦不言银两之事。
自实还家﹐旅寓荒凉﹐妻孥怨詈曰﹕“汝万里投人﹐所干何事﹖今为三杯薄酒所卖﹐即便不出一言﹐吾等何所望也﹗”自实不得已﹐又明日再往访焉。则似已厌之矣。自实方欲启口﹐缪君遽曰﹕“向者承借路费﹐铭心不忘。
但一宦萧条﹐俸入微薄﹐故人远至﹐岂敢辜恩。望以文券付还﹐则当如数陆续酬纳也。”自实悚然曰﹕“与君共同乡里﹐自少交契深密﹐承命周急﹐素无峸R□□袢蘸我猿龃搜砸玻俊辩丫□□□唬骸拔娜□嫌兄□□□直□鹬□缶□□□□H蝗□□形蓿□骋嗖唤稀N┤□砥涑滔蓿□沟弥铝ρ伞﹗?
自实唯唯而出。怪其言辞矫妄﹐负德若此﹐羝羊触藩﹐进退维谷。半月之後﹐再登其门﹐惟以温言接之﹐终无一钱之惠。展转推托﹐遂及半年。市中有一小庵﹐自实往缪君之居﹐适当其中路。每於门下憩息。庵主轩辕翁者﹐有道之士也。见其往来颇久﹐与之叙话﹐因而情熟。
时值季冬﹐已迫新岁﹐自实穷居无聊﹐诣缪君之居﹐拜且泣曰﹕“新正在尔﹐妻子饥寒﹐囊乏一钱﹐瓶无储粟。向者银两﹐今不敢求。但愿捐斗水而活涸辙之枯﹐下壶飧而求翳桑之饿﹐此则故人之赐也。伏望怜之悯之﹐哀之恤之﹗”
遂匍匐於地﹐缪君扶之起﹐屈指计日之数﹐而告之曰﹕“更及一旬﹐当是除夕。君可於家专待。吾分禄米二石及钱二定﹐令人驰送於宅﹐以为过岁之资。幸勿以少为怪。”
且又再三丁宁﹐毋用他出以候之。自实感谢而退。归以缪君之言慰其妻子。至日﹐举家悬望。自实端坐於床﹐令稚子於里门觇之。须臾奔入曰﹕“有人负米至矣。”急出俟焉﹐则越其庐而不顾。自实犹谓来人不识其家﹐趋往问之﹐则曰﹕“张员外之馈馆宾者也。”默然而返。
顷之﹐稚子又入告曰﹕“有人携钱来矣。”急出迓焉﹐则过其门而不入。再往扣之﹐则曰﹕“李县令之赆游客者也。”怃然而惭。如是者凡数度。至晚﹐竟绝影响。明日﹐岁旦矣﹐反为所误﹐粒米束薪俱不及办。妻子相向而哭﹐自实不胜其愤﹐阴砺白刃﹐坐以待旦。鸡鸣鼓绝﹐径投缪君之门﹐将俟其出而刺之。
是时﹐震方未启﹐道无行人﹐惟小庵中轩辕翁方明烛转经﹐当门而坐。见自实前行﹐有奇形异状之鬼数十辈从之﹐或握刀剑﹐或执椎凿﹐披头露体﹐势甚凶恶﹐一饭之顷﹐则自实复回﹐有金冠玉佩之士百余人随之﹐或击幢盖﹐或举旌幡﹔和容婉色﹐意甚安闲。轩辕翁叵测﹐谓其已死矣。
诵经已罢﹐急往访之﹐则自实固无恙。坐定﹐轩辕翁问曰﹕“今日之晨﹐子将奚适﹖何其去之匆匆﹐而回之缓缓也﹖愿得一闻。”自实不敢隐﹐具言缪君之不义﹐“令我狼狈﹗今早实砺霜刃於怀﹐将往杀之以快意。及至其门﹐忽自思曰﹕彼实得罪於吾﹐妻子何尤焉。且又有老母在堂。今若杀之﹐其家何所依﹗宁人负我毋我负人也。遂隐忍而归耳。”
轩辕翁闻之﹐稽首而贺曰﹕“吾子将有後禄。神明已知之矣。”自实问其故。翁曰﹕“子一念之恶﹐而凶鬼至﹐一念之善﹐而福神临。如影之随形﹐如声之应响。固知暗室之内﹐造次之间﹐不可萌心而为恶﹐不可造罪而损德也。”
因具言其所见而慰抚之。且以钱米少许周其急。然而自实终郁郁不乐。至晚﹐自投於三神山下八角井中。其水忽然开辟﹐两岸皆石壁如削﹐中有狭径﹐仅通行履。自实扪壁而行。将数百步﹐壁尽路穷﹐出一弄口﹐则天地明朗﹐日月照临﹐俨然别一世界也。见大宫殿金书其榜曰﹕三山福地。自实瞻仰而入。长廊昼静﹐古殿烟消﹐徘徊四顾﹐阒无人踪。惟闻钟磬之声﹐隐隐於外。饥馁颇甚﹐行不能前。困卧石坛之侧。
忽一道士曳青霞之裾﹐振明月之佩﹐至前呼起之﹐笑而问曰﹕“翰林识旅游滋味乎﹖”自实拱而对曰﹕“旅游滋味则尽足矣。翰林之称﹐一何误乎﹖”道士曰﹕“子不忆草西蕃诏
於兴盛殿乎﹖”自实曰﹕“某山东鄙人﹐布衣贱士﹐生岁四士﹐目不知书﹐平生未尝游览京国﹐何有草诏之说乎﹖”道士曰﹕“子应为饥火所恼﹐不暇记前事耳。”
乃於袖中出梨枣数枚令食之。曰﹕“此谓交梨火枣也﹐食之当知过去未来事。”自实食讫﹐惺然明悟。因记为学士时﹐草西蕃诏於大都兴圣殿侧﹐如昨日焉。遂请於道士曰﹕“某前世造何罪而今受此报耶﹖”
道士曰﹕“子亦无罪。但在职之时﹐以文学自高﹐不肯汲引後进﹐故今世令君愚懵而不识字﹔以爵位自尊﹐不肯接纳游士﹐故今世令君漂泊而无所依耳。”自实因指当世达官而问之曰﹕“某人为丞相而贪饕不止﹐贿赂公行﹐异日当受何报﹖”道士曰﹕“彼此乃无厌鬼王﹐地下有十炉以铸其横财。今亦福满矣﹐当受幽囚之祸。”
又问曰﹕“某人为平章而不蕺军士﹐杀害良民﹐异日当受何报﹖”道士曰﹕“彼乃多杀鬼王﹐有阴兵三百皆铜头铁额辅之以助其虐。今亦命衰矣。当受割截之殃。”又问某人为监司﹐而刑罚不振﹔某人为郡守﹐而赋役不均﹔某人为宣慰﹐不闻所宣之何事﹔某人为经略﹐不闻所略之何方。然则﹐当受何报也﹖”
道士曰﹕“此等皆已杻械加其身﹐缧绁系其预﹐腐肉秽骨﹐待戮余魂﹐何足算也﹗”自实因举缪君负债之事。道士曰﹕“彼乃王将军之库子﹐财物岂得妄动耶﹖”道士因言﹕“不出三年﹐世运变革﹐大祸将至﹐其可畏也。汝宜择地而居。否则恐预池鱼之殃。”自实乞指避兵之地。道士曰﹕“福清可矣。”又曰﹕“不若福宁。”言讫﹐谓自实曰﹕“汝到此久﹐家人悬望。今可归矣。”自实告以无路。道士指一径令其去。
遂再拜而别。行二里许﹐於山後得一穴出。到家则已半月矣。急携妻子径往福宁村中﹐垦田治圃而居。挥□之际﹐铮然作声﹐获瘗银四锭。家遂稍康。其後张氏夺印﹐达丞相被拘﹐大军临城﹐陈平章遭掳。其余官吏﹐多不保其首领。而缪君为王将军者所杀﹐家资皆归之焉。以岁月记之﹐仅及三载﹐而道士之言悉验矣。
--《剪灯新话》
绿衣人传
天水赵源﹐早丧父母﹐未有妻室。延佑间﹐游学至於钱塘﹐侨居西湖葛岭之上﹐其侧即宋贾秋壑旧宅也。源独居无聊﹐尝日晚徒倚门外﹐见一女子﹐从东来﹐绿衣双鬟﹐年可十五六﹐虽不盛装浓饰﹐而姿色过人﹐源注目久之。
明日出门﹐又见﹐如此凡数度﹐日晚辄来。源戏问之曰﹕“家居何处﹐暮暮来此﹖”女笑而拜曰﹕“儿家与君为邻﹐君自不识耳。”源试挑之﹐女欣然而应﹐因遂留宿﹐甚相亲昵。
明旦﹐辞去﹐夜则复来。如此凡月余﹐情爱甚至。源问其姓氏居址﹐女曰﹕“君但得美妇而已﹐何用强知。”问之不已﹐则曰﹕“儿常衣绿﹐但呼我为绿衣人可矣。”
终不告以居址所在。源意其为巨室妾媵﹐夜出私奔﹐或恐事迹彰闻﹐故不肯言耳﹐信之不疑﹐宠念转密。一夕﹐源被酒﹐戏指其衣曰﹕“此真可谓‘绿兮衣兮﹐绿衣黄裳’者也。”女有惭色﹐数夕不至。及再来﹐源叩之。
乃曰﹕“本欲相与偕老﹐奈何以婢妾待之﹐令人忸怩而不安﹗故数日不敢侍君之侧。然君已知矣﹐今不复隐﹐请得备言之。儿与君﹐旧相识也﹐今非至情相感﹐莫能及此。”源问其故﹐女惨然曰﹕“得无相难乎﹖儿实非今世人﹐亦非有祸於君者﹐盖冥数当然﹐夙缘未尽耳。”源大惊曰﹕“愿闻其详。”
女曰﹕“儿故宋秋壑平章之侍女也。本临安良家子﹐少善弈棋﹐年十五﹐以棋童入侍﹐每秋壑回朝﹐宴坐半闲堂﹐必召儿侍弈﹐备见宠爱。是时君为其家苍头﹐职主煎茶﹐每因供进茶瓯﹐得至後堂。君时年少﹐美姿容﹐儿见而慕之﹐尝以绣罗钱箧﹐乘暗投君。君亦以玳瑁指盒为赠﹐彼此虽各有意﹐而内外严密﹐莫能得其便。後为同辈所觉﹐谗於秋壑﹐遂与君同赐死於西湖桥之下。君今已再世为人﹐而儿犹在鬼□﹐得非命欤﹖”
言讫﹐呜咽泣下。源亦为之动容。久之﹐乃曰﹕“审若是﹐则吾与汝乃再世因缘也﹐当更加亲爱﹐以偿畴昔之愿。”
自是遂留宿源舍﹐不复更去。源素不善弈﹐教之弈﹐尽传其妙﹐凡平日以棋称者﹐皆不能敌也。每说秋壑旧事﹐其所目击者ㄐ戚戚掸瑍灨눱3裕呵镗忠蝗找新□型□□罴□允蹋□识□宋诮硭胤□□诵≒塾珊□前叮□患□唬骸懊涝眨□□倌辏 ?
秋壑曰﹕“汝愿事之耶﹖当令纳聘。”姬笑而无言。逾时令人捧一盒﹐呼诸姬至前曰﹕“适为某姬纳聘。”启视之﹐则姬之首也。诸姬皆战栗而退。又尝贩盐数百艘至都市货之﹐太学有诗曰﹕
昨夜江头涌碧波﹐满船都载相公鹾。
虽然要做调羹用﹐未必调羹用许多。
秋壑闻之﹐遂以士人付狱﹐论以诽谤罪。又尝於浙西行公田法﹐民受其苦。或题诗於路左云﹕
襄阳累岁困孤城﹐豢养湖山不出征。
不识咽喉形势地﹐公田枉自害苍生。
秋壑见之﹐捕得﹐遭远窜。又尝斋云水千人﹐其数已足﹐末有一道士﹐衣裾蓝缕﹐至门求斋﹐主者以数足﹐不肯引入﹐道士坚求不去﹐不得已﹐於门侧斋焉。斋罢﹐复其砵於案而去﹐众悉力举之﹐不动。启於秋壑﹐自往举之﹐乃有诗二句云﹕
得好休时便好休﹐收花结子在漳州。
始知真仙降临而不识也。然终不喻漳州之意。嗟乎﹗孰知有漳州木棉庵之厄也。又尝有梢人泊舟苏堤﹐时方盛暑﹐卧於舟尾﹐终夜不寐﹐见三人长不盈尺﹐集於沙际﹐一曰﹕“张公至矣﹐如之奈何﹖”一曰﹕“贾平章非仁者﹐决不相恕﹗”一曰﹕“我则已矣﹐公等将见其败也﹗”相与哭入水中。
次日﹐渔者张公获一鳖﹐经二尺余﹐纳之府第﹐不三年﹐而祸作。盖物亦先知﹐数而不可逃也。
源曰﹕“吾今日与汝相遇﹐抑岂非数乎﹖”女曰﹕“是诚不妄矣﹗”源曰﹕“汝之精气﹐能久存於世耶﹖”女曰﹕“数至则散矣。”源曰﹕“然则何时﹖”女曰﹕“三年耳。”源固未之信。及期﹐卧病不起。
源为之迎医﹐女不欲﹐曰﹕“曩固已与君言矣﹐因缘之契﹐夫妇之情﹐尽於此矣。”即以手握源臂﹐而与之诀曰﹕“儿以幽阴之质﹐得事君子ㄐ抚晛b黄□□苄□硎薄M□撸□荒钪□剑□阆莶徊庵□觯□欢□﹖菔□茫□乩咸旎模□饲椴汇□】襉业眯□吧□□茫□□□乐□耍□□赜谧龋□驹敢炎悖□氪哟舜牵□愀□晕□钜玻 ?
言讫﹐面壁而卧﹐呼之不应矣。源大伤恸﹐为治棺榇而殓之。将葬﹐怪其棺甚轻﹐启而视之﹐惟衣衾钗珥在耳。乃虚葬至北山之麓。源感其情﹐不复再娶﹐投灵隐寺出家为僧﹐终其身云。
--《剪灯新语》
金凤钗记
大德中所州富人吴防御居春风楼侧﹐与宦族崔君为邻﹐交契甚厚。崔有子曰兴哥﹐防御有女曰兴娘﹐俱在襁褓。崔君因求女为兴哥妇﹐防御许之﹐以金凤钗一只为约。既而崔君游宦远方﹐凡一十五载﹐并无一字相闻。女处闺闱﹐年十九矣。其母谓防御曰﹕“崔家郎君一去十五载﹐不通音耗。兴娘长成矣。不可执守前言﹐令其挫失时节也。”
防御曰﹕“吾已许吾故人矣。况成约已定﹐吾岂食言者也。”女亦望生不至﹐因而感疾﹐沉绵枕席﹐半岁而终。父母哭之恸。临殓﹐母持金钗抚屍而泣曰﹕“此汝夫家物也。今汝已矣﹐吾留此安用﹗”遽簪於其髻而殡焉。
殡之两月﹐而崔生至。防御延接之﹐访问其故﹐则曰﹕“父为宜德府理官而卒。母亦先逝数年矣。今已服除﹐故不远千里而至此。”防御下泪曰﹕“兴娘薄命﹐为念君故﹐得疾﹐於两月前饮恨而终。今已殡之矣。”
因引生入室﹐至其灵几前﹐焚楮钱以告之。举家号恸。防御谓生曰﹕“郎君父母既殁﹐道途又远。今既来此﹐可便於吾家宿食。故人之子﹐即吾子也。勿以兴娘殁故﹐自同外人。”即令搬挈行李於门侧小斋安泊。
将及半月﹐时值清明。防御以女新殁之故﹐举家上塚。兴娘有妹曰庆娘﹐年十七矣。是日亦同往。惟留生在家看守。至暮而归。天已曛黑﹐生於门左迎接。有轿二乘﹐前轿已入﹐後桥至生前﹐似有物堕竣a□□挥猩□I□蛊涔□□蓖□爸□□私鸱镱我恢灰病S□苫褂谀塚□蛑忻乓雁兀□豢傻枚□胍印?
遂还小斋。明烛独坐﹐自念婚事不成﹐只身孤苦﹐寄迹人门﹐亦非久计。长叹数声﹐方欲就枕。忽闻剥啄扣门声。问之不答。斯须复扣。如是者三度。起视之﹐一美妹立於门外。见户开﹐遽搴裙而入。生大惊。女低容敛气﹐向生细语曰﹕“郎不识妾耶﹖妾即兴娘之妹庆娘也。向者投钗轿下﹐郎拾得否﹖”
即挽生就寝。生以其父待之厚﹐辞曰﹕“不敢。”拒之甚确﹐至於再三。女忽頩尔怒曰﹕“吾父以子侄之礼待汝﹐置汝门下﹐汝乃於深夜诱我至此﹐将欲何为﹗我将诉之於父﹐讼汝於官﹐必不舍汝矣。”生惧﹐不得已而从焉。至晓﹐乃去。
自是暮隐而人﹐朝隐而出﹐往来於门侧小斋﹐凡及一月有半。一夕﹐谓生曰﹕“妾处深闺﹐君居外馆。今日之事﹐幸而无人知觉。诚恐好事多磨﹐佳期易阻。一旦声迹彰露﹐视庭罪责﹐闭笼而锁鹦鹉﹐打鸭而惊鸯鸳﹐在妾固所甘心﹐於君诚恐累德。莫若失事而发﹐怀璧而逃。或晦迹深村﹐或藏踪异郡。庶得优游偕老﹐不致睽离也。”生颇然其计。曰﹕“卿言亦自有理。吾方思之。”
因自念零丁孤苦﹐素乏亲知。虽欲逃亡﹐竟将焉往﹖尝闻父言﹕有旧仆金荣者﹐信义人也。居镇江吕城﹐以耕种为业。今往投之﹐庶不我拒。
至明夜五鼓﹐与女轻装而出﹐买船过瓜州﹐奔丹阳。访於村氓﹐果有金荣者﹐家甚殷富。见为本村保正。生大喜﹐直造其门﹐至则初不相识也。生言其父姓名爵里及己乳名﹐方始记认﹐则设位而哭其主﹐捧生而拜於座﹐曰﹕“此吾家郎君也。”
生具告以故。乃虚正堂而处之﹐事之如事旧主。衣食之需﹐供给甚勤﹐生处荣家﹐将及一年。女告生曰﹕“始也惧父母之责﹐故与君为卓氏之逃。盖出於不得已也。今则旧谷既没﹐新谷既登﹐岁埭睮錂恣撬n捌谝印?
且爱子之心﹐人皆有之。今而自归﹐喜於再见﹐必不我罪。况父母生之﹐恩莫大焉﹐岂有终绝之理。盍往见之乎﹖”生从其言﹐与之流江入城。将及其家﹐谓生曰﹕“妾逃窜一年﹐今遽与君同往﹐或恐逢彼之怒。君宜先往觇之。妾舣舟於此以俟。”临行﹐复呼生回﹐以金凤钗授之﹐曰﹕“如或疑拒﹐当出此以示之﹐可也。”
生至门﹐防御闻之﹐欣然出见。反致谢曰﹕“日昨顾待不周﹐致君不安其所﹐而有他适﹐老夫之罪也。幸勿见怪。”生拜伏在地﹐不敢仰视﹐但称死罪﹐口不绝声。防御曰﹕“有何罪过﹐遽出此言﹗愿赐开陈﹐释我疑虑。”
生乃作而言曰﹕“曩者房帷事密﹐儿女情多﹐负不义之名﹐犯私通之律﹐不告而娶﹐穷负而逃﹐窜伏村墟﹐迁延岁月﹐音容久阻﹐书问莫传。情虽笃於夫妻﹐恩敢忘於父母﹗今则谨携令爱﹐则此归宁﹐伏望察其深情﹐恕其重罪﹐始得终能偕老﹐永随於飞。大人有溺爱之恩﹐小子有宜家之乐。是所望也﹐惟冀悯焉。”
防御闻之﹐惊曰﹕“吾女卧病在床﹐今及一岁。饘粥不进﹐转侧需人﹐岂有是事耶﹖”生谓其恐为门户之辱﹐故饰词以拒之﹐乃曰﹕“目今庆娘在於舟中﹐可令人舁取之来。”防御虽不信﹐然且令家僮驰往视之。至则无所见。方诘怒崔生﹐责其妖妄。生於袖中﹐出金凤钗以进。
防御见﹐始大惊曰﹕“此吾亡女兴娘殉葬之物也﹐胡为而至此哉﹖”疑惑之际﹐庆娘忽於床上□然而起﹐直至堂前﹐拜其父曰﹕“兴娘不幸﹐早辞严侍﹐远弃荒郭。然与崔家郎缘分未断。今之来此﹐意亦无他﹐特欲以爱妹庆娘﹐续其婚耳。如所请肯从﹐则病患当即痊除。不用妾言﹐命尽此矣。”
举家惊骇。视其身则庆娘﹐而言词举止则兴娘也。父诘之曰﹕“汝既死矣﹐安得复於人世为此乱惑也﹖”对曰﹕“妾之死也﹐冥司以妾无罪﹐不复拘翩戚憔N□笸练蛉苏氏拢□拼□阕唷f□允涝滴淳。□侍馗□僖荒辏□从氪蘩闪舜艘欢我蛟刀□﹗?
