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元209年冬，十月，刘备带赵云、孙乾及随行五百余人，轻舟而下，前往东吴结亲。之 後的历史，妇孺皆知。吴国太对这个平白冒出来的显赫女婿十分满意，她不再理会儿子关 於「结亲只是周瑜所献美人计」的坦白交代，亲自做主将女儿嫁给刘备。 婚礼当日，尽管之前已经在馆驿和春梅密谈过计画安排的相关细节，但刘备不知怎麽的仍 然不放心。他趁宾客喧饮之际，踱到端坐房中的新娘身边，用暗号和她确认是否已成功掉 包，新娘隐蔽地用手比出OK的手势，刘备才心绪稍解出去。但不过一会儿，他又踱回来， 偷偷掀开新娘盖头一角，仔细窥看，发现正是怒目而视的春梅，这才彻底松口气。 礼成以後，得知孙尚香特地拨个偏院给他和春梅，刘备便大模大样在公主府邸内住下来， 每日只顾纵情饮乐、吸大麻，与春梅相处甚洽。他曾经想要选个时机，与尚未谋面的孙尚 香一叙，打算高度赞赏她的独身主义精神，并且感谢她在联姻这码事上给予的支持与合作 。但春梅禀告後，回报他说主人并不打算见他，一来名义上公主仍然是他的妻子，相见不 免尴尬；二来他拐走她的贴身闺侍，虽然为权宜，但她仍然心有余恨。於是，刘备不再记 挂这件事，继续安然享乐。 「在水镜庄时，你说你回襄阳是为拿一件东西，是什麽？」 某日，二人院中饮酒，春梅在背後用手勒着他脖子，忽然想到这件事。 「哦，那个我带在身上，等我拿给你看。」 刘备把手伸入衣袖中，掏出一卷白纸。春梅接过一看，卷封上歪歪斜斜写着类於「大纲」 二字。不解何意，打开翻阅全是蝇头小字，而且字体很怪异，难以卒读。 「这些字似乎大都经过某种简化，行文句读也和现时不同……都是你写的？」 「不，是我偷来的。刚开始我也如读天书，後来习惯这种字体和行文，也就慢慢能理解某 些句子的大意。比如你看——」 刘备拿过来翻到开头某页。 「这两个字很好认吧——『董卓』。虽然後面『信奉技安主义』这句到底是什麽意思，我 至今没搞懂。不过你再看这里——尽管字体有异，但这显然就是『刘备』，然而後面这个 『昭烈帝』就很奇怪。我问很多人，也查阅过各种典籍，最後证实已知的历史上没有这个 帝号。」 「那这到底是什麽东西？」 刘备仰起头，视线延至远山。 「几年前，我遇到一个怪人。」 他说。 「那时，我还在新野驻屯，刘景升因为病重，召我回襄阳替他主持丰收祭，席间酒醉，我 骑马出城闲逛，在某个路边酒肆里遇到他——没错，就是那家『核动力水饺』。他坐的桌 位，正是我们那天就餐的那张。当时，他似乎没有点任何酒食，独自一人伏在桌前，对着 桌上的笔记本电脑，两手敲敲打打——你知道，在我们这个时代没有笔记本，这是常识。 所以，我十分惊奇。当然，不只是因为笔记本和他脸上那副可笑的眼镜，主要还是他在五 步之内形成那种奇妙的，与世隔绝的氛围——周围的熙攘嘈杂，似乎与他毫不相干。侍者 完全不去骚扰他，旁人来往穿梭也皆对他视而不见，感觉像……没有人意识到他存在，甚 至那个桌位存在。」 「於是，我尽量放慢脚步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来。他抬头扫我一眼，又把视线收回去， 继续敲敲打打，同时毫不动容地开口问我。『你怎麽在这儿？』