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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字架上的历史 作者:王少辉 文章来源:世纪中国 浏览:365 次   当西方宗教说「人生而有罪」的时候,我们马上可以想到一句意思与之相反的中国古 语——「人之初,性本善」。分歧是因为对罪的理解不同,如果把罪理解为法律上的罪, 则大多数人都是无辜的。但很明显,宗教是从更深更广的意义上来理解罪的。由於人先天 的缺陷,他天然的是一个有需求的动物,不可避免地要牺牲他人或其他物种来使自己满足 。即使是一个持斋戒的佛教徒,他可以不吃动物,但不能不吃植物。当我们每天在吃着猪 、牛、羊肉,或山珍海味的时候,我们虽没有直接杀死这些动物,却是造成这些动物死亡 的真正原因。在这种意义上,每个人都是有罪的。另外一个事实是,当一个人的行为对另 一人或物造成伤害的时候,往往会产生内疚的情感,甚至有一种赎罪的冲动,这是人类特 有的自我审判、自我定罪的行为。当然,这些都属於形而上学之罪。   人类的这种罪,其实是一种惩罚。因为有了需求,使我们永远失去了自由,不得不为 了满足需求而忍辱偷生。周而复始的圆圈式历史哲学因为没有未来而使人悲观绝望。而直 线式发展的历史哲学,希望在未来构建一个公平正义、要什麽有什麽的理想社会,则由於 眼前的生态破坏、资源枯竭而遭到当头一棒。我们为何要遭这种罪、人类在未来是否能够 获得拯救?也许在另一种历史哲学中才能找到答案,这就是基督教的历史哲学。从基督教 中我们可以得到一种十字架历史图式,由於上帝的介入,增加了上帝与人的关系这个维度 ,从而使单向度直线发展图式变为十字架图式。在这个图式中,人类因为信仰而最终解脱 了需求的束缚。   一原罪与本罪    根据《圣经‧创世记》,原罪产生於伊甸园中。整个事件的经过是:耶和华创造了 一种狡猾的动物,即蛇。蛇迷惑了神创造的人类夏娃,夏娃再劝说其丈夫亚当,一起吃了 也是神创造的知识树上的果子。而神有言在先:不准吃这树上的果子。於是,亚当和夏娃 的行为触犯了禁忌,受到惩罚:逐出伊甸园,承受死亡、劳苦、产育的阵痛……。人类由 是开始了被诅咒的命运。    奥古斯丁率先区分原罪和本罪的不同。原罪是贪婪、色情和私慾,是本罪的根本和 原因。[1]这就是说,一切罪都由原罪衍生而来,原罪即罪源。贪婪和私慾是指亚当和夏 娃偷吃知识树上的果子。这种行为表现出一种好奇心或占有慾。亚当和夏娃本来已经有足 够的食物可以充饥,但贪婪和私慾却使他们吃了禁果。在人类历史上,这一点既表现为对 物质不可遏止的需求和自私自利,也表现为对知识的不倦探索。色情是指亚当经受不住夏 娃一阵「枕边风」的吹拂,与她共同走上了不归路。在人类历史上,不论男人或女人,为 了获得情慾的满足,不得不想方设法换取对方的欢心,甚至甘愿为此而犯罪。原罪是罪之 母,本罪是罪之子,当然,还有罪之孙……。贪婪和私慾可能驱使人犯下杀人、抢劫、偷 盗等罪行;色情可能导致人犯下奸淫,甚至崇拜偶像等罪,《旧约》中这样的事例不胜枚 举。不管是十诫中列举的罪,还是近代刑法界定的罪,以及现实生活中人们干下的种种蠢 事,很少不是由於原罪造成的。   从上帝创世和伊甸园里发生的一切,明眼人不难看出,这一系列事件,似乎都带有命 定的色彩。因为所有造物,都出於上帝之手。难怪一些有识之士对原罪提出质疑,认为原 罪的责任在於上帝造物的缺陷,而不在於人。对此,奥古斯丁以人有自由意志,可以选择 犯罪和不犯罪作辩解。奥古斯丁自由意志的说法,只是为现代刑法界定犯罪增加了一条标 准,即是否出於主观故意,但对於分清原罪的责任於事无补。奥古斯丁和莱布尼茨一样, 都是持一种神正论的观点,害怕追究上帝的责任会造成信仰的淡化,或人对自身罪行的放 纵。但在上帝创造的世界存在着恶的这一点上,他们是承认的。恶首先生於天使,而後才 生於人。如果没有蛇(撒旦)对夏娃的诱惑,则什麽事情也不会发生。   为此,原罪的责任问题又引向另一个问题:上帝为何创造一个有缺陷的世界,或者说 创造了一个不完善的人?上帝本身有缺陷这一点很快就被排除,因为上帝已被设定为一个 全能、完善的神,把上帝降低,再设一个全能、完善的神是多此一举,只会让人疲劳。剩 下的唯一可能,就是上帝留下缺陷是有意为之,带有某种目的,换言之,人类在创造之日 起就被赋予某种使命。因此,也就有了亚当的堕落是一种幸福之罪的说法。从奥古斯丁、 阿奎那到莱布尼茨,都认为,上帝允许恶的存在,是为了趋向宇宙的善。为了协助人类完 成这项伟业,上帝甚至委派了自己的儿子基督,通过在十字架上受难,为人类赎了罪。根 据这种理论,弥尔顿在《失乐园》中为我们讲述了这样一个天上的故事:   上帝册立他的独子、诞生於锡安山的基督总揽天国政事。大天使撒旦不服上帝的决定 ,发动了叛乱,有三分之一的天使加入了他的阵营。上帝派遣米迦勒和加百列率领大军前 去平乱。上帝之所以默许叛乱的发生,是因为他想让基督借此树立权威,接管天国。所以 ,当战争打得不可交开的时候,基督就隆重出场了。