父闻其语切﹐乃许之。即敛容拜谢。又与崔生执手歔欷为别。且曰﹕“父母许我矣﹗汝好作娇客﹐慎毋以新人而忘故人也。”言讫﹐恸哭而仆於地。视之﹐死矣。急以汤药灌之﹐移时乃苏。疾病已去﹐行动如常。问其前事﹐并不知之。殆如梦觉。
遂涓吉续崔生之婚。生感兴娘之情﹐以钗货於市﹐得钞二十锭﹐尽买香烛楮币﹐齎诣琼花观﹐命道士醮三昼夜﹐以报之。复见梦於生曰﹕“蒙君荐拔﹐尚有余情。虽隔幽明﹐实深感佩。小妹柔和﹐宜善视之。”生惊悼而觉。从此遂绝。呜呼异哉﹗
--《剪灯新话》
申阳洞记
陇西李生﹐名德逢﹐年二十五﹐善骑射﹐驰骋弓马﹐以胆勇称﹐然而不事生产﹐为乡党贱弃。天历间﹐父友有任桂州监郡者﹐因往投焉。至则其人已殁﹐流落不能归。郡多名山﹐日以猎射为事﹐出没其间﹐未尝休息﹐自以为得所乐。
有大姓钱翁者﹐以资产雄於郡﹐止有一女。年及十七﹐甚所钟爱﹐未尝窥门﹐虽姻亲邻里﹐亦罕见之。一夕﹐风雨晦冥﹐失女所在﹐门窗户闼﹐扃鐍如故﹐莫知所从往。闻於官﹐祷於神﹐访於四境﹐悄无踪迹。翁念女切至﹐设誓曰﹕“有能知女所在者﹐愿以家财一半给之﹐并以女事焉。”虽求寻之意甚切﹐而荏苒将及半载﹐竟绝音响。
生一日挟镞持弧出城﹐遇一□﹐逐之不舍﹐遂越冈峦﹐深人涧谷﹐终莫能及。日已曛黑﹐又迷来路﹐彷徨於垄阪之侧﹐莫知所适。已而烟昏云瞑﹐虎啸猿啼﹐远所黯然﹐若一更之後﹐遥望山顶﹐见一古庙﹐委身投之。
至则尘埃堆积﹐墙壁倾颓﹐兽蹄鸟迹﹐交杂於中﹐生虽甚怖﹐然无可奈何﹐少憩庑下﹐将以待旦。未及瞑目﹐忽闻传导之声﹐自远而至。生念深山静夜﹐安得有此﹖疑其为鬼神﹐又恐为盗劫﹐乃攀缘槛楯﹐伏於梁间﹐以窥其所为。须臾﹐及门﹐有二红灯前导﹐为首者顶三山冠﹐绦帕首﹐被淡黄袍﹐束玉带﹐径据神案而坐。
从者十余辈﹐各执器仗﹐罗列阶下。仪卫虽甚整肃﹐而状貌则皆猳■之类也。生知为邪魅﹐取腰间箭﹐持满一发﹐正中坐者之臂﹐失声而走﹐群党一时溃散﹐莫知所之。久之﹐寂然﹐乃假寐待旦。则见神座边鲜血点点﹐从大门而出﹐沿路不绝﹐循山而南﹐将及五里﹐得一大穴﹐血踪由此而入。
生往来穴口﹐顾盼之际﹐草根柔滑﹐不觉失足而坠。乃深坑万仞﹐仰不见天﹐自分必死。旁边微觉有路﹐寻路而行﹐转入幽邃﹐咫尺不辨。更前百步﹐豁然开郎﹐见一石室﹐榜曰﹕“申阳之洞。”守门者数人﹐装束如昨夕庙中所睹。
见生﹐惊曰﹕“子为何人﹐而遽至此﹖”生磬折作礼而答曰﹕“下界凡氓﹐久居城府﹐以医为业。因乏药材﹐入山采拾﹐贪多务得﹐进不知止。不觉失足﹐误坠於斯。触冒尊灵﹐乞垂宽宥。”守门者闻言﹐似有喜色﹐问之曰﹕“汝既业医﹐能为人治疗乎﹖”生曰﹕“此分内事也。”
守门者大喜﹐以手加额曰﹕“天也﹗”生请其故。曰﹕“吾君申阳侯﹐昨因出游﹐为流矢所中﹐卧病在床﹕而汝惠然来斯﹐是天以神医见贶也。”乃邀生坐於下﹐踉跄趋入﹐以告於内。
顷之﹐出而传其主之命曰﹕“仆不善摄生﹐自贻伊戚﹐祸及股肱﹐毒流骨髓﹐厄运莫逃﹐残生待尽。今而幸值神医﹐获赐良剂﹐是受病者有再生之乐﹐而治病者有全生之恩也﹐敢不忍死以待﹗”生遂摄衣而入﹐度重门﹐及曲房﹐帷幄衾褥﹐极其华丽。
见一老猕猴﹐偃卧石榻之上﹐呻吟之声不绝。美人侍侧者三﹐皆绝色也。生诊其脉﹐抚其疮﹐诡曰﹕“无伤也﹐予有仙药﹐非徒治病﹐兼可度世﹐服之则能後天不老﹐而凋三光矣。今之相遇﹐盖亦有缘耳。”
遂倾囊出药﹐令其服之。群妖闻度世之说﹐喜得长生﹐皆罗拜於前曰﹕“尊官信是神人﹐今幸相遇﹗吾君既获仙丹永命﹐吾等独不得沾刀圭之赐乎﹖”生遂罄其所齎﹐遍赐之﹐皆踊跃争夺﹐惟恐不预。其药盖毒之尤者﹐用以淬箭镞而射鸷兽﹐无不应弦而倒。有顷﹐群妖一时仆地﹐昏眩无知矣。生顾宝剑悬於石壁﹐取而悉斩之﹐凡戮猴大小三十六头。
疑三女为妖﹐欲并除之。皆泣而言曰﹕“妾等皆人﹐非魅也。不幸为妖猴所摄﹐沉陷坑阱﹐求死不得。今君能为妾除害﹐即妾再生之主也﹐敢不惟命是听﹗”问其姓名居址。其一即钱翁之女﹐其二亦皆近邑良家也。
生虽能除去群妖﹐然无计以出﹐愤闷之际﹐忽有老父数人﹐不知自何来﹐皆身被褐裘﹐长须乌喙﹐推一白衣者居前﹐向生列拜曰﹕“吾等虚星之精﹐久有此土﹐近为妖猴所据﹐力弗能敌﹐屏避他方﹐俟其便而图之。不意君能为我扫除仇怨﹐荡涤凶邪﹐敢不致谢﹗”
各於袖中出金珠之属﹐置於生前。生曰﹕“若等既具神通﹐何乃见欺於彼﹐自伏孱劣耶﹖”白衣者曰﹕“吾寿止五百岁﹐彼已八百岁﹐是以不敌。然吾等居此﹐与人无害也。功成行满﹐当得飞游诸天﹐出入自在耳。非若彼之贪淫肆暴、害人祸物。今其稔恶不已、举族夷灭﹐盖亦获咎於天﹐假手於君耳。不然﹐彼之凶邪﹐岂君所能制耶﹖”
生曰﹕“洞名申阳﹐其义安在﹖”曰﹕“猴乃申属﹐故假之以美名﹐非吾士之旧号也。”生曰﹕“此地既为若等故居﹐予乃世人﹐误陷於此﹐但得指引归途﹐谢物不用也。”曰﹕“果如是﹐亦何难哉﹗但请闭目半晌﹐即得遂愿。”
生如其言﹐耳畔惟闻疾风暴雨之声。声止﹐开目﹐见一大白鼠在前﹐群鼠如豕者数辈从之﹐旁穿一穴﹐达於路口。生挈三女以出﹐径叩钱翁之门而归焉。翁大惊喜﹐即纳为婿﹔其二女之家﹐亦愿从焉。生一娶三女﹐富贵赫然﹐复至其处﹐求访路口﹐则丰草乔林﹐元近如一﹐元复旧踪焉。
--《剪灯新话》
太虚司法传
冯大异﹐名奇﹐吴、楚之狂士也。恃才傲物﹐不信鬼神﹐凡依草附木之妖﹐惊世而骇俗者﹐必攘臂当之﹐至则凌慢毁辱而後已﹐或火其祠﹐或沉其像﹐勇往不顾﹐以是人亦以胆气许之。
至元丁丑﹐侨居上蔡之东门。有故之近村﹐时兵燹之後﹐荡无人居﹐黄沙白骨﹐一望极目。未至而斜日西沉﹐愁云四起﹐既无旅店﹐何以安泊。道旁有一古柏林﹐即投身而入﹐倚树少憩。鸺□鸣其前﹐豺狐嗥其後。
顷之﹐有群鸦接翅而下﹐或跂一足而啼﹐或鼓双翼而舞﹐叫噪怪恶﹐循环作阵。复有八九死屍﹐僵卧左右﹐阴风飒飒﹐飞雨骤至﹐疾雷一声﹐群屍环起﹐见大异在树下﹐踊跃趋附。大异急攀缘上树以避之﹐群屍绕其下﹐或啸或詈﹐或坐或立﹐相与大言曰﹕“今夜必取此人﹗不然﹐吾属将有咎﹗”
已而云收雨止﹐月光穿漏﹐见一夜叉自远而至﹐头有二角﹐举体青色﹐大呼阔步﹐径至林下﹐以手撮死屍﹐摘其头而食之﹐如啖瓜之状﹔食讫﹐饱卧﹐鼾睡之声动地。大异度不可久留﹐乘其熟寐﹐下树迸逸﹐行不百步﹐则夜叉已在後矣﹐舍命而拜﹐几为所及。
遇一废寺﹐急入投之﹐东西廊皆倾倒﹐惟殿上有佛像一躯﹐其状甚伟。见佛背一穴﹐大异计穷﹐窜身入穴﹐潜於腹中﹐自谓得所托﹐可无虞矣。忽闻佛像鼓腹而笑曰﹕“彼求之而不得﹐吾不求而自至﹐今夜好顿点心﹐不用食斋也﹗”即振迅而起﹐其行甚重﹐将十步许﹐为门限所碍﹐蹶然仆地﹐土木狼藉﹐胎骨糜碎矣。
大异得出﹐犹大言曰﹕“胡鬼弄汝公﹐反自掇其祸﹗”即出寺而行。遥望野中﹐灯烛荧煌﹐诸人揖让而坐。喜甚﹐弛往赴之。乃至﹐则皆无头者也﹐有头者则无一臂﹐或缺一足。大异不顾而走。
诸鬼怒曰﹕“吾辈方此酣部戚慾x舜□a□依闯宕埽□□敝粗□晕□□u耳。”即踉跄哮吼﹐或抟牛粪而掷﹐或攫人骨而投﹐无头者则提头以趁之。前阻一水﹐大异乱流而渡﹐诸鬼至水﹐则不敢越。蓦及半里﹐大异回顾﹐犹闻喧哗之声﹐靡靡不已。
须臾﹐月堕﹐不辨蹊径﹐失足坠一坑中﹐其深无底﹐乃鬼谷也。寒沙眯目﹐阴气彻骨﹐群鬼萃焉。有赤发而双角者﹐绿毛而两翼者﹐鸟喙而獠牙者﹐牛头而兽面者﹐皆身如蓝靛﹐口吐火焰﹐见大异至﹐相贺曰﹕“仇人至矣﹗”即以铁钮系其颈﹐皮繂拴其腰﹐驱至鬼王之座下﹐告曰﹕“此即在世不信鬼神﹐凌辱吾徒之狂士也。”
鬼王怒责之曰﹕“汝具五体而有知识﹐岂不闻鬼神之德其盛矣乎﹖孔子圣人也﹐犹曰敬而远之。大《易》所谓‘载鬼一车’﹐《小雅》所谓‘为鬼为蜮’。他如《左传》所纪﹐晋景之梦﹐伯有之事﹐皆是物也。汝为何人﹐独言其无﹖吾受汝侮久矣﹗今幸相遇﹐吾乌得而甘心焉。”
即命众鬼卸其冠裳﹐加以棰楚﹐流血淋漓﹐求死不得﹐鬼王乃谓之曰﹕“汝欲调泥成酱乎﹖汝欲身长三丈乎﹖”大异念泥岂可为酱﹐因愿身长三丈。众鬼即捽之於石床之上﹐如搓粉之状﹐众手反复而按摩之﹐不觉渐长﹐已而扶起﹐果三丈矣﹐袅袅如竹竿焉。众笑辱之﹐呼为“长竿怪”。
王又谓之曰﹕“汝欲煮石成汁乎﹖汝欲身矮一尺乎﹖”大异方苦其长﹐不能自立﹐即愿身矮一尺。众鬼又驱至石床上﹐如按面之状﹐极力一捺﹐骨节磔磔有声﹐乃拥之起﹐果一尺矣﹐团□如巨蟹焉。众又笑辱之﹐呼为蟛蜞怪。大异蹒跚於地﹐不胜其苦。
旁有一老鬼﹐抚掌大笑曰﹕“足下平日不信鬼怪﹐今日何故作此形骸﹖”乃请於众曰﹕“彼虽无礼﹐然遭辱亦甚矣﹐可怜许﹐请宥之﹗”即以两手提挈大异而抖擞之﹐须臾复故。大异求还﹐诸鬼曰﹕“汝既到此﹐不可徒返﹐吾等各有一物相赠﹐所兢c思渲□形冶捕□﹗?
老鬼曰﹕“然则﹐以何物赠之﹖”一鬼曰﹕“吾赠以拨云之角。”即以两角置於大异之额﹐岌然相向。一鬼曰﹕“吾赠以啸风之嘴。”即以一铁嘴加於其唇﹐尖锐如鸟喙焉。一鬼曰﹕“吾赠以朱华之发。”即以赤水染其发﹐皆鬅鬙而上指﹐其色如火。一鬼曰﹕“吾赠以碧光之睛。”即以二青珠嵌於其目﹐湛湛而碧色矣。老鬼遂送之出坑曰﹕“善自珍重﹐向者群小溷渎﹐幸勿记怀也。”
大异虽得出﹐然而顶拨云之角﹐戴啸风之嘴﹐被朱华之发﹐含碧光之睛﹐俨然成一奇鬼。到家﹐妻孥不敢认﹔出市﹐众共聚观﹐以为怪物﹔小儿则惊啼而逃避。遂闭户不食﹐愤懑而死。临死﹐谓其家曰﹕“我为诸鬼所困﹐今其死矣﹗可多以纸笔置柩中﹐我将讼之於天。
数日之内﹐蔡州有一奇事﹐是我得理之时也﹐可沥酒而贺我矣。”言讫而逝。过三日﹐白昼风雨大作﹐云雾四塞﹐雷霆霹雳﹐声震寰宇﹐屋瓦皆飞﹐大木尽拔﹐经宿始霁。则所堕之坑﹐陷为一巨泽﹐弥漫数里﹐其水皆赤。忽闻柩中作语曰﹕“讼已得理﹗诸鬼皆夷灭无遗﹗天府以吾正直﹐命为太虚殿司法﹐职任隆重﹐不复再来人世矣。”其家祭而葬之﹐肸□之间﹐如有灵焉。
--《剪灯新话》
长安夜行录
洪武初﹐汤公铭之与文公原吉﹐俱以老成练达、学问渊源﹐政事文章推重当代。未几而秦邸之国汤公拜右辅﹐文公拜左辅﹐随从以行。时天下太平﹐人物繁庶﹐关中又汉唐故都﹐遗迹俱在﹐二公导翊之暇﹐惟从容於诗酒中﹐临眺於山川﹐访古寻幽﹐未尝相舍。
一日﹐文公谓汤公曰﹕“汉代诸陵﹐尽在於此。吾徒幸无案牍之劳﹐且有休退之日﹐登高能赋﹐此其时乎﹖”府僚洛阳巫马斯仁对曰﹕“长陵、安陵、阳陵、平陵﹐皆在渭北咸阳原上﹐高十二丈﹐百二十七步。
惟茂陵在兴平县东北十里﹐高十四晢寣挚髡说撮C□湫畏秸□□蠢喔炊罚涣甓□□澜□□嗄梗挥稚远□□羧□︿梗□□较笃盍□秸撸晃鞅蔽□□锖□梗□饕焕镂□罘蛉四梗簧酱ㄐ坌悖□□□σ□9□粲□危□讼扔谑恰G倚似饺□耸□死铮□蝗湛傻健﹗倍□□恢□□钊账焱□□谌蚀友桑□本旁露□□找病?
暨归﹐至半途﹐期仁马乏﹐追公不及﹐因缓辔徐行﹐不觉瞑矣。路遥天黑﹐将近二更﹐禽鸟飞鸣﹐狐兔冲斥﹐心甚恐﹐且畏且行。俄而望中隐隐有火光﹐意谓人家不远﹐策马以进﹐至则果民舍也﹐双户洞开﹐灯犹未灭。
期仁下马﹐拴於庭树之上﹐入坐客次﹐良久寂然﹐不敢叩门﹐惟屡謦咳使其家知之。少顷﹐苍头自便户出﹐问客何来﹐期人以实告﹐苍头唯唯而去。未几﹐主人出﹐乃一少年﹐韦布翛然﹐状貌温粹﹐揖客与语﹐言辞简当﹐问劳而已。茶罢﹐延入中堂﹐规制幽雅可爱﹐花卉芬芳﹐几席雅洁。
坐定﹐少年呼其妻出拜﹐视之﹐国色也﹐年二十余﹐靓妆常服﹐不屑朱铅﹐﹐往来於香烟烛影中﹐绰约若仙妹神女。期仁私念彼寻常人﹐而妻美若此﹐必怪也﹐亦不敢问﹐逡巡﹐设酒馔﹐杯豆罗列﹐虽不甚丰腆﹐而奇美精致﹐迨非人间饮食﹐少年相劝﹐意甚殷勤。
酒半﹐夫妻俱起拜曰﹕“公﹐贵人﹐前程远大。某有少恳﹐欲托公以白於世。”期仁曰﹕“子夫妇为谁﹖所恳者何事﹖”少年曰﹕“公无恐﹐当以诚告。某唐人﹐处此已七百余年﹐未尝有至此者。今公临降﹐殆天意欤﹖某白於世﹐必矣。”
期仁曰﹕“愿卒闻之。”少年羞赧低回﹐欲说复止。其妻曰﹕“何害﹗我则言之。妾夫开元间长安鬻饼师也﹐让皇帝为宁王时﹐建第兴庆坊﹐吾家适近王邸﹐妾夫故儒者﹐知有安、史之祸﹐隐於饼以自晦﹕妾亦躬操井臼﹐涤器当垆﹐不敢以为耻也。
王过﹐见而悦之﹐妾夫不能庇其伉俪﹐遂为所夺﹐从入邸中﹐妾即以死自誓。终・漎荓`□谷詹谎浴M跏谷丝□桶俣耍□□□艘病R幌Γ□冁□□幸猿碳□□玻□衩猓□□苏□掠啵□跷弈魏危□城补榧摇?
当时史官既失妾夫妇姓名﹐不复登载﹐惟《本事集》云﹕‘唐宁王宅畔﹐有卖饼者妻美﹐王取之经岁﹐问曰﹕“颇忆饼师否﹖”召之使见﹐泪下如雨﹐王悯而还之。’殊不知妾入王宫中﹐首尾只一月﹐而谓经岁﹐妾求死而得出﹐而谓召之使见﹔王实未尝问妾﹐亦未尝召妾夫至也。
厚诬若此﹐何以堪之﹖而世之骚人墨客有赋《饼师妇吟》﹐咏妾事者﹐亦皆逞其才思﹐过於形容﹐至有句云﹕‘当时夫婿轻一诺﹐金屋茆檐两迢递。’呜呼﹗回思尔时﹐事出迫夺﹐薰天之势﹐妾夫尚敢喘息耶﹖今以轻一诺为妾夫罪﹐岂不冤哉﹖所谓有恳托公者﹐此也。”
期仁曰﹕“若尔守义﹐实为可嘉﹐正须直笔﹐以励风欲﹐而使之昧昧无闻﹐安得不饮恨於九原﹐抱痛於百世哉﹖期仁不敏﹐滥以文辞称﹐当为子表而出之。但恐相传已久﹐胶於见闻﹐一旦厘正﹐不免入疑﹐愿得子姓字﹐以补史氏之缺﹐可乎﹖”
少年愀然不乐﹐曰﹕“若显余姓名人间﹐则负愧无尽矣﹐非所愿也。”期仁曰﹕“然则如之何﹖”少年曰﹕“乞以前所去者﹐辩正足矣。”期仁复问曰﹕“史称宁王明炳机先﹐因让储副﹐号称宗英﹐乃亦为是不道耶﹖”
少年曰﹕“此是其常态﹐尚足怪乎﹖然在当时诸王中﹐最为读书好学﹐虽其负恃恩宠﹐昧於自见﹐然见余拙妇以礼自持﹐终不忍犯﹐其他宗室所为﹐犹不足道。若岐王进膳﹐不设几案﹐令诸妓各捧一器﹐品尝之﹔申王遇冷不向火﹐置两手於妓怀中﹐须臾间易数人﹕薛王则刻木为美人﹐衣之青衣﹐夜宴则设以执烛﹐女乐纷纭﹐歌舞杂遝﹐其烛又特异﹐客欲作狂﹐辄暗如漆﹐事毕复明﹐不知其何术也﹖如此之类﹐难以悉举﹐无非穷极奢淫﹐灭弃礼法﹐设若堕其手中﹐宁复得出﹖则王之贤又不可不知也。”
酒罢﹐夫妇各赠一诗。其夫诗云﹕
少年十五十六时﹐隐身下混屠贩儿﹐
乍可无营坐晦迹﹐不说有学行求知。
四时活计看垆鏊﹐八节欢情对酒卮﹐
紫糖旋泻光滴乳﹐白面新和软截脂﹐
大堪纳吉团遮筥﹐小可弃盘圆叠棋。
火中幻出不亏缺﹐素手纤纤擎日月﹔
汉贤逃难亲曾卖﹐今我和光还自匿﹔
室中菜妇知同调﹐窗下儒仲敦高节。
自从结发共糟糠﹐长能举案共薇蕨。
怡怡伉俪真难保﹐布服荆钗有人悦。
乐昌明镜一朝分﹐奉倩寸肠中夜绝。
内家非是少明眸﹐外舍寒微岂好述﹖
宝位鸿图既云让﹐柳姿蒲质底须留﹖
贫贱只知操井臼﹐凡庸未解事王侯。
去剑俄然得再合﹐复流信矣可重收。
愿挥董笔袪疑惑﹐聊为陈人洗愧羞。
其妻诗曰﹕
妾家阀阈本寻常﹐茆屋衡门环堵墙﹐
辛勤未暇事妆饰﹐婉娩惟知佩礼章。
前年嫁得东邻子﹐博学多才贯经史。
致身不愿取功名﹐翯饼宁甘溷闾里。
朝朝日出肆门开﹐童子高僧杂遝来﹐
得钱即已随闭户﹐促席相看同举杯。
何期忽作韩凭别﹐赴水坠楼心已决。
红莲到处诘难污﹐白璧归来完不缺。
当代豪华久已亡﹐贞魂万古抱悲伤。
烦公一扫荒唐论﹐为传梁鸿与孟光。
期仁玩之再四﹐收拾囊中﹐少年即命苍头导客东厅就榻。斯须﹐远寺钟敲﹐近村鸡唱﹐曙色熹徽﹐晨光晻霭。开目视之﹐但见身沾露以犹湿﹐马吃草而未休﹐四顾阗然﹐咸无所睹。乃以诗呈二公﹐皆加赏异﹐以为真得唐体﹐命刻之郡东﹐以永其传。期仁果以文学升至翰苑﹐八十九而终﹐遂符远大之说﹐汤公後守吉安﹐屡为人道其详如此云。
--《剪灯余话》
凤尾草记
洪武中﹐有龙生者本建康人。远祖宎ˇ漶犁魽戚愤i〉v孟太後南迁﹐留家江右﹐子孙蕃衍﹐世守诗书。生行第八﹐六七岁时﹐长者教以诗﹐辄能成诵﹔九龄晓属对﹐作五、七言绝句诗皆可观﹐众以聪明许之。生有姑适祖氏者﹐特爱生生往来姑家甚熟。
祖有异母兄弟﹐同居各爨。兄殁﹐惟嫂练氏及二子三女存。长女﹐次女皆适人﹐惟幼女经室﹐绝能姿容﹐长生三岁。生虽少年﹐颖敏而驯谨﹐不好玩弄﹐且善伺人意﹐故祖氏一家闻生来﹐莫不欢喜﹐女亦视生如弟兄﹐不复回避。女母闻生姑称生长进好学﹐深欲婿生﹐女亦眷眷属目。
祖中庭植凤尾一株﹐已百年﹐生吟啸其侧﹐女窥无人﹐出就生凤尾下﹐谓生曰﹕“老母闻令姑说子聪明﹐欲以我结好﹐我亦愿为子妻﹐托令姑主张﹐第未审子父母之意然否﹖傥姻缘会合﹐得为夫妇﹐虽死无憾﹗不然﹐我之嫁人﹐非商家郎﹐则耕家子﹐纵金玉满堂﹐田连阡陌﹐不愿也。”生应曰﹕“得子为配﹐足慰平生。”
因指凤尾誓之曰﹕“若余事成﹐开花结子﹔事若不成﹐根枯叶死。”誓毕散去。生盘桓祖氏﹐大小悦之﹐女尤敬慕焉﹐尝亲捧茶与生。生取茶回﹐女戏曰﹕“茶已吃矣﹐不患不成。”
家人闻之﹐亦不问也。会生姑与练妯娌参商﹐阳为怂恿﹐阴实沮之﹐故生父母犹豫﹐女未知也。生以告女曰﹕“子既未便开亲﹐我亦不即纳聘﹐当与老母谋﹐必得子为妇﹐然後已。”
女家贫﹐未有缯纩之饰﹐粉黛之施﹐而荆钗布裙﹐略无垢污﹐下至足缠﹐亦洁白如雪﹐兼之赋性和柔﹐婉娩特甚﹐机杼之精﹐剪制之巧﹐为一族冠﹔二嫂酷妒之﹐女不较也。生重其为人﹐癒有伉俪意。然难得良媒﹐姑又不力赞﹐两下迁延﹐迟迟岁月。生既冠﹐去事举子业﹐女家踪迹稀矣。
然女念生﹐未尝去怀﹐惟母知其情﹐喻之曰﹕“吾又遣人往彼﹐谈汝姻事﹐早晚当有定议﹐汝勿煎熬﹐徒损容貌。”逾时生至﹐虽住姑家﹐而意在於女。留数日﹐二嫂俱归宁﹐女独纺小楼上。楼下一深巷通後园﹐巷半砖砌磴道以登﹐生从园中还﹐闻女车声﹐径奔女所。
女见生来﹐喜气溢面﹐辍纺叙礼﹐与生对坐﹐且纺且谈。因以己年庚告生﹐使生推算﹐卜其谐否。又与生话家世甚悉。生感其意﹐口占一诗赠之。诗曰﹕
曲阑深处一枝花﹐浓艳何曾识露华﹖
素质白攒千瓣玉﹐香肌红映六铢纱。
金铃有意频相护﹐绣幄无情若见遮﹔
凭仗东皇须着力﹐向人开处莫教差。
女不甚读书﹐识字而已﹐语生曰﹕“子宜解说﹐俾我闻之。”生一一敷绎其义。女笑曰﹕“他日得侍房帷﹐子必教我﹐我虽愚暗﹐久当能之。”生曰﹕“妇人女子﹐偏是聪明﹐以子慧心﹐学之易易。”因代为答诗曰﹕
深谢韶光染色浓﹐吹开准拟倩东风﹔
生愁夕露凝珠泪﹐最怕春寒损玉容。
嫩蕊折时飘蝶粉﹐芳心破处点猩红﹔
金盘华屋如堪荐﹐早入雕阑十二重。
生复缕缕﹐为详诗意。女曰﹕“常闻子才调敏捷﹐今观信然﹐使我倾仰弥切﹗”因目生久之﹐曰﹕“子精神意气﹐决非庸人﹐後当贵显﹐我欲以蒲柳之质为托者﹐非有他也。以父早亡﹐母年渐老﹐长兄书写公门﹐次兄陷身吏役﹐二嫂悍恶﹐子所深知。但得远离凶犷﹐获托丝萝﹐子纵无官﹐不为命妇﹐亦不失为士人之妻。万一流落俗子手中﹐有死而已﹐惟子念之图之。”
生自初悦其貌﹐不料其淑懿有识若此﹐自是拳拳婚议﹐惟恐蹉跎。俄而女兄果以吏败﹐家事亦落。生父母无意缔盟﹐谢而辞之﹐遂觖望矣。生私作长歌一篇寄焉﹐歌曰﹕
我昔正髫年﹐笑骑竹马君床边﹔
手持青梅共君戏﹐君身似玉颜如莲。
爱我聪明耽笔砚﹐鸑鸑文章紫骝健。
风鬟雾鬓绯染唇﹐凤尾丛边几回见。
层楼窈窕洞房深﹐春纤缕缕抽冰线﹔
蹇修不来奈若何﹖罗带同心竟乖愿﹔
绣襦甲帐隔天涯﹐未解离魂学张倩﹔
君知许嫁谁人家﹗我行射策黄金殿。
回首清河梦寐中﹐目断巫山泪如霰。
一日﹐女母留姻戚家﹐二嫂寻舋﹐与女大闹。女深处闺阁﹐性复善良﹐莫敢出言﹐又不能骂﹐然不胜愤。兼之晋约秦盟﹐遽然断绝﹐凄凉憔悴﹐踽踽无聊﹐是夕竟缢死楼上。母归﹐哭之恸﹗手自洗殓﹐於胸前得一绣囊﹐密贮杏笺一幅﹐视之乃生所寄之诗也。
母不违其意﹐仍置棺中。生闻女死﹐托以省姑﹐走串焉。至则珠沉璧碎﹐玉损花飞﹐将入木矣。生涕泪如雨﹐悲不能堪﹐送归葬所﹐掩圹成坟而归。後数年﹐生果高科要职﹐烜赫於时﹐虽别娶妻妾﹐意不忘女。常与天师无为张真人论鬼神﹐偶及女事。
真人见生切切﹐为飞章拔之。载数日﹐生梦女曰﹕“妾从辞世﹐二十余年﹐阴府查籍﹐以妾当生三子﹐寿至六十﹐数未克终﹐卒於非命﹐俾再为女人﹐了其夙业。而昨蒙真人道力﹐天符急下﹐今往河南府洛阳县城胡氏家为男子矣。感君深爱﹐生死不忘﹐但恨无以奉报耳。然君方当富贵﹐位极人臣﹐福寿丰隆﹐子孙昌盛。”
言讫﹐拜谢而去﹐行数步﹐复回顾云﹕“郎善自珍﹐妾永逝矣。”倏然而灭。生既觉﹐殆无以为怀﹐遣人往女家视凤尾﹐枯死已数年矣。生遂作《哀凤尾歌》传於世云﹕
有草有草名凤尾﹐仙人种在丹山里﹔
世间百卉避芳菲﹐珊瑚宝树差堪比。
鬖□绝似凤凰翎﹐号以佳名同凤称﹔
海上行迟珠露湿﹐洞箫品彻彩云停。
娟娟旎旎犹贞静﹐琉璃刻叶琅玕柄﹔
九苞健翮时下来﹐五色奇文烂相映。
日影照耀晴筛金﹐盛夏翛翛风满林﹔
艳阳不作桃李态﹐晚岁实坚松柏心。
华堂清处摇新翠﹐曾与飞琼翠阴会﹔
倚丛未许暂偷香﹐指树惟期终作配。
那知万事总非真﹗幽芳淑质吨Y沙荆?
