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在我七岁的时候去世，听说是传染病。仆役和医生不准我进她的房间，我只能楞 楞地瞪着白白的、被纸糊实的木头窗棂，听她咳嗽的声音，或是趁大人们进房的时候从门 缝偷看：这通常都看不到什麽，只有大人穿着各色样式的长裙或裤管，或是母亲床前粉色 的帷幕，但我闻到了味道：母亲的熟悉的味道混着浓郁的药味和一种不祥的甜腻，那是死 亡的味道。 全家素缟，我披着麻衣跪在母亲灵前留着眼泪，父亲一身素白的站在我身後。眼前的 人来来去去，父亲低声要我抬头，记住他的部下，记住一些朋友，记住一些敌人。但当时 的我哭蒙了眼睛，只依稀记得高顺、陈宫、张辽这几个不是那麽长，好像又特别重要的名 字，还有，我的母亲死了。 而现在，我努力的回想。我记得她的笑声、记得她的味道、记得她抱着我时温柔安全 的感觉、记得她叫我的声音，却不记得她的脸。 父亲开始带我去校场，那些应该被记住的名字渐渐变成一个个真正的人：那些大将、 那些军师，他们带领士兵，而父亲带领着他们，骑着马，威风凛凛。 我在校场上看着父亲，他穿着铠甲拿着长戟，骑着马发号施令、他和张辽对打练身手 、和陈宫皱着眉头商量一些我不能听的密谋，我和他一起巡着城墙，士兵们见他纷纷敬礼 欢呼------这时候的父亲不是父亲，就像小东西其实不是小东西一样------他是吕布、他 是吕将军、他是战神！ 有一次，父亲将我放在马鞍前座，坐在我後头让我靠在他怀里扶着他的手，骑着马带 我出城。 刚是一场战争过後，尘沙飞扬的泥地上横七竖八的倒了一大片一大片的人，或者是说 ，死人和伤患。还活着的、站得起来的人忙着抬人：把还活着却站不起来的人抬到板车上 运到城里，把死了的和活不成了的抬到板车上推往屍坑。 战场上的气味腐臭，血味腥羶，却甜腻得让我想起母亲的病房。乌鸦大批飞过，像是 黑色的冥纸般在空中飞舞，嘴中衔着一条条我不太敢想是什麽的肉屑。我不敢往上看，只 好低头。父亲的马下倒了一个人，他仰面朝天，拳头紧握，眼睛像是蒙尘的混浊玻璃珠， 嘴角流出一抹血，脖子上插了一只箭。他的年纪很轻，好像只比我大一点点。 「小东西，你还会想当大人物吗？」父亲问我，但却不等我回答：「别人说我是三姓 家奴，但要是不这麽做，人只会死得更多。」 我瑟缩在父亲的怀中听着，他的胸膛厚实可靠，但声音听起来却有着无能为力的味道 。他继续说，像是说给我听，也像是说给自己听：「以万千生命换取英名，这才是最污秽 的手段。相比杀人如麻的凶暴，这认父夺权的手段岂不是更为仁慈？姓吕的霸主，一定要 和旁人不一样。」 「父亲，我不是男儿，不能和你并肩作战......。」我抬头，希望能看到父亲的脸， 却因为逆光而看不清楚：「但你是个大人物，虎父一定无犬女。父亲，让小东西为你分忧 。」 父亲没有说话，只是单手拉着缰绳，另一手紧紧的抱着我，任马儿漫步。我们经过许 许多多忙碌的人、绕过几个还未浇熄的火堆、踏过几具屍体，甚至惊走了好大一群乌鸦。 黑色的翅膀伴随着粗嘎的鸟叫横过晴朗的蓝天，有一片黑色的羽毛还飘到了我的手上。 「小东西，过了今年，我将你嫁到寿春的袁术那里去当太子妃，你可愿意？」父亲突 然开口，声音很低。 「当然好。」我回答，不假思索地，但父亲的身体僵了一下：「这样父亲会有兵，会 打赢。我会成为太子妃，可以做到很多男人也做不到的事，父亲，你别担心。」 父亲不再说话，他抱我的的臂膀搂得更紧，调转马头，缓缓回城。 -- 千金难买早知道 万般无奈想不到 横批：後悔莫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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