基督举起了手,发射出万道雷霆,撒 旦的军队丢盔弃甲。最後,他们悉数被驱入地狱。经过这件事之後,上帝作出另一个决定 :创造另一个世界,让人类在其中繁殖。经过试炼之後,如果合乎要求,这些人类就可以 成为天国的居民,补充因叛乱而减少的天使数目。   上帝与撒旦之间的关系是颇为微妙的。上帝既能知撒旦悖逆之心,也曾制服他,把他 送入地狱。但似乎有一点,他并没有把撒旦消除,让他人间蒸发(也许非存在也是一种存 在),而是在历史上反覆出现。在撒旦进入地狱之後,他又能顺利地进入伊甸园,轻易地 诱惑了刚刚诞生的人类。并且,他基本上没有使用什麽魔法,而是利用了伊甸园中的知识 树。更有意思的是,他为什麽不劝人类吃了生命树的果子呢?撒旦简得是一个职业诱惑者 和赌徒。在约伯的时代,耶和华曾经允许撒旦对约伯进行试探,考验他是否忠诚,为此, 约伯历尽了苦难(《约伯记》)。在耶稣的时代,撒旦把他带到一座高山上,指着世上万 国的荣华对他说:「你若俯伏拜我,我就把这一切都赐给你。」(《马太福音》4:8-9) 到了歌德的《浮士德》中,约伯的故事又一次重演:天主同意靡非斯托去引诱浮士德,让 他堕落,不过天主相信,到了最後,他肯定会走上正道。在歌德笔下,天主乐意创造一个 魔鬼,让他与人类同行,不时刺激人类。美国学者梅尔维尔‧斯图尔德曾提出一种看法:   上帝在其关於宇宙创造的沉思中至少可能考虑了两种宇宙(宇宙在此是一组小於世界 的事态):其一,无堕落发生,另一则是有堕落发生。你我所居的星球属於後一种宇宙, 基督是这一宇宙中仅有的成员。上帝如果希望完全启示出他的爱,包括对顺从者与不顺从 者的爱,他就会使两种宇宙同时发生。在堕落发生的宇宙中,在无辜中被创生的造物或许 会认识到堕落提供了上帝以某种在其他情况下不可能的方式实现其爱的情景。或许这些不 同的宇宙将会在救赎行为,在十字架和复活,在基督教启示的中心相交。[2]   这种看法无疑是得到现代科学的支持的。史蒂芬 ‧ 霍金教授曾根据量子力学的测不 准原理指出:   ……但是在极早期宇宙任何东西靠得很近,这样就有了大量的不确定性,宇宙有许多 可能的状态。这些不同的可能的极早的态会演化成宇宙的整个一族不同的历史。这些历史 中的大多数在它们的大尺度特徵上都很相似。它们对应於一个均匀和光滑的并且正在膨胀 的宇宙。然而,它们在诸如恒星分布以及进而在它们杂志封面设计等等细节上不同。(那 是说,如果那些历史包括有杂志的话。)这样,围绕我们宇宙的复杂性以及细节是极早期 阶段的不确定原理引起的。这就给出了整整一族宇宙的可能历史。可能存在一个纳粹赢得 第二次世界大战的历史,虽然这种概率很小。但是我们刚好生活在盟军赢得战争,玛当娜 出现在《大都会》封面上的历史之中。[3]   在此,霍金否定了爱恩斯坦「上帝不玩弄骰子」的说法。在大爆炸的一瞬间,只要一 颗粒子改变运动的方向,我们现在所居住的宇宙就不是这样。当然,我们的宇宙之所以是 这样,因为否则的话,我们就不会在这里发表议论,这就是所谓人择原理。人类的出现, 同样也是受不确定性原理制约,因此,人的存在本身也是一个偶然事件。如果用神学来解 释,那就是,我们之所以是现在这样,是上帝与人共同选择的结果。上帝创造了自然,也 创造了形成人的那些粒子。至於成为怎样的人,展开人的历史,上帝已备有多套方案,供 我们的祖先亚当和夏娃选择,我们完全可以想像亚当和夏娃只是一些能够成为人的基本粒 子。因此,上帝造人,或人在伊甸园中生活的时光,是要以亿年来计算的。如上所述,斯 图尔德已指出当时可以有两种以上的选择。如果仍根据《创世记》来分析,最少也有几种 可能性,如亚当和夏娃可以不吃知识树的果实、蛇不来诱惑夏娃、夏娃吃禁果而亚当不吃 、二人吃了知识树上的果子後再吃生命树的果子、吃生命树的果子而不吃知识树的果子… …所有这一切,都显示出有太多的变数。但我愿意接受这样的说法,即这一切是出於一种 设计,它带有一个良好的目的。就像约翰 ‧ 希克所说的「我们所描绘的图景乃是发展的 和有目的。人正处於变成上帝试图创造的那种完美存在的过程之中」[4] 。因此,埋怨上 帝或亚当是没有任何意义的。    人们很容易产生一种错误,即把伊甸园的生活看作是唯一的、美好的图景,没有考 虑到更多的可能性。因此,他们把罪恶看作是纯道德问题,认为人类最好就回到原初状态 ,这是一种原教旨主义。持这种心态的人,在整个地球上广泛存在。其代表人物,当属创 立民粹派的卢梭。C‧弗兰克把民粹主义分析为三个部分:虚无主义的功利主义、道德主 义、反文化倾向。他这样评价:「企图『逃避』世界的虚华琐事,抛开世间烦恼和不安, 以便在与世无争的孤独中安享平静的生命,这种感伤主义——田园诗式的愿望是虚伪的和 错误的。这种愿望的基础是一种暗自的信念:我之外的世界是充满邪恶和诱惑的,而人本 身,我自己,是无罪孽的和善良的;全部托尔斯泰主义都是以这种来自卢梭的信念为根据 的。」[5]    这是一种类似儿童的情感。儿童既是纯洁的、也具有本能的自私,并且天然地以自 我为中心。但是儿童的缺陷在於无知。而且,他不可回避地要长大,重复人类成长的过程 。