绮槛灵根凋百岁﹐绣房丽色殒三春﹔
凤兮偶昨来过此﹐弄玉台倾凤尾死﹔
鸳鸯瓦落野棠青﹐孔雀屏欹土花紫。
感时抚旧恨悠悠﹐碧羽琼蕤万古休﹔
败砌颓垣蛩吊月﹐荒烟老树鸟归秋。
花草重栽春又绽﹐镜破钗离永分散﹔
因歌凤尾寓深衷﹐留与多情後人叹。
--《剪灯余话》
庄子休鼓盆成大道
富贵五更春梦﹐功名一片浮云﹐眼前骨肉亦非真﹐恩爱翻成仇恨。
莫把金枷套颈﹐休将玉锁缠身。清心寡欲脱凡尘﹐快乐风光本分。
这首《西江月》词﹐是个劝世之言。要人割断迷情﹐逍遥自在。且如父子天性﹐兄弟手足﹐这是一本连枝﹐割不断的。儒、释、道﹐三教虽殊﹐总抹不得孝弟二字。至於生子生孙﹐就是下一辈事﹐十分周全不得了。常言道得好﹕
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与儿孙作马牛。
若论到夫妇﹐虽说是红线缠腰﹐赤绳系足﹐到底是剜肉粘肤﹐可离可合。常言又说得好﹕
夫妻本是同林鸟﹐巴到天明各自飞。
近世人情恶薄﹐父子兄弟倒也平常﹐儿孙虽是疼痛﹐总比不得夫妇之情。他溺的是闺中之爱﹐听的是枕上之言。多少人被妇人迷惑﹐做出不孝不弟的事来。这断不是高明之辈。如今说这庄生鼓盆的故事﹐不是唆人夫妻不睦﹐只要人辩出贤愚﹐参破真假。从第一着迷处﹐把这念头放淡下来。渐渐六根清净﹐道念滋生﹐自有受用。昔人看田夫插秧﹐咏诗四句﹐大有见解。诗曰﹕
手把青秧插野田﹐低头便见水中天。
六根清净方为稻﹐退步原来是向前。
语说周末时﹐有一高贤﹐姓庄名周﹐字子休﹐宋国蒙邑人也。曾仕周为漆园吏。师事一个大圣人﹐是道教之祖﹐姓李名耳﹐字伯阳。伯阳生而白发﹐人都呼为老子。庄生常昼寝﹐梦为蝴蝶﹐栩栩然於园林花草之间﹐其意甚适。醒来时﹐尚觉臂祭蟿谑K岱啥□□纳跻□□R院蟛皇庇写嗣巍?
庄生一日在老子座间讲易之暇﹐将此梦诉之於师。却是个大圣人﹐晓得三生来历。向庄生指出夙世因由﹐那庄生原是混沌初分时一个白蝴蝶。天一生水﹐二生木﹐木荣花茂﹐那白蝴蝶采花之精﹐夺日月之秀﹐得了气候﹐长生不死﹐翅如车轮﹐後游於瑶池﹐偷采蟠桃花蕊﹐被王母娘娘住下守花的青鸾啄死。
其神不散﹐托生於世﹐做了庄周。因他根器不凡﹐道心坚固﹐师事老子﹐学清净无为之教。今日被老子点破了前生﹐如梦初醒。自觉两腋风生﹐有栩栩然蝴蝶之意。把世情荣枯得丧﹐看做行云流水﹐一丝不挂。老子知他心下大悟﹐把道德五千字的秘诀﹐倾囊而授。庄生嘿嘿诵习修炼﹐遂能分身隐形﹐出神变化。
从此弃了漆园吏的前程﹐辞别老子﹐周游访道。他虽宗清净之教﹐原不绝夫妇之伦。一连娶过三遍妻房。第一妻﹐得疾夭亡﹔第二妻﹐有过被出﹔如今说的是第三妻﹐姓田﹐乃田齐族中之女。庄生游於齐国。田宗重其人品﹐以女妻之。那田氏比先前二妻﹐更有姿色。肌肤若冰雪﹐绰约似神仙。庄生不是好色之徒﹐却也十分相敬。真个如鱼似水。
楚戚王闻庄生之贤﹐遣使持黄金百镒﹐文锦千端﹐安车驷马﹐聘为上相。庄生叹道﹕“牺牛身被文绣﹐口食刍菽﹐见耕牛力作辛苦﹐自夸其荣。及其迎入太庙﹐刀俎在前﹐欲为耕牛不可得也。”遂却之不受。挈妻归宋﹐隐於曹州之南华山。
一日﹐庄生出游山下﹐见荒塚累累﹐叹道﹕“老少俱无辩﹐贤愚同所归。’人归塚中﹐塚中岂能复为人乎﹖”嗟咨了一回。再行几步﹐忽见一新坟﹐封土未乾。一年少妇人﹐浑身缟素﹐坐与此塚之傍﹐手运齐纨素扇﹐向塚连扇不已。
庄生怪而问之﹕“娘子﹐塚中所葬何人﹖为何举扇扇土﹖必有其故。”那妇人并不起身﹐运扇如故。口中莺啼燕语﹐说出几句不祂隖颴蝜劗苂弛耤撞o?
听时笑破千人口﹐说出加添一段羞。
那妇人道﹕“塚中乃妾之拙夫﹐不幸身亡﹐埋骨於此。生时与妾相爱﹐死不能舍。遗言教妾如要改适他人﹐直待葬事毕後﹐坟上乾了﹐方才可嫁。妾思新筑之土﹐如何得就乾。因此举扇扇之。”
庄生含笑﹐想到﹕“这妇人好性急﹗亏他还说生前相爱。若不相爱的﹐还要怎麽﹖”乃问道﹕“娘子﹐要这新土乾燥极易。因娘子手腕娇软﹐举扇无力。不才愿替娘子一臂之劳。”那妇人方才起身﹐深深道个万福﹕“多谢官人﹗”
双手将素白纨扇﹐递与庄生。庄生行起道法﹐举手照塚顶连扇数扇﹐水气都尽﹐其土顿乾。妇人笑容可掬﹐谢道﹕“有劳官人用力。”将纤手向鬓傍拔下一股银钗﹐连那纨扇送庄生﹐权为相谢。庄生却其银钗﹐受其纨扇。妇人欣然而去。庄子心下不平。回到家中﹐坐与草堂﹐看了纨扇﹐口中叹出四句﹕
不是冤家不聚头冤家相聚几时休﹖
早知死後无情义索把生前思爱勾。
田氏在背後﹐闻得庄生嗟叹之语﹐上前相问。那庄生是个有道之士﹐夫妻之间亦称为先生。田氏道﹕“先生有何事感叹﹖此扇从何而得﹖”庄生将妇人扇塚﹐要土乾改嫁之言述了一遍。“此扇即扇士之物。因我助力﹐以此相赠。”
田氏听罢﹐忽发忿然之色﹐向空中把那妇人“千不贤﹐万不贤”骂了一顿。对庄生道﹕“如此薄情之妇﹐世间少有﹗”庄生又道出四句﹕
生前个个说恩深﹐死後人人欲扇坟。
画龙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
田氏闻言大怒。自古道﹕“怨废亲﹐怒废礼。”那田氏怒中之言﹐不顾体面﹐向庄生面上一啐﹐说道﹕“人类虽同﹐贤愚不等。你何得轻出此语﹐将天下妇道家看做一例﹖却不道歉人带累好人。你却也不怕罪过﹗”
庄生道﹕“莫要弹空说嘴。假如不幸我庄周死後﹐你这般如诲z朴竦哪昙停□训擂叩霉□□晡逶兀俊碧锸系溃骸爸页疾皇露□□□遗□桓□□颉﹗□羌□萌思腋九□粤郊也杷□郊掖玻□舨痪陈值轿疑砩希□庋□涣□艿氖拢□□等□晡逶兀□褪且皇酪渤刹坏谩C味□镆不褂腥□值闹酒板﹗?
庄生道﹕“难说﹐难说﹗”田氏口出詈语道﹕“有志妇人胜如男子。似你这般没仁没义的﹐死了一个﹐又讨一个﹐出了一个﹐又纳一个。只道别人也是一般见识。我们妇道家一鞍一马﹐倒是站得脚头定的。怎麽肯把话与他人说﹐惹後世耻笑。你如今又不死﹐直恁枉杀了人﹗”就庄生手中﹐夺过纨扇﹐扯得粉碎。庄生道﹕“不必发怒﹐只愿得如此争气甚好﹗”自此无话。
过了几日﹐庄生忽然得病。日加沉重。田氏在床头﹐哭哭啼啼。庄生道﹕“我病势如此﹐永别只在早晚﹐可惜前日纨扇扯碎了﹐留得在此﹐好把与你扇坟﹗”田氏道﹕“先生休要多心﹗妾读书知礼﹐从一而终﹐誓无二志。先生若不见信﹐妾愿死於先生之前﹐以明心迹。”
庄生道﹕“足见娘子高志。我庄某死亦瞑目。”说罢﹐气就绝了。田氏抚屍大哭。少不得央及东邻西舍﹐制备衣衾棺椁殡殓。田氏穿了一身素缟﹐真个朝朝忧闷﹐夜夜悲啼。每想着庄生生前恩爱﹐发痴如醉﹐寝食俱废。山前山後庄户﹐也有晓得庄生是个逃名的隐士﹐来吊孝的﹐到底不比城市热闹。
到了第七日﹐忽有一年少秀士﹐生得面如傅粉﹐唇若涂朱﹐俊俏无双﹐风流第一。穿扮的紫衣玄冠﹐绣带朱履。带着一个老苍头﹐自称楚国王孙﹐向年曾与庄子先生有约﹐欲拜在门下﹐今日特来相访。见庄生已死﹐口称﹕“可惜﹗”慌忙脱下色衣﹐叫苍头於行囊内取出素服穿了﹐向灵前四拜道﹕“庄先生﹐弟子无缘﹐不得面会侍教﹐愿为先生执百日之丧﹐以尽私淑之情。”
说罢﹐又拜了四拜﹐洒泪而起。便请田氏相见。田氏初次推辞。王孙道␀e肮爬瘢□塩遗笥眩□捩□疾幌啾埽□慰鲂S佑胱□壬□惺Φ苤□肌﹗碧锸现坏貌匠鲂8茫□氤□跛锵嗉□□鹆撕□隆L锸弦患□□跛锶瞬疟曛拢□投□肆□□□摹V缓尬抻韶私□?
楚王孙道﹕“先生虽死﹐弟子难忘思慕。欲借尊居﹐暂住百日﹔一来守先师之丧﹐二者先师留下有什麽着述﹐小子告借一观﹐以领遗训。”田氏道﹕“通家之谊﹐久住何妨。”当下治饭相款。饭罢﹐田氏将庄子所着《南华真经》及《老子道德》五千言﹐和盘托出﹐献与王孙。王孙殷勤感谢。草堂中间占了灵位。
楚王孙在左边厢安顿。田氏每日假以哭灵为由﹐就左边厢﹐与王孙攀话。日渐情熟﹐眉来眼去﹐情不能己。楚王孙只有五分﹐那田氏倒有十分﹐所喜者深山隐僻﹐就做差了些事﹐没人传说﹔所恨者新丧未久﹐况且女求於男﹐难以启齿。
又捱了几日﹐约莫有半月了。那婆娘心猿意马﹐按捺不住。悄地唤老苍头进房﹐赏以美酒﹐将好言抚慰。从容问﹕“你家主人曾婚配否﹖”老苍头道﹕“未曾婚配。”婆娘又问道﹕“你家主人要拣什麽样人物才肯婚配﹖”
老苍头带醉道﹕“我家王孙曾有言﹐若得你娘子一般丰韵的﹐他就心满意足。”婆娘道﹕“果有此话﹐莫非你说谎﹖”老苍头道﹕“老汉一把年纪﹐怎麽说谎﹖”婆娘道﹕“我央你老人家为媒说合。若不弃嫌﹐奴家情愿服事你主人。”
老苍头道﹕“我家主人也曾与老汉说来﹐道一段好姻缘﹐只碍师弟二字﹐恐惹人议论。”婆娘道﹕“你主人与先夫﹐原是生前空约﹐没有北面听教的事﹐算不得师弟。又且山僻荒居﹐邻舍罕有﹐谁人议论﹗你老人家是必委曲成就﹐教你吃杯喜酒。”
老苍头应允。临去时﹐婆娘又唤转来嘱付道﹕“若是说得允时﹐不论早晚﹐便来房中﹐回复奴家一声。奴家在此专等。”老苍头去後﹐婆娘悬悬而望。孝堂边张了数十遍﹐恨不能一条细绳缚了那俏俊生後脚扯将人来﹐搂做一处。将及黄昏﹐那婆娘等个不耐烦﹐黑暗里走入孝堂﹐听左边厢声息。忽然灵座上作响。婆娘吓了一跳﹐只道亡灵出现。
急急走转内室﹐取灯火来照﹐原来是老苍头吃醉了﹐直挺挺的卧於灵座桌上。婆娘又不敢嗔责他﹐又不敢声唤他﹐只得回房。捱更捱点﹐又过了一夜。次日﹐见老苍头行来步去﹐并不来回复那话儿。婆娘心下发痒﹐再唤他进房﹐问其前事。老苍头道﹕“不成不成﹗”婆娘道﹕“为何不成﹖莫非不曾将昨夜这些话剖豁明白﹖”
老苍头道﹕“老汉都说了﹐我家王孙也说得有理。他道‘娘子容貌﹐自不必言。未拜师徒﹐亦可不论。但有三件事未妥﹐不好回复得娘子。”婆娘道﹕“那三件事﹖”
老苍头道﹕“我家王孙道﹕‘堂中摆着凶器﹐我却与娘子行吉礼﹐心中何忍﹐且不雅相。二来庄先生与娘子是恩爱夫妻﹐况且他是个有道德的名贤﹐我的才学万分不及﹐恐被娘子轻薄。三来我家行李尚在後边未到﹐空手到此﹐聘礼宴席之费﹐一无所惜。为此三件﹐所以不成。”
婆娘道﹕“这三件都不必虑。凶器不是生根的﹐屋後还有一间破空房﹐唤几个庄客抬他出去就是。这是一件了。第二件﹐我先夫那里就是个有道德的名贤﹗当初不能正家﹐致有出妻之事﹐人称其薄德。楚威王慕其虚名﹐以厚礼聘他为相。他自知才力不胜﹐逃走在此。前月独行山下﹐遇一寡妇﹐将扇扇坟﹐待坟土乾燥﹐方才嫁人。拙夫就与他调戏﹐夺他纨扇﹐替他扇土﹐将把纨扇带回﹐是我扯碎了。临死时几日还为他淘了一场气﹐又什麽恩爱﹗你家主人青年好学﹐进不可量。况他乃是王孙之贵﹐奴家亦是田宗之女﹐门地相当。今日到此﹐姻缘天合。第三件﹐娉请宴席之费﹐奴家做主﹐谁人要得聘礼﹗宴席也是小事。奴家更积得私房白金二十两﹐赠与你主人﹐做一套新衣服。你埶部憎郠jH舫删褪保□褚故呛匣榧□眨□阋□汕住﹗?
老苍头收了二十两银子﹐回复楚王孙。楚王孙只得顺从。老苍头回复了婆娘。那婆娘当时欢天喜地﹐把孝服除下﹐重勾粉面﹐再点朱唇﹐穿了一套新鲜色衣﹐叫苍头顾唤近山庄客﹐扛抬庄生屍柩﹐停於後面破屋之内。打扫草堂﹐准备做合婚宴席。有诗为证﹕
俊俏孤孀别样娇﹐王孙有意更相挑。
一鞍一马谁人语﹖今夜思将快婿招。
是夜﹐那婆娘收拾香房﹐草堂内摆得灯烛辉煌。楚王孙簪缨袍服﹐田氏锦袄绣裙﹐双双立於花烛之下。一对男女﹐如玉琢金装﹐美不可说。交拜已毕﹐千恩万爱的﹐携手入於洞房。吃了合卺杯﹐正欲上床解衣就寝。忽然楚王孙眉头双皱﹐寸步难移﹐登时倒於地下﹐双手磨胸﹐只叫心疼难忍。
田氏心爱王孙﹐顾不得新婚廉耻﹐近前抱住﹐替他抚摸﹐问其所以。王孙痛极不语﹐口吐涎沫﹐奄奄欲绝。老苍头慌做一堆。田氏道﹕“王孙平日曾有此症候否﹖”老苍头代言﹕“此症平日常有。或一二年发一次。无药可治。只有一物﹐用之立效。”田氏急问﹕“所用何物﹖”
老苍头道﹕“太医传一奇方﹐必得生人脑髓热酒吞之﹐其痛立止。平日此病举发﹐老殿下奏过楚王﹐拨一名死囚来﹐缚而杀之﹐取其脑髓。今山中如何可得﹖其命合休矣﹗”田氏道﹕“生人脑髓﹐必不可致。第不知死人的可用得麽﹖”老苍头道﹕“太医说﹐凡死未满四十九日者﹐其脑尚未乾枯﹐亦可取用。”
田氏道﹕“吾夫方死二十余日﹐何不断棺而取之﹖”老苍头道﹕“只怕娘子不肯。”
田氏道﹕“我与王孙成其夫妇﹐妇人以身事夫﹐自身尚且不惜﹐何有於将朽之骨乎﹖即命老苍头扶侍王孙﹐自己寻了砍柴板斧﹐右手提斧﹐左手携灯﹐往後边破屋中﹐将灯檠放於棺盖之上﹐觑定棺头﹐双手举斧﹐用力劈去。妇人家气力单微﹐如何劈得棺开﹖有个缘故﹐那庄周是达生之人﹐不肯厚殓。桐棺三寸﹐一斧就劈去了一块木头。再一斧去﹐棺盖便裂开了。只见庄生从棺内叹口气﹐推开棺盖﹐挺身坐起。田氏虽然心狠﹐终是女流﹐吓得腿软筋麻﹐心头乱跳﹐斧头不觉坠地。
庄生叫﹕“娘子扶我起来。”那婆娘不得已﹐只得扶庄生出棺。庄生携灯﹐婆娘随後同进房来。婆娘心知房中有楚王孙主仆二人﹐捏两把汗。行一步﹐反退两步。比及到房中看时﹐舖设依然灿烂﹐那主仆二人﹐阒然不见。婆娘心下虽然暗暗惊疑﹐却也放下了胆﹐巧言抵饰﹐向庄生道﹕“奴家自你死後﹐日夕思念。方才听得棺中有声响﹐想古人中多有还魂之事﹐望你复活﹐所以用斧开棺﹐谢天谢地﹐果然重生﹗实乃奴家之万幸也﹗”
庄生道﹕“多谢娘子厚意。只是一件﹐娘子守孝未久﹐为何锦袄绣裙﹖”婆娘又解释道﹕“开棺见喜﹐不敢将凶服冲动﹐权用锦绣﹐以取吉兆。”庄生道﹕“罢了﹗还有一节﹐棺木何不放在正寝﹐却撇在破屋之内﹔难道也是吉兆﹗”婆娘无言可答。庄生又见杯盘罗列﹐也不问其故﹐教暖酒来饮。庄生放开大量﹐满饮数觥。那婆娘不达时务﹐指望煨热老公﹐重做夫妻﹐紧捱着酒壶﹐撒桥撒痴﹐甜言美语﹐要哄庄生上床同寝。庄生饮得酒大醉﹐索纸笔写出四句﹕
从前了却冤家债﹐你爱之时我不爱。
若重与你做夫妻﹐怕你斧劈天灵盖。
那婆娘看了这四句诗﹐羞惭满面﹐顿口无言。庄生又写出四句﹕
夫妻百夜有何恩﹖见了新人忘旧人。
甫得盖棺遭斧劈﹐如何等待扇乾坟﹗
庄生又道﹕“我则教你看两个人。”庄生用手将外面一指﹐婆娘回头而看﹐只见楚王孙和老苍头踱将进来。婆娘吃了一惊。转身不见了庄生﹔再回头时﹐连楚王孙主仆都不见了。──那里有什麽楚王孙﹐老苍头﹐此皆庄生分身隐形之法也。──那婆娘鴃撞嬷q保□跃跷扪铡=庋□湫宕辟□□鹤早耍□睾□□眨□獾故钦嫠懒恕W□□□锸弦阉溃□饨□吕矗□徒□□乒啄臼7帕怂□□淹□栉□制鳎□闹□稍希□泄锥□韝琛8柙唬?
