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歌迷狐疑着， 绮贞近年来为什麽写了一些看起来像是在堆砌文句的歌词。 其实我觉得，那样的作品也是绮贞创作上的一个侧面。 有些时候，那看来并不是在「为赋新词强说愁」， 而更像是作者很认真地，一砖一瓦地，在制造那种 说了些什麽，越说越多，彷佛完成了某种表达， 但其实终究没打算让你猜透的歌曲。 许多歌就像是在包装一个礼物， 绮贞老师煞有介事地说： 「这个盒子里头有一份关於腐朽与重生的礼物」 然後开始用词曲包装这份礼物， 「这里是这样的吧，那里是那样的吧」 你看了她包装的手法与过程，欣赏各式各样的形状与颜色， 其实那并不是在诠释，并不是在解释盒子里头装的是什麽， 盒子的内容物，就像是ＸＸ座的绮贞一样，永远是个秘密。 我想起老师当年自己说关於官网休息的理由： : 官网暂时休息了 : 是因为 : 越来越多的朋友帮我注解起我自己 : 我不想开始模仿起别人想像的自我 抚慰你心灵的歌声却像猫一样随时准备跳走，怎麽办呢？ 绮贞有各式各样面向的创作， 很多时候，绮贞也会用音乐直接跟你分享她的生活记事， 就像是「下个星期去英国」， 那是歌迷们普遍能接受的一种形式。 创作者用很简单的方式，告诉你她的生命经验， 歌迷则以直观的同理，简单感受其中的路径与曲折。 但很多时候，创作本身其实没有这麽明显的脉络， 一首歌经历了漫长的酝酿，无数灵感的潮来潮往， 也许当初为什麽要写这首曲子的理由都忘了， 但它就像一棵树，渐渐地就会长大，拥有自己的形态。 它给人无限的想像，只是 这不见得代表从歌词反拆解可以获得一个绮贞的样像。 比如说： 「听这首曲子，感觉彷佛有两种灵魂在她的内在反覆冲突又安息」 这种话真的还是少说为妙，否则.... 总之，绮贞认真地创作，并且把她觉得熟成的作品交给你了， 所以别把想像力用在她身上，还是专心听歌吧。 （我的他总是忿忿觉得绮贞老师的每首歌曲都在「说教」， 绮贞老师说她的曲子像是一面镜子，我也乐得引来回嘴： 「可见你欠修理」） 我觉得，许多绮贞的老歌迷，都能了解绮贞创作中的某种双元性， 并且小心翼翼地保留适当的距离，珍惜着这样的特质， 将她作品里的尖锐残酷连同温柔贴心通通放进自己的口袋里。 从第一张专辑开始，我们这些老歌迷总是在相互提醒， 「陈绮贞不是『看起来的那个样子』」 现在更是得时时刻刻提醒自己， 「别一不小心听着歌就不自觉地去评论绮贞老师『是什麽样子』」 即使你听得出来，这一回她在自家衣柜前很放松，很融入地唱歌， 她也绝对不是在唱她的生活唷（好累....）。 很多人批评商业化不好，但市场的包装某种程度上是可以保护歌手的。 「披着羊皮的什麽」可以用羊皮保暖，可以不反覆追问自我到底是「什麽」， 当一位歌手在保护伞下不自己冲出去的时候， 他可以说这是因为我披着一张羊皮不容易奔跑， 而不需要去问冲出去的自己到底会是一头狮子还是一只羚羊。 但是，一个独立的音乐创作人，即使自己谦称说「只会写歌和唱歌」， 许多大的，小的，现实的，抽象的各式问题，都需要靠自己面对。 独立是完全的自由，也是完全的自我负责， 以及直接面对歌迷的情绪与解读，不断调整自我与创作， 不断调整自我与歌迷之间的距离和关系。 （我都没有在说谁唷，我是在说，某种泛论） 在这样的意义下， 每个绮贞的歌迷都是相当值得为自己感到骄傲的。 我觉得娱乐E世代的建恒说得不错， （不过就算是老歌迷也不要这麽得意地秀出 DEMO 1 吧，笑） 现在的绮贞在这样大型的演唱会中，更能将自己与自己的情绪交给听众了， （其实我还是更迷恋绮贞在小型演唱会中的举手投足） 这种日积月累的信任关系能培养起来是很不容易的， 也得感谢所有爱护绮贞的歌迷们。 这样的友谊不会宠坏一个独立的音乐创作人， 只会让她更放心地将自己的作品交给聆听者。 绮贞说她的歌曲像一面镜子， 她温柔地赋予聆听者诠释作品的自由， 就像是歌迷温柔地守护着绮贞自由创作一样。 而这样的距离还不是彼此的最终答案， 也许彼此还需要一些任性的冲突，一些灵巧的侵犯， 而镜子偶尔会想着自己的寂寞， 很小心地伸出自己的触手。 