在人的童年,我们常常可以看到,他从来不敢走得离大人或房屋太远,他不停地回过头 来看看大人或房屋有没有存在。在社会发展史上,总存着一种思想,想回去,怕走得太远 。卢梭自认为潜心研究过《圣经》,并天真地相信当末日审判来临时,站在上帝面前的人 没有一个敢说比他好。可是,我怀疑他真地能够领会上帝的意图。在文字记载上,我们是 靠着《圣经》来认识伊甸园的;在遗传基因上,我们是靠我们的DNA来维持共同的记忆的 ,它贮存着不同年代的信息,夹杂着丛林生活美好的或罪恶的图景。正是源於DNA的冲动 ,不断地呼感着卢梭的回归,同样也是这种冲动,诞生了世界上一系列恐怖组织:法国的 雅各宾派、俄国的民意党……他们有强烈的反文明倾向。    如果容许我以进化论的观点解读伊甸园,那麽,这些记忆中,也许重叠着各个历史 阶段的印记,如人类由单体繁殖变为异体繁殖的过程、食草动物变为食肉动物的过程、父 母对子女教育的过程、罪感意识和羞愧意识形成过程,理性思维形成的过程……。如果时 间能够倒流,让我们回到过去,我们根本看不到伊甸园,也看不到亚当和夏娃的形象。万 物在那时候都不是现在这个样子,亚当与夏娃可能还处於蛋白质的状态,或者是毛绒绒的 两头猩猩。最少,他们决不是画家所描绘给我们的形象,上帝早已告诉们,不可崇拜偶像 。一切复古主义者都要碰到一个难题:上帝既已将人逐出伊甸园,岂有让人回去之理?亚 当就有自知自明,他没有企求上帝让他回去,而是毅然走出伊甸园,直面被诅咒的命运。 而完成历史使命的伊甸园,也在四千年前的那场洪水中湮灭了。在今天,巴士拉早已成为 沙漠,并且新近的一场战争又使它沦为废墟。    无罪的世界是静止的,有罪的世界是动态的。原罪是原始平衡的破坏,是人的历史 的萌芽和胎动。宇宙起於上帝的创造,人的进化起始於上帝提供的基本条件和人的自己选 择。这一选择注定了历史必须以血腥的方式展开。人,走上了一条向死而生的荆棘路。   二替罪羊与救赎    奥古斯丁说过,人不能不犯罪。人要麽死亡、中断进化之路,要麽继续犯罪。萨林 斯曾云:「人之有限性乃是一切罪恶的根源。起因和罪行都出於人性:他是在欠缺和需求 方面无法完美的生物。惩罚也同样如此。」 [6]为了减轻负罪感,人类运用知识树赋予的 能力,希望借助科学技术、经济学、民主政治来解决人的欠缺,但所有这一切似乎都是徒 劳的,人在犯罪的道路上愈走愈远。人类受到的惩罚,就像西西弗推石头上山一样,到头 来石头仍旧滚回山下。因此,直到当代,人们(应该指基督教族群)依然无法驱除负罪感 ,萨林斯引用西司敏的话说:「……於自我否认中成了德性而在消费中则成了罪孽的那种 感觉,依然强有力地表现出来。」[7]   在非亚当族裔的人群中,并不存在罪感意识,因此,他们在展开自身的历史的时候, 呈现出不同的方式,也有不同的解释(但在当代已不可避免地产生了碰撞)。中国人以黄 帝为祖先,如在本文开头提到的,我们认为人性本善,因此并没有负罪感,也没有忏悔仪 式。但是,在佛教徒中,也存在着负罪感,比方说,他们承认众生平等,严禁伤害一切生 命。负罪感是个过渡性概念,如果没有负罪感,就没有随之而来的替罪羊和救赎。   佛教在划分生命范围的时候,以人、动物(包括昆虫)为限。它的保护范围比不上环 保主义者,环保主义者把植物、水资源等都划为保护之列。但两者出发点不同,佛教的保 护是出於怜悯,也可以说是负罪感,是形而上的;而环保主义者,说到底是为了人的生存 ,因而本质上仍是功利的。那麽,佛教徒的慈悲又是从何而来呢?在此,我照样希望从进 化论上找到解释。虽然说中国文化与西方不同,但中国古人说过「兔死狐悲,物伤其类」 、「本是同根生,相煎何太急」之类的话。这些情感中,就已带有宗教冲动。中国人把同 情心泽及自己的同类,这就与佛教产生了沟通。是相似性带来了同情心。佛教主要是通过 轮回的说法来作为悲悯的理由的,比如你要杀一头猪,佛教徒会提醒你:这头猪可能是你 的祖先投胎的,杀猪等於杀你祖先。另者,你将来死後也可能投胎猪腹,受到同样的惩罚 。   从进化论的角度说,如果无穷地追索,我们必然与每一样生物有一个共同的祖先。我 们最少有一个时期,是能够和平相处并互相依赖的,甚至是有感情的,就像在伊甸园中, 各种动物并没有互相伤害(很遗憾,亚当已经开始吃果子了)。只是出於某个偶然事件, 人与其他物种才开始分化,把其他物种置於自己的食物链条之下。如果不是这个偶然事件 ,成为人的,可能是猪或猩猩。这是人类社会胜王败寇的翻版。因此,虽然很少人有「我 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这样的冲动,但毕竟,那些遥远的记忆能够给人带来一些负罪感。 至於这种感受的浓烈与淡泊,在於人的基因不同和文化教育的差异,再加上人生际遇所带 来的启示,在佛教来说,这就是缘份问题。   由罪恶而产生负罪感,而负罪感又需要救赎,因此,问题被引向了替罪羊这个关键词 。