大块无心兮﹐生我与伊。我非伊夫兮﹐伊非我妻。偶然邂逅兮﹐一室同居。大限既终兮﹐有合有离。人之无良兮﹐生死情移。真情既见兮﹐不死何为﹗伊生兮拣择去取﹐伊死兮还返空虚﹐伊吊我兮﹐赠我以巨斧﹔我吊伊兮﹐慰伊以歌词。斧声起兮我复活﹐歌声发兮伊可知﹗敲碎瓦盆不再鼓﹐伊是何人我是谁﹗
庄生歌罢﹐又吟诗四句﹕
你死我必埋﹐我死你必嫁。
我若真个死﹐一场大笑话﹗
庄生大笑一声﹐将瓦盆打碎。取火从草堂放起﹐屋宇俱焚﹐连棺木化为灰烬。只有《道德经》﹐《南华经》不毁。山中有人检取﹐传流至今。庄生遨游四方﹐终身不娶。或云﹕“遇老子於函谷关﹐相随而去﹐已得大道成仙矣。”诗云﹕
杀妻吴起太无知﹐荀令伤神亦可嗤。
请看庄生鼓盆事﹐逍遥无碍是吾师。
--《警世恒言》
灌园叟晚逢仙女
连宵风雨闭柴门﹐落尽深红只柳存。
欲扫苍苔且停帚﹐阶前点点是花痕。
这首诗﹐为惜花而作。
昔唐时有一处士﹐姓崔﹐名玄微﹐平昔好道﹐不娶妻室﹐隐於洛东。所居庭院宽敞﹐遍植花卉竹木。构一室在万花之中﹐独处於内。童仆都居苑外﹐无故不得辄入。如此三十余年﹐足迹不出园门。时值春日﹐院中花木盛开。玄微日夕徜徉其间。
一夜﹐风清月朗﹐不忍舍花而睡。乘着月色﹐独步花丛中。忽见月影下一青衣﹐冉冉而来。玄微惊讶道﹕“这时节那得有女子到此行动﹖”心中虽然怪异﹐又想道﹕“且看他到何处去。”
那青衣不往东﹐不往西﹐径至玄微面前﹐深深道个万福。玄微还了礼﹐问道﹕“女郎是谁家宅眷﹖因何深夜到此﹖”那青衣启一点朱唇﹐露两行碎玉﹐道﹕“我家与处士相近。今与女伴过上东门访表姨﹐欲借处士院中暂憩﹐不知可否﹖”
玄微见来得奇异﹐欣然许之。青衣称谢﹐原从旧路转去。不一时﹐引一队女子﹐分花约柳而来﹐与玄微一一相见。玄微就月下仔细看时﹐一个个姿容媚丽﹐体态轻盈﹐或深或淡﹐妆束不一。随从女郎﹐尽皆妖艳。正不知从那里来的。
相见毕﹐玄微邀进室中﹐分宾主坐下﹐开言道﹕“请问诸位女郎姓氏。今访何姻戚﹐乃得光降敝园﹖”一衣绿裳者答道﹕“妾乃杨氏。”指一穿白的道﹕“此位李氏。”又指一衣绦服的道﹕“此位陶氏。”遂逐一指示。
最後到一绯衣小女﹐乃道﹕“此位姓石﹐名阿措。我等虽则异姓﹐俱是同行姊妹。因封家十八姨﹐数日云欲来相看﹐不见其至。今夕月色甚佳﹐故与姊妹们同往候之。二来素蒙处士爱重﹐妾等顺便相谢。”
玄微方待酬答﹐青衣报道﹕“封家姨至。”众皆惊喜出迎。玄微闪过半边观看。众女子相见毕﹐说道﹕“正要来看十八姨﹐为主人留坐﹐不意姨至﹐足见同心。”各向前致礼。十八姨道﹕“屡欲来看卿等﹐俱为使命所阻。今乘闲至此。”
众女道﹕“如此良宵﹐请姨宽坐﹐当以一尊为寿。”遂授旨青衣去取。十八姨问道﹕“此地可坐否﹖”杨氏道﹕“主人甚贤﹐地极清雅。”十八姨道﹕“主人安在﹖”玄微趋出相见。举目看十八姨﹐体态飘逸﹐言词泠泠﹐有林下风气。近其傍﹐不觉寒气侵肌﹐毛骨竦然。逊入堂中﹐侍女将桌椅已是安排停当。请十八姨居於上席。众女挨次而坐。玄微未位相陪。
不一时﹐众青衣取到酒肴﹐摆设上来﹐佳肴异果﹐罗列满案﹐酒昧醇浓﹐其甘如饴﹐俱非世人所有。此时月色倍明﹐室中照耀如同白日。满座芳香﹐馥馥袭人。宾主酬酢﹐杯觥交杂。酒至半酣﹐一红裳女子满斟大觥﹐送与十八姨﹐道﹕“儿有一歌﹐请为歌之。”歌云﹕
绦衣披拂露盈盈﹐淡染胭脂一朵轻。
自恨红颜留不住﹐莫怨春风道薄情。
歌声清婉﹐闻者皆凄然。又一白衣女子送酒道﹕“儿亦有一歌。”歌云﹕
皎洁玉颜胜白雪﹐况乃当年对芳月。
沉吟不敢怨春风﹐自叹容华暗消歇。
其音更觉惨切。那十八姨性颇轻佻﹐却又好酒。多了几杯﹐渐渐狂放。听了二歌﹐乃道﹕“值此芳辰美景﹐宾主正欢﹐何遽作伤心语﹖歌旨又深刺予﹐殊为慢客。须各罚以大觥。当另歌之。”
遂手斟一杯递来。酒醉手软﹐持不甚牢﹐杯才举起﹐不想袖在箸上一兜﹐扑碌的连杯打翻。这酒若翻在别个身上﹐却也罢了。恰恰里尽泼在阿措身上。阿措年娇貌美﹐性爱整齐﹐穿的却是一件大红簇花绯衣。那红衣最忌的是酒﹐才沾点滴﹐其色便败。怎经得这一大杯酒﹖况且阿措也有七八分酒意﹐见污了衣服﹐作色道﹕“诸姊妹有所求﹐吾不畏尔。”即起身往外就走。
十八姨也怒道﹕“小女弄酒﹐敢与吾为抗耶﹖”亦拂衣而起。众女子留之不住﹐齐劝道﹕“阿措年幼﹐醉後无状﹐望勿记怀。明日当率来请罪。”相送下阶。十八姨忿忿向东而去。众女子与玄微作别﹐向花丛中四散行走。
玄微欲观其踪迹﹐随後送之。步急苔滑﹐一交跌倒。挣起身来看时﹐众女子俱不见了。心中想道﹕“是梦﹐却又未曾睡卧﹔若是鬼﹐又衣裳楚楚﹐言语历历﹔是人﹐如何倏然无影﹖”胡猜乱想﹐惊疑不定。
回入堂中﹐桌椅依然摆设﹐杯盆一毫已无﹐惟觉余馨满堂。虽异其事﹐料非祸祟。却也无惧。到次晚﹐又往花中步玩。见诸女子已在。正劝阿措往十八姨处请罪。阿措怒道﹕“何必更恳此老媪﹗有事只求处士足矣。”
众皆喜道﹕“妹言甚善。”齐向玄微道﹕“吾姊妹皆住处士苑中﹐每岁多被恶风所挠﹐居止不安。常求吽捻晰妘蹇耤慰槥冈陪K蟠□□□撕笥δ呀枇Γ□κ刻瓤媳踊□□庇形1u□﹗毙□5溃骸澳秤泻瘟Φ帽又钆□俊?
阿措道﹕“但求处士每岁元旦﹐作一朱幡﹐上图日月五星之文﹐立於苑东。吾辈则安然无恙矣。今岁已过﹐请於此月二十一日平旦﹐微有东风﹐即立之﹐可免本日之难。”玄微道﹕“此乃易事﹐敢不如命。”齐声谢道﹕“得蒙处士慨允﹐必不忘德。”言讫而别。其行甚疾﹐玄微随之不及。忽一阵香风过处﹐各失所在。
玄微欲验其事﹐次日即制办朱幡。候至廿一日﹐清早起来﹐果然东风微拂。急将幡竖立苑东。少顷﹐狂风振地﹐飞沙走石﹐自洛南一路﹐摧林折树﹐惟苑中繁花不动。玄微方悟诸女皆众花之精也。绯衣名阿措﹐即安石榴也。
封十八姨﹐乃风神也。到次晚﹐众女各裹桃李花数斗来谢道﹕“承处士脱某等大难﹐无以为报。饵此花英﹐可延年却老。愿长如此卫护﹐某等亦可致长生。”玄微依其言服之﹐果然容颜转少﹐如三十许人。後得道仙去。有诗为证﹕
洛中处士爱栽花﹐历历朱幡绘采茶。
学得餐英堪不老﹐何须更觅枣如瓜﹖
列位莫道小子说风神与花精往来﹐乃是荒唐之语。那九州四海之中﹐目所未见﹐耳所未闻﹐不载史册﹐不见经传﹐奇奇怪怪﹐跷跷蹊蹊的事﹐不知有多多少少。就是张华的“博物志”﹐也不过志其一二﹔虞世南的行书厨﹐也包藏不得许多。此等事甚是平常﹐不足为异。
然虽如此﹐又道是子不语怪﹐且阁过一边。只那惜花致福﹐损花折寿﹐乃见在功德﹐须不是乱道。列位若不信时﹐还有一段《灌园叟晚逢仙女》的故事﹐待小子说与列位看官们听。若平日爱花的听了﹐自然将花分外珍重。内中或有不惜花的﹐小子就将这话劝他惜花起来。虽不能得道成仙﹐亦可以消闲遣闷。
你道这段话文出在那个朝代﹖何处地方﹖就在大宋仁宗年间ㄐ戚摹、憛戚戚播Y獬□执逯小U獯謇氤侵挥卸□镏□丁4迳嫌懈隼险撸□涨铮□□龋□□亲□页錾恚□惺□短□兀□凰□莘俊B杪杷□弦压剩□鹞薅□□?
那秋公从幼酷好栽花种果﹐把田业都弃撇了﹐专於其事。倘偶觅得种异花﹐就是拾得珍宝﹐也没有这般欢喜。随你极紧要的事出外﹐路上逢着人家有树花儿﹐不管他家容不容﹐便陪着笑脸﹐捱进去求玩。若平常花木﹐或家里也在正开﹐还转身得快﹔倘然是一种名花﹐家中没有的。
或虽有﹐已开过了﹐便将正事撇在半边﹐依依不舍﹐永日忘归。人都叫他是“花痴”。或遇见卖花的﹐有株好花﹐不论身边有钱无钱﹐一定要买。无钱时便脱身上衣服去解当。也有卖花的知他癖性﹐故高其价﹐也只得忍贵买回。又有那破落户晓得他是爱花的﹐各处寻觅好花折来﹐把泥假捏个根儿哄他﹐少不得也买。有恁般奇事﹕将来种下﹐依然肯活。日积月累﹐遂成了一个大园。
那园周围编竹为篱﹔篱上交缠蔷薇、荼蘼、木香、刺梅、木槿、棣棠、金雀﹔篱边撒下蜀葵、凤仙、鸡冠、秋藓、莺粟等种﹔更有那金萱、百合、剪春罗、前秋罗、满地娇、十样锦、美人蕉、山踯躅、高良姜、白蛱蝶、夜落金钱、缠枝牡丹等类﹐不可枚举。
遇开放之时﹐烂如锦屏。远篱数步﹐尽植名花异卉。一花未谢﹐一花又开。向阳设两扇柴门﹐门内一条竹径﹐两边都结柏屏遮护。转过柏屏﹐便是三间草堂。房虽草覆﹐却高爽宽敞﹐窗□明亮。
堂中挂一幅无名小画﹐设一张白木卧榻。桌凳之类﹐色色洁净。打扫得地下无纤毫尘垢。堂後精舍数间﹐卧室在内。那花卉无所不有﹐十分繁茂。真个四时不谢﹐八节长春。但是﹕梅标清骨﹐兰挺幽芳。茶呈雅韵﹐李谢浓妆。杏娇疏雨﹐菊傲严霜。
水仙冰肌玉骨﹐牡丹国色天香。玉树亭亭阶砌﹐金莲冉冉池塘。芍药芳姿少比﹐石榴丽质无芊慰插敌O□阍驴撸□饺乩溲藓□□@婊ㄈ苋芤乖拢□一ㄗ谱瞥□簟I讲杌uχ槌乒螅□懊坊□嗫诜较恪﹕L幕a□韝□□希蝗鹣慊a□鸨咦盍肌C倒宥啪椋□萌缭平□恍迩蛴衾睿□阕悍绻狻K挡痪Π□慊a埽□□涣送蛑址曳肌?
篱门外正对着一个大湖﹐名为朝天湖﹐俗名荷花荡。这湖东连吴淞江﹐西通震泽﹐南接庞山湖。湖中景致﹐四时晴雨皆宜。秋先於岸旁堆土作堤﹐广植桃柳。每至春时﹐红绿间发﹐宛如西湖胜景。沿湖遍插芙蓉。
湖中种五色莲花。盛开之日﹐满湖锦云烂熳﹐香气袭人。小舟荡桨采菱﹐歌声泠泠。遇斜风微起﹐偎船竞渡﹐纵横如飞。柳下渔人﹐舣船晒网。也有戏鱼的﹐结网的﹐醉卧船头的﹐泅水赌胜的﹐欢笑之音不绝。
那赏莲游人﹐画船箫管鳞集。至黄昏回棹﹐灯火万点﹐间以星影萤光﹐错落难辨。深秋时﹐霜风初起﹐枫叶渐染黄赭。野岸衰柳芙蓉﹐杂间白苹红蓼﹐掩映水际。芦草中鸿雁群集﹐嘹呖干云﹐哀声动人。隆冬天气﹐彤云密布﹐六花飞舞﹐上下一色。那四时景致﹐言之不尽。有诗为证﹕
朝天湖畔水连天﹐不唱渔歌即采莲。
小小茅堂花万种﹐主人日日对花眠。
按下散言。且说秋先每日清晨起来﹐扫净花底落叶﹐汲水逐一灌溉。到晚上又浇一番。若有一花将开﹐不胜欢跃。或暖壶酒儿﹐或烹瓯茶儿﹐向花深作揖﹐先行浇奠﹐口称“花千岁”三声﹐然後坐於其下﹐浅斟细嚼。
酒酣兴到﹐随意歌啸。身子倦时﹐就以石为枕﹐卧在根旁。自半含至盛开未尝暂离。如见日色烘烈﹐乃把棕拂蘸水沃之﹐遇着月夜﹐便连宵不寐﹔倘值了狂风暴雨﹐即披蓑顶笠﹐周行花间检视﹐遇有欹枝﹐以竹扶之。虽夜间﹐还起来巡看几次。
若花到谢时﹐则累日叹息﹐常至坠泪。又不舍得那些落花﹐以棕拂轻轻拂来﹐置於盘中﹐时尝观玩﹐直至干枯﹐装入净瓮。满瓮痋摩w□儆貌杈平降欤□胰蝗舨蝗淌停□缓笄着跗湮停□盥□□讨□拢□街□霸峄a薄L扔谢ㄆ□挥甏蚰辔鄣模□匾郧逅□偎南淳唬□缓笏腿牒□校□街□霸』a薄F轿餱詈薜氖桥手φ鄱洹?
他也有一段议论﹐道﹕“凡花一年止开得一度﹐四时中只占得一时﹐一时中又占得数日﹐他熬过了三时的冷淡﹐才讨得这数日的风光。看他随风而舞﹐迎人而笑﹐如人正当得意之境﹐忽被摧残﹐巴此数日甚难﹐一朝折损甚易。花若能言﹐岂不嗟叹﹖况就此数日间﹐先犹含蕊﹐後复零残﹐盛开之时﹐更无多了。
又有蝶攒蜂采﹐鸟啄虫钻﹐日炙风吹﹐雾迷雨打﹐全仗人去护惜他﹐却反恣意拗折﹐於心何忍﹖且说此花自芽生根﹐自根生本﹐强者为干﹐弱者为枝﹐一干一枝﹐不知养成了多少年月。及候至花开﹐供人清玩﹐有何不美﹐定要折他﹖花一离枝﹐再不能上枝﹔枝一去干﹐再不能附干﹕如人死不可复生﹐刑不可复赎。
花若能言﹐敢不悲泣﹖又想他折花的﹐不过择其巧干﹐爱其繁枝﹐插之瓶中﹐置之席上﹐或供宾客片时侑酒之欢﹐或助婢妾一日梳妆之饰﹐不思客觞可饱玩於花下﹐闺妆可借巧於人工。手中折了一枝﹐树上就少了一枝。今年伐了此干﹐明年便少了此干。
何如延其性命﹐年年岁岁﹐玩之无穷乎﹖还有未开之蕊﹐随花而去﹐此蕊竟槁减枝头﹐与人之童夭何异﹖又有原非爱玩﹐趁兴攀折﹔既折之後﹐拣择好歹﹐逢人取讨﹐即便与之﹐或随路弃掷﹐略不顾惜﹔如人横祸枉死﹐无处申冤。花若能言﹐岂不痛恨﹖”
他有了这段议论﹐所以生平不折一枝﹐不伤一蕊。就是别人家园上﹐他心爱着那一种儿﹐宁可终日看玩。假饶那花主人﹐要取一枝一朵来赠他﹐他连称“罪过”﹐决然不要﹐若有旁人要来折花者﹐只除他不看见罢了。
他若见时﹐就把言语再三劝止。人若不从其言﹐他情愿低头下拜﹐代花冖驉慰祤␒F兴□恰盎u铡保□嘤锌闪□□黄□闲模□蚨□E终摺K□稚钌钭饕境菩弧S钟行α嗣且□刍□羟□模□□憬□□胫□□唤陶鬯稹﹔蛩□辉谑保□蝗苏鬯穑□□醇□怂鸫Γ□仄嗳簧烁校□︿喾庵□□街□耙交a薄?
为这件上﹐所以自己园中不轻易放人游玩。偶有亲戚邻友来看﹐难好回时﹐先将此话讲过﹐才放进去。又恐秽气触花﹐只许远观﹐不容亲近。倘有不达时务的﹐捉空摘了一花一蕊﹐那老儿便要面红颈赤﹐大发喉急。下次就打骂了﹐也不容进去看了。後来人都晓得了他的性子﹐就一叶儿也不敢摘动。
大凡茂林深树﹐便是禽鸟的巢穴。有花果处﹐越发千百为群。如单食果实﹐倒还是小事﹐偏偏只拣花蕊啄伤。惟有秋先却将米谷置於空处饲之﹔又向禽鸟祈祝。那禽鸟却也有知觉﹐每日食饱﹐在花间低飞轻舞﹐宛转娇啼﹐并不损一朵花蕊﹐也不食一个花实。故此产的果品最多﹐却又大而甘美。每熟时秋先望空祭了花神﹐然後敢尝。又遍送左近邻家试新。余下的方鬻。一年倒有若干利息。
那老者因得了花中之趣﹐自少至老﹐五十余年﹐略无倦怠。筋骨癒觉强健。粗衣淡饭﹐悠悠自得。有得赢余﹐就把来周济村中贫乏。自此合村无不敬仰﹐又呼为“秋公”。他自称为“灌园叟”。有诗为证﹕
朝灌园兮暮灌园﹐灌成园上百花鲜。
花开每恨看不足﹐为爱看园不肯眠。
话分两头。却说城中有一人姓张﹐名委﹐原是个宦家子弟﹐为人奸狡诡诈﹐残忍刻薄。恃了势力﹐专一欺邻吓舍﹐紮害良善。触着他时﹐风波立至。必要弄得那人破家荡产﹐方才罢手。手下用一般如狼似虎的奴仆﹐又有几个助恶的无赖子弟﹐日夜合做一块﹐到处闯祸生灾﹐受其害者无数。不想却遇了一个又狠似他的﹐轻轻捉去﹐打得个臭死。
及至告到官司﹐又被那人弄了些手脚﹐反问输了。因妆了幌子﹐自觉帢膳w□□帕怂奈甯黾胰耍□□且话喽裆□□菰谧□掀裁啤D亲□□诔□执逯校□肭锕□辉丁?
