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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举托盘,肩上搭着肮脏抹布的侍者踮起脚尖,昂首迈出细碎的芭蕾舞步由厨房穿入大堂 。他游刃有余地劈腿、闪身,流转於拥挤的饭桌与食客之间,最终来到里侧角落的这个桌 位。这桌的客人是一对年轻男女,衣着朴素、举止可疑、气质良好、态度诡异。经过刻意 伪装的寻常言语中,透出与寻常百姓绝然不同的某种极其险恶神秘。 从之前点餐时的简短交流中,侍者已经得知这两人乃是夫妇(女客「请让厨房快一点,我 们夫妻还要赶路。」)。起初,他并不相信,直到他通过一贯热情职业寒暄和不动声色的 冷静观察获得如下资讯:其一、这个男的十分弱势,总对女的处处忍让;其二、女的掌控 金融和决策权,对男的有诸多不满;其三、两人各自心怀鬼胎,时刻都在算计对方。由此 ,侍者最终得出自己的判断:这两人确实是夫妇无疑。 荆襄地界多年来的繁荣稳定,造就络绎不绝的商旅往来,也使得这一带酒肆伙计普遍见多 识广、心思活络。人来人往间,天南地北诸多美好品质在他们身上渐渐汇集显现,他们兼 具上海人的谦卑、河南人的诚实、东北人的温婉以及香港人的远见。更重要的是,他们还 有北京计程车司机一样可怕的交流欲和资讯收集欲。他们能在点餐、上菜以及结账的短暂 时间里,通过三言两语看似毫无关联的简单交谈,从客人口中套问巨量资讯。只要愿意, 他们甚至能轻易挖出你上溯十八代先祖的儿时隐癖,你却还滔滔不绝如遇知音。因为这种 了不起的才能,他们礼貌拒绝粗鄙的「店小二」之名,希望客人能称呼他们为「侍者」。 侍者脸上带着令人开胃笑容,将托盘中两位客人所点的食物卸到桌上,女客点的是银耳粥 ,男客是一份简单美式早点(他原本尝试一份儿童套餐,被女客否决)。尽管侍者对这对奇 怪夫妇打从心底里感到好奇,但同时他也敏锐觉察到,进一步挖掘将是十分危险的事情。 搞不好会因为过度涉密,而被店长以安全理由发配到洗盘子组,因此不值得涉险。於是, 在祝两位客人用餐愉快後,他坚决离开这个桌位,对他们敬而远之。 这家名为「核动力水饺」的酒肆位於襄阳城外的五里亭边,在商旅和立食师之间十分有名 。刘备和春梅一路风尘仆仆到达这里时,距他们离开水镜庄已经过半月有余。按照刘备原 本计画的路线,他们本该买上两匹快马,取最近驿道於第二天直抵襄阳。问题在於春梅是 个身处敌占区的多疑刺客——尽管他们拥有完全合法(至少看起来如此)身份和通关文牒, 但春梅依旧谨慎选择一条曲折得近乎变态的前往襄阳之路。当他们终於来到这里,离襄阳 只剩最後五里地时,刘备感觉自己已经绕遍荆州的每一个角落。 盘子里的早点包括两个荷包蛋、三片培根、大堆薯条,以及一坨番茄酱。刘备把培根拿起 来,从中间扯断,在盘里拼出「51」的字样。 「你在做什麽?」 春梅吸着银耳粥,用一种「我知道你很蠢,但请不要更蠢」的眼神望着他。 「呃……其实。」 刘备开始脸红。 「今天是我五十一岁生日。」 「一点也不好笑。」 「是真的。虽然我也知道我的样子看起来不到三十岁,但这是有原因的。」 春梅歪头,依然用那种眼神望着他。不过,这会儿表达意思是「试着说服我看看」。刘备 舔舔手指上的油渍,看她一眼。 「你真的要听?我倒是可以保证我不会说谎,但内容将是你无法想像的。」 春梅点头。刘备直视她的眼睛,深吸一口气後,翕动嘴唇吐露真相。 「我有病。」 「我知道。」 春梅毫不迟疑地点头同意,然後继续喝粥。 「不不,我是指我身上真的有某种十分罕见的疾病!」 刘备努力解释。 「而正是这种病的间歇性发作,导致我无法衰老……」 他把早餐推到一边,继续道。 「从我二十七岁时起,大约每隔三年我就会发病一次,这种病症状十分简单──我会毫无 徵兆地倒头大睡,持续三天三夜,无论怎麽样都没办法叫醒。等到自然苏醒後,我的身心 就已经产生某些……奇怪变化。经过这麽多年来的观察验证,我发现其中最明显变化是每 次醒来後,我的生理年龄都会回到二十七岁时状态。」 