关於人类社会,曾被从生产力和生产关系的角度划分为原始社会、奴隶社会、封建社会 、资本主义社会、共产主义社会;从人与神关系的角度被划分为罪恶(公元前)、赎罪( 从公元到末日)、天国,近似於但丁的地狱、炼狱、天堂的分法;佛教则分为正法时代、 像法时代、末法时代。但是,从需求(罪与罚)到满足(替罪羊与救赎)的角度看,整部 人类历史可以被看作一个寻找替罪羊的过程。不停地犯罪(罪即是罚),不停地利用替罪 羊来赎罪和消除罪感,赎罪的过程又是对替罪羊犯罪的过程。只要人有需求,他就不能不 犯罪。对此一现象,德国的哲人曾揭示为二律背反、辩证法、矛盾运动等。   「挪亚为耶和华筑了一座坛,拿各类洁净的牲畜、飞鸟献在坛上为燔祭。耶和华闻那 馨香之气,就心里说:『我不再因人的缘故咒诅地(人从小时心里怀着恶念),也不再按 着我才行的,灭各种活物了。地还存留的时候,稼穑、寒暑、冬夏、昼夜就永不停息了。 』」(《创世记》8:20)这是洪水过後,亚当族裔中第一次向上帝献祭,消除对上帝的 负罪感。献祭的物品在中国来说叫「牺牲(品)」,与源於基督教的替罪羊同义。如甲骨 文所记,中国古人也向天地鬼神献祭,不过,他们并不是因为对天地鬼神有负罪感,而是 因为惧怕天地鬼神手中拥有的权力,这是很重要的区别。挪亚向耶和华献上的牲畜、飞鸟 ,并不算第一批替罪羊,第一批替罪羊已在刚刚过去的那场洪水中成为亡灵了。也许,从 这场灾难中幸存下来的挪亚,终於领悟到什麽,於是,才第一次主动献上燔祭。   这是一个很重要的事件。因为挪亚的献祭,耶和华似乎暂时原谅了人类,并许诺不再 一次性将人类及其他物种毁灭。这是一次重大的政策调整,预示人类即将进入一个新的历 史阶段。「神赐福给挪亚和他的儿子,对他们说:『你们要生养众多,遍满了地。凡地上 的走兽和空中的飞鸟,都必惊恐、惧怕你们;连地上一切的昆虫并海里一切的鱼,都交付 你们的手。凡活着的动物,都可以作你们的食物,这一切我都赐给你们,如同菜蔬一样。 惟独肉带着血,那就是它的生命,你们不可吃。流你们的血、害你们的命的,无论是兽是 人,我必讨他的罪,就是向各人的弟兄也是如此。凡流人血的,他的血也必被人所流,因 为神造人,是照自己的形像造的。你们要生养众多,在地上昌盛繁茂。」(《创世记》9 :1-7)   这次调整意味着把「活着的动物」确立为替罪羊,同时也确立了人道主义的原则。基 本上把人类今後发展的路径预言出来了。上帝在这里也头一回充当了替罪羊,这一点等耶 稣出场後再讨论。在对待动物的态度上显示出基督教与佛教的一个重要区别,佛教告诫人 们不可杀生,基督教却以神的名义把「活的动物」交给人做食物。佛教徒可能选择一个无 罪的宇宙,而基督教则选择了一个有罪的宇宙,自从亚当跨出了那关键的一步,基督教世 界只有按有罪的程式演进了。在《圣经》里上帝这个决定只占不到半页的篇幅,但在人类 进化史上却可能是上万年的时间。想一想要弄清楚那一样食物是人可以吃的,究竟需要多 漫长的历史。人类那时候可没有实验室,不能用兔子和老鼠做试验,只有把自己当作试验 品。实际上,在人类弄清楚这些食物是否有毒的同时,人类自身也必须变得可以吃这些食 物,发展出相应的消化系统。因此,在把「活的动物」当作人类发展的替罪羊的时候,人 类自身早已付出沉重的代价。这一切都起源於亚当的原罪。亚当在吃知识树果子之前,拥 有一种近乎神圣的知识:他能够给同是尘土造的各种动物正确命名。可是在吃知识树的果 实之後,人变得愚蠢起来,每获得一点知识,都必须付出高昴的代价。直到今天仍如此, 因为人获得知识的唯一途径是向自己的错误学习,真理是以相反(否定或证伪)的方式来 揭示的。   上帝与挪亚订立的约中确立了人道主义的原则,意味着上帝不再把人以外的造物列入 保护的目录。它具有这样一个含义,尽量地把奴役施向自然界,减轻人对人的奴役,人的 生命高於物的生命或价值。在此後,人类致力於发展科技(生产力),建构民主政治,都 是为了实现这个目标。因此,如果说人是有进步的话,这一切的进步,必然是以牺牲整个 自然作代价的。而在人类内部,普遍的人道主义从来也没有被实现过。每个时代,都是一 批人的幸福建立在另一批人的痛苦之上,把受难的人当成替罪羊,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者所 说的阶级压迫和剥削。在今天,美国等发达国家,人民拥有较多的权利,生活也远比别人 富裕,但他们无法把人道主义推广到全球。因为,如果在他们的幸福和别人的幸福之间作 选择的时候,他们只能牺牲别人的幸福。   至此,我终於可以说,所谓的替罪羊,就是在过去被人类消耗掉的各种资源,包括吃 掉的和用掉的;还有每个死去的人,包括死於战争、瘟疫、疾病、灾难和错误,死於各种 罪名,以及自然死亡的人。他们都是为我们的存在而死去的。以他们为代价,换来了我们 的存在和知识。领悟到这一点,现在的人就不能不带有负罪感,这一点或许已由各种各样 的善举得到证明。替罪羊的所有特徵都凝结在耶稣这个受难者的形象上,在最後的晚餐上 ,耶稣让门徒吃饼、喝葡萄汁,声明这是他的身体和血液。在所有替罪羊中,如果人们并 不知具体要感谢谁,就感谢耶稣好了。他不单作为食物被人们吃喝,还作为人们错误和暴 行的牺牲品(被钉在十字架上)。