一日早饭後﹐吃得半酣光景﹐向村中闲走﹐不觉来到秋公门首。只见篱上花枝鲜媚﹐四周树木繁茂﹐齐道﹕“这所在倒也幽雅。是那家的﹖”家人道﹕“此是种花秋公园上﹐有名叫做‘花痴’。”
张委道﹕“我常闻得说庄边有什麽秋老儿﹐种得异样好花﹐原来就住在此。我们何不进去看看﹖”家人道﹕“这老儿有些古怪﹐不许人看的。”张委道﹕“别人或者不肯﹐难道我也是这般﹖快去敲门。”
那时园中牡丹盛开﹐秋公刚刚浇灌完了﹐正将着一壶酒儿﹐两碟果品﹐在花下独酌﹐自取其乐。饮不上三杯﹐只听得砰砰敲门响﹐放下酒杯﹐走出来开门。一看﹐见站着五六个人﹐酒气直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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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一日谓马曰﹕“君家固不丰﹐仆日以口腹累知交﹐胡可为常。为今计﹐卖菊亦足谋生。”马素介﹐闻陶言﹐甚鄙之﹐曰﹕“仆以君风流高士﹐当以安贫﹔今作是论﹐则以东篱为市井﹐有辱黄花矣。”陶笑曰﹕“自食其力不为贪﹐贩花为业不为俗。人固不可苟求富﹐然亦不必务求贫也。”
马不语﹐陶起而出。自是﹐马所弃残枝劣种﹐陶悉掇拾而去。由此不复就马寝食﹐招之始一至。未几﹐菊将开﹐闻其门嚣喧如市。怪之﹐过而窥焉﹐见市人买花者﹐车载肩负﹐道相属也。其花皆异种﹐目所未睹。心厌其贫﹐欲与绝﹔而又恨其私秘佳本﹐遂款其扉﹐将就诮让。陶出﹐握手曳入。见荒庭半亩皆菊畦﹐数椽之外无旷土。□去者﹐则折别枝插补之﹔其蓓蕾在畦者﹐罔不佳妙﹕而细认之﹐皆向所拔弃也。陶入室﹐出席馔﹐设席畦侧﹐曰﹕“仆贫不能守清戒﹐连朝幸得微资﹐颇足供醉。”
少间﹐房中呼“三郎”﹐陶诺而去。俄献佳肴﹐烹饪良精。因问﹕“贵姊何以不字﹖”答云﹕“时未至。”问﹕“何时﹖”曰﹕“四十三月。”又诘﹕“何说﹖”但笑不言。尽欢始散。过宿﹐又诣之﹐新插者已盈尺矣。大奇之﹐苦求其术。陶曰﹕“此固非可言传﹔且君不以谋生﹐焉用此﹖”
又数日﹐门庭略寂﹐陶乃以蒲席包菊﹐捆载数车而去。逾岁﹐春将半﹐始载南中异卉而归﹐於都中设花肆﹐十日尽售﹐复归艺菊。问之去年买花者﹐留其根﹐次年尽变而劣﹐乃复购於陶。陶由此日富﹕一年增舍﹐二年起厦屋。兴作从心﹐更不谋诸主人。渐而旧日花畦﹐尽为廊舍。更於墙外买田一区﹐筑墉四周﹐悉种菊。
至秋﹐载花去﹐春尽不归。而马妻病卒。意属黄英﹐微使人风示之。黄英微笑﹐意似允许﹐惟专候陶归而已。年余﹐陶竟不至。黄英课仆种菊﹐一如陶。得金益合商贾﹐村外治膏田二十顷﹐甲第益壮。忽有客自东粤来﹐寄陶函信﹐发之﹐则嘱姊归马。考其寄书之日﹐即妻死之日﹔回忆园中之饮﹐适四十三月也﹐大奇之。以书示英﹐请问致聘何所。
英辞不受采﹐又以故居陋﹐欲使就南第居﹐若赘焉。马不可﹐择日行エl□瘛﹔朴12仁事恚□诒诩淇□櫫□系塚□展□纹淦汀B沓芤云薷唬□阒龌朴19髂媳奔□□苑老□摇6□宜□瑁□朴五□≒金系淞2话□辏□抑写□嘟蕴占椅铩B□3踩艘灰魂寤怪□□湮鸶慈 N翠□□□衷又□7彩□□□聿皇□场?
黄英笑曰﹕“陈仲子毋乃劳乎﹖”马惭﹐不复稽﹐一切听诸黄英。鸩工庀料﹐土木大作﹐马不能禁。经数月﹐楼舍连亘﹐两第竟合为一﹐不分疆界矣。然遵马教﹐闭门不复业菊﹐而享用过於世家。马不自安﹐曰﹕“仆三十年清德﹐为卿所累。今视息人间﹐徒依裙带而食﹐真无一毫丈夫气矣。人皆视富﹐我但祝穷耳﹗”
黄英曰﹕“妾非贪鄙﹔但不少致丰盈﹐遂令千载下人﹐谓渊明贫贱骨﹐百世不能发迹﹐故聊为我家彭泽解嘲耳。然贫者愿富﹐为难﹔富者求贫﹐固亦甚易。床头金任君挥去之﹐妾不靳也。”马曰﹕“捐他人之金﹐抑亦良丑。”黄英曰﹕“君不愿富﹐妾亦不能贫也。无已﹐析君居﹕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何害。”
乃於园中筑茅茨﹐择美婢往侍马。马安之。然过数日﹐苦念黄英。招之﹐不肯至﹔不得已﹐反就之。隔宿辄至﹐以为常。黄英笑曰﹕“东食西宿﹐廉者当不如是。”马亦自笑﹐无以对﹐遂复合居如初。
会马以事客金陵﹐适逢菊秋。早过花肆﹐见肆中盆列甚繁﹐款朵佳胜﹐心动﹐疑类陶制。少间﹐主人出﹐果陶也。喜极﹐具道契阔﹐遂止宿焉。马邀之归。陶曰﹕“金陵﹐吾故土﹐将婚於是。积有薄资﹐烦寄吾姊。我岁杪当暂去。”马不听﹐请之益苦。且曰﹕“家幸充盈﹐但可坐享﹐无须复贾。”坐肆中﹐使仆代论价﹐廉其值﹐数日尽售。逼促囊装﹐赁舟遂北。入门﹐则姊已陈舍﹐床榻桫褥皆设﹐若预知弟也归者。
陶自归﹐解装课役﹐大修亭园﹐惟日与马共棋酒﹐更不复结一客。为之择婚﹐辞不愿。姊遣两婢侍其寝处﹐居三四年﹐生一女。陶饮素豪﹐从不见其沉醉。有友人曾生﹐量亦无对。适过马﹐马使与陶相较饮。二人纵饮甚欢﹐相得恨晚﹐自辰以讫四漏﹐计各尽百壶。曾烂醉如泥﹐沉睡座间。
陶起归寝﹐出门践菊畦﹐玉山倾倒﹐委衣於侧﹐即地化为菊﹐高如人﹔花十余朵﹐皆大於拳。马骇绝﹐告黄英。英急往﹐拔置地上﹐曰﹕“胡醉甚此﹗”覆以衣﹐邀马俱去﹐戒勿视。既明日而往﹐则陶卧畦边。马乃悟姊弟皆菊精也﹐益爱敬之。而陶自露迹﹐饮益放﹐恒目折简招曾﹐因与莫逆。值花朝﹐曾来造访﹐以两仆舁药浸白酒一坛﹐约与共尽。
坛将竭﹐二人犹未甚醉。马潜以一瓻续入之﹐二人又尽之。曾醉已惫﹐诸仆负之以去。陶卧地﹐又化为菊。马见惯不惊﹐如法拔之﹐守其旁以观其变。久之﹐叶益憔悴。大惧﹐始告黄英。英闻骇曰﹕“杀吾弟矣﹗”奔视之﹐根株已枯。痛绝﹐掐其梗﹐埋盆中﹐携入闺中﹐日灌溉之。马悔恨欲绝﹐甚怨曾。越数日﹐闻曾已醉死矣。
盆中花渐萌﹐九月既开﹐短干粉朵﹐嗅之有酒香﹐名之﹕“醉陶”﹐浇以酒则茂。後女长成﹐嫁於世家。黄英终老﹐亦无他异。
异史氏曰﹕“清山白云人﹐遂以醉死﹐世尽借之﹐而未必不自以为快也。植此种於庭中﹐如见良友﹐如对丽人﹐──不可不物色之也。”
--《聊斋志异》
小翠
王太常﹐越人。总角时﹐昼卧榻上。忽阴晦﹐巨霆暴作。一物大於猫﹐来伏身下﹐展转不离。移时晴霁﹐物即径去。视之﹐非猫﹐始怖﹐隔房呼兄。兄闻喜曰﹕“弟必大贵﹐此狐来避雷霆劫也。”後果少年登进士﹐以县令入为侍御。生一子﹐名元丰﹐绝痴﹐十六岁不能知牝牡﹐因而乡党无与为婚。
王忧之。适有妇人率少女登门﹐自请为妇。视其女﹐嫣然展笑﹐真仙品也。喜问姓名。自言﹕“虞氏。女小翠﹐年二八矣。”与仪聘金。曰﹕“是从我糠核不得饱﹐一旦置身广厦﹐役婢仆﹐餍膏梁﹐彼意适﹐我愿慰矣。岂卖菜也﹐而索值乎﹗”夫人大悦﹐优厚之。妇即命女拜王及夫人﹐嘱曰﹕“此尔翁姑﹐奉侍宜谨。我大忙﹐且去﹐三数日当复来。”王命仆马送之。妇言﹕“里巷不远﹐无烦多事。”遂出门去。
小翠殊不悲恋﹐便即奁中翻取花样。夫人亦爱乐之。数日﹐妇不至﹐以居里问女﹐女亦憨然不能言其道路。遂治别院﹐使夫妇成礼﹐诸戚闻拾得贫家儿作新妇﹐共笑姗之﹔见女皆惊﹐群议始息。
女又甚慧﹐能窥翁姑喜怒。王公夫妇﹐宠惜过於常情﹐然惕惕焉惟恐其憎子痴﹔而女殊欢笑﹐不为嫌。第善谑﹐刺布作园﹐踏蹴为笑。着小皮靴﹐蹴去数十步﹐绐公子奔拾之﹔公子及婢恒流汗相属。一日﹐王偶过﹐圆轰然来﹐直中尔目。女与婢俱敛迹去﹐公子犹踊跃奔逐之。
王怒﹐投之以石﹐始伏而啼。王以状告夫人﹔夫人往责女﹐女惟俯首微笑﹐以手刓床。既退﹐憨跳如故﹐以脂粉涂公子作花面如鬼。夫人见之﹐怒甚﹐呼女诟骂。女倚几弄带﹐不惧﹐亦不言。夫人无奈之﹐因杖其子。元丰大号﹐女始色变﹐屈膝乞宥。夫人怒顿解﹐释杖去。女笑拉公子入室﹐代扑衣上尘﹐拭眼泪﹐摩挲杖痕﹐饵以枣栗。
公子乃收涕以欣。女阖庭户﹐复装公子作霸王﹐作沙漠人﹔己乃艳服﹐束细腰﹐扮虞美人﹐婆婆作帐下舞﹐或髻插雉尾﹐拨琵琶﹐铮铮缕缕然﹐喧笑一室﹐日以为常。王公以子痴﹐不忍过责妇﹔即微闻焉﹐亦若置之。
同巷有王给谏者﹐相隔十余户﹐然素不相能﹔时值三年大计吏﹐忌公握河南道篆﹐思中伤之。公知其谋﹐忧虑无所为计。一夕﹐早寝﹐女冠带﹐饰塚宰状﹐剪素丝作浓髭﹐又以青衣饰两婢为虞候﹐窃跨厩马而出﹐戏云﹕“将谒王先生。”
驰至给谏之门﹐即又以鞭挞从人﹐大言曰﹕“我谒侍御王﹐宁谒给谏王耶﹗”回辔而归。比至家门﹐门者误以为真﹐奔白王公。公急起承迎﹐方知为子归之戏。怒甚﹐谓夫人曰﹕“人方蹈我之瑕﹐反以闺阁之丑登门而告之﹐余祸不远矣﹗”
夫人怒﹐奔女室﹐诟让之。女惟憨笑﹐并不一置词。挞之﹐不忍﹔出之﹐则无家﹕人妻懊怨﹐终夜不寝。时塚宰某公赫甚﹐其仪采服从﹐与女伪装无少殊别﹐王给谏亦误为真。屡侦公门﹐中夜而客未出﹐疑塚宰与公有阴谋。次日早朝﹐见而问曰﹕“昨夜相公至君家耶﹖”公疑其相讥﹐惭颜唯唯﹐不甚响答。给谏癒疑﹐谋遂寝﹐由此益交欢公。公探知其情﹐窃喜﹐而阴嘱夫人﹐劝夫改行﹔女笑应之。
逾岁﹐首相免﹐适有以私函致公者﹐误投给谏。给谏大喜﹐先托善公者往假万金﹐公拒之。给谏自诣公所。公觅巾袍﹐并不可得﹔给谏伺候久﹐怒公慢﹐愤将行。忽见公子兖衣旒冕﹐有女子自门内推之以出。大骇﹔已笑而抚之﹐脱其服冕﹐■之而去。公急出﹐则客去已远。闻其故﹐惊颜如土﹐大哭曰﹕“此祸水也﹗指日赤吾族矣﹗”
与夫人操杖往。女已知之﹐阖扉任其诟厉。公怒﹐斧其门。女在内含笑而告之曰﹕“翁无烦怒﹗有新妇在﹐刀锯斧钺﹐妇自受之﹐必不令贻害双亲。翁若此﹐是欲杀妇以灭口耶﹖”公乃止。给谏归﹐果抗疏揭王不轨﹐衮冕作据。上惊验之﹐其旒冕乃粱秸心所制﹐袍则败布黄袱也。上怒其诬。
又召元丰至﹐见其憨状可掬﹐笑曰﹕“此可以作天子耶﹖”乃下之法司。给谏又讼公家有妖人﹐法司严诘臧获﹐并言无他﹐惟颠妇痴儿﹐日事戏笑﹔邻里亦无异词。案乃定﹐以给谏充云南军。王由是奇女。又以母久不至﹐意其非人。使夫人探诘之﹐女但笑不言。再复穷问﹐则掩口曰﹕“儿玉皇女﹐母不知耶﹖”
无何﹐公擢京卿。五十余﹐每患无孙。女居三年﹐夜夜与公子异寝﹐似未尝有所私。夫人舁榻去﹐嘱公子与妇同寝。过数日﹐公子告母曰﹕“借榻去﹐悍不还﹗小翠夜夜以足股加腹上﹐喘气不得﹔又惯掐人股里。”婢妪无不粲然。夫人呵後令去。
一日﹐女浴於室﹐公子见之﹐欲与偕﹔女笑止之﹐谕使姑待。既出﹐乃更泻热汤於瓮﹐解其袍裤﹐与婢扶入之。公子觉蒸闷﹐大呼欲出。女不听﹐以衾蒙之。少时﹐无声﹐启视﹐已绝。女坦笑不惊﹐曳置床上﹐拭体干洁﹐加复被焉。夫人闻之﹐哭而入﹐骂曰﹕“狂婢何杀吾儿﹗”
女冁然曰﹕“如此痴儿﹐不如勿有。”夫人益恚﹐以首触女﹔婢辈争曳劝之。方纷噪间﹐一婢告曰﹕“公子呻矣﹗”夫人辍涕抚之﹐则气息休休﹐而大汗浸淫﹐沾浃裀褥。食顷﹐汗已﹐忽开目四顾﹐遍视家人﹐似不相识﹐曰﹕“我今回忆往昔﹐都如梦寐﹐何也﹖”
夫人以其言不痴﹐大异之。携参其父﹐屡试之﹐果不痴。大喜﹐如获异宝。至晚﹐还榻故处﹐更设衾枕以觇之。公子入室﹐尽遣婢去。早窥之﹐则榻虚设。自此痴颠皆不复作﹐而琴瑟静好﹐如形影焉。
年余﹐公为给谏之党奏劾免官﹐小有诖误。旧有广西中丞所赠玉瓶﹐价累千金﹐将出以贿当路。女爱而把玩之﹐失手堕碎﹐惭而自投。公夫妇方以免官不快﹐闻之﹐怒﹐交口呵骂。
女忿而出﹐谓公子曰﹕“我在汝家﹐所保全者不止一瓶﹐何遂不少存面目﹖实与君言﹕我非人也。以母遭雷霆之劫﹐深受尔翁庇翼﹔又以我两人有五年夙分﹐故以我来报曩恩、了夙愿耳。身受唾骂﹐擢发不足以数﹐所以不即行者﹐五年之爱未盈﹐今何可以暂止乎﹗”盛气而出﹐追之已杳。公爽然自失﹐而悔无及矣。
公子入室﹐睹其剩粉遗钗﹐恸哭欲死﹔寝食不甘﹐日就赢悴。公大忧﹐急为胶续以解之﹐而公子不乐﹐惟求良工画小翠象﹐日夜浇祷其下﹐几二年﹐偶以故自他里归﹐明月已皎﹐村外有公家亭园﹐骑马经墙外过﹐闻笑语声﹐停辔﹐使厩卒捉鞚﹐登鞍以望ㄐ楼满戚戮晾葱幓銴pT圃禄杳桑□簧蹩杀妗?
但闻一翠衣者曰﹕“婢子当逐出门﹗”一红衣者曰﹕“汝在吾家园亭﹐反逐阿谁﹖”翠衣人曰﹕“婢子不羞﹗不能作妇﹐被人驱遣﹐犹冒认物产耶﹖”红衣者曰﹕“索胜老大婢无主顾者﹗”听其音﹐酷类小翠﹐疾呼之。翠衣人去曰﹕“姑不与若争﹐汝汉子来矣。”既而红衣人来﹐果小翠。喜极。
女令登垣﹐承接而下之﹐曰﹕“二年不见﹐瘦骨一把矣﹗”公子握手泣下﹐具道相思。女言﹕“妾亦知之﹐但无颜复见家人。今与大姊游戏﹐又相邂逅﹐足知前因不可逃也。”请与同归﹐不可﹔请止园中﹐许之。公子遣仆奔白夫人。夫人惊起﹐驾肩舆而往。启钥入亭﹐女即趋下迎拜。
夫人捉臂流涕﹐力白前过﹐几不自容﹐曰﹕“若不少记榛梗﹐请偕归﹐慰我迟暮。”女峻辞不可。夫人虑野亭荒寂﹐谋以多人服役。女曰﹕“我诸人悉不愿见﹐惟前两婢朝夕相从﹐不能无眷注耳。外惟一老仆应门﹐余都无所复须。”夫人悉如其言。托公子养痾园中﹐日供食用而已。
女每劝公子婚﹐公子不从。後年余﹐女眉目音声﹐渐与曩异﹐出象质之﹐迥若两人。大怪之。女曰﹕“视妾今日﹐何如畴昔美﹖”公子曰﹕“今日美则美﹐然较昔则似不如。”女曰﹕“意妾老矣﹗”公子曰﹕“二十余岁人﹐何得速老。”女笑而焚图﹐救之已烬。
一日﹐谓公子曰﹕“昔在家时﹐阿姑谓妾抵死不作茧。今亲老君孤﹐妾实不能产育﹐恐误君宗嗣。请娶归於家﹐旦晚侍奉翁姑﹐君往来於两间﹐亦无所不便。”公子然之﹐纳币於钟太史之家。吉期将近﹐女为新人制衣履﹐齎送母所。
及新人入门﹐则言貌举止﹐与小翠无毫发之异。大奇之。往至园亭﹐则女已不知所在。问婢﹐婢出红巾曰﹕“娘子暂归宁﹐留此贻公子。”展巾﹐则结玉玦一枚﹐心知其不返﹐遂携婢俱归。虽顷刻不忘小翠ㄐ挠倒等打滮x珀刖珊醚伞J嘉蛑邮现□觯□□□□□□氏然□涿玻□晕克□罩□荚啤?
异史氏曰﹕“一孤也﹐以无心之德﹐而犹思所报﹔而身受再造之福者﹐顾失声於破甑﹐何其鄙哉﹗月缺重圆﹐从容而去﹐始知仙人之情﹐亦更深於流俗也﹗”
--《聊斋志异》
聂小倩
宁采臣﹐浙人。性慷爽﹐廉隅自重。每对人言﹕“生平无二色。”适赴金华﹐至北郭﹐解装兰若。寺中殿塔壮丽﹐然蓬蒿没人﹐似绝行踪。东西僧舍﹐双扉虚掩﹐唯南一小舍﹐扃键如新。又顾殿东隅﹐修竹拱把﹐阶下有巨池﹐野藕已花。意乐其幽杳。会学使案临﹐城舍价昂﹐思便留止﹐遂散步以待僧归。
日暮﹐有士人来﹐启南扉。宁趋为礼﹐且告以意。士人曰﹕“此间无房主﹐仆亦侨居。能甘荒落﹐旦晚惠教﹐幸甚﹗”宁喜﹐藉蒿代床﹐支板作几﹐为久客计。是夜﹐月明高洁﹐清光似水。二人促膝殿廊﹐各展姓字。士人自言﹕“燕姓﹐字赤霞。”宁疑为赴试诸生﹐而听其音声﹐殊不类浙。诘之﹐自言﹕“秦人。”语甚朴诚﹐既而相对词竭﹐遂拱别归寝。
宁以新居﹐久不成寐。闻舍北喁喁﹐如有家口。起伏北壁石窗下﹐微窥之﹐见短墙外一小院落﹐有妇可四十余﹐又一媪衣■排﹐插蓬沓﹐鲐背龙钟﹐偶语月下。妇曰﹕“小倩何久不来﹖”媪曰﹕“殆好至矣。”
妇曰﹕“将无向姥姥有怨言否﹖”曰﹕“不闻。但意似蹙蹙”。妇曰﹕“婢子不宜好相识。”言未已﹐有一十七八妇子来﹐仿佛艳绝。媪笑曰﹕“背地不言人。我两正谈道﹐小妖婢悄来无迹响﹐幸不訾着短处。”又曰﹕“小娘子端好是画中人﹐遮莫老身是男子﹐也被摄魂去。”女曰﹕“姥姥不相誉﹐更阿谁道好﹖”
妇人女子又不知何言。宁意其邻人眷口﹐寝不复听。又许时﹐始寂无声。方将睡去﹐觉有人至寝所﹐急起审顾﹐则北院女子也。惊峇漶慰荂怂o唬骸霸乱共幻拢□感扪□谩﹗蹦□□菰唬骸扒浞牢镆椋□椅啡搜浴B砸皇□悖□□艿郎□﹗?
