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看杨威利原本在讲什麽。 他的意思大概是： 人们其实都不想处理那些麻烦的公共事务。 什麽医疗、环境、金融、都市计画、能源政策，一个比一个复杂。 所以大家会希望有一个既专业、又公正，还愿意永远夙夜匪懈工作的超人，把每个人的利 益都安排到最大化。 那大家乾脆把权力交给他，让他决定就好了。 这就是独裁体制。 但杨威利接着问： 人们为什麽不把想像力再延伸到另外一个方向？ 这个「超人」终究也是人。 他一样有七情六慾，一样可能偷懒，也一样可能产生私慾。 那当他有一天把手上的权力拿来满足自己，不再顾人民死活的时候，又怎麽办？ 所以这里其实有一个很重要的地方。 杨威利，或者说田中芳树，并没有否认独裁者可能制定出对人民有利的好政策。 就像你讲的，宗教领袖也可能主动给予女性更多权利；历史上也确实可能出现勤俭、爱国 、知人善任，而且能力非常强的君主。 莱茵哈特本身就是最典型的例子。 杨威利真正问的是： 假设有一天出现的是暴君，独裁体制本身有没有适当的回应机制？ 所以制度本身，其实没有办法单纯用当下政策成果去自我证成优劣。 有坏的民主，也可能有好的独裁。 民主体制也可能腐败，甚至在特定时期比独裁体制更加腐败。 这些情况，田中芳树在作品里其实都有描写。 那为什麽杨威利最後还是选择民主？ 这就要先处理一个问题： 民主和独裁真正的差别到底在哪里？ 我会说，差别首先在於「群体的意思形成机关不同」。 民主制度透过民主议事程序形成群体意志。 法律则是群体意志的文字化载体。 群体中的所有人，再依照这些共同形成的规则享受权利、负担义务。 而独裁制度则是赋予某一个个体特殊甚至绝对的地位，由这个人决定群体意志。 国王可以把自己的个人意志变成王法，颁布全国，然後要求所有国民共同服从。 那民主这种麻烦的制度，到底有什麽好处？ 真正的好处其实在於： 民主制度提供了更多「在制度内解决利益冲突」的机会。 假设法律规定，女性一定要戴头套、蒙面纱才能出门，而这项规则持续损害女性的利益。 在民主体制里，女性至少还可以透过选举、议事、组织、协商等民主机制，要求修改这项 规则。 但在独裁体制里，如果这是哈里发所颁布、不得挑战的教条，那受到损害的人可能就只有 服从，没有正常修改规则的制度性机制。 这才是独裁体制真正危险的地方。 也就是杨威利所担心的： 权力者可能透过制度，让某些特定群体持续承受损害，而这些人却没有办法在制度内修改 规则，只能一直忍受。 久而久之，这套制度对这些人而言自然就会失去正当性。 等到制度内已经没有解决利益冲突的可能，他们最後就只能寻求制度外解决。 也就是揭竿起义，直接摧毁这套制度。 而当被迫走向制度外的人多到一定程度，承受灭顶之灾的就不只是那个独裁者，而是整套 政治秩序。 所以民主制度的优点，并不是民主一定会产生好政策，也不是民主选出来的人一定比较聪 明、更有道德。 而是它提供了比较多制度内解决利益冲突的机制。 可以透过选举、民主议事、协商、利益交换，不断在体制内修改规则。 让本来可能一路累积，最後演变成推翻整套制度的冲突，有机会在还没有爆炸以前就在制 度内处理掉。 这才是民主制度真正的好处。 但比较讽刺的是： 民主制度最大的弱点之一，恰恰就是效率比较差。 每一项制度变更，都要经过议事、协商、表决，甚至还要面对不同利益团体彼此拉扯。 效率永远比不上皇帝拿起奏摺，批一个「准」字就直接执行。 所以当民主政体和专制政体正面碰撞，而且对面刚好还出现一个真正英明、有效率、有能 力的君主时，民主政体的人民就很容易在安全与生存压力下开始怀疑： 为什麽我们还要花这麽多时间讨论？ 为什麽不能找一个有能力的人直接决定？ 於是人民为了追求效率与安全，反而可能愿意主动把自己的权利交给一个强人。 尤其是在战争、重大危机、国家紧急状态之下，这种诱惑会更加强烈。 但问题又回到杨威利一开始提出的那一点。 如果这个取得巨大权力的强人，刚好不是莱茵哈特，而是一个只会争权夺利、贪图自身享 乐的家伙呢？ 像特留尼希特这种人，一旦利用民主体制的危机取得权力，却没有能力真正解决危机， 那麽原本因为效率不足而承受压力的民主制度，就可能同时失去民主的自我修正能力，又 没有得到真正高效率的统治。 最後变成内部政治腐败、外部军事压力同时爆发。 自由行星同盟最後就是这样走向崩溃的。 这也是我觉得田中芳树写得很有意思、甚至有点反潮流的地方。 他并没有把民主写成天然高尚、必然胜利的制度。 相反地，他让最优秀的君主出现在帝国，让腐败、无能、短视的政治人物大量出现在民主 阵营。 然後再反过来问： 即使民主真的这麽难看，你还愿不愿意承担这种低效率、混乱、争吵的成本，换取一套在 权力者出错时，人民仍然有机会在制度内把他换掉、把规则改掉的机制？ 我觉得这才是田中芳树真正想讲的东西。 ※ 引述《pauljet (拜登哥不要)》之铭言： : 杨威利名言 : 最坏的民主也比最好的独裁好 : 个人非常赞同 : 然後再欣赏穹庐下的魔女动画 : 伊斯兰文化其实最开始是这麽开明啊 : 忽然有点不太对劲了 : 伊斯兰教确普遍来说 女权不如男权 : 有几个比较独特的例子 : 1956年 专制强人布尔吉巴在突尼西亚发布的个人地位法 : 把女性从布甲里解放 : 突尼西亚女性到今天还在爽 : 土耳其不用说啦 凯末尔说女人不准戴头巾 : 全部给我摘下头巾上学去 : 土耳其女人爽到现在还在爽 : 反例就是伊朗 德黑兰是时尚之都 : 1979巴列维国王输了 : 人民投票 全体投票给伊斯兰教传统 : 至今都是民主投票 女人也有投票权啊 : 但是 1979年後 基本上已经没有被选举权 : 会说民主比较好 其实都是男人吧？ : 独裁确实很糟糕 : 可是你看啊 就算是後来被民主剥夺女性权力的伊朗 : 最爽的时期是巴列维国王时代 : 更不要提 突尼西亚 土耳其 这基本上都是靠独裁者推翻宗教传统 : 爽70年 : 所以杨威利那句话没有错啊 : 错的是 你是站在爽的那一方吗？ :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来自: 123.50.47.173 (台湾) ※ 文章网址: https://webptt.com/cn.aspx?n=bbs/C_Chat/M.1791446909.A.192.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