刘备耸耸肩。 「也就是说,尽管我的意识很清楚自己已经在世上活五十一年,但我的身体却只会在二十 七岁到三十岁之间不断回圈。」 「你一定会想,这不是天大的好事吗?」 刘备注视着春梅,露出一个很猎奇的苦笑。 「听我接下来要说的之後,你就不会这麽认为……」 「这种病,有一个我无法自证的副作用——每次发病醒来後,尽管可以证明我的记忆没受 到任何损害,性格习惯也没什麽改变,但我却完全不知道自己是谁……」 「或许我表达得不够准确,我的意思是说,尽管我依然记得以前发生过的那些,自己亲身 参与的事。但是,每当回想这些往事时,我感觉就像在以第一人称视角,观看一些与自己 毫无关系的影像。」 「理性来看,这种病似乎让我产生某种人格认同障碍,以至於无法对自己脑中的记忆感同 身受,觉得那些只是我『知道』的事,而不是我『做过』的事。」 「换个疯狂一点的角度,这种状况就像是在睡三天三夜醒来後,我发现自己已经不再是以 前那个人,我只是被迫继承他的记忆、肉体,以及社会身份的一个全新意识体。而且,我 对这种继承还别无选择,因为除此之外我一无所有。」 说到这里,刘备停下来稍事休息,捏起一根薯条哢哧哢哧嚼起来,他瞥向春梅。 「你不说点什麽吗?」 「这种事……」 春梅用食指在粥碗边缘轻轻摩挲。 「你跟别人说过吗?」 「只跟一个人说过,在几年前。因而这些年他帮我挡很多麻烦事。就像我之前说,这种意 识层面的问题,我无法证明它的真实性给别人看。所以就算跟更多人说,也只会被他们当 成我想要偷懒的藉口。」 「那……既然你都说只是意识层面的问题,想必对你的实际生活没有造成太大的影响?至 少作为代价来看,能够永保青春不是很划算吗?」 刘备耐心地嚼着薯条,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我曾经前後有过两个妻子,从记忆和旧照片上情形来看,很显然在某个时期,我爱她们 胜过爱我自己。然而这些情感最终都只持续三年左右——因为,某一天我一觉醒来後发现 ,她们在我眼中已经形同路人。你可以认定这是我薄情寡义,但至少它不是有预谋的。」 「当然,此後我仍旧保持(或者说模仿)以往与她们相敬如宾态度,尽量不让她们发现我的 意识已经产生某种嬗变。甚至於,我还曾经试图努力再一次爱上她们,不过你知道,我每 次都只有三年时间,在这期间就算我成功重建自己能够认同的情感,当那一刻到来时,一 切仍然会回到原点。一次又一次。」 刘备仰头靠向椅背,将视线延伸至墙角某个虚无的点上。 「最近十年我已经放弃这种努力。不过,仍然有让我不解的地方。按理说,记忆这种东西 ,如果你无法将之当作自己的事情来加以感怀,应该会很快忘掉才对。奇怪的是,经过这 麽多三年,虽然已经毫无感觉,我却依然记得与她们初遇时的情形,印象中的那个我…… 似乎十分开心。」 「……算了,这些都不重要。」 刘备从座位上弹起来,恢复他一贯放浪形骸的流氓相,挥挥手道。 「仔细想想,或许还是单身比较适合我,这个病在某种程度上恰好证明这一点:我的人生 还有更重要的事,注定不能被这些渺小的感情所束缚。」 春梅善解人意不再继续这个话题。只是伸出手,拍拍这个男人的肩膀以示同情,并命令他 赶紧进食以便赶路。毕竟,襄阳已经近在眼前。 必须承认,襄阳作为荆州的政治、经济、文化、交友中心及其治所,据史书所载,赤壁後 一直处於曹军有效控制之下,并且他们对任何想要改变现状的单方面行动表示反对。然而 ,这样表态或许仅仅反映当时人们狭隘的世界观。因为根据多元宇宙论,我们不得不考虑 襄阳在曹军北撤後很快归於刘备治下这一事实可能性。而且,诸君理应注意到采用这一可 能性的优点有二:其一、简单易懂,无需赘述赤壁後荆州复杂的分裂态势;其二、毕竟某 人手里攥着襄阳,自称荆州公爵时,才不会脸红。 让我们回到刘备与春梅有惊无险地踏入襄阳城的那个遥远的下午,当时城内城外岗哨林立 ,各街口要道还增设守卫和巡逻兵丁,公爵府守备更是森严,级别堪比後大佐时代美国 驻利比亚班加西领事馆。