所有的罪,都起源於亚当的原罪,所有的罪,最後都耶 稣救赎了。所谓救赎,就由耶稣来支付人类所有欠帐,让人类从这些欠帐中解脱出来。至 於人类对耶稣的欠帐,则转化为耶稣对人类的恩典。   「你配拿书卷,配揭开七印,因为你曾被杀,用自己的血从各族、各方、各民、各国 中买了人来,叫他们归於神,又叫他们成为国民,作祭司,归於神,在地上执掌王权。」 (《启示录》5:9)这是众天使对耶稣的颂歌。这首颂歌指出,耶稣的诞生造成两个後果 :一是源於人们内在的这种感恩、这种负罪感,促使耶稣——上帝的羔羊神圣化,终於成 为一种信仰,并使这种信仰广为传播,开创了历史新纪元。二是这种信仰整合了他的信徒 ,建立起基督教国家,成为一种强势的文明。   回到上帝第一次充当替罪羊的事情。上帝允许挪亚的後代以「活的动物」为食,那麽 ,人对各种动物所犯的罪过,就由上帝担当了。这就为人类征服自然提供了合法性,成为 生产力的发展的一个前提。在今天看来,这两者似乎是毫无关系,但是,只要比较一下不 同的民族,还是能够看出问题。比如有一些民族,在她的神话中把自然的一切看作是神秘 的,不可冒犯的,她必然会延迟或禁止对自然的开发和利用,从而使科技始终停留在较低 的水平。当然,征服自然的根本动力是人类的缺陷即人类的需求和匮乏。只不过习惯於为 一件事情寻找借口的人类来说,上帝刚好消除了他们的负罪感。如果没有这种拯救的许诺 ,巨大的心理危机可能会带来精神的崩溃。上帝就是用这种迂迥的方式促进了人类科学的 进步。   把神作为替罪羊是人类一项重大发明,他在人类理性化的过程中扮演了一个重要的角 色。人类不断地抑制自己的本能、情感,服从於理性,这是一个赎罪的过程,也就是但丁 所描绘的炼狱,即弥尔顿所说的神对人的试炼的过程。在《圣经》中,第一部出台的法律 是《摩西十诫》,它是以神的名义颁布的,要求人们绝对的服从,使自己的行为规范化。 律法的基本特徵是惩罚,惩罚也是一种罪,只是这种罪责由神来承担,这就是律法为什麽 要以神的名义颁布。因此,理性实际上是通过强制训练得来的。此外,所谓君权神授,也 是同样道理。权力本身是一种罪恶,但权力是神授予的,执行权力的人的罪责也就得到赦 免。相信中国人都比较熟悉一个词:大义灭亲。这是现在的戏剧仍经常上演的一类题材。 「灭亲」为什麽需要「大义」呢?因为「灭亲」是罪,杀死亲人必然产生负罪感,但这种 罪感可由「大义」来救赎。「大义」是一种超越性观念,可以是国家利益,也可以是集体 利益。在这里虽然没有出现神,但已经把这种利益神圣化了,把次级伦理上升为首级伦理 。我们也可以举一个有神的例子,如你加入某个帮会,必须对着这个帮会尊奉的神宣誓遵 守帮规,当你违反帮规时,你将受到处罚。处罚你的兄弟会说,不是我要处罚你,而是你 自绝於我们所信奉的神。理性化的过程使人类能够形成社会和国家,这是神对人类的整合 。   把人的责任推得最为乾净的是黑格尔,他提出了「理性的狡计」的思想。理性的狡计 是在行动者、在人的激情中和背後起支配作用的。按黑格尔的说法,人只是理性实现其最 终目的的工具。黑格尔此说消解了奥古斯丁的那个神的万能和人的自由意志之间关系的问 题。人可以自由选择自己的行为,但行为所造成的後果,照样符合神的目的,这就是合理 性。人犯不犯罪,信不信上帝都不能阻挡历史前进的脚步。作为「绝对者的牧师」、「被 上帝诅咒为一个哲学家」,他自信认识到了上帝的意志和计划。[8]这一计划可能就是, 让历史在自身的程序中实现救赎,即「世界历史就是世界审判」。黑格尔的历史是哲学的 ,而不是宗教的,多多少少淡化了道德的维度。黑格尔的历史不再像圣经那样充满启示, 上帝不再像父亲和老师那样对人类进行训导,而是隐而不现。黑格尔的历史与现实达成了 和解。   马克思与黑格尔一样,也认为社会发展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而是由客观规律控制的 。他也认为,在未来,人类可以进入自由王国,不再有匮乏,而是按需分配。人可以达到 高度自觉,没有私心杂念。但是,到达的方式不是由基督充当替罪羊进行救赎,而是由无 产阶级通过认识真理,通过阶级斗争来获得的。无产阶级才是真正的「选民」,她在资本 主义社会中充当资产阶级的替罪羊,是一个受难的英雄形象。因此,他预言,无产阶级最 终要做地上的王,要在人类历史上执行终极审判。马克思在人的需求(在基督教来说是罪 )中,发明了政治经济学。相对亚当‧ 斯密来说,马克思给经济学增加了政治的维度, 因为导致人匮乏的,不单是生产力的问题,而且是人与人之间的(权力)分配问题,所以 解决人的匮乏要从这两个问题同时入手。马克思作为一名犹太人,祖先的宗教不知不觉地 根植於他的思想中,正如洛维特所说的,「《共产党宣言》所描述的全部历史程序,反映 了犹太教——基督教解释历史的普遍图式,即历史是朝着一个有意义的终极目标、由天意 规定的救赎历史」。[9]   存在三种历史图式,第一种是圆形的,即历史是周期性循环的,无所谓进步和未来, 这是古代的历史哲学。