女云﹕“夜无知者。”宁又咄之。女逡巡若复有词。宁叱﹕“速去﹗不然﹐当呼南舍生知。”女惧﹐乃退。至户外复返﹐以黄金一锭置褥上。宁掇掷庭墀曰﹕“非义之物﹐污吾囊橐﹗”女惭出﹐拾金自言曰﹕“此汉当是铁石。”
诘旦﹐有兰溪生携一仆来候试﹐寓於东厢﹐至夜暴亡。足心有小孔﹐如锥刺者﹐细细有血出。俱莫知故。经宿﹐仆亦死﹐症亦如之。向晚﹐燕生归﹐宁质之﹐燕以为魅。宁素抗直﹐颇不在意。
宵分﹐女子复至﹐谓宁曰﹕“妾阅人多矣﹐未有刚肠如君者。君诚圣贤﹐妾不敢欺。小倩﹐姓聂氏﹐十八夭殂﹐葬寺侧。辄被妖物威胁﹐历役贱务﹐腆颜向人﹐实非所乐。今寺中无可杀者﹐恐当以夜叉来。”宁骇求计。女曰﹕“与燕生同室可免。”问﹕“何不惑燕生﹖”曰﹕“彼奇人也﹐固不敢近。”
问﹕“迷人若何﹖”“曰﹕“狎昵我者﹐隐以锥刺其足﹐彼即茫若迷﹐因摄血以供妖饮﹔又或以金﹐非金也﹐乃罗刹鬼骨﹐留之﹐能截取人心肝﹕二者﹐凡以投时好耳。”宁感谢﹐问戒备之期﹐答以明宵。
临别﹐泣曰﹕“妾堕玄海﹐求岸不得。郎君义气干云﹐必能拔生救苦。倘肯囊妾朽骨﹐归葬安宅﹐不啻再造。”宁毅然诺之﹐因问葬处。曰﹕“但记取白杨之上有乌巢者是也。”言已出门﹐纷然而灭。
明日﹐恐燕他出﹐早诣邀至。辰後具酒馔﹐留意察燕。既约同宿﹐辞以性癖耽寂。宁不听﹐强携卧具来﹐燕不得已﹐移榻从之。嘱曰﹕“仆知足下丈夫﹐倾风良切﹐要有微衷﹐难以遽白。幸忽翻窥箧褛﹐违之﹐两俱不利。”
宁谨受教。既而各寝。燕以箱箧置窗上﹐就枕移时﹐齁如雷吼。宁不能寐。近一更许﹐窗外隐隐有人影。俄而近窗来窥﹐目光睒闪。宁惧﹐方欲呼晟q□□形□洋娑冲觯□□羝□罚□□鄞吧鲜□□瑲_然一射﹐即遽敛入﹐宛如电灭。
燕觉而起﹐宁伪睡以觇之。燕捧箧检取一物﹐对月嗅视﹐白光晶莹﹐长可二寸﹐径韭叶许。已而数重包固﹐仍置破箧中。自语曰﹕“何物老魁﹐直尔大胆﹐致坏箧子。”遂复卧。宁大奇之﹐因起问之﹐且告以所见。
燕见﹕“既相知爱﹐何敢深隐。我﹐剑客也。若非石棂﹐妖当立毙。虽然﹐亦伤。”问﹕“所缄何物﹖”曰﹕“剑也。适嗅之﹐有妖气。”宁欲观之﹐慨出相示﹐荧荧然一小剑也。於是益厚重燕。
明日﹐视窗外有血迹。遂出寺北﹐见荒坟累累﹐果有白杨﹐乌巢其颠。迨营谋既就﹐促装欲归。燕生设祖帐﹐情义殷渥。以破革囊赠宁﹐曰﹕“此剑袋也﹐宝藏可远魑魅。”宁欲从受其术﹐曰﹕“如君信义刚直﹐可以为此﹔然君犹富贵中人﹐非此道中人也。”
宁乃托有妹葬此﹐发掘女骨﹐敛以衣衾﹐凭舟而归。宁斋临野﹐因营坟﹐葬诸斋外。祭而祝曰﹕“怜卿孤魂﹐葬近蜗居﹐歌哭相闻﹐庶不见凌於雄鬼。一瓯浆水饮﹐殊不清旨﹐幸不为嫌。”祝毕而返﹐後有人呼曰﹕“缓待同行﹗”
回顾﹐则小倩也﹐欢喜谢曰﹕“君信义﹐十死不足以报。请从归﹐拜识姑嫜﹐媵御无悔。”审谛之﹐肌映流霞﹐足翘细笋﹐白昼端相﹐娇艳尤绝。遂与俱至斋中。嘱坐少待﹐先入白母。母愕然。时宁妻久病﹐母戒毋言﹐恐所惊骇。言次﹐女已翩然入﹐拜伏地下。宁曰﹕“此小倩也。”母惊顾不遑。
女谓母曰﹕“儿飘然一身﹐远父母兄弟。蒙公子露覆﹐泽被发肤﹐愿执箕帚﹐以报高义。”母见其绰约可爱﹐始敢与言﹐曰﹕“小娘子惠顾吾儿﹐老身喜不可已。但生平止此儿﹐用承祧绪﹐不敢令有鬼偶。”女曰﹕“儿实无二心。
泉下人既不见信於老母﹐请以兄事﹐依高堂﹐奉晨昏﹐如何﹖”母怜其诚﹐允之。即欲拜嫂﹐母辞以疾﹐乃止。女即入厨下﹐代母屍饔。入房穿户﹐似熟居者﹐日暮﹐母畏惧之﹐辞使归寝﹐不为设床褥。女窥知母意﹐即意去。达斋欲入﹐却退﹐徘徊户外﹐似有所惧。生呼之﹐女曰﹕“室中剑气畏人﹐向道途之不奉见者﹐良以此故。”
宁悟为草囊﹐取悬他室。女乃入﹐就烛下坐﹐移时﹐殊不一语。久之﹐问﹕“夜读否﹖妾少诵《椤严经》﹐今强半遗忘﹐浼求一卷﹐夜暇就兄正之。”宁诺。又坐﹐默然。二更向尽﹐不言去。宁促之。愀然曰﹕“异域孤魂﹐殊怯荒墓。”
宁曰﹕“斋中别无床寝﹐且兄妹亦宜远嫌。”女起﹐容颦蹙而欲啼﹐足□匡懹而懒步﹐从容出门﹐涉阶而没。宁窃怜之﹐欲留宿别榻﹐又惧母嗔。女朝旦朝母﹐棒沃盥﹐下堂操作﹐无不曲承母志。黄昏告退﹐辄过斋头﹐就烛诵经。觉宁将寝﹐始惨然去。
先是﹐宁妻病废﹐母劬不可堪。自得女﹐逸甚﹐心德之。日渐稔﹐亲爱如已出﹐竟忘其为鬼﹐不忍晚令去﹐留与同卧起。女初来﹐未尝饮食﹐半年﹐渐啜稀■。母子皆溺爱之﹐讳言其鬼﹐人亦不之辨也。
无何﹐宁妻亡﹐母阴有纳女意﹐然恐於子不利。女微窥之﹐乘间告母曰﹕“居年余﹐当知儿肝膈。为不欲祸行人﹐故从郎君来。区区无他意﹐止以公子光明磊落﹐为天人所钦瞩﹐实欲依赞三数年﹐借博封诰﹐以光泉壤。”
母亦知其无恶﹐但惧不能延宗嗣。女曰﹕“子女唯天所授。郎君注福籍﹐有亢宗子三﹐不以鬼妻而遂夺也。”母信之﹐与子议。宁喜﹐因列筵告戚党或请觌新妇﹐女慨然华妆出﹐一堂尽眙﹐反不疑其鬼﹐疑为仙。由是五党﹐诸内眷﹐咸执贽以贺﹐争拜识之。女善画兰梅﹐辄以尺幅酬答﹐得者藏什袭以为荣。
一日﹐俯颈窗前﹐悟怅若失。忽问﹕“革囊何在﹖”曰﹕“以卿畏之﹐故缄置他所。”曰﹕“妾受主气已久﹐当不复畏﹐宜取挂床头。”宁诘其意。曰﹕“三日来﹐心怔忡无停息。意金华妖物﹐恨妾远遁﹐恐旦晚寻及也。”
宁果携革囊来。女反复审视﹐曰﹕“此剑仙将盛人头者也。敝败至此﹐不知杀人几何许。妾今日视之﹐肌犹粟栗。”乃悬之。次日﹐又命移悬户上。夜对烛坐﹐约宁勿寝。□有一物﹐如飞鸟堕﹐女惊匿夹幕间。
宁视之﹐物如夜叉状﹐电目血口﹐睒闪攫拏而前。至门却步﹐逡巡久之﹐渐近革囊﹐以爪摘取﹐似将抓裂。囊忽格然一响﹐大可合篑﹐恍惚有鬼物﹐突出半身﹐揪夜叉入。声遂寂然﹐囊亦顿缩如故。宁骇诧﹐女亦出﹐大喜曰﹕“无恙矣﹗”共视囊中﹐清水数斗而已。
後数年﹐宁果登进士。女举一男。纳妾後﹐又各生一男﹐皆仕进有声。
--《聊斋志异》
红玉
广平冯翁有一子﹐字相如。父子俱诸生。翁年近六旬﹐性方鲠﹐而家屡空。数年间﹐媪与子妇又相继逝﹐井臼自操之。一夜﹐相如坐月下﹐忽见东邻女自墙上来窥。视之﹐美﹔近之﹐微笑﹔招以手﹐不来亦不去﹔固请之﹐乃梯而过﹐遂共寝处。
问其姓名﹐曰﹕“妾﹐邻女红玉也。”生大爱悦﹐与订永好﹐女诺之。夜夜往来。约半年许。翁夜起﹐闻子舍笑语﹐窥之﹐见女。怒﹐唤生出﹐骂曰﹕“畜生﹗所为何事﹗如此落寞﹐尚不刻苦﹐乃学浮荡耶﹖人知之﹐丧汝德﹔人不知﹐亦促汝寿﹗”
生跪自投﹐泣言知悔﹐翁叱女曰﹕“女子不守闺戒﹐既自玷﹐而复玷人。倘事一发﹐当不仅贻寒舍羞﹗”骂已﹐愤然归寝﹐女流涕曰﹕“亲庭罪责﹐良足愧辱﹐我两人缘分尽矣。”生曰﹕“父在不得自专﹐卿如有情﹐尚当含垢为好。”女言辞决﹐生乃洒涕。女止之曰﹕“妾与君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逾墙钻隙﹐何能白首﹖此处有一佳偶﹐可聘也。”
生告以贫。女曰﹕“来宵相俟﹐妾为君谋之。”次夜﹐女果至﹐出白金四十两赠生。曰﹕“去此六十里﹐有吴村卫氏女﹐年十八矣﹐高其价﹐故未售也。君重啖之﹐必合谐允。”言已﹐别去。
生乘间语父﹐欲往相之﹐而隐馈金﹐不敢告父。翁自度无资﹐以是故止之。生又婉言﹕“试可乃已”﹐翁颔之。生遂假仆马﹐诣卫氏。卫故田舍翁﹐生呼出外﹐与间语。卫知生望族﹐又见仪采轩豁﹐心许之﹐而虑其靳於资。
生听其词意吞吐﹐会其旨﹐倾囊陈几上。卫乃喜﹐浼邻生居间﹐书红笺而盟焉。生入拜媪。居室偪侧﹐女依母自障。微睨之﹐虽荆布之饰﹐而神情光艳﹐心窃喜。卫借舍款婿﹐便言﹕“公子无须亲迎﹐待少作衣妆﹐即合舁送去。”生与订期而归。诡告翁﹐言﹕“卫爱清门﹐不责资。”翁亦喜。至日﹐卫果送女至。妇勤俭﹐有顺德﹐琴瑟甚笃。逾二年﹐举一男﹐名福儿。
会清明﹐抱子登墓﹐遇邑绅宋氏。宋官御史﹐坐行赇﹐免居林下﹐大扇威虐。是日亦上墓归﹐见女﹐艳之。问村人﹐知为生配。料冯贫士﹐诱以重赂﹐冀可摇﹐使家人风示之。生骤闻怒形於色﹔既思势不敌﹐敛怒为笑。归告翁。
翁大怒奔出﹐对其家人﹐指天划地﹐诟骂万端。家人鼠窜而去。宋氏亦怒。竟遣数人入生家﹐殴翁及子﹐汹若沸鼎。女闻之﹐弃儿於床﹐披发号救。群篡舁之﹐哄然便去。父子伤残﹐呻吟在地﹐儿呱呱啼室中。邻人共怜之﹐扶置榻上。
经日﹐生杖而能起。翁忿不食﹐呕血﹐寻毙。生大哭抱子兴词﹐上至督抚﹐讼几遍﹐卒不得直。後闻妇不屈死﹐益悲冤塞胸吭﹐无路可伸。每思邀路刺杀宋﹐而虑其扈从繁﹐儿又罔托。日夜哀思﹐双睫为之不交。忽一丈夫吊诸其室﹐虯髯阔颔﹐曾与无素。挽坐﹐欲问邦族。
客遽曰﹕“君有杀父之仇﹐夺妻之恨﹐而忘报乎﹖”生疑为宋人之侦﹐姑伪应之。客怒﹐眦欲裂﹐遽出曰﹕“仆以君人也﹐今乃知不足齿之伦﹗”生察其异﹐跑而挽之曰﹕#肸l炙稳恕﹗N摇=袷挡几剐模浩椭□孕匠5ㄕ撸□逃腥找樱□□□笋僦形铮□肿棺陟觥>□迨濬□□□诣炀史瘢俊?
客曰﹕“此妇人女子之事﹐非所能。君所欲托诸人者﹐请自任之﹔所欲自任者﹐愿得而代疱焉。”生闻﹐崩角在地﹐客不顾而出。生追问姓字﹐曰﹕“不济﹐不任受怨﹔济﹐亦不任受德。”遂去。生惧祸及﹐抱子亡去。
至夜﹐宋家一门俱寝﹐有人越重垣入﹐杀御史父子三人﹐及一媳一婢。宋家具状告官﹐官在骇。宋家执谓相如﹐於是遣役捕生。生遁﹐不知所之﹐於是情益真。宋仆同官役诸冥搜﹐夜至南山﹐闻儿啼﹐迹得之﹐系缧而行。
儿啼癒嗔﹐群夺儿抛弃之。生冤愤欲绝。见邑令﹐曰﹕“何杀人﹖”生曰﹕“冤哉﹗某以夜死﹐我以昼出﹐且抱呱呱者﹐何能逾垣杀人﹖”令曰﹕“不杀人﹐何逃乎﹖”生词穷﹐不能置辩﹐乃收诸狱。
生曰﹕“我死无足惜﹐孤儿何罪﹖”令曰﹕“汝杀人子多矣﹐杀汝子﹐何怨﹗”生既褫革﹐屡受梏惨﹐卒无词。令是夜方卧﹐闻有物击床﹐震震有声﹐大惧而号。举家惊起﹐集而烛之﹐一短刀﹐□利如霜﹐剁床入木者寸余﹐牢不可拔。令睹之﹐魂魄丧失。荷戈遍索﹐竟无踪迹。心窃馁。又以宋人死﹐无可畏惧﹐乃详诸宪﹐代生解免﹐竟释生。
生归﹐瓮无升斗﹐孤影对四壁。幸邻人怜馈饮食﹐苟且自度。念大仇已报﹐则冁然喜﹔思惨酷之祸﹐几於灭门﹐则泪潸潸堕﹔及思半生贫彻骨﹐宗支不续﹐则於无人处大哭失声﹐不复能自禁。如此半年﹐捕禁益懈﹐乃哀邑令﹐求判还卫氏之骨。既葬而归﹐悲怛欲死﹐辗转空床﹐竟无生路。忽有款门者﹐凝神寂听﹐闻一人在门外﹐■■与小儿语。生急起窥觇﹐似一妇子。
扉初启﹐便问﹕“大冤昭雪﹐可幸无恙﹖”其声稔熟﹐而仓卒不能追忆。烛之﹐则红玉也。挽一小儿﹐嬉笑胯下。生不暇问﹐抱女呜哭﹜荂殇菛堸铟撩e□贫□唬骸叭晖□□敢□倍□E□拢□孔谱剖由□O干笾□□6□病?
大惊﹐泣曰﹕“儿那得来﹖”女曰﹕“实告君﹐昔言邻女者﹐妄也。妾实狐。适宵行﹐见儿啼谷中﹐抱养於秦。闻大难已息﹐故携来与君团聚耳。”生挥涕拜谢。儿在女怀﹐如依其母﹐竟不复能识父矣。天未明﹐女即遽起。问之﹐答曰﹕“奴欲去。”
生裸跪床头﹐涕不能仰。女笑曰﹕“妾诳君耳。今家道新创﹐非夙兴夜寐不可。”乃剪莽拥篲﹐类男子操作。生忧贫乏﹐不能自给。女曰﹕“但请下帷读﹐勿问盈歉﹐或当不殍饿死。”
遂出金治织具﹐租田数十亩﹐雇佣耕作。荷□诛茅﹐荦罗补屋﹐日以为常。里党闻妇贤﹐益乐资助之。约半年﹐人烟腾茂﹐类素封家。生曰﹕“灰烬之余﹐卿白手再造矣。然一事未就安妥﹐如何﹖”诘之﹐答云﹕“试期已迫﹐巾服尚未复耳。”女笑曰﹕“妾前以四金寄广文﹐已复名在案。若待君言﹐误之已久。”
生益神之。是科遂邻乡荐。时年三十六﹐腴田连阡﹐夏屋渠渠矣。女袅娜如随风飘去﹐而操作类农家妇﹐虽严冬自苦﹐而手腻如脂。自言二十八岁﹐人视之﹐常若二十许人。
异史氏曰﹕“其子贤﹐其父德﹐故其报之也侠。非人侠﹐狐亦侠也。遇亦奇矣﹗然官宰悠悠﹐竖人毛发﹐刀震震入木﹐何惜不略移床上尺许哉﹖使苏子美读之﹐必浮白曰﹕‘惜乎﹗击之不中﹗’”
--《聊斋志异》
桃夭村
太仓蒋生﹐弱冠能文。从贾人泛海﹐飘至一处﹐山列如屏﹐川澄若画﹐四围绝无城郭﹐有桃树数万株﹐环若郡治。时值仲春﹐香风飘拂﹐数万株含苞吐蕊﹐仿佛锦围绣幄﹐排列左右。蒋大喜﹐偕贾人马姓者﹐傍花徐步而入。
忽见小绣车数十队﹐蜂拥而来﹐粗钗俊粉﹐媸妍不一。中有一女子﹐凹面挛耳﹐齞唇历齿﹐而珠围翠裹﹐类富贵家女﹐抹巾障袖ㄐ慾桲\奶□I□□斫允□ΑD╤幸怀担□献□亓渑□桑□n窝棍蓿□家率翁澹□□恢痔熳耍□袢锴碛Ⅲ□茨芊接鳌?
生异之﹐与马尾缀其後。轮轴喧阗﹐风驰电发﹐至一公署﹐纷纷下车而入。生殊不解。询之士人﹐曰﹕“此名桃夭村﹐每当仲春男女婚嫁之时﹐官兹土者﹐先录民间女子﹐以面目定其高下﹐再录民间男子﹐试其文艺优劣﹐定为次序。然後合男女两案﹐以甲配甲﹐以乙配乙。故女貌男才﹐相当相对。今日女科场﹐明日即男闱矣。先生倘无室﹐何不一随喜。”生唯唯﹐与马赁屋而居。
因思车中女郎﹐其面貌当居第一﹔自念文才卓荦﹐亦岂做第二人想。倘得天缘有在﹐真不负四海求凰之意。而马亦注念女郎﹐欲赴闱就试。商诸生﹐生笑曰﹕“君素不谙此。何必插标卖钱帐簿耶﹖”马执意欲行﹐生不能阻。
明日﹐入场扃试﹐生文不加点﹐顷刻而成﹐马草草涂鸦而已。试毕归寓﹐即有一人传主试命索青蚨三百贯﹐许冠一军。生怒曰﹕“无论客囊羞涩﹐不足以餍老饕﹐即使黄金满屋﹐岂肯借钱神力令文章短气哉﹗”其人羞惭而退。马蹑其後﹐出囊中金子之。案发﹐马竟冠军﹐而生忝然居殿。生叹曰﹕“文字无权﹐固不足惜﹐但失佳人而获丑妇奈何﹖”
亡何﹐主试者以次配合﹐命女之居殿者赘生於家。生意必前所见凹面挛耳、齞唇历齿者﹐及揭巾视之﹐黛色凝香﹐容光闪烛﹐即韶龄女郎也。生细诘之。曰﹕“妾家贫﹐卖珠补屋﹐日且不遑﹐而主试者索妾重赂﹐许做案元﹐被妾叱之使去﹐因此获嫌﹐缀名案尾。”
生笑曰﹕“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使予以三百贯钱﹐列名高等﹐安得今夕与玉人相对耶﹖”女亦笑曰﹕“是非颠倒﹐世态尽然﹗惟守其素者﹐终能邀福耳。”生大叹服。翌日﹐就马称贺。马形神沮丧﹐不作一词。
盖所娶冠军之女﹐即前所见抹巾障袖、强作媚态者也。笑鞠其像恁怜齱潼芋热揭r魇裕□忻□谝唬□□硪□乖蛋甘祝□适实麽吮ΑI□υ唬骸把□孛□□□袷担□司□匀。□蚝斡龋俊甭碛粲舨坏靡猓□影朐兀□『6□椋簧□朴谪□常□辜矣诤M猓□桓捶匆印?
锋曰﹕钱神弄人﹐是非颠倒﹔岂知造化弄人﹐更有颠倒钱神之柄哉﹗然此女出千金装不吝﹐意气故自不凡﹐即谓之嘉耦亦可。
--《谐铎》
鲛奴
茜泾景生﹐客闽三载﹐後航海而归﹐见沙岸上一人僵卧﹐碧眼蜷须﹐黑身似鬼﹐呼而问之。对曰﹕“仆鲛人也。为水晶宫琼华三姑子织紫绡嫁衣﹐误断其九龙双脊梭﹐是以见放。今飘泊无依﹐倘蒙收录﹐恩衔没齿。”
生正苦无仆﹐挈之归里。其人无所好﹐亦无所能﹐饭後赴池塘一浴﹐即蹲伏暗陬﹐不言不笑。生以其穷海孤身﹐亦不忍时加驱遣。洛佛日﹐生随喜昙花讲寺﹐见老妇引韶龄女子﹐拜祷慈云座下﹐白莲合掌﹐细柳低腰﹐弄影流光﹐皎若轻云吐月。
拜罢﹐随老妇竟去。迹之﹐入於隘巷﹐访诸邻右﹐知女吴人﹐姓陶氏﹐小字万珠﹐幼失父﹐为里党所欺。三年前﹐随母僦居於此﹐生以孀贫可啖﹐登门求聘﹐许以多金﹐卒不允。生曰﹕“阿母居奇不售﹐将使令千金﹐以丫角老耶﹖”
妇笑曰﹕“蓝田双璧﹐索聘何嫌﹖且女名万珠﹐必得万颗明珠﹐方能应命﹔否则千丝结网﹐亦笑越客徒劳耳。”生失望而回﹐私念明珠万颗﹐纵倾家破产﹐亦势难猝办。日则书空﹐夜则感梦﹐忽忽经旬﹐伏床不起。延医诊视﹐皆曰﹕“杂证可医﹐相思疾未可药也。”瘦骨支床﹐恹恹待毙。
鲛人入而问疾﹐生曰﹕“琅琊王伯舆﹐终当为情死。但汝海角相依﹐迄今半载﹐设一旦予先朝露﹐汝安适归﹖”鲛人闻其言﹐抚床大哭﹐泪流满地。俯视之﹐晶光跳掷﹐粒粒盘中如意珠也。
生蹶然而起﹐曰﹕“癒矣﹗”鲛人讶其故﹐生曰﹕“予所以病且殆者﹐峞挚喘岳朁b崩嶂槎□﹗彼毂赋碌唚□□奕讼病J岸□□□□绰□涠睢W□驹唬骸爸魅艘□□蛳啵□帽χ枳飨采□□尾簧倩盒媵□□□□Π橐豢抟病﹗鄙□唬骸霸偈钥珊□俊宾奕嗽唬骸拔冶残μ洌□芍卸獃Ⅲ□凰剖劳旧匣□嫡比鳎□□约倜嫦蛉恕?
