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kp1991 (端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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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心得] 大陆寻亲
时间Sun Sep 30 23:13:56 2018
大家好,我在深圳工作两年多,从事教育业。以下是这次在大陆寻亲的心得,和大家分享交流。这是我第一次在ptt上面发表文章,还请大家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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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现在
乡愁是一湾浅浅的海峡
我在这头
大陆在那头……」──余光中《乡愁》
乡愁,大概就是这麽回事吧。我想爷爷那个时候,应该也是这种心情。年纪轻轻刚满20的年轻人,也许对於未来有些憧憬,有着自己的志向,对於离乡到台湾青年从军更有些抱负。不管是什麽原因让他愿意离乡背井,离开家人,跟着一群不是很熟悉的同乡人,搭着船,渡台湾海峡,漂呀漂着来到台湾,一个个落地生根,到後来的客死他乡,能安享晚年的不知道有几个。
爷爷你那时候紧张吗?也不知道搭船的时候有没有时间看看海景,我甚至不知道,你有没有搭过船,长这麽大有没有离开过家,心情有多麽的忐忑不安,到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跟着当地人你看我我看你的不知道过了几天,才慢慢地熟悉,跟着生活。
在家族里面,他是个非常聪明且非常上进的孩子。到了台湾以优异的成绩考取警官,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我的奶奶,後来一起成立了家庭,有了七个孩子。在那个户政系统都还没建立的年代,警察的薪水其实根本养不起一家多口,所幸我奶奶有着一技之长,靠着裁缝生意,养活一家人。我想像着那种被钱追着过生活的日子,一定非常辛苦。
因工作的关系爷爷常常被调来调去的,因此家当也变得特别少,奶奶跟我的伯父姑姑们也只能跟着一再再搬家,一再再转学。担忧孩子跟不上学业又能怎麽样呢?生活还是得过下去的。爷爷因为为人敦厚的性格每到一个地方都会非常受到人民的景仰,常常会有民众拿着食物、礼物,甚至是金钱想要答谢或是攀关系,但全受到爷爷的拒绝,「靠自己挣来的才是自己的!不属於我们的东西不能拿!」他坚决地跟奶奶说道,即使有好几次家里都快过不下去了。
其实对於爷爷的印象,可以说是零。因为他早在我还没出生的时候就过世了,只能靠着家里一张裱框的相片知道他,这些故事都是听我奶奶说的,虽然我对他一无所知,但我知道在奶奶心里,她是非常崇拜他的,即使他四十几岁就过世了,什麽钱都没有留下,也拿不到什麽补助,还留下七个小孩让她一个女子死拖活拖的把他们每个拉拔长大,但每次说到爷爷,她总是眼神带着光。
一家人的生活虽然辛苦,但还算是过得下去,直到那天晚上,家里警用的灯亮了,尽责的爷爷二话不说就冲了出去,然後就再也没回来。「爸爸在去工作岗位的路上,被货运车上的钩子勾住身体,拉进车下,从跨下一路往上的被辗过去,等我们到医院的时候,看着脏器全部都跑出来了。我妈妈後来拿着针线,一针针的帮他把内脏阿肠子都缝回去,还把他全身都是血的身子擦拭乾净,妈妈什麽话都没有说,就是一直哭。那一年我六岁,我看着爸爸,问妈妈:『爸爸为什麽不穿衣服?他不会冷吗?』……」在探亲的那天,当我爸爸和大陆的亲戚们说到这段往事,他忍不住哽咽了
,即使那一年,他只有六岁。我忽然想到,爸爸这个一哭,可能真的不是长大後顿悟了那年失去父亲的痛苦,应该是想到从小渴望父爱,羡慕同学,以及每个难过的过年和父亲节那种辛酸,还有想到奶奶一路这麽辛苦的不舍所留下的眼泪。
血缘这种事情说也奇妙,常常听人说这是切不断的,有时候觉得有点夸张,毕竟常常看到一些可怕的社会事件,但真的遇到了,又觉得好像是这麽回事。来到大陆工作的我,某天和某个经常去福建工作的台湾朋友联络上,那天讲完电话之後,我突然灵机一动,既然我都在广东省了,和不试试看找找爷爷在大陆的亲人?反正有就算是奇蹟,没有就算了。这个想法说是很容易,但毕竟我爷爷自从20岁离开家之後,就再也没有回家,也从未听奶奶说和老家的家人有什麽联系,这血缘一断,就是七十几年。
所幸在和爸爸通话之後,得知爷爷的妹妹在好几十年前,得知兄长因公死亡,托人来信,在信里把自己的家庭近况概述了一遍,也慰问了嫂嫂,也就是我奶奶的情况。虽然收到了信,但没有任何照片,地址以及电话这麽多年也都改变了,要寻亲还真的无从下手。也不知道那时候我哪来的毅力,决定不管怎麽样一定要尽力的找到他们,後来真的在我的坚持下,在网路上找到了在地方政府工作的亲戚,打了几十通的电话,终於问到了手机号码。於是,这条断了七十几年的线,又这麽给联系上了。
那天我坐在车上,一路看着永春县的风景,我在想,爷爷当初离开家的时候是不是也目不转睛地一路看着。在机场和大陆的亲人相见欢的时候,我看着叔公和我爸爸见到对方的那刻,两个人眼中都充满泪水,当然更多的是激动吧!我们把爷爷的照片放在挡风玻璃上,让他一路跟着回家。後来那几天,一路的祭祖、跪拜、烧纸钱、掷筊,见了好多好多大家族的家人,也到了爷爷小时候长大的古厝和祠堂走走,和逝世的祖先说说话。
那天叔公和姑婆带我们到一间庙,然後说我的阿祖当年就是因为土地改革被批斗,他们在庙里头,被逼着脸贴着大腿,手抱着头,坐着让屋檐上的雨水一直淋湿着头和全身,我爷爷的妈妈经不起这样的欺凌,後来就上吊自杀了。而我爷爷的父亲,每每来到这个庙,求神问卜,问台湾什麽时候解放?大儿子什麽时候回家?和我爷爷同亲生父母的大姊,九十几岁临终前,仍一心挂念着当初离开家里的弟弟。可惜我们来晚了,但也庆幸我们回来了。来到这个庙,同父异母的叔公和姑婆说到这段往事,操着我们熟悉的却带着不同腔调的闽南话,紧握着我爸爸的双手,泪眼婆娑的说着
过往,也很开心在他们有生之年能盼到我们的归来。
每次和朋友说到这段奇妙的探亲成功之旅都让人感到很神奇,简直是我们小时候看那个寻人节目超级星期天内容。我到现在还记得我打给表叔的那天,跟他说了一大堆,说我只是想多了解爷爷一点,想让奶奶看看爷爷小时候生活的地方,他一脸怀疑地回答我,深怕是诈骗集团,直到後来我提到了他母亲寄来的那封信,他才很激动的说他的妈妈也一直在说要找我们但一直无从找起,我也记得那天跟表叔通完电话,我打给爸爸很兴奋的说:「我找到爷爷的亲人了!我找到爷爷的亲人了!」现在想想,这冥冥之中应该都是爷爷的帮忙吧!我想爷爷一定一直很想回家,一定非常挂念
自己的家人,这个迟来七十几年的团聚,虽然仍有些遗憾,但仍算是美好圆满。
中秋节是最适合分享这个故事的好时节。
最後,我想用那首我们国中音乐课大家学唱又很爱唱很洗脑的那首歌当作结尾:
Country road
Take me home
To the place
I belong
阿公我们带你回家了,你都看到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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