然而这种密不透风层层防御,在事後看来,存在某种十分巧妙的 ,刻意为之的漏洞,使刘备能带春梅惊险刺激穿越它,同时不至於意识到它是刻意的。譬 如,他们正在翻越府邸後墙时,有个不慎目击他们的巡逻兵丁甚至还尴尬背过身去,假装 内急跑掉。 公爵府的寝殿深处,一扇隐蔽窗户被悄悄打开,刘备跳进来,又返身回去拉春梅。 「怎麽有股怪味?」 春梅进来後皱起眉头,小心地环顾四周。 刘备瘫在地上喘着粗气,他觉得刚才潜入行动刺激程度可以排上他人生的前十。并且过程 堪称完美,没有激起任何一个守卫的感叹号。 「呃……应该是地窖里的味道,我之前在下面进行某种改进实验……有高压锅、肥皂、催 化剂、延时电路、小铁珠什麽的……全都安全无害。」 春梅用一种类似於病毒扫描般的目光,继续在房间内四处巡视。 「呃……随便坐。」 刘备爬起来,不忘客气。他开始察看案桌上的几个培养槽,想知道在离开的这段时间里, 自己养的这些可爱小生物们有没有得到悉心照料。 因为身後传来「噌」金属摩擦声,他转过身——春梅站在房间中央,手里正握着随身携藏 的短剑。 「说吧,你到底是谁?」 「嗯……」 刘备挠挠头。 「和你想的一样,是的,我就是那个大耳贼。」 他有点惭愧地摸摸自己的耳朵。 「抱歉,其实也不是很大……另外,我想,你当然能够理解,我不可能一开始就跳出来大 方承认『唔错,我就系你要杀嘅嗰个仆街仔』。不过我觉得,通过我们一路上坦诚的交流 ,你大致应该能够猜到才对。而且,你也知道我没有刻意骗你什麽,我跟你说过的事全都 毫无虚假。」 「你说你回来是为拿东西,这是骗我的吧?」 「绝对不是,我原本的确是打算回来拿东西就立刻离开的。带你进来只是顺便,而且你傻 呼呼地守在这里等待行刺时,我在外面也会安全点。当然,之後出不出得去就是你自己的 事情。」 春梅掂掂手里寒光闪闪的利刃。 「别生气、别生气,我所以坦白承认这些,肯定不是为让你恼羞成怒把我宰掉——听着, 在和你结伴的这一路上,我渐渐产生一个新的想法,足以完美地解决我们彼此的问题。」 刘备刚说到这里,房间大门随着毫无预警的「嘎吱——」一声响动,朝两边打开,门外饱 满的光线立刻涌进来,同时进来的还有一个扛扫帚的年轻仆役。看样子,他任务似乎是定 期打扫寝殿。仆役抬眼看到房里的两人,惊讶得呆立原地,接着嘴里自言自语般喃喃道。 「孔明军师说的没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接着他像忽然缓过神来,「啊」一声丢掉扫帚转身逃出门外,一边狂奔一边喊叫。 「主公回来!主公回来!还带回一个女刺客!」 忽然又是「砰」的一声,喊叫戛然而止。刘备把头伸出门外,发现这个仆役已经蜷在廊柱 底下昏过去。明显是太过激动撞到头。 刘备把门关上,朝春梅友好一笑。 「呃……我们继续——我渐渐产生一个新想法,足以完美解决我们彼此问题……不过首先 容我表达一个观点,我认为你打算通过暗杀我来阻止这场联姻,是毫无意义的。」 刘备注视着春梅,以少有的认真表情阐释道。 「你似乎忽略这场联姻本质。它其实和我是不是该有个妻子关系不大,这是两个势力集团 在利益权衡下为巩固彼此间联盟关系所施行必然手段——就是说,就算你把我宰掉,新的 荆州之主——不管是谁——依然会迎娶你主人。因为只要北方强敌依然存在,这个联盟就 有它持续巩固下去的必要。」 「另外,你说你们公主极不愿意和我结婚,在这点上我十分同情,并且完全理解她的痛苦 ——因为我也不愿意。事实上,这正是我出逃的原因之一。」 刘备摊手。 「慢着。」 春梅目光灼灼地拦住他。 「你为什麽不愿意?」 刘备很快意识到自己踩地雷,听出她的「为什麽」其实是指「凭什麽」。他感慨春梅真是 衷心护主,立刻作出解释。 「因为我有病嘛,再则老夫都已经五十多岁,你们公主正当妙龄。相信我,代沟是很可怕 的,我可不想害她。况且……我也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去做,没工夫培养感情——当然,比 起公主的宝贵青春和名誉来,这是相当次要的。」 