我很难忘怀绮贞在年初的演唱会中， 当说到自己要唱新歌时的那份小心。 我真希望自己有机会能当面对她说， 我很喜欢，很喜欢，很喜欢你演唱新歌时的神情， 除了哭泣的你之外，那是演唱会中你最美丽的表情。 这样的情绪一直在我的心底久久不去， 於是在我拿到新专辑的时候， 「距离」这首歌对我来说， 最初听来 竟然像是绮贞写给歌迷，对歌迷们轻轻咏唱的一首情歌： 进一步就是退，退在你影子覆盖范围， <-(我是你夜里的太阳，也是你影子里的悲伤) 你看的事情多绝对，绝对没有容许犯错的机会。 退一步就是追，追赶被你侵犯的机会， 我留的空间越绝对，越看出你想要拥抱的意味。 而我在猜，你会怎麽做...当你失落，意志力薄弱， 除非是我，在你的耳边诉说，弥补一个人的虚空。 我们现在，远距离的恋爱...我是否该放松我的期待？ .................... 你留的空间除，非，是，我，才能将我们的距离，都占有。 （某人：「看吧，就说绮贞老师的歌都在对歌迷说教吧」） （我：「......」（飞踢踹走）） 这首歌让我听了一直掉眼泪， 我的脑海里浮现的是十多年来 对於「绮贞」这个歌手经由媒体侧写所累积的那些点点滴滴的回忆， 包括那张她在地下道自创蚊子演唱会的照片， 以及那句谜样的「为什麽下雨天就不能到地下道录」。 包括在Demo中她曾说的「我依然拥抱不到 我没有多余力气拥抱的你」 也包括绮贞在演唱会中带着一些疲惫与安心地轻声回应着「我也爱你们」... 我从来不是个追星族， 但那一刻我却觉得自己还蛮有潜力的（笑） 这张专辑的主题是「重生」， 但贯穿这张专辑容听众开展的想像空间， 却仍然是对各式各样关系的隐喻， 自我的变幻，相对的距离。 从手的预言（Rebirth）开始， 在花的姿态演唱会时 我就很期待这首曲子会渐渐发芽生成什麽样的型态， 所以当他以完整的型态成为太阳演唱会的前奏时， 我差点创下自己听演唱会最快落泪的纪录。 风筝飞，叶落下，拳头的世界如此大。 线缠绕，树长大，手掌留住了风，握不住一粒沙。 我的左手是猫，右手是抚慰的力量。 你让我轻轻的合掌，唤来旧时光。 .......... 手打开，不害怕，匮乏。 紧握拳头的退缩->打开手的失落->了解自己的两只手->在关系中合掌->重新打开手 （关於猫，以及：还能怎麽做，才能在恐惧之中，也不会失去爱的能力？） 这首修到最後一刻才定稿的短诗，也是最美的作品。 它诉说了几经挣扎的，重生，对於永恒刹那的召唤， 也表达了一双手对於身边许多人的感谢。 「太阳在我们的等待中变老」 太阳在寻找什麽？ 太阳（Immortal）与他的英文名字（不朽）是相互矛盾的， 太阳孤寂而疲惫地发光着，而且在持续燃烧自己的过程中渐渐死去， 直到他拥抱了地球， 在地球的自转中温柔抚慰着每一个昼夜， 每一个春夏秋冬，在这样的关系中， 他的存在才开始有了真切而在信仰上近乎永恒的意义。 我胆小的对自己说....就是这样吗？ 我是你眼里的太阳，也是你镜子里的骄傲。 我问我....这世界是否，一如往常？ 需要我在拥挤午夜发光。 你是我....小心维护的梦， 我疲倦的享受着，谁也无法代替的孤傲。 我是我....疲倦流浪的太阳， 我热切的希望，能在消失之前，得到信仰。 太阳与距离是两首相呼应的曲子， 在音乐特辑中，小虎也提到了这样的概念。 『像距离这种歌我就觉得很棒，我们有打一个比方就是说「太阳和地 球的爱情，其实就是靠距离来维持的。」太阳怎麽爱地球？就是要跟 他保持一个距离，而且要控制让他保有春、夏、秋、冬，我觉得这整 个唱片让我觉得非常非常有想像力。』(thanks lahiboy) 太阳与地球的关系， 可以是自我与爱人，亲人，友人，事业， 歌迷（硬是要放进来，笑），社会之间的关系。 当你觉得孤单忧郁的时候， 不见得是因为你本身失去了生命的能量。 你徘徊，旁徨，焦虑，失落，疲倦却又陷入深深的失眠， 你将光芒投射在无尽的虚空中，直到你望见了地球， 你成为他的日升日落，他成为你的春夏秋冬。 而在这样的关系，如此又亲近又遥远的距离中， 只有太阳能以光芒填满所有的「距离」， 但也只有地球能留出完整的关系「空间」 占据所有的距离。 鱼（The Edge）的英文是边缘，边界。 