无已﹐明日携樽酒﹐登望海楼﹐为主人筹之。”生如其言﹐侵晨﹐挈鲛人登楼望海﹐见烟波汩没﹐浮天无岸。鲛人引杯取醉﹐作旋波宫鱼龙曼衍之舞﹐南眺朱岸﹐北顾天墟﹐之罘碣石﹐尽在沧波明灭中。喟然曰﹕“满目苍凉﹐故家何在﹖”奋袖激昂﹐慨然作思归之想﹐抚膺一恸﹐泪珠迸落。
生取玉盘盛之﹐曰“可矣。”鲛人忧从中来﹐不可断绝﹐放声一号﹐泪尽乃止。生大喜﹐邀之同归。鲛人忽东指笑曰﹕“赤城霞起矣﹗蜃楼十二座﹐近跨鼍梁。琼华三姑子今夕下嫁珊瑚岛钓鳌仙史﹐仆限已满﹐请从此逝﹗”
耸身一跃﹐赴海而没。生怅然独反。越日﹐出明珠﹐登堂纳聘。老妇笑曰﹕“君真痴於情者﹐我不过以此相试﹐岂真卖闺中女﹐腼颜求活计哉﹖”却其珠﹐以女归生。後诞一子﹐名梦鲛﹐志不忘作合之缘也。
铎曰﹕“借穷途之哭﹐为寒士之媒﹐鲛人之术奇矣。吾更奇乎阿母始索其聘﹐继却其珠﹐使绝代娇姿﹐闺房吐气﹔否则﹐量石家一斛珠﹐虽高抬声价﹐亦何异卖菜求益者乎﹖”
--《谐铎》
村姬
内姑丈陈公永斋﹐己丑大魁天下﹐给假南至。归田水舖﹐旁有小村落﹐绿树阴浓﹐野棠花妥﹐顾而乐之。逐步屧独行﹐忘路远近。村尽处﹐见竹篱半架﹐左有双黑扉﹐一女郎倚扉斜立﹐捉风中絮﹐搓掌上﹐嗤嗤憨笑。
陈睨之﹐魂飞色夺﹐因兜搭与语。女郎不怒亦不答。但呼阿母来。亡何﹐一驼背媪出﹐问女何为。女曰﹕“不知何处来一莽汉﹐烦絮煞人﹗”陈意窘﹐诡以乞浆告。媪曰﹕“斗室难容客坐﹐小慧取一盏凉水来﹗ꄿ
女噭声而进。陈曰﹕“令爱年几何矣﹖”媪曰﹕“但记其生年属虎﹐不知今当几何岁矣。”问婿家为谁。媪曰﹕“老身残废﹐止此一女﹐留伴膝下﹐不欲遣事他人。”陈曰﹕“女生有家﹐膝下非常策也。”
适女取凉水至﹐闻余语﹐大声谓媪曰﹕“是客不怀好意﹐毋多谈﹗”媪笑曰﹕“可听则听﹐是诚在我﹐婢子何必琐琐。”陈乃夸状元以歆动之。媪俯思良久曰﹕“状元是何物﹖”曰﹕“读书成进士﹐名魁金榜﹐入词垣掌制诰﹐以文章华国﹐为天下第一人﹐是名状元。”媪曰﹕“不知第一人﹐几年一出﹖”
曰﹕“三年。”女从旁微哂曰﹕“吾谓状元是千古第一人。原来只三年一个﹗此等角色也向人喋喋不休﹐大是怪中﹗”媪叱曰﹕“小妖婢嚣薄咀﹐动辄翘人短处﹗女曰﹕“干依甚事﹐痴儿自取病耳。”一笑意去。
陈惘然失之﹐继而谓媪曰﹕“如不弃嫌﹐敬留薄聘。”脱囊中双南金予之。媪手摩再四﹐曰﹕“嗅之不馨﹐握之则冰﹐是何物哉﹖”陈曰﹕“此名黄金。汝辈得之﹐寒可作衣﹐饥可作食﹐真世宝也。”媪曰﹕“吾家有桑百株﹐有田半顷﹐颇不忧冻馁。是物恐此间无用处﹐还留状元郎作用度。”
掷之地曰﹕“可惜风魔儿﹐全无一点大雅相﹐徒以财势恐吓人耳﹗”言毕﹐阖扉而进。陈痴立半晌﹐嗟叹而返。
铎曰﹕“黄口金多﹐乌纱势横﹐古今多少男子﹐缘此摧磨傲骨。不谓闺阁中有此诙谐人也。石榴裙底﹐当叩首三千下矣。”
--《谐铎》
谭九
京都花户子谭九﹐奉父母命探亲於烟郊。策卫出门﹐日已向夕。道遇一媪﹐衣悬鹑﹐而跨白颠马﹐鞍辔华美﹐左右相追随。问小郎何往﹐谭以所之告。媪曰﹕“此去烟郊尚数十里﹐路多积潦﹐颇不易行﹐小郎不闻乎﹖风度蒲牢﹐都城漏下矣。荒野寂寥﹐保无有暴客相值﹖茅舍在迩﹐盍留一宿﹖翌日早行﹐得从シ`病﹗?
谭正恇怯﹐闻言深荷其谊﹐媪策马先导﹐循僻径约二里许﹐隐隐见林际灯光﹐媪以鞭指示曰﹕“至矣。”纵辔即之﹐则矮屋两椽﹐土垣及肩﹐媪弃骑启扃﹐延客入室。室中空无所有﹐唯篝灯悬壁。
一少妇卧炕头哺儿﹐媪呼曰﹕“有客来﹗媳妇可速起﹗”妇徐起掠鬓﹐儿呱呱啼﹐媪探袖出胡饼一枚﹐付之﹐啼始止。谭视妇﹐年可二十﹐泪睫惨黛﹐殊少欢容。媪曰﹕“汝起烧茶﹐老身送马便回。”言讫﹐出户牵马去。
妇折穄引火於灯﹐着红布短袄﹐绿布裤﹐蓝布短袜﹐跋高底破红鞋﹐皆敝甚﹐露一肘一腓﹐并两踵焉。谭年少口讷﹐不能致诘﹐但阴怜之。俄而﹐媪还曰﹕“为还代步﹐致郎寂坐。渠宅上闻有客至﹐亦欲延款﹐老身辞以太晚﹐嘱为致意。”
谭唯唯。媪曰﹕“奔驰半日﹐想客亦苦饥矣。媳妇备饭来﹗老身且出喂驴。”谭曰﹕“相扰何安﹗刍豆之费﹐临行当厚偿。”媪摇手曰﹕“莫漫作客套语﹐所值几何哉﹗”既而﹐饲驴已﹐妇陈列酒淆﹐瓦器绝粗﹐折稊为箸﹐以盆代壶﹐而淆皆鱼肉﹐但冷不中啖。媪移灯劝谭饮﹐谭辞不能酹﹐乃进饭﹐饭又冰冷﹐勉进一盛。
妇敛具去﹐相与坐话。妇就灯为儿捉蝨。谭曰﹕“听姥言﹐似非京师人﹐娘子则又旗妆﹐敢问邦族﹖”媪曰﹕“诚如郎说﹐身本凤阳侯氏﹐因岁荒流离入京﹐为人缝纫补缀﹐谋衣食﹐再醮此间村民郝四﹐近三十年﹐今成翁矣。生一女一子﹐女已适人﹐子为圬者﹐居城中﹐翁以衰耄佣於野肆中﹐为人提壶涤器。
小郎明日当过其处﹐见鸡皮白髭﹐耳後有瘤如卵大者﹐即是也。媳妇余氏﹐实宅上婢子﹐其主人为巴参领﹐久退闲﹐幼主袭职矣﹐适借马处也。”谭曰﹕“视姥家亦甚清苦﹐何苦盛设待客﹖”媪笑曰﹕“仓卒客值﹐茅舍主人岂能咄嗟办此淆□﹐亦缘中元节﹐例分得宅上□余﹐方愧亵渎﹐敢云盛设﹖”
谭坐久颇倦﹐又不便偃息﹐乃出具就灯吸烟。妇频唆﹐有欲烟之色。媪察知其意﹐亟拊掌曰﹕“媳妇垂涎吃烟矣﹐小郎肯见赐否﹖”谭以烟囊付之。媪日﹕“近以窘迫﹐不有此物已半年矣﹐那得有烟具。”谭乃并具奉之。妇吸之甚适﹐眉颦顿舒。媪视之﹐点首曰﹕“老身在世六十余年﹐不识此味﹐诚不解嗜痂者﹐何故好之如此﹖”
谭曰﹕“亦事不解﹐第不会则已﹐学会辄一刻不能离﹐宁可食无饭﹐不可吸无烟也。”媪大笑。谭曰﹕“娘子嗜此﹐予迟日当市具与烟来﹐作野人芹敬。”媪颔之。谭出溲﹐见银河西耽﹐斜月在林﹐约略四更。媪扬声於室曰﹕“客不时欠伸﹐当使寝息。”
谭应曰﹕“尚可稍坐。”媪曰﹕“勿太勉强﹐明日尚有路行﹐更有所恳﹐望留意。”谭问何事﹐媪惘然曰﹕“明日过肆﹐苟见我家老翁﹐烦为致声﹐促其急送数缗钱来﹐但言家中吃着都尽矣。”谭曰﹕“无不尽心。”媪又赧然曰﹕“以贫故﹐无被■﹐一夜屈郎甚矣。”谭曰﹕“假一席地﹐得一夕安﹐已承厚贶﹐敢过望耶﹖”
因各枕谭疲极﹐着枕便熟睡。既而梦回﹐觉草虫鸣於耳畔﹐萤火耀於目前﹐矍然惊起﹐则身卧松柏间﹐秋露湿衣﹐清寒砭骨﹐系驴树根上﹐□草不休﹐茅舍乌有﹐媪与妇并失所在。但见古塚颓然﹐半倾於蒿莱枳棘之中而已。不禁毛发森竖﹐急捉驴乘之﹐得得而驱。行三五里﹐天已向曙﹐稍稍心定。
抵烟郊事毕﹐复遵故道﹐小憩旗亭﹐有涤器老人﹐酷肖侯媪所述。询之﹐果郝四也﹐癒异之。引至僻处﹐告以前处所遇。郝泫然曰﹕“据郎所见﹐真先妻与亡媳并夭孙也。先妻下世二年﹐亡媳去岁以难产母子一夜皆死﹐讵意尚聚首地下哉﹖”
谭亦恻然﹐又问﹕“巴参领为何如人﹖”郝曰﹕“某旗某佐领之父也﹐死已十余年矣﹐直北乔木处﹐即其墓道。亡媳﹐其家婢也。老朽夫妇﹐故其守墓人﹐往岁零雨﹐屋舍倾圮﹐佐领无力缮葺﹐老朽无容身处﹐故佣工於此﹐聊以自活。前日中元节﹐佐领展墓﹐犹焚船马数事。第不知亡妻借马﹐何事何之耳。”
谭感叹久之﹐乃解囊赠以青蚨﹐五百﹐俾具冥资﹐勿致魂馁。郝泣谢。谭归後﹐不欲食言於鬼﹐亟备纸烟具二枚﹐烟一封﹐重至其墓﹐祝而焚之。更访巴参领墓﹐果在直北数十武外﹐松柏森郁﹐有新碑可扪云。
--《夜谈随录》
翠衣国
陇蜀故多鹦鹉﹐土人恒罗之以为玩具。成都人蒋十三﹐畜一佳者﹐驯养数年矣。一日﹐有□鹆来止於树杪﹐呼鹦鹉为“能言公”﹐隔笼与之语。询之曰﹕“君不游翠衣国几年矣﹖”答曰﹕“丙年离乡﹐丁年罹罗﹐今居樊中﹐岁又三稔﹐通其首尾计之﹐已五易春秋矣。”
□鹆又曰﹕“颇亦思归否﹖”答曰﹕“胡不思归﹖君不知我﹐我非生而羽者也。犹忆昔年为商贩於湖湘间﹐贾尝三倍﹐且颇善言语﹐恒为人解纷﹐人无有难之者。某岁春仲﹐与同伴航海﹐将谋重利。行至一岛﹐碧嶂插天﹐蔚蓝无际﹐偶拉客伙数人﹐登眺其上﹐癒入则其境癒佳﹐涉历既深﹐顿忘归路。岛中无一人﹐惟有公辈飞鸣上下﹐不知几千万亿﹐予等病不能兴﹐又无戈获之具﹐可仿罗雀之风﹐遂饿死於岩下。他人我不能知﹐予则渺渺然游行至一国﹐见宫殿巍峨﹐城郭富丽﹐其人无贵贱﹐皆衣翡翠裘﹐予询之﹐人曰﹕‘此海中第七岛﹐翠衣国也。’予因谒见其王﹐欲图归计。王年可五旬﹐亦衣翠服﹐能识义理﹐通阴阳。其国中﹐上大夫必能诗﹐中大夫皆能曲﹐下大夫亦能言﹐以捷给为才﹐从无有不鸣者。遂馆予为客卿﹐後以贵主下降。主貌娇好﹐亦娴歌咏﹐与予伉俪甚欢。明年﹐为予制此阴之﹐遂能举。飞时﹐与主翱翔於茂树﹐倡随无间。不意为近侍所诱﹐将欲归视故乡。行至山中﹐下而取食﹐为人所获﹐羁絏於兹不能返﹐每思主爱﹐如割寸邾情痋枞窗戚戚戚悯穚绘缌恫h□蛐乙印﹗丙Y鹆曰﹕“愿为驿使﹐虽远无辞。”鹦鹉乃低吟一绝曰﹕
双飞何日向晴皋﹐每为卿卿惜羽毛﹔
最是舌尖消瘦尽﹐绕笼犹自语叨叨。
诗成﹐俯首拳足﹐若不胜情。□鹆即振翼而飞﹐回翔而语曰﹕“必不辱君命﹐匆过伤。”遂飞去﹐时蒋卧小窗下﹐陈宇无人﹐闻其语﹐甚为惨然。乃起辟其笼而纵之﹐且嘱曰﹕“翠衣国路远﹐子宜自爱﹐慎勿再罹网罗之灾。”语竟﹐鹦鹉啁□作谢﹐飘然高举﹐渐入云汉间﹐不转瞬而逝。蒋以此事语其家人﹐多不之信。且疑其故纵。蒋竟无以自明。
逾年﹐蒋患疾疫﹐病垂毙。迷惘中﹐见有人皂衣而鸟喙﹐直前启曰﹕“君家之囚﹐已言於翠衣国主矣。命仆奉延﹐请即税驾。”蒋正昏馈﹐莫知所措﹐竟毅然随之行。其人奋臂一呼﹐早有绿衣人十数辈﹐驾一肩舆﹐舁之前往。
须臾﹐至海上﹐波如山立﹐心甚惴惴。视其舆﹐轻犹一叶﹐去水仅寻余﹐毫无沾湿﹐行且如飞。既至﹐有绝境﹐都如鹦鹉所言﹐即有人迎於郊外﹐俯伏路旁﹐引吭而谢曰﹕“主君体好生之德﹐罢悦耳之具﹐网开三面﹐德并二天﹐使折翼之禽﹐无难旋里﹔嫌笼之鸟﹐竟得生还。
不独乐昌之镜重圆﹐抑且若敖之鬼不馁。感恩涕泣﹐深愧衔环。拥篲郊迎﹐聊酬翼卵。”言讫﹐伏地哀鸣﹐一若感激不胜者。蒋自舆中窥之﹐驺从甚盛﹐冠盖甚都﹐其人年二十许﹐翠衣翩跹﹐疑即昔日所纵者。乃降舆慰劳﹐并驾而进。入其国﹐人皆衣碧﹐语言俱带鸟音。
将至路门﹐国王躬亲迎迓﹐揖而言曰﹕“寡人愚昧﹐国禁废驰﹐致令金闺爱婿﹐辱於弋人。微先生释之归里﹐则弱女无与并栖﹐即不谷亦无与共治矣。”语甚谦。。。蒋目之﹐貌古神清﹐被服赫奕。因逊谢。国主揖蒋入﹐延至殿廷﹐纳之上座﹐将下拜﹐蒋辞让至三﹐然後以宾主礼相见。
既坐﹐国主又言曰﹕“儿女辈赖君完聚﹐时铭五中﹐无由申报。时闻病在床蓐﹐故遣剪舌侯奉邀﹐幸辱惠临﹐当令叩谢。”因命传语後庭﹐使白贵主。
旋舖红毹於地﹐俄有小环十余。自屏後捧一丽人出。齿甚稚﹐衣翠羽之服﹐玉声璆然。夫妇并肩﹐皆北面再拜。蒋不获辞﹐却而後受。主即退。国主命设宴於望祢亭﹐与蒋欢饮。且告曰﹕“此寡人跂望正平之地也。异世知心﹐今与君为二矣。”
於是飞觞痛饮。诸大夫皆在坐﹐有献诗者﹐有歌曲者﹐纷纷而前。蒋亦不甚记忆。国主知蒋有恙﹐命取海中神露﹐和酒饮之﹐恍若沃以冰雪﹐病遂除。宴毕﹐国主谢曰﹕“敝路褊小﹐土产绝稀﹐不腆敝赋﹐未足以敝大恩。聊供君之玩好﹐幸勿挥斥。”
乃进明珠十粒﹐紫玉一双﹐约值数千缗。小鬟又传夫人命﹐致水心镜一围﹐珊瑚树盈尺﹐曰﹕“敬以报钗合镜圆之德。”贵主夫妇﹐又私自赠遗。国主命寄於近海市肆﹐以券付蒋﹐令其自取。乃命皂衣人送之还。国主冰玉亲饯於郊﹐握手流连。蒋思归念切﹐登舆而返。
比至家﹐举室号啕﹐将殓屍於榇﹐死已二日矣。蒋推衾而起﹐家人大惊﹐询之﹐始得其故。出视庭柯﹐有□鹆爰止未去。爰悟所谓剪舌侯者﹐即此是也。乃设食饲之﹐三嗅而作。蒋疾大癒﹐欲诣海肆合其券﹐家人以为妄﹐力止之﹐遂不果行。至今蜀人呼鹦鹉为“能言公”﹐其遗意云。
--《莹窗异草》
秦吉了
剑南巨家﹐蓄一婢﹐貌美而黠。主人颇宠之﹐不使与群婢伍。时某太守﹐将致仕。以一秦吉了相赠﹐绝巧慧﹐能作人言。主因命婢司其饮啄﹐此外无余事也。一日﹐婢饲鸟。鸟忽言曰﹕“姊哺我﹐当得一好姊夫。”婢羞﹐扑之以扇。鸟亦不惊。自是鸟有所语﹐婢或戏而答之﹐或笑而詈之﹐习以为常。婢亦不甚介意。盖婢独居一室﹐鸟即悬其闼﹐喁喁小窗﹐俨然伴侣。人亦莫得问焉。
又一日﹐婢浴於室。忽闻鸟语曰﹕“姊故好身体﹗”婢大恚﹐白身往扑之。适鸟亦新浴﹐因驯﹐未闭其笼﹐竟振羽而出﹐绕屋周匝﹐婢捉之倍亟。鸟忽洞穿窗纸﹐翱翔而去。婢遂仓皇无措﹐深惧主责﹐顿生狡狯。着衣後﹐即移宠於檐下﹐径诣主前泣诉曰﹕“婢子偶不谨﹐闭户澡身﹐不意为人所中伤﹐竟放鸟去﹐情甘罪责﹐死无怨。”主人素怜婢﹐且悉众有妒心﹐果不究典守﹐而反究他人。其计亦谲矣。既而莫得其主名﹐亦姑置之。
旬日後﹐婢奉主母命﹐往省同邑梁孺人。其子名绪﹐犹未婚﹐方昼读於斋中﹐俄有鸟飞集其案﹐作人语曰﹕“为君觅一佳配﹐盍往视诸。”绪惊而谛观﹐则一秦吉了﹐因释卷而逐之。鸟飞甚缓﹐甫出院门﹐见有二八妖环﹐青衣红裙﹐冉冉自外入。鸟忽失所在。绪睨女貌﹐美丽不群﹐乃托故﹐尾之以行。直入室内﹐与母絮絮话言﹐始悉为某巨家婢﹐而姿容态度﹐娴雅动人。婢见少年郎﹐亦时时顾之﹐两情颇眷恋﹐但不能通片语。
良久﹐婢自归。既覆主命﹐言旋其室。空笼故在床侧﹐瞥见前鸟﹐暝目拳足憩息其上。大喜﹐如获拱璧。将执之﹐复置诸樊。鸟大噪曰﹕“予为姊奔波几殆﹐幸得好姻缘﹐何犹欲以此困我耶﹖”
婢奇其言﹐诘之。鸟一一缅述。婢顿悟﹐遽敛其手。鸟亦不飞﹐止於榻上﹐谓婢曰﹕“予虽不能如昆仑﹐出姊於重垣之外﹐然姊之心事﹐非予莫与之传﹐姊果有意乎﹖”婢缅腆不答﹐鸟作笑声曰﹕“女儿之态﹐固如是。虑有人来﹐予且去。”言已﹐振翮而飞﹐旋不见。婢因慕绪之丰采﹐且耻为画屏姬﹐反侧中宵﹐不能自主。
明日﹐鸟瞷无人﹐又复爰止﹐婢招之即下。因言曰﹕“主人甚爱予﹐必不忍以珠弹雀﹐况梁生青年才俊﹐纵慕少艾﹐讵屑以婢妾充好逑﹗费子苦心﹐恐事不谐﹐可奈何﹖”鸟解所言﹐两翼旋作﹐至夕始还。
乘昏覆婢曰﹕“梁生之情﹐见乎词矣﹗”因诵其所吟曰﹕“不妨团扇白﹐祗喜玉颜红﹔倘遂乘鸾愿﹐终应跨凤同﹐”婢闻而心喜﹐遂以意授鸟。侵晨﹐复纵之去。乃绪在萧斋﹐日夜注念於婢。朝起仰视翔禽﹐颇似畴昔之鸟﹐因戏曰﹕“卿能语我可人乎﹖当为汝立传。俾与苏武之雁并传。”
语未已﹐鸟忽垂翅而下。集於粉垣﹐与绪对语﹐致婢相思之意﹐并所虑之深。绪大悦﹐因诘﹕“婢知书否﹖”鸟答曰﹕“颇识之。”绪即立草数行﹐备叙渴衷﹐兼矢永好。缄封而置之地﹐鸟即下而衔之。径飞去。绪益骇﹐叹其奇。
乃自此数日﹐不再见鸟﹐而婢之音耗顿绝。正怅望间﹐忽传巨家有婢死﹐既已稿葬。绪心动﹐疑而询之﹐果即意中所属者﹐大恸几失声﹐而亦莫解其故。殊不知鸟衔笺去﹐婢见之﹐愧不能书﹐乃撤玉瑱一事﹐畀鸟覆之﹐并告以父母所在﹐浼去物色之﹐啖以重金﹐则蛾眉不难续﹐鸾俦可立效矣。
鸟唯唯﹐衔之高飞﹐至中途﹐突遭恶少﹐试以弹丸﹐中其颊﹐鸟遂殒越﹐身命俱捐。居无何﹐而婢之祸作。初﹐巨家以色宠婢﹐将以列之小星。婢颇不愿﹐退有後言。迨婢以失鸟之故﹐嫁祸於人﹐虽未遭箠楚之威﹐而同列者﹐靡不侧目﹐且虑其专房恃宠﹐行将长舌为灾﹐遂群起而攻。闻其在室与鸟言﹐夜半不辍﹐乃诬与人有私﹐播之主耳。
主闻之﹐甚怀醋意﹐搜诸室内﹐得绪书﹐益为勃然﹐毒加考讯﹐婢以事涉荒唐﹐无能自明﹐遍体疮痍﹐奄奄待毙。主亦不待其死﹐生纳诸棺﹐命仆瘗之野。
此婢之绝命本末﹐在绪亦未深知。惟有怆怀埋玉﹐坐而伤神﹐不禁隐几而卧。忽梦一女子﹐羽衣蹁跹﹐直前敛衽﹐曰﹕“妾即秦吉了也﹐与某家姊本同类﹐渠以善行﹐得以转轮为人。妾与之邂逅复聚﹐虑其辱於庸夫﹐敬以先容於君子﹐不意妾半途折翼﹐致姊竟遭烁金﹐负屈重泉﹐良堪扼腕。虽然﹐幸有生机﹐非君孰与援手﹖”
绪梦中大喜﹐起而询之。女子戟手一指﹐曰﹕“郊行百步﹐薛涛坟固不远也。”顿扑地化为孤鹤﹐凌空而上。
绪惊寤﹐即命仆马﹐访诸邑外。偶忆北堡村名﹐似合隐语﹐径诣之。果得婢之葬处﹐而未敢遽开。假村中一席地﹐至夜﹐以利啖仆﹐同往启之。所瘗故不甚深﹐及棺静伺﹐似闻呼吸之声。亟破之﹐婢果复活。绪遂惊喜如狂。左近在尼庵﹐卑礼叩之﹐缅陈其故。尼亦乐於为善﹐慨然许之﹐相与扶婢出穴。绪亲负之以行﹐寄养阉中﹐资以薪水﹐然後归。
月余﹐婢竟光彩如初。绪乃浼尼为撮合山﹐托言贫家之女﹐力白於其母。母往视之﹐虽一面之识﹐颇能记忆。婢因泣诉其情。母素爱子﹐不违其意’径为之迎娶於家﹔且因婢故﹐不与巨家通。巨家亦以婢故﹐杜绝往来。婢之踪迹因以秘。惟绪念秦吉了之德﹐遇有捕获者﹐必市而纵之。人咸疑讶﹐至巨家中落﹐尼乃泄其春光。说者遂得梗概如右。
--《莹窗异草》
青眉
皮工竺十八﹐邑之鄙人也。年仅弱冠﹐貌姣好如女子。虽居市■﹐里之美少年﹐莫之能掩﹐以故有俊俏之号。其室曰青眉﹐色尤殊丽﹐见者疑为画图。初﹐诘其所自﹐坚讳不言。後乃稍稍露之﹐则实北山之狐也。
盖竺少佣於乡﹐始学裁皮﹐年甫十六耳。师嗜酒﹐夜出恒不归。肆中惟竺一人缝纫﹐至中宵然後就寝﹐率以为常。一夕﹐师又出﹐竺方夜作﹐闻弹指声﹐意为比邻取履者。隔扉询之﹐则答曰﹕“侬。”
其音绝娇细﹐竺大骇。且虑为市中恶少侦其师不在﹐来寻断袖欢﹐心益惴惴。乃给之曰﹕“已卧矣﹐客请明日来。”外又曰﹕“侬非暴客﹐实邻女也。曷开我﹐与若一言。”竺不得已﹐从板缺觇之﹐果似女人垂鬓立於檐下﹐因启之﹐女径掩笑入。
竺视其貌﹐容光照映斗室﹐虽少小﹐心亦不能无动﹐遂腼然诘所自来。答曰﹕“家居距此摰镣蛂憎f辜a□蛭□缑穑□乩雌蛉︵禄穑□怯兴□病﹗斌盟卮冀鳎□□挥胫□□桓医灰谎裕□□喑志婢度□s盟湮赐ㄇ榛埃□□钠陌□茫□狡涓蠢础?