，我当时有点惊慌，老实 回答『你说我吗？我刚才在城中饮宴，现在是出来醒酒。』他应一声『哦』就不再理我。 过一会，我只好也问他『你在这儿做什麽呀？』，他头也不抬，回答道『没什麽，我只是 突然想不到剧情该怎麽发展，只好自己跑出来串下场。』接着又自言自语『……而且一旦 突破这个下限，题材范围也会变得广一点。』又过一会儿，他似乎再也受不我一直盯他看 的炽热目光，不悦问『你还在这干吗？』我说我对怪人向来就有兴趣，并表示不会打扰他 ，请他继续。然而他对此并不同意，他巨烦无比地拿起桌上的一卷稿纸，翻看片刻，又抬 手看看表，然後面色严峻地警我说『你不能待在这儿，至少现在不能——按当前的世界线 ，你早该逛到檀溪去，快，赶紧去吧！我上个礼拜刚出完差，还有很多东西要赶，别他妈 再骚扰我。』他把我从座上推起来，又絮絮道『先到檀溪洗个澡，然後就该去水镜庄上。 去吧，不用担心，化冻会找到你的。之後，快点请出那个混蛋，一切就会开始有所变化。 北边那位已经等不及……』 「他推推攘攘将我送出门外，就返身回去。我抬头看看天已尽暮，於是收好刚刚顺出来的 那卷稿纸，上马前往檀溪。之後，我就莫名其妙到司马徽庄上。再之後，我就去请孔明出 山……时间剧烈跳过几个月後，赤壁之战开始……」 「现在想起来，一切宛如梦幻。」 刘备叹道，他又翻翻手中的赃物。 「要不是这卷稿纸，我还不敢确定自己当时到底是真的遇到这个怪人，还是嗑药过量产生 幻觉。」 「你是说，这很有可能是一本预言书？」 春梅问。 「我不确定，我只能读懂其中一小部分……行文差异问题始终难以解决。而且，这些字写 得很丑，每次翻阅都让我目不忍视。」 「没关系，你有的是时间嘛。」 「老实说，这个我也不确定……我的病确实给我带来某些好处，但完全不受我的掌控，因 此我也不知道它什麽时候会突然终结。而且，它也许只是让我保持年轻，但并不能改变我 的寿命……」 「有件事我从来没跟别人说过——为什麽我认为这卷稿纸很重要，而为什麽我又不愿意结 婚——因为，不管我发病多少次，人格几经嬗变，唯独有一个念头始终在我脑中挥之不去 ：我隐约觉得，有个地方我非去不可。」 「什麽地方？」 「我也不清楚。印象当中，那个地方有耀眼得令人无法直视的光芒，以及某个我所寻求的 答案，可我究竟连那个问题是什麽都已经不记得。」 「但你还是要去？」 「是的。无论什麽时候才能找到，我都必须去。」 刘备端起酒杯，困惑地望着闪耀其中的液体。 「而且我似乎很确定一点：那个地方只有我一个人能去到。很奇怪，路途遥远，却只能单 人独行。这些年来我渐渐觉得，那里可能会是某个出口又或是入口……」 刘备将酒一饮而尽，转脸望向春梅。 「说起来，我该回荆州。」 「为什麽急着回去，在这里过应有尽有的生活不好吗？」 「呃，我不知道，这里有什麽荆州没有的东西吗？」 「我。」 「所以你要跟我一起回去啊。」 「你知道吴侯的本意是用锦衣玉食将你软禁在此吧？」 「当然知道。但我很忙的，不能只顾陪他玩啊……虽说我很喜欢他老爹，可和他好像合不 来的样子。」 「你竟然还认识孙破虏？」 「嗯。二十年前群雄讨董之时，我们曾经一起共事过。」 说起孙坚，刘备好像很高兴。 「那家伙是个真正的江东男儿，胸襟开阔、豪放爽直，只是有个恶习——太过於溺爱子女 ，连出门打仗时都要把他们绑在身边。」 