对比与张力一直是在绮贞的作品中最扣人心弦（笑）的一环， 孤岛谈的不是一种过程，而是在距离之间的进退与反覆， 天使的英文名称是魔鬼，温室花朵的英文名称是在你的爱中凋谢， 吉他手就不用说了，Pussy 在某种程度上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在一个关系中酝酿的各种情绪与思绪， 或者是在生活中不同时空累积的各式各样思绪很恰巧地相迎， 他们彼此甚至是矛盾的，也只能透过音乐完整而适当的表达。 音乐总是能包容内在的众声喧哗，并创造出一个特殊的世界。 然而在创作之外，当人生真正地走到一个需要抉择的十字路口， 当他被逼向了剃刀边缘，他会怎麽做？ 又会带着什麽样的心情回顾当时的抉择与挣扎？ 这是一个比较特殊的主题。 在情歌里，多重思绪可以任性的并列， 甚至带着一些刻意的工整交织在一起， 或像是温室花朵那样，带着优雅的反省，在铺陈上有充分的悠闲。 然而如果要试着书写一种抉择，一种在边界上奋不顾身的挣扎， 那样的作品会以什麽样的姿态完成呢？ 带不走的丢不掉的，让大雨侵蚀吧！ 让它推向我在边界，奋不顾身挣扎。 如果有一个世界混浊的不像话，我会疯狂的爱上。 ..................... 如果有一个怀抱，勇敢不计代价， 别让我飞，将我温柔豢养。 原谅我飞，曾经眷恋太阳。 这是绮贞在已发表专辑中，第一首「它」完全地打败「你」的歌曲。 （八比零完封，虽然毫无意义，每次想到这点，我就会开始疯狂地大笑） 这首曲子让我很开心的地方，在於它没有说出一段「故事」， 它并不是描写某种抉择的历程， 也不是在铺陈一种心境上的转换， 没有「克服」，没有「迈向」，没有「成就」， 没有「是非」，不谈牺牲与适应， 却留下许多承受与面对，更多绝决、勇气以及他者相伴支持的痕迹。 从来都存在着人成为鱼的幻想，鱼成为人的渴望， 问题在於选择之间人们如何面对转变，离舍与未知。 即使这问题没有一定的答案，却仍容有永恒的片刻与记忆瞬间。 关於老歌们，我很珍惜绮贞那种「终於准备好唱它」的想法。 烟火是那样的作品，它有一个在创作上属於完成的版本， 并且有一个准备好在专辑中演唱它的心境。 狂恋的收录则是让我非常的惊喜， 老实说 DEMO 1 的那个版本是无可超越也无可重制的， 但这并不代表一首曲子就这样「完成」了。 除了绮贞本人唱这首曲子的准备之外， 编曲也是一首作品在完成度上很重要的一环。 在听到这个版本的时候， 我「吓」得赶快去翻这曲子是谁编的， 雨寰老师，我只能说你直接把我给杀了吧， 听完这段大师级的钢琴编曲， 要我如何承受你再度隐去的温柔折磨？ 一首歌，让你带回去作为这样一张专辑的收尾是再恰当不过， 其实绮贞老师的每一首歌，都是这样的一首歌 这歌里不想什麽事情的意义，也没有欲求成功的目的， 只希望在穿梭的道路，闪躲之际， 有一条简单的旋律指引你专心， 有一个生活简单的人，温柔坚定 但并不企图，征服你。 怎能说这个老师不坏心？ 每次都带着「人不是我杀」的表情，温柔地打败她的歌迷， 用歌曲开创了无限想像的空间，又要人专心在歌曲上别乱想， 然後说自己像一面镜子，又在水银後面发光， 哼，台下除了大叫着「我要听黑人牙膏」之外， 让老师以一副被打败的表情苦笑说「真是猜不透你们」， 好像也没有别的方式可以予以反击了（笑）。 为这张专辑打分数是一件有些无谓的事， 它是一份就这麽盈满而到来的作品， 是绮贞创作与表演生活的一环， 是一张小小的邀请函。 秋天，很自然地来到了。 有枫红，也有一片金黄色的稻田。 如果要努力去争取一些什麽， 那麽也许从栽种时就得换个方式.... ............... ............... ............... 呃，比起那种制作，我更期待「一起去巴黎」被排入专辑中呢。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20.136.79.247 ※ 编辑: Maetel 来自: 220.136.79.247 (01/29 05:5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