乃师归﹐女竟不再至。日夕坐肆中伺之。亦杳无其迹。无何﹐师又他往﹐女则又来乞火。两情渐稔﹐欣然延入与坐谈。女以年岁询竺。答曰﹕“一十有六矣。”女微笑曰﹕“阿侬适与君同庚。”竺亦询女之居址。答曰﹕“久当自悉。”
絮语移时﹐犹无去志。竺亦贪其貌﹐眷亦勿舍。四目痴凝﹐将不可解。女忽回顾衽席﹐谓竺曰﹕“此即君之卧榻耶﹖恐逼仄不足以容二人。”竺会其意﹐乃答曰﹕“卿试先卧﹐看能容否﹖”女笑而起曰﹕“来夕当试之。”
又复去。竺终腼腆﹐弗能挽留﹐然已心志蛊惑矣。晨起﹐无心操作﹐惟冀其师不归﹐得以成此佳会。而师果为麴蘖所羁﹐向晦不复。心益悦﹐及昏﹐明灯兀坐﹐形状类痴﹐亦不再捆履。漏下二鼓﹐女果来。
启户款入﹐则靓妆艳服﹐迥异昨之朴素。询之﹐笑而不答﹐径登竺榻而壁卧。竺知其惧羞﹐乃熄火就枕。及寤﹐而东方已白。竺尚流连﹐女早揽衣先起曰﹕“乐正未央﹐不可使他人窥见底里。”乃去。竺起而师返。
女绝不来﹐竺亦不以为讶。阅数夕﹐乘师之出﹐又复欢会﹐款洽且倍於初﹐起谓竺曰﹕“侬自见君﹐顿为情系。以故不以自坚﹐致有前宵之事。今幸两相欢爱﹐生死勿渝。君能不弃﹐即以妾为糟糠妇乎﹖”
竺嗫嚅良久﹐始答曰﹕“阿谁不愿。但予幼失怙恃﹐育於兄嫂﹐今从师习此末艺﹐将来尚未知若何﹐谁有余资为余纳妇耶﹖且年齿尚卑﹐尤未敢漫然启口。”女曰﹕“然以侬计之﹐君能辞师出游﹐妾自能相君方业﹐奚为仰人眉睫﹐使我燕尔不安。”竺恍然﹐乃诘之曰﹔“若言有家在﹐岂无父母而可自主耶﹖”
女笑曰﹕“妾初给君﹐今乃悟乎﹖侬字青眉﹐居北山﹐实狐也。羡君玉貌﹐故假邻女以相就﹐岂真有高堂为予缚束者。”竺年幼﹐且贪新欢﹐茫不知惧。唯曰﹕“闻狐恒为人害﹐信然否﹖”女曰﹕“亦信有之。而妾非其伦也。妾不爱君﹐亦不屑至此。爰之而复杀之。宁能见容於天地乎﹖”
因侃侃鸣誓。竺亦相信不疑。临去﹐授竺以策。竺如其教﹐启於师曰﹕“昨闻里人言﹐予嫂病且甚危殆﹐予少受其抚育﹐请给假一归省视。”言已泣下。师亦微闻其嫂病﹐见其悱恻﹐心甚悯焉﹐乃自营肆务﹐遣之行。竺出肆﹐未及里许﹐女早迎於道周﹐问之曰﹕“君将奚适﹖”竺曰﹕“将归予家。”
女大笑曰﹕“君误矣﹐若往汝家﹐有兄嫂在﹐其何能从之。”竺曰﹕“为之奈何﹖”女曰﹕“侬视之﹐君业虽未能游刃有余﹐而尚可以进乎技﹔妾幸有薄资﹐请与君游於外郡﹐自主生计﹐必有以癒於为人佣。君以为如何﹖”竺本漫无主裁﹐欣然从之。女出金一锭﹐觅舟南行。竺与女倡随其乐﹐亦不念及乡族。
舟抵常熟﹐女犹欲前进﹐竺不愿﹐乃僦居邑之北门﹐女又以金半笏﹐为营肆具﹐遂开设於市中﹐其後为居室。女以竺齿尚稚﹐不令合人生理。凡竺所不能制者﹐女皆代疱为之。式甚新奇﹐名乃大噪﹐邑中之履咸归焉。女亲操井臼﹐治饔餐﹐暇则织履相夫子﹐怡怡然无怨色。
竺益心德之﹐明年﹐竺已十七﹐家小裕﹐志遂少荒﹐数从无赖游。女禁之﹐小听。适常熟有富家子﹐性佻达﹐尤好龙阳君。时来肆中市履﹐见竺之色﹐深悦之。会竺与无赖交﹐乃以重金啖倩无赖。值望後﹐月色甚明﹐置酒於邑中慈觉寺﹐邀竺为长夜饮。
竺以他故给女﹐遂从无赖行﹐至则富家子亦在坐﹐极致款曲。竺素限於量﹐饮未半﹐已不胜酒力。众引之别室﹐俾其小憩﹐实则以计嬲之也。竺方转侧欲眠﹐忽闻人小语曰﹕“舍妾孤栖﹐君乃在此高卧耶﹖”
竺亟张目视﹐则青眉立於榻侧﹐因诘①悯琩a链恕E□唬骸熬□□H袈幕10玻□涛屎□壳爰创渔□椤﹗斌媚诓眩□蛘┬宰泶恰E□云鴩e竺面﹐冷若觱栗之风﹐酒顿醒﹐强起随之行。女顿以纤腕相握曰﹕“去﹗去﹗”
遂悄然出走﹐恍若梦寐﹐而身早在室中矣。既归﹐女延之坐﹐长跽且数之曰﹕“妾携君远离故里﹐虽不敢望君大成﹐亦宜自爱。今君数作游荡﹐几以丈夫之躯﹐陷入妾妇之队。使狡谋果遂﹐不独妾羞为弥子之妻﹐君又有何面目﹐归向桑梓乎﹖”
语甚悲咽﹐泣下数行。竺愧悔无以自容﹐颜色沮丧﹐莫措一词。女恐其过惭﹐乃起以温言慰藉﹐曰﹕“後无复然﹐过贵於能改也。”遂仍欢好﹐不再言。乃富家子疑竺为妖﹐与众共首於县。时巴陵苏荩臣﹐以进士宰常熟﹐素稔富家人有邪行﹐不欲究其事。然因马朝柱一案﹐逮捕妖术甚亟﹐爰命役拘竺。竺至﹐公见其少小﹐且事涉暖昧﹐略加研诘﹐竟笑遣之。
竺归肆﹐女忽谓之曰﹕“是地不可复居﹐将有祸至。”遂货其器具﹐束装北行。徒家於瓜步间﹐爰卜山阳之南郭而居之。女以竺少不更事﹐前因多资﹐至荡其心﹐遂不复设肆﹐日令竺荷担入肆﹐所得者仅足糊口。己乃茅屋数椽﹐纺绩相助﹐此外别无赢余。
竺渐不能堪。每出﹐窃与市儿赌。始以获采﹐少助杖头﹐遂欣欣以为得意。故女知而不问。一日﹐女出汲﹐突遇同巷某。瞥见之﹐惊以为神仙中人。盖某业赌博﹐以得罪於势豪﹐方切忧惧。见女﹐居为奇货﹐顿思假此以为释憾之计﹐献媚於豪。
因乘间以言饫竺曰﹕“子业此欲赡两口﹐势必有所不能。且男子远离乡井﹐当思奋身立业﹐始可归见里族﹐若仅日觅蝇头﹐竟同株守﹐不第不能归﹐归亦何颜也。”竺闻言﹐适中所患。乃咨嗟曰﹕“君言良是。但无处措赀。业何由立﹖”
某又佯为踌躇﹐徐曰﹕“此事亦非大难﹐某同辈中某某﹐均以搏起家﹐获资巨万﹐闻子采兴其高﹐战无不利﹐盍为此不母而子之策﹖白手可致素封﹐犹癒於坐操会计多多矣。”
竺本以此自负﹐又不禁歆羡之私﹐遽攘臂曰﹕“君能货我数缗﹐我当试一为之。看花骨子﹐非我如意珠耶﹖”某慨然许诺﹐暮又偕一人来曰﹕“予适小匮乏﹐货於此兄﹐幸如数。请即署券。”
竺素不能书﹐女虽能﹐又不敢以告﹐即倩某捉刀。其名实即某豪﹐竺不及知也。其一人得券﹐即以资付竺﹐匆遽而去。竺亦未及致诘﹐径携资就某家赌。其始小胜﹐後乃大亏﹐比及鸡鸣﹐早已万钱立罄。众哄然散去﹐竺亦垂首而归。
抵家倦卧﹐女故悉其所为﹐亦不致诘。又明日﹐竺诣某处﹐与商背城之策﹐数往皆不遇。瞬息月余﹐某忽偕数人至﹐衣帽甚都﹐前人亦在内。某谓竺曰﹕“积欠猝未能清﹐其子可偿也。”竺为此故已私蓄千钱﹐毅然曰﹕“息几何矣﹖”
答曰﹕“五十缗耳。”竺骇曰﹕“其母仅十千﹐其子何反数倍耶﹖”众。。曰﹕“语都不类。”亟出券令竺自阅﹐则已千缗实书其上矣。竺不觉颈赤﹐与某力争。某亦不相下﹐手口交加。众咸怒曰﹕“逋欠者亦敢肆虐耶﹖”遂群殴之﹐几毙而後去。邻人有怜竺者﹐扶掖入室。女为之抚摩疮痍﹐毫无诟谇﹐人益贤之。
诘朝﹐豪仆又来取索﹐旦风示其指曰﹕“能以妇偿﹐百缗尚可得。”竺大詈之。其人即返﹐又引前数人来﹐挝门秽辱﹐比邻俱掩耳恶闻。
女背竺出﹐亟止之曰﹕“若勿尔尔﹐若之意﹐在人不在资﹐侬已知之。但竺为侬夫﹐今甚狼狈﹐伉俪之情﹐不忍遽绝。归与若主言﹕‘果相悦﹐俟竺癒径来相迎﹐侬固不惜此一身。’”
豪仆闻之皆喜﹐敬诺而去。里中聆其言者﹐俱以女为缓攻计﹐即竺亦不疑其有去心。浃旬﹐竺已复初﹐惟忧豪家来索逋。已而果至﹐女出与之约﹐竺亦不能尽知。晚间﹐女置酒室中为竺庆。
少酣﹐女起﹐满斟而语之曰﹕“妾为君妇﹐三载於兹﹐不克有所裨益。既致君离其乡里﹐骨肉不通笑言﹔今又以蒲柳之庸姿﹐辱君於狂奴之毒手﹐心实柞焉。刻下积逋无偿﹐进退维谷﹐君将何以处之﹖”
竺默然﹐既而叹曰﹕“予诚不肖重负吾卿。豪家之事﹐情甘与之涉讼﹐他复何言﹖”女泫然曰﹕“君奚固执若此﹖君以异乡之身﹐与豪右相较﹐危可翘足而待。若整装急旋故土﹐上可广先人之祀﹐下可酬兄嫂之恩。计诚莫逾於此。”
竺已喻其恉﹐因曰﹕“我归﹐子将若何﹖”女曰﹕“豪之所图者色也。妾以色事君﹐即以色事豪﹐渠必不追吾夫矣。”竺艴然色异曰﹕“是何言也﹗予宁死﹐不以妻抵债﹗”女遂不再言。及寝﹐又以利害说之﹐竺方首肯。
女即起为之治装﹐促之行﹐曰﹕“不可缓﹐迟则祸至矣。”竺尚留连﹐女强之出门﹐以手麾之。竺遂不能自由﹐大奔若狂。直至百里外﹐始复其故步。暮投旋店﹐计去山阳已二日程。
竺终以女为念﹐止不复前﹐将以探其耗。阅五日﹐果有自淮上来者﹐且其熟识也。见竺﹐即尤之曰﹕“子诚负心﹐捐妻子而远遁﹐令其死於强暴﹐情何以堪﹖”竺故预料有此﹐乃大恸。
诘其颠末﹐人曰﹕“尊阃至豪家﹐涕泣不食﹐夜出缢於其门﹐屍重不能举。官知之﹐检其怀中﹐得血状具诉其冤。官将逮子﹐莫知所往﹐因置豪於法﹐并诱子者亦得罪。邻里咸称快。予来时﹐狱将具矣。”
竺心又少慰﹐乃市楮镪祭之野﹐痛哭至呕血。卧病传舍﹐时时饮泣﹐旋复迷惘。沉顿间﹐女忽欻然入﹐就榻抚视﹐且笑曰﹕“妾已得生﹐君何为欲死耶﹖”竺愕然曰﹕“闻卿已殉节﹐今至此﹐得毋学桂英来索王魁命乎﹖予诚负心﹐殁亦无憾。”
女又笑曰﹕“年已如许大﹐何犹菽麦不辨﹐呱呱作小儿啼哉﹖妾本狐仙﹐宁无自全之策﹖向之殁者﹐特江间一片石﹐岂侬亦效痴妇人﹐做投缳鬼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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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不可﹐曰﹕“前因一时孟浪﹐屡踬於他乡。今而知安乐莫如故土也。请即偕归﹐不再与君作汗漫游矣。”於是﹐出金为竺制衣履并己之妆饰﹐遂返本邑。
初﹐竺之兄不见弟﹐欲讼其师。乡人有见竺远行者﹐力止之。而兄嫂恒思忆不置。一旦见竺携艳妻复其邦族﹐咸惊喜。竺诡言娶於它邑﹐人亦不疑。女以资授竺﹐使仍设肆於市﹐而迎其嫂与兄奉养於家﹐曰﹕“为我约束狂郎﹐妇虽智﹐究难箝制夫也。”
自此﹐竺与女力作﹐家日以裕。余初见青眉﹐深异其非人。因再三诘﹐竺甫肯缅陈其概。更谓予曰﹕“微君之文﹐予妻将湮没毕世矣。”余亦喜其相夫之智﹐持节之坚﹐遂援笔而为之传。
--《莹窗异草》
假鬼
吾师马佩琛先生﹐数从南来。道经某地﹐失其名﹐御者辄迂道而过之﹐亦未暇诘其故。己亥仲春﹐自粤东罗定回辙﹐将赴京﹐复由其处﹐御夫则扬鞭径过﹐不再趋避。先生因微叩之。笑曰﹕“旧传斯地有女鬼﹐颇能为祟﹐故避之。比年已嫁去﹐径行固无害。”先生益怪而询之。御者指路侧一古塚﹐答曰﹕
“鬼居此中。衣色绯﹐被发吐舌﹐面颜无血色﹔每遇行旅一二人﹐辄出现﹐人恒弃其辎重而奔。如是者数年﹐殊不知其何怪。
“客岁有某者﹐未稔里居﹐中岁无妻孥﹐因赴淮北访所亲﹐少润囊橐而返﹐踽踽焉独行道中﹐顿忘是地有此异。比至﹐始忆之﹐遂股票不能前﹔既而侥幸其匆匆疾驰勿顾﹐盖乘鬼不及知也。俄闻塚中有声﹐啾啾长啸﹐心益惴惴。
“视之﹐一鬼自墓出﹐状如人所传﹐乃大怖欲窜。鬼行如风雨﹐呜呜然相逼而来。其人即欲弃所瑶钶Y欢□撸蛔□畋疾ㄇ□铮□Φ麽擞□罚□坏┬乐□□□□笸螅磺夜聿还□钗嵘恚□窭□嵊校恳蝈已膊荒苌帷9砬义氤撸□鹦□都保□□匮首魈洌□缕淙嗣□Ⅰ闶□□□漳□钏□□□怎乃级荨9硪嘟銎戎□□薷仪啊?
“其人急计顿生﹐思以老拳尝之﹐宁为鬼死﹐不甘财亡。爰出鬼之不意﹐直前搏之﹐随手而仆﹐一若荏弱不胜者﹐益得志﹐扬臂奋击﹐鬼早娇啼乞命矣。其人讶甚﹐谛观焉﹕红笺数寸﹐飘扬绿莎﹐饰状如异鬼。
“其人不禁大骇﹐乃停腕诘之。则泣告人曰﹕‘某家距此里许﹐身实女也。徒以老母在堂﹐终鲜兄弟﹐无已﹐腼颜而为此﹐以备甘旨之需。今已小康﹐但此身孑然未偶﹐曾默祝曰﹕有能识吾迹者﹐吾即夫之﹐不再作此腼态。幸所君遘﹐其命也夫。’其人闻言惊喜﹐意犹未信﹐遽捋其襟而验之﹐鸡头半垂﹐宛然闺质。益大喜﹐释之令起。女腼然整衣﹐导以同往。
“须臾﹐抵其家﹐茅屋低矮﹐篱落洒然﹐隐有殷实之象。初入﹐见一妪﹐龙钟残疾。女告之故。冁然曰﹕‘固阻儿勿再出﹐今竟何如耶﹖虽然﹐郎君之胆﹐亦较升斗为巨矣。’因谓其人曰﹕‘老妇孤孀已久﹐藉此女得以存活。向因无以养生﹐适古塚留一巨穴﹐渠遂作此狡狯。今且十稔﹐待缘未嫁。君若琴瑟尚虚﹐盍赘此为吾婿﹖小妮子亦无颜业此矣。’其人敬诺。
“是夕﹐即结为伉俪。女家颇裕﹐某亦心安。旬余遂移去﹐不知所往。”御言次﹐犹遥识其处﹐庐舍俨然。先生至都﹐每举以告人﹐靡不惊异。
外史氏曰﹕“风声鹤唳﹐草木皆兵﹐人自仓皇﹐鬼何能为祟哉﹗而世之狡者﹐又故借幽冥劣相﹐以吓嗤嗤之氓﹐吾不知真鬼闻之﹐其亦揶揄否耶﹖犹忆京师某巷有鬼﹐夜深辄出﹐宵行者遭之﹐每遗弃衣物﹐与此事颇类。
巷中逻卒王某﹐醉中见之﹐其首如栲栳﹐纸条飞鸣﹐周身皆白毫﹐约寸许﹐朱其目﹐赤其口ㄐ悯辔窜b馈M跻殉梁□□澹□□犅钤唬骸□艄硪□坑Ρ苋恕H□粗鹑艘□ □砦胖□□凵砣醋呷绫僖住M醪炱漵幸欤□睬鞫□埃□壑□粤Α9硪嗥汀?
王审知为人﹐剥其面﹐褫其革﹐径抱以归。烛下视之﹐则羊裘一袭﹐乱毛如蝟﹐面具乃以汲水器为之﹐涂以朱墨﹐则楮乱粘而已。明日传视﹐见者俱大笑。王至今犹衣其裘﹐但未稔其人雌雄。”
--《萤窗异草》
老学究
爱堂先生言﹕闻有老学究夜行﹐忽遇其亡友。学究素刚直﹐亦不怖畏﹐问﹕“君何往﹖”曰﹕“吾为冥吏﹐至南村有所勾摄﹐适同路耳。”因并行。至一破屋﹐鬼曰﹕“此文士庐也。”
问﹕“何以知之﹖”曰﹕“凡人白昼营营﹐性灵汨没。惟睡时一念不生﹐无神朗澈﹐胸中所读之书﹐字字皆吐光芒﹐自百窍而出﹐其状缥缈缤纷﹐烂如锦绣。学如郑孔﹐文如屈宋班马者﹐上烛霄汉﹐与星月争辉﹔次者数丈﹔次者数尺﹔以渐而差﹐──极下者﹐亦荧荧如一灯照映户牖。
人不能见﹐唯鬼神见之耳。此室上光芒高七八尺﹐以是而知。”学究问﹕“我读书一生﹐睡中光芒当几许﹖”鬼嗫嚅良久﹐曰﹕“昨过君塾﹐君方昼寝﹐见君胸中高头讲章一部﹐墨卷五六百篇﹐经文七八十篇﹐策略三四十篇﹐字字化为黑烟﹐笼罩屋上。
诸生诵读之声﹐如在浓云密雾中。实未见光芒﹐不敢妄语。”学究怒叱之。鬼大笑而去。
--《阅微草堂笔记》
南皮许南金
南皮许南金先生﹐最有胆。在僧寺读书﹐与一友共榻。夜半﹐见北壁燃双炬。谛视﹐乃一人面出壁中﹐大如箕﹐双炬乃目光也。
友股栗欲死﹔先生披衣徐起﹐曰﹕“正欲读书﹐苦烛尽﹐君来甚善﹗”乃携一册﹐背之坐﹐诵声琅琅。未数页﹐目光渐隐。拊壁呼之﹐不出矣。
又一夕﹐如厕﹐一小童持烛随。此面突自地涌出﹐对之而笑。童掷烛⑹膜a幌壬□词爸霉侄□□唬骸爸蛘□尢a□□从稚跎啤﹗惫盅鍪硬欢□O壬□唬骸熬□未Σ豢赏□□嗽诖思洌亢I嫌兄鸪糁□颖□□涫呛□坎豢晒季□匆狻﹗?
即以秽纸拭其口。怪大呕吐﹐狂吼救声﹐灭烛而没。自是不复见。先生尝曰﹕“鬼魅皆真有之﹐亦时或见之﹔惟检点生平﹐无不可对鬼魅者﹐则此心自不动耳。”
--《阅微草堂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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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的虎豹﹐都是正义的化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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