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lennon (披头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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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80年代台大学运 怎样成为自己
时间Thu Feb 24 00:19:15 2005
<八0年代社会运动1>
八0年代台大学运──怎样成为自己
作者:罗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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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瞧啊,这个人!》是存在主义大师尼采的智慧杰作,我曾经很想买来拜读,却迟迟
没有付诸行动,唯独对该书副题「 How one becomes what one is」印象深刻;在我试图
回溯八○年代台大学运的此刻,内心所隐隐惶惑不安的,便也正是「人怎样成为自己」,
我如何走过那段巅狂岁月,蜕变成现今的我?由於一九九○年退伍後,我几乎一直都是个
「编辑」,而这又是我高中、大学生活的重要学习,因此不妨循这线索找回去,看看曩昔
的自己,寻味过往的同志情谊。
整个八○年代的台湾,可说是以「美丽岛事件」揭开序幕,它发生於一九七九年
十二月十日,经过一番逮捕与军法审判,肃杀声浪淹没了同情。当时就读国三下
学期的我,正为七月高中联考作准备,放学後,偶尔会从南门国中绕远路,散步
到龙山寺附近等公车,顺便翻阅书报摊的党外杂志;但因发生美丽岛事件,当时
的新闻局长宋楚瑜先後查禁《八十年代》、《亚洲人》等刊物,使我失去课余窥
奇的乐趣,或许正因为这样,我只好专心读书、打打篮球发泄精力,几个月後顺
利考上建国中学,少了党外杂志浪费时间,说起来应该感谢宋楚瑜。
进入建中後,文学热情逐渐萌发,不假思索就加入校刊社,准备当个建青编
辑。我开始阅读大量闲书,小说、散文、哲学思想、从牯岭街买来的过期杂志,
课业成绩渐趋滑落,却自得其乐的酝酿文学梦。如此升上了高二,正式进驻建青
编辑室,杂书照看不误,多出的则是策划、写稿、学习面对完稿纸;倘若仅止於
这些,绝对不需太多时间,但因掺杂对课业、家庭的反叛,编辑室便成为避难所,
经常藉故请公假,与好友窝在里头抽菸、听披头,偶尔看书或写稿,要不就是跷
到台大打撞球,苦闷与紊乱构筑着所谓的「红楼才子」,而成绩一落千丈,高二
上学期三次月考,数学相加不到一百分,兼又对化学不感兴趣,闹了一场家庭风
波,下学期便转念社会组。转念文组後,课业成绩意外好转,连数学课本也能像
小说般甘於捧读。成绩没问题了,烦躁的却是校刊编务上的审稿制度,在那接触
过程里,我认识到国家机器对学生思想的箝制,这使我对国民党难有好感,升上
了高三又很嫌恶「三民主义」,尽管我在阅读孙中山原典时感觉颇佳,但教科书
与原典差异甚大,过度阐述附凿後,可能连孙中山本人都搞不清,又因被列入联
考科目,使它成为填鸭教条,不再是活泼思想更遑论信仰。於高三上学期曾经帮
学生辅导室编辑《成长》刊物,下学期,李晶华老师送我一张云门舞集入场券,
依稀记得那已是联考前第三十七天,表演地点国父纪念馆,舞码正是着名的《 薪
传》。傍晚时分,我就带着三民主义教科书出门,想利用搭车时间猛K一阵;然
後我进了表演厅,在欣赏《薪传》时,原本颇爱那布幔灯光塑造的意象,它模拟
先祖们「唐山过台湾」,结尾则安排一群孩童上场,象徵国家新希望;偏偏就在
那瞬间,背景音乐「国歌」响起,全场观众肃然起立,而我对於其中夹杂国家认
同颇不以为然,兀自坐在原位,内心交织着莫大挣扎与恐慌... 。我隐约听见後
排观众的指责,但就是不肯起立鼓掌!散场後,我随人群涌出户外,在回家的公
车上,映着微弱灯光,俯视手中的三民主义教科书,猛然感觉它犹如狗屎;但是,
为了考上大学、为免辜负母亲的期望,就算狗屎吧,我还是硬吞下去了。
八三年大学联考後,我进入台大社会系,展开一段孤独的摸索。在情感上
,大一浸淫於狂热的初恋,大二坠落失恋的深渊。在文学上,开始写作诗或小说,