第二种是直线形的,是一种无限进步和发展的图式,这是现代的历 史哲学。第三种是犹太——基督教的十字架图式。水平座标的中心点是基督的诞生这一事 件。它的左边端点是创世和原罪,右边的端点是末世和复活。垂直座标的顶点是上帝,下 端是人类。前两种史观都是没有起点也没有终点的,而後者是有起点和终点的,并且增加 了人与上帝之间的这层关系。在水平方向上,历史由创世和原罪走向末世和复活,它被体 验为时间的流驶。在垂直方向上,历史表现为人向上帝攀升的过程,在终点接近上帝,找 到归宿。   在十字架图式中,宇宙是有生有灭的,就像那个起源於大爆炸,终结於黑洞的假说。 退一步说,我们比较容易接受人类所居住的这颗星球只有50亿年寿命的说法。此外,就像 人有寿命一样,人类历史也有个开端和结尾。不论是圆形图式,还是直线图式,都有一个 前提:自然是永恒不变的,它也是取之不竭的。这是这两种历史图式的形而上学基础,它 才真正是唯心主义的。十字架图式恰恰注意到,人口在不断增长,人的需求在不断扩大, 人类历史是一个穷尽一切办法来满足需求的过程。正如在上面已经提到的那样,首先是自 然充当替罪羊,然後是人类彼此互为替罪羊。如果人类是从专制走向民主的话,那麽,这 一过程也是自然的替罪羊角色得到加强的过程,人与人之间的矛盾转化为人与自然的矛盾 ,这是「把蛋糕做大」的理论。科学成为民主的工具,「发展才是硬道理」。在人的限度 内,着眼於减轻人对人的压迫,这是唯一的办法。因此,在现代每个国家,谁都不能不把 增长当作发展的目标,这不单单是因为人的贪慾处於不断膨胀之中、人与人和国与国之间 的攀比竞争的问题,而是一旦停止增长,社会运作的各个链条就会断裂,出现重大的危机 。所以,增长并不一定以解除贫困为目的,反而更像一个受到後面的野兽追逐的人,一旦 停步,就会被吞噬。   科学帮助人们发现和利用更多能源,但它从来没有作出许诺:能源是取之不竭的。能 源会枯竭,这一点是肯定的。其实,不用等到能源枯竭,只要经济停止增长,巨大的心理 危机和社会危机将会出现。聪明的美国人已经在探索外星球。但我怀疑这个宠大的移民计 划能否实现。按照那一次美国富商付给俄罗斯宇航局的旅费,一次太空旅行的价格竟高达 2000万美元,对於连一次飞机都坐不起的普通中国人来说,这是个过於遥远的梦想。如果 资源会枯竭,而在此之前人类又无法进行星际移民,那麽,有关历史路线是圆形或直线的 假说都站不住脚。另外,必须提醒环保主义者的一点是,即使人类愿意放慢发展的步伐, 也只是使资源枯竭的时刻来得迟一点而已。因此,最後的问题是,人类能不能自己拯救自 己?如何想像这种拯救的出现?   世界上并没有免费的午餐,任何收获都需付出代价。在十字架图式中,罪并非不存在 了,而是暂时被替罪羊承受过去。在人与人之间、人与自然之间,由於上帝的介入,双方 关系发生了变化,使矛盾得到暂时解决。上帝之所以愿意包揽人的罪恶,其前提条件是人 信仰他。就像你向别人借了一笔钱,有人原意为你偿还,这是因为他爱着你。并非债务已 经不存在,而是转移了债主。特殊的地方就在於,上帝以其万能,他想要做什麽都可以做 得到。这就是「因信得救」。一旦人失去对上帝的信仰,即人与上帝之间的关系破裂,所 有的债务都必须被追讨,这种因果关系在我们今天的律法中依然是一个有效的原则。   追讨的方式有二:一是自然或人的追讨,另一是上帝的追讨。前一种情况出现在资源 已不足人类之间分配的条件下。自然的追讨呈现为资源的枯竭,环境的破坏。其情形可能 是全球性粮食失收、水灾、地震、瘟疫。人的追讨是出现社会革命,那些弱势群体失去希 望,不愿再忍受替罪羊的角色,起来对抗强势群体。对抗可以发生在各国之内,也可以发 生在国与国之间。对抗的极端形式是爆发战争。在失去信仰的时代,人的心理防线异常脆 弱,在这种情况下很容易出现希德勒式战争狂人。而这种狂人会在极端的冲动下按动核按 钮,世界也就顺理成章地走向它的末日。上帝的追讨,是指他为人类付出了那麽多却没任 何回报,因此他要惩罚人类。最简单的方式是使用他在攻击撒旦时的雷霆,也可让另一颗 行星来撞击地球。甚至可以采用第一种追讨的方式。总之,从逐出伊甸园到启示录,各种 惩罚的方式已经十分齐备了,他可以任选一种。而这两种追讨的方式其实都可由上帝控制 的,因为他拥有理性的狡计或控制着客观规律。   如果人类还有信仰,神就会继续监护着历史的进程,甚至会让历史照现在的程序再发 展一个时期,不让它出现大的生存危机。危机总是出现在人失去信仰,变得非理性的时代 ,而不是物质贫乏的时代,这一点历史上有太多的事件可以证明。苏格兰社会主义者汤姆 ‧ 奈仁在分析法国1968年革命时写道:   革命极少因物质的贫困、被剥夺、或是暴政——即使是最极端的暴政——而生。其实 ,历史上大多数人,在大多数时候,一直都是在现今西方人无法忍受的生活与工作情境下 过活。就算如今,大多数「低度发展」社会里的人仍是在这样的情境下过日子。但他们总 是把苦难视为「自然」或是「命也」,并且在这样的一种意识形态共识下失去了寻找出路 的动力。惟有当出路的可能性被认识到,这种共识的牢笼才有被打破的可能。那时候,诸 多痛苦瞬间就变得毫无道理。