说着，刘备笑起来。 「孙破虏要是还活着，估计也会毫不客气地把我赶回荆州的。我记得那时他经常批评我行 事过於懈怠。所以一定担心，我在东吴住久，会把他儿子也教坏吧。」 「我倒觉得荆州的人可不一定期待你回去，说不定你在这里他们会更轻松一点。」 「不，我最近不断感受到，留守荆州的那些家伙日夜传来想念，我等不及要看看他们见到 我时感动落泪的表情。」 刘备起身伸个大懒腰。 「你最好早一点收拾准备啊，夫人。我们要选个大吉之日，启程回家。」 「是。」 妻子微笑着，点点头。 西元210年春，一月，刘备假称和夫人到江边祭祖，踏上返回荆州的路途。夫妇二人一路 上轻车疾行，赵云统领随行军士护卫前後，一众人马望荆吴交界的渡口而去。行到柴桑地 界，在离江边止剩六里之遥时，赵云见前方不远处有吴将二人领人马千余守於道上拦住去 路，报知刘备。春梅却说无碍，只管继续驱马前行。及至走近，才看清二人是周瑜所部的 丁奉、徐盛。奇怪的是，他们似乎无意拦截，所率兵卒也都只是分立於道旁，没有什麽举 动。等刘备一行车马过时，下马让到路边的丁奉和徐盛甚至背过身去，厚着脸皮旁若无人 地聊起天来。 「怪哉，都督命我二人在此拦截刘备及孙夫人，苦等至今——(假惺惺手搭凉棚)何以不见 人影？」 「莫不是另择他路遁去吧？(假惺惺手搭凉棚)」 「擒不到刘备，吾二人祸将至矣。(摊手)」 「是啊，祸将至矣。(摊手)」 刘备一行顺利来到江边，正欲寻觅船只时，负责後方警戒的斥候却又飞马来报，有一大波 敌军正在接近。刘备踏上高处回望，见来时路上烟尘滚滚、人马沸腾，追兵不下数千。赵 云召集军士，吩咐准备迎战。刘备回到春梅车舆前，请她下车。 「怎麽？」 「呃。」 刘备挠挠下巴。 「我们可能暂时回不去。後面追兵将至，前面江水湍急……孔明那个冚家铲说过会来接应 的，看来似乎晚点。」 「侬真是丢人。」 春梅瞪他一眼，随即又叹口气，牵过一匹马。 「看来只有我去求情试试……也许看到你掳走的并非公主，这些将军会改变主意也说不定 。至少，拖延一下时间吧。」 「太好了！」 刘备抓住她的手，感激涕零。 「我打从在水镜家第一眼见到你时，就知道你很可靠呀！」 春梅上马，回过头来。 「我的确很可靠，但你似乎记错我们初次见面的时间。」 浩浩汤汤的追击大军已经汹涌而至，将一行人拦在江边。春梅立马於前，让赵云带军士随 护在後，毫无惧意。领兵追来共有六将，除了之前的丁奉、徐盛，更有吴侯直属的陈武、 潘璋、蒋钦、周泰。六将见到春梅，当即喝停身後军士，下马趋前跪拜。春梅骑在马上， 以一种刘备之前从未见过的，不怒自威的高傲姿态，睥睨跪伏於前的东吴将军们。 「辛苦诸位。」 她静静开口道。 「不过我夫妇到江边只为祭祖，并非送丧，用不着你们带这许多兵卒来陪葬。」 六将中的周泰是吴侯亲信，年又最长，他答道。 「我们只是奉主公之命，来请夫人与玄德公回去。并没有动干戈的意思。」 春梅点点头，忽然唤道。 「丁奉、徐盛，你们两个又来这里做什麽？」 二将当即应诺，起身笑道。 「都督并未给我二人具体的将令，只叫我们来听小姐差遣。」 「很好。」 春梅也笑。 「动手吧。」 丁奉徐盛当即拔剑大喝，不等吴侯直属的四将反应过来，便与所属亲兵一起将他们瞬间按 住。 「回去告诉我哥。」 春梅向四将宣告道。 