「好吧。」 春梅叹口气,在胸前交叉抱起手。 「你说宰掉你没有用,我可以认同,那你想到的办法是什麽?」 「我们必须建立一个共识——孙刘联姻是不可避免的。在这个前提下,再来考虑怎麽样切 实可行使她免於遭受嫁给我的人身迫害。」 刘备接着道。 「要是在半个月之前,我对此还一筹莫展,可是现在不同,我确实已经找到既不破坏这次 重要的联姻,又能保全公主清白的两全之策……」 「继续。」 春梅道。刘备欣然上前,拍拍她的肩膀。 「你代替她嫁给我。」 看春梅不作答,刘备继续道。 「我想,你既然愿意为公主的尊严,甘愿担当死士只身深赴敌境。那麽理应不会拒绝替她 远嫁敌营吧?而且,我们一路上假扮夫妇配合得挺不赖,应该不用担心婚後的磨合问题。 我保证,虽然这没有赴死行刺那麽惊险刺激,但就长远来看,还是很具挑战性……仔细想 想,革命家和刺客……这个组合妙不可言,不是吗?」 「你是白痴吗?」 春梅冷冷道。 「出嫁的若非公主,就不能算是孙刘联姻吧?更别提什麽巩固同盟。」 「很好,至少你并没有抗拒这个提议。」 刘备赞许点头。 「没错,出嫁的当然得是公主。不过,其实只要看起来是就可以……所以,我们要做的是 『掉包』——我依然会按礼大摇大摆到东吴迎娶孙尚香小姐,并且招摇过市,四处炫耀, 见人说我对吴侯之妹垂涎已久,娶之幸甚,尽量搞得人人皆知。到大礼之日,穿着凤冠霞 披,脸藏於盖头之下的那个人,到底是不是公主本人,又有谁知道?而後等我们返回荆州 ,一切木已成舟,这件事就再没翻案可能性。我觉得这计画堪称完美!当然,这需要得到 公主首肯和配合。我猜她会同意的,毕竟这事情因她而起。」 春梅退後两步,微微歪着脑袋,盯着他看半天。 「你真的打算……娶一个侍女?」 「我真的打算。」 「可你是荆州公爵。」 「并非生来就是。」 「可现在是。」 刘备仰头想想,又挠挠下巴,说道。 「我愿意跟你结婚,不是跟你的身份,希望你也一样;另外,我觉得我们俩还算挺合得来 的,希望你也一样;还有,尽管我和你们公主一样,是酷爱单身,不过我无法否认,此时 此刻,我确实已经对将要和你一起生活的未来,产生某种难以抑制的强烈好奇……希望你 也一样。」 春梅眨眨眼睛。 「我们结婚吧。」 刘备再次提议道。 「虽然这条世界线好像是错的,但……有何不可?」 「我想先试一下……」 春梅像还在考虑。 「什麽?」 「抱紧我看看。」 荆州公爵当即遵命,上前给她一个大大的拥抱。 「并不很长啊……」 「什麽?」 「传闻说你的手臂很长。」 「没关系,我还有手指很长。」 「闭嘴,放开我。」 刘备放开春梅,开心得像是小学四年生,他夸张地挥舞双臂拍打胸膛。 「怎麽样,刺客小姐,我们可以开始着手这个惊天大阴谋吗?」 刺客小姐微微一笑。 「可以呀。」 不过转瞬间,刘备像是想起什麽,脸色黯下来。他放下手臂,皱眉嗫嚅道。 「我应该再强调一遍的……」 「你还有什麽病?」 「不,呃,我要说的就是这个。」 刘备叹道。 「抱歉,虽然跟你说想和你一起生活,但恐怕这个承诺只有短暂三年保质期……如果可以 ,我也希望这个期限能够延长到十年,或者一百年……我最近一次发病是在今年早些时候 。三年以後的那个我,我不敢保证他仍然会真的喜欢你,虽然到时候,我猜他也会尽量尝 试像我一样对待你。如果不能,你想怎麽教训他都行,不用给我面子……」 「三年就够。」 春梅回答。 「我所认识的,只是现在的这个你。」 刘备有点惊讶於她的轻松和坚决,木愣地点点头。 「我要立刻回去,向主人禀报你的计画,并做好各项准备,等你前来迎亲。」 说完,春梅转身迈步向寝殿门口走去。当两扇大门再度被打开时,门外充盈光线所镶嵌出 的那个婀娜身影,忽然回过头来。 「一百年真的很长吗?」 -- 『好人』是用来安慰那些没有神秘感又缺乏魅力的男人的字眼。 ——银河英雄传说新传‧《污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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