[10]   我不想评价1968年发生在法国的这场革命,但我认同作者「深具『唯心论』素质的人 类存在」的说法。当人类从理性的束缚中彻底解放之後,将迎来一个地狱般的时代。没有 任何价值被公认,没有任何法律被遵守,没有一个角落是安全的,没有什麽事情是不可做 的或必须做的,没有人相信明天的太阳还会出来。人的脑细胞中量子开始左冲又突,没有 条理性也没有连续性。在正常的年代,他被送进精神病院,在特殊的年代,他被崇拜为偶 像。但是,历史终归会回到正常的轨道,沿着神的目的前进。正是因为人具有唯心素质, 一批人的死亡,总会唤起另一批人的信仰,使理性得到恢复。上帝比我们更有信心。   三末世和复活   在十字架历史图式中,最後的一个环节是末世和复活,它是与创世和原罪对称的。在 基督包揽了人类所有罪恶以後,存着另一种债务关系,即基督与被破坏的自然和死去的生 命的债务关系。他必须对这一切有所承诺,这是作为公义的神的观念的内在要求。这种关 系必须被清算,因此,它内在地要求历史的终结。只有历史被终结,就如公司经法院裁定 破产,才能进入清算阶段。   存在着两种末世论,第一种是关於末日审判。在佛教中被理解为生命的果报轮回。譬 如说你此世杀了一个人,彼世必被别人所杀。这是一种报复型的惩罚,就像我们通常说的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身」,或如圣经中所说的,「以眼还眼,以牙还牙」(《出埃及记》 21:24)。这种复仇心理产生了一种信仰:义人上天堂,恶人下地狱。圣约翰记载末日审 判的情形:   我又看见一个白色的大宝座与坐在上面的,从他面前天地都逃避,再无可见之处了。 我又看见死了的人,无论大小,都站在宝座前。案卷展开了,并且另有一卷展开,就是生 命册。死了的人都凭着这些案卷所记载的,照他们所行的受审判。於是海交出其中的死人 ,死亡和阴间交出其中的死人。他们都照各人所行的受审判。死亡和阴间也被扔在火湖里 ,这火湖就是第二次的死。若有人名字没记在生命册上,他就被扔在火湖里。(《启示录 》20:11-15)   《启示录》是对《以赛亚书》的呼应。在这里,我们又看到了《旧约》中上帝对人类 的惩罚,这种惩罚是充满着恐怖的。对此,别尔嘉耶夫认为,是人类复仇的和残酷的本能 创造了复仇和残酷的末世论。对於义人在天堂里欣赏罪人在地狱里的痛苦这种学说他是不 以为然的,因此他批评了但丁和奥古斯丁等人的地狱观念。他说,以为关於永恒痛苦的学 说能够恐吓人,这是错误的想法。极限的宗教恐惧实际上不是来自上帝,而是因为没有上 帝,因为上帝离开了我,与我分离了。对地狱的体验就是对无神的体验。地狱是此岸的, 而不是彼岸的。[11]   报复型的末世论是《旧约》的而非《新约》的。作为被欺压着的人来说,存在复仇的 冲动是正常的。但是复仇也是一种罪恶,这种罪恶并不因为复仇者曾经被伤害而变为正义 。如果历史是以伤害—复仇—再复仇展开的,那麽它就成了一个封闭的圆圈,没有任何发 展。在人类组成国家以後,这个怪圈已经打开一个缺口。国家以中裁者的身份,惩罚了罪 恶,而不是由被伤害者来执行刑罚,这有於私人恩怨转移化解。但即使如此,罪恶仍没有 消除。历史的终结应当是罪恶的终结,而非由神来制造罪恶。神的国应当与世俗的国有所 区别,否则我就不知道它有什麽吸引人的地方。   启示录中,关於世界末日的种种灾难和痛苦,关於地狱的景象,在人类历史还没有终 结的时候就已经被体验过了。地狱和炼狱都是此世的,而非彼岸的。难道人类历史上的战 争、瘟疫、洪水、冰雹还算少吗?当原子弹在广岛爆炸、当人被作为生化武器的试验品、 当世贸大厦上的人在熊熊烈火中燃烧的时候,他们的感觉不就像被投入地狱一样吗?在每 个人的人生经历中,不是也存在着挫折和危机,有时也曾堕入绝望和黑暗的深渊吗?只有 信仰和理性,才能把人从地狱中打捞出来,免於疯狂和崩溃,免於恐惧、忧虑的煎熬。总 之,地狱实际上就是极度的失眠、焦虑、绝望、悲哀、恐慌等心理状态。而炼狱则体现为 观念的矛盾、困惑,难以抉择和取舍等思想特徵。   在十字架历史图式中,末世并不存在报复型的惩罚,而是一个大团圆的结局。因为在 基督被钉上十字架的形象上,我们可以理解到,他是宽容的,具有无限的忍耐和慈爱的精 神,他已不再采用惩罚的方式。人所欠下基督的债务,将作为恩典被饶恕。这在佛教中体 现为佛的慈悲。更深的原因在於,神在创世时留下的缺陷,他有责任在另一个世界来临时 给予弥补。如果历史的终结是为了对罪人的报复,那麽这种报复为什麽来得这麽迟?上帝 以其大能,为何不把那些罪人在现世上除去,而必须等到末世时才进行清洗?甚至在亚当 和夏娃迈向罪恶的第一步时就可以把他们消灭掉,何必让人类衍生到几十亿的数量?因此 我们接受弥尔顿关於试炼的说法。在宇宙终结时,人类的理性将发现全部的宇宙规律,最 终进入天使的行列。   在旧的宇宙终结,即此世结束以後,上帝将创造一个新的宇宙。新的宇宙中,有限性 、罪恶全部被克服。就像《末日审判》所说的,「死亡和阴间也被扔入火湖」。新的宇宙 已经没有地狱和炼狱。