「三年後我会回家，在这之前叫他记得定时派人打扫我的庭院，但不许乱动我的房间；还 有，叫他不要责怪周瑜，这整件事情都是我自己一手策划的，公瑾只是答应帮我而已。」 周泰喝退押住他的兵丁，站起来自顾自揉揉肩臂，然後拱手道。 「主公今早收到周都督的报告，已然知晓。他只是叫我们来做个样子，免得被人非议，说 我东吴为嫁女不择手段。」 春梅怔一会，才答道。 「那麽，记得再跟他说一件事——我真心觉得：他越来越像伯符哥哥。」 周泰眼眶湿润，俯下身去。 「主公能从小姐口中得到这样评价，一定会很高兴。小姐宜自保重，勿害老夫人惦挂。」 说完，众将各自起身上马，领大军缓缓回撤而去。春梅直到大军远去後，才下马回到车舆 前。 「原来如此……」 刘备呆呆地喃喃道。 「你原本打算什麽时候才告诉我？」 「没打算过，看你自己什麽时候猜到。」 春梅深吸口气，欣然承认道。 「是的，我的名字是孙尚香。但我确实有个叫春梅的侍女，她也真的想要只身赴荆州行刺 ，不过我谢绝她的好意——因为事实上，我才是这场联姻的真正主谋。」 她继续道。 「知道我的计画并参与其中的有公瑾、水镜先生，还有孔明。对不起，之前你和我哥哥全 被蒙在鼓里。但只有这样，才能让你愿意主动结婚。不过你也难辞其咎，因为这是二十年 前，你答应过我的，尽管那时我才五岁。所以结论是，别轻易和小女孩勾手指。」 她最後长出一口气，笑道， 「嗯……我觉得这个计画堪称完美，希望你也一样。」 刘备一生中很少被什麽人这麽彻底地捉弄过。这种事通常都是他来干，让别人去受苦。所 以这次打击巨大——这种巨大的打击同时还产生一个附加效果，使刘备一下子想起二十年 前的那件往事……当时他与董卓军相拒於虎牢关前，无奈自己军中已经缺粮多日，怕无以 为继，只好去找同为先遣部队的孙坚借，孙坚叫他稍等片刻，自己上马出营去，不多会儿 回来，像没事一样和他喝酒，并告诉他粮草已经拨到他军中。後来刘备才知道，当时孙坚 的营中也无余粮，是他自己跑去找监粮的袁公路打一架，才要来刘备所需的粮草……不过 ，这其中还有个刘备遗忘多年的细节——孙坚出营後，他百无聊赖，和文台刚满五岁的女 儿搭话，小女孩当时正伏在案桌边练字，她得知刘备是来借粮的，便满眼同情地把自己的 蜂蜜饼给他。这让刘备大为感动，当即痛哭流涕，宣布等她长大一定娶她为妻……是，这 就是所谓太过年轻而犯下的错误。刘备想。 孙尚香拍拍他的脸。 「怎麽，夫君？你看起来眼神呆滞。」 「抱歉……」 刘备还在有些发愣。 「我不知道这个时候该用什麽表情才好。」 公主莞尔一笑，那个表情里包含所有的言语和所有的无须言语，以及所有在时间长河中静 静蛰伏的，对漫长婚约的等待。 夕阳映在江面之上，船头挂有「刘」字旌旗的片片江帆，徐徐而来。孙尚香望着刘备的脸 ，退後两步，仿佛重新介绍自己般深深鞠一躬。 「我是个古怪的女子，但以後还请多多照顾。」 「世界小得像一条街的布景 我们相遇，你点点头 省略所有的往事 省略问候」——北岛 -- 『好人』是用来安慰那些没有神秘感又缺乏魅力的男人的字眼。 ——银河英雄传说新传‧《污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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