试着向报纸副刊投稿。至於校园活动,甫入台大,正是吴叡人担任代联会主席,
相对於国民党的长期掌控,当时的改革派学生彷佛让国民党沦为「在野党」;包
括大学新闻、大学论坛、医讯、法言等社团刊物,八二年即以「普选」推动校园
民主,要求代联会主席由全体学生选举产生,但因未被校方接受,进而标榜「还
我学生权,还我自治权」,攻占代联会作为学运据点,这也便是我在活动中心所
见到的「学生政府」。
然而我是孤僻的,加以当时对校园民主毫无体认,反倒感觉「学生政府」
太狂妄,这便错过了原可提早结识的诸多好友,直到大三担任《台大法言》总编
辑,才逐渐走向改革派学生阵营。大二後的暑假里,挥别失恋情苦,我意外阅读
鼓吹台湾意识的若干书籍,对社会环境有了关注,正巧社会系同学何棋生当选法
代会主席,在其盛情邀请下,我允诺主编《法言》,首度尝试报纸编务。最先推
出的,是由许舜能执笔的「女教官涉嫌宿舍餐厅经营弊端」,引发法学院训导处
震惊,相关压力接踵而来;不过,那位女教官後来终究被调职,事实证明我们是
对的,这使我发现「媒体正义」的力量。基於这开始,以社会系学生为主的法代
会重返改革派阵营,但仅只站在边缘,并未参与社团串联;刺激我们的踽踽独行
的,彷佛是法学院训导处的颟顸审稿,无论时评散文或新诗,他们都能挑毛病,
这便唤醒我建青时期的记忆,缠斗的意志愈趋坚定。为了让《法言》彻底转型,
大三下学期起,总编辑改由许传盛接任。我们初识於建中,进入社会系後,他一
直参加大新社,透过他,大新主笔们也为《法言》跨刀,我则较常赴台大校总区,
逐渐熟识大新社的林志修、吴介民,医讯社的王增齐、王作良,乃至其他社团朋
友们。
就在这年五月十一日,母亲节上午,政治系四年级学生李文忠在傅钟下静坐
绝食,抗议校方对他的退学处分;事件导因是他「大一英文二修或三修不过」的
争议,由於双方认知殊异,先前已活动中心召开公听会,但因李文忠积极参与党
外运动,退学处分夹杂了政治考虑,而国防部的徵兵召集令又火速寄来,更加深
整件事情的阴谋论,改革派学生为争取平反时机,遂趁母亲节园游会开幕之际,
於椰林大道游行抗议,直接挑战孙震校长的行政权威。
我是在「公听会」当晚结识李文忠的,基於义愤与同情,母亲节当天便为
他的绝食守夜。那一天,从下午到深夜,情治系统大举动员进出台大,可以想
见国民党对此事件的关切;隔天,校方即应学生要求,组成「九人教授调查委
员会」,稍後并建议校方准予李文忠复学,由於孙震校长曾经允诺接受教授决议
,绝食行动便告收场,孰料学生们竟遭行政当局欺骗,李文忠等人遂赴行政大楼
前抗议,与三十多位校警发生肢体冲突,多名学生受伤,而李文忠也在五月十六
日被迫南下入伍服役。
李文忠事件落幕後,林志修代表改革派参选代联会主席落败;法代会主席
何棋生即将任满,国民党方面运作夺回法代会,遭大学新闻披露;医讯社王作良
等六人因主导李文忠绝食事件,遭校方处以留校察看,校内学运动能一时式微。
但在暑假期间,以大新、大论为主的社团学生南下鹿港,参与反杜邦设厂运动,
则是学运脚步跨向社会的重要尝试。
升上了大四,只能以「诸事缠身」来形容。首先,社会系的难兄难弟们交卸
法代会,转任毕业生代表联合会干部,且将我引荐为毕业纪念册总编辑,先前我
编过的报纸期刊都是黑白印刷,为求补充彩印经验,决定挑下那个重担。其次,
针对纪念册的预算规划,我结识了毕代会财务长--女友阿咪,失恋两年後又再
恋爱,自然也是很花时间。大四一开始,我正式登记为大新社员,而大新旋即因
审稿问题遭校方惩戒停社一年,社长许传盛、林国明、陈明祺均被记过,改革派
社团乃串联签署「争取校园言论自由联合宣言」加以声援,却遭台大「连络中心」
刊物恶意中伤;於是,大新社决定举办「惜别演讲会」,在大陆社、三研社及多
位研究生参与下,尽管校方秘密探知演讲者名单,向各家长恐吓「上台演讲者一
律退学」,仍难遏制如箭在弦的抗争风潮。
八六年十月二十四日傍晚,暮色渐沈中,改革派学生将台大校门口每棵椰
子树绑上黄丝带,现场播放Joan Beaz 的抗议歌曲,大横布条上写着「只要真
理存在,我们终将回来」;稍後,学生群众千百集聚,不安气氛隐隐笼罩,经由
林佳龙等人开场後,确立了「和平不理性」局面,学生们接棒畅言盛况空前,而
这也正是台大《自由之爱》团体的摇篮。基於这场演讲会的成功,校方未敢妄施
惩戒,「自由之爱」团体又於十二月十日举办「肥皂箱演讲会」,同一天「自由
之爱」创刊号出炉,担任地下编辑的我忝受抬爱,负责撰写发刊词,劈头即是:
「让我们尝试检验真理的体质,就在土生土长的这块土地上,我们什麽都该重新
认识的-百分之百的自由与没有仿冒的爱!」之後,台大学代会通过决议,要求
废除审稿制度,改革派社团展开「大学改革方案刍议」签名活动,配合《自由之
爱》第二期出刊。当然,校园民主风潮受到大环境解冻的影响颇深,举例而言:
八五年十一月,陈映真创办《人间》杂志;八六年五月,《当代》杂志创刊;到
了九月,《文星》杂志复刊,《台湾新文化》与《南方》杂志相继问世,这些刊
物都为文化界注入活水,较特别的是《南方》,其负责人吕昱因高中时代参加读
书会,竟被判处十多年的政治牢,出狱後仍对学运情有独锺,而我与好友游士贤
意外担任《南方》第二期美编,因此结识吕昱,辗转认识其他院校的学运成员。
八六年九月底更有一件大事,亦即民主进步党宣布成立,国民党在威胁逮捕
无效後,十月初,蒋经国宣称即将解除戒严及开放党禁。随後便是年底增额国代
与立委选举的重头戏,台湾首见两党对垒,许多大学生不禁投身为反对党助选,
而我与郭宏治、许传盛,去蔡式渊的国代竞选总部帮忙,在南方朔的带领下制作
文宣,因缘际会做出一份对整体选情颇有影响的传单。
选战过後,民进党大有斩获,学生们重返校园,其他院校的学运渐趋活泼,台大
《自由之爱》继续燃烧。八七年一月,关切校园情势的蒋经国终於有意将国民党
知青党部迁出公立大学,稍後「台大教授联谊会」成立,「教授治校」呼声高涨。
在社运勃发民心思变时空下,有一天,我在台大公馆附近遇见南方朔,他说即将
与朋友创办一份刊物,问我有没有兴趣去做事?我听了,心中虚荣窃喜,但因当
时毕业纪念册尚未完成,只好简单婉谢,稍後始知那就是《新新闻周刊》,而我
迟至九○年退伍後,才进入新新闻担任文字编辑,继续受到南方朔教导。
八七年春节过後,《自由之爱》重新出发,对内厘清组织本质,对外则是
跨出校园。有监於大学改革非仅限於台大一隅,《自由之爱》第三期祭出「新社
会宣言」,那是郭正亮的力作;随後即有「大学改革请愿团」赴立法院请愿,如
此持续抗争至五月,又在校园内扩大游行要求普选,此事虽仍未成,改革派推选
的陈志柔却当选了代联会主席,为日後普选奠立基石。这时候,毕业纪念册也已
大功告成了,但身为总编辑的我并未毕业,说来不免有些好笑。基於各种因素考
量,我初上大四时便决定念「延一」,迳将一门必修课留到大五下学期。暑假里,
为求减轻母亲的负担,我去《南方》杂志打工当美编,当时总编辑已是郭正亮,
他邀集一批台大研究生主笔,陆续推出政经社会相关专辑,而在吕昱热心串连
下,《南方》对於校际学运的整合贡献甚大。我在《南方》打工半年,稍後转至
「三映」,那是由政大学运成员翁明志创办的传播公司,旗下另有「第三映象工
作室」,专门制作各种社会纪录片。当时正是台湾社运勃发期,劳工、反核、国
会全面改选... ,诸多议题前仆後继,街头频见示威游行,我则负责制作录影带
封面,由於收入有限,年底又到民进党兼差,担任《民进报》美编;或许是因为
这缘故,不愿隶属任何政党的我,入伍後竟被政战系统指为「民进党员」,前五
个月遭特别隔离,後来则是当工兵、盖营舍直到退伍,虽然日子比较苦,体魄却
也练得结实,不能不说是民进党「惠我良多」。
八八年开春後,大五下的我逐渐淡出学运,当时蒋经国崩逝不久,李登辉
政权犹未稳固。我想趁着当兵之前,读读书、写写稿、顺便练练退步的体能,闲
暇时便爱出游散心,两度到花莲凤林拜访许传盛,他也同样念大五而准备服役。
第二次去花莲休闲时,某天傍晚,我与传盛坐在电视机前吃晚饭,猛见萤幕中播
出警民追殴--那便是着名的「五二○事件」,数千农民北上请愿,与镇暴警察
发生流血冲突,我们熟悉的许多学运同志也置身其中,头破血流、遭警拘禁,当
时我就对传盛说:「如果人在台北,应该也是那样子吧!」但我们只能为学运同
志默默祝福,因为,那已是告别,在入伍前夕,我们的心情已提早毕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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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无所住
而生其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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