地球、日月星辰全部消失,「看哪,我将一切都更新了。」(《启 示录》21:5)新天地具有这样的景象:   豺狼必与绵羊羔同居,豹子与山羊羔同卧,少壮狮子与牛犊并肥畜同群;小孩子要牵 引它们。牛必与熊同食,牛犊必与小熊同卧,狮子必吃草与牛一样。吃奶的孩子必玩耍在 虺蛇的洞口,断奶的婴儿必按手在毒蛇的穴上。在我圣山的遍处,这一切都不伤人、不害 物,因为认识耶和华的知识要充满遍地,好像水充满洋海一般。(《以赛亚书》11:6-9 )   在新天地中,只有善,没有恶,因为撒旦已经被彻底战胜。一切都是和谐的、自由的 、超乎想像力的。《以赛亚书》的这一段描述,还是此世的景象的投射,虽然指出了人性 (兽性)的逆转,但还是保留一些此世的痕迹,如狮子和牛一样吃草,则证明它们的有限 性仍没有被去除,它们有需求,需要草来维持生命。这大抵只能算回到伊甸园时代,亚当 尚未偷吃禁果时的状态。「神要擦去他们一切的眼泪,不再有死亡,也不再有悲哀、哭号 、疼痛,因为以前的事都过去了。」(《启示录》21:4)这也是将此世的一些现象进行 修改。总之,《以赛亚书》和《启示录》对新世界的描述是缺少想像力的,而且对复活也 局限在生命册上的人,有太多的世俗的影响。   在十字架历史图式中,基督所开出的「支票」最後兑现了,所有在旧宇宙中每个时代 死去的生命、能量,全部被复活,并且构成新世界的一部分。这是公义的实现,因为每一 个时代的替罪羊,都直接或间接地造就了最後的那批神人类,他们是一场接力比赛中的前 期运动员,他们理应在新天地中分享胜利的果实。甚至很有可能,一切从我们眼前消失的 东西,已经提前一步在新的世界占据了一定的位置。未来的宇宙将是一个更为完善的宇宙 。当旧的宇宙终结,最後一批高度智慧的人类修炼完成,新世界的创建也告竣工。新世界 没有原罪,也没有替罪羊,自由和平等在这里不再是两个互相竞争的概念,不存在矛盾和 二律背反。最後,我们可以想像新人类所过的生活:   具有永恒的生命,不再有死亡。不再有需求,不再有饥饿和欲爱。不再接受肉体的束 缚。不再有任何社会组织的强制,任何人的生存不再依靠别人或对别人构成威胁,没有人 会产生邪恶的念头,永远处在喜悦之中,而这种喜悦在此世仅是昙花一现。他们以向上帝 唱圣歌赞美为唯一生存条件,从赞美中获得能量。「它们昼夜不住地说:『圣哉,圣哉, 圣哉,主 神是昔在、今在、以後永在的全能者!』」(《启示录》4:8)但丁认为天使 也是有级别的,住在九重天和天府之中,最高者为「幸福者玫瑰」,沐浴着上帝的光和爱 。这就有点论功行赏的意思,其他天使们会不会像撒旦一样产生妒意?当然,任何想像都 仅仅是想像而已,对於未来,我们大多只能知道它不是什麽,而不能知道它是什麽。   於是,整部宇宙和人类的历史,可以看作一幕戏剧。上帝是作者(圣父)、剧本(圣 灵)、导演(圣子)。万物作为这出戏的角色,在创生之际就被圣灵灌输了信息,这些信 息就是戏的台词和动作要领,这在人的身上体现为精神或灵魂。基督在历史上的出现,同 时兼有导演和演员的身份。作为演员,他是人子。作为导演,他是圣子。他起一种示范的 作用,要求人们按着他的方式做人。当世界终结时,也就是戏剧谢幕时,一切的角色都摘 去面具,换下服装,恢复原来的身份。   至於上帝为什麽要上演这出戏剧,也许是为了观看演出,也许是为了满足自己的创造 欲。「是上帝为了自我表达他的善,并以他的荣耀作为它们的终结和目标而自由创造的结 果」。[12] 【注释】 [1] 马丁‧路德:《马丁‧路德文选》,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2003年版,第138页。 [2] 张志刚、斯图尔德编:《东西方宗教伦理及其他》,中央编译出版社,1997年版,第 64-65页。 [3] 史蒂芬‧霍金:《霍金演讲录》,杜欣欣、吴忠超译,湖南科学技术出版社,2002年 版,第93-94页。 [4] 胡景锺、张庆熊主编:《西方宗教哲学文选》,上海人民出版社,2002年版,第211 页。 [5] 弗兰克:《俄国知识人与精神偶像》,徐凤林译,学林出版社,1999年版,第56、 250页。 [6] 马歇尔‧萨林斯:《甜蜜的悲哀》,王铭铭、胡宗泽译,三联书店,2000年版,第7 页。 [7]同上,第69页。 [8] 卡尔‧洛维特:《世界历史与救赎历史》,李秋零、田薇译,三联书店2002年版,第 70页。 [9] 同上,第53页。 [10] 安琪楼‧夸特罗其、汤姆‧奈仁:《法国1968:终结的开始》,赵刚译,三联书店 ,2001年版,第142页。 [11] 别尔嘉耶夫:《末世论形而上学》,张百春译,中国城市出版社,2003年版,第 247-248页。 [12] 莫尔特曼:《创造中的上帝》,隗仁莲、苏贤贵、宋炳延译,三联书店,2002年版 ,第284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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