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很长时间後，女士终於在维持自己优雅姿态的同时，解开他背後六处牛皮绳，卸掉肩甲 。然後，她轻舒一口气，又微微俯身，开始致力於卸掉他的胸甲。 赵云安静地坐着，任凭她上下其手。只对她如此坚持感到不解，并略微好奇於她究竟期待 在卸下全部盔甲後能看见什麽。 「老实说，我也不知道。」 刘备戳了戳鼻孔，在空空的大殿里显得无所事事。 「所以才要试一试。」 「那可是我亡兄的妻子！」 太守赵范对新主君咆哮道。 「放心，她会完整无缺的……」 刘备揩掉鼻屎。 「我猜。」 赵范扯下官帽一把丢掉，捋起袖管就要冲上去与刘备掐架。关张急忙拦阻，好言劝慰。 「这只是个实验啦，子龙是正人君子，而之前你嫂子也同意的……」 屋里烛光轻轻摇曳。她的额前已渗出细密的汗珠，但仍耐心细致地努力着，扳去锁环，拉 下系带，以及打开二十六个活扣，再解下十二处暗结，最後用纤细的手指一撬，终於卸掉 胸甲——上面最外层的白色布袍。而里面，是衔接紧密的皮铠，皮铠下是层叠的钢甲，钢 甲内是一层精致的锁子甲，锁甲内有严丝合缝的皮衬，皮衬里还有厚厚的麻衫……她突然 感到一阵绝望的眩晕，倒在赵云的膝上，昏睡过去。匀称而细腻的鼻息，在他腰间鋥亮的 甲片上呼出一抹白雾。赵云保持坐姿，这样守着伏在他膝上沉沉睡去的高贵女士，直到月 光淡无痕迹，天边现出鱼肚白。 坦率地说，他对这位女士并非毫无感觉，他表示他们之间甚至有共同语言的——至少，她 对铠甲的装卸很有研究。 实验宣告失败。刘备认定子龙对女人毫无兴趣。赵范却不干，他认为嫂子和这个男人同处 一室直到天明已是既成事实，於礼当立即成婚，才不失清白。但他发现自己也拿不出确凿 的证据以证明赵子龙是毫无疑问的人类男性，因此只得作罢。 类似尝试一再无果，令刘备很苦恼。他非常喜欢子龙，以至满怀愧疚——这个人靠着仅存 的意志，历尽艰险来找到自己；作为赋予他名字的人，却无法回答关於他存在的意义…… 大多数时候，刘备连自己的所作所为都不甚明了。所以，刘备希望至少要找到某种能让子 龙感兴趣的东西，来稍微弥补自己亏欠。虽然这里面也夹杂着一丝恶作剧的心态，但赵云 看样子并不介意。 然而孙乾、简雍、糜竺等理性主义谋士们，却一点也没有主君那样的闲情逸致。他们聚集 起来彻夜讨论，倍感忧虑地想要弄清：赵云，这个来路不明，身份可疑，目的难辨的所谓 纯粹意志体，对刘备阵营究竟有害，还是无害？他们非常怀疑：仅仅一个名字，真的能使 死物有灵，精神不灭吗？这从技术上完全说不通。无法解释，毫无答案。让人本能地联想 到阴谋。於是，他们用这些疑虑来劝谏刘备，希望他保持警惕。 「可是，有答案的东西通常都不美啊。」 刘备如此回答，并依然坚持让赵云担任他的亲卫队长。於是，大家又一如往常地去求助於 军师。孔明笑着摇头，讳莫如深地劝他们不必担心。 「让科幻的归科幻，历史的归历史吧。技术并不能解决所有问题，我们何不试着去接受这 种奇妙的可能性呢？」 众人疑惑不定，但也只好散去。 赵云不知道这些。自从找到刘备之後，他发觉自己想要寻根究底的强烈愿望变得异常地平 静，甚至可称之为平衡。尽管并非一切都迎刃而解，但求解的重要性已大为降低，他开始 将注意力转移到周围的人们身上，而非全是自己。 他发现刘备总喜欢笑，天真而不设防，具有某种可怕传染性。孔明先生也喜欢笑，但与刘 备不同，是那种处变不惊，对一切都了然於胸的笑。 这两种笑容凑在一起竟意外的合拍。就像一杯加牛奶的咖啡，用勺子轻轻搅拌，会看到两 种颜色像丝绸一样，在漩涡中缠绵起舞，荡漾出毫无冲突的香浓味道。 关羽和张飞也经常笑。大笑，分贝很高，这样的笑，通常会让你感到热血沸腾，欣然答应 和他们操起兵器，一决胜负。当然，要杀死他们是有一定难度的，而且你也完全不想这麽 做。因为无论输赢，他们仍期待明天能再来找你做同样事情。他现在知道，并且已经习惯 ——这是他们用来和你保持亲密的一种方式，在相互承认的基础上。大概他们唯一的遗憾 ，就是自己不喜欢喝酒。因为那样会让铁甲内壁生锈。不过在天气很好的时候，他也偶尔 例外。於是，三人就会席地而坐，借着酒兴随机选择话题。 「如果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里遇敌呢？」 张飞问。 「我能感受到空气中任何一粒微尘的流动，计算出它未来运行的轨迹。光线对此并无影响 。」 「真厉害。」 张飞和关羽啧啧感叹，他们表示，自己只能通过「气」来判断周围的大致状况，和敌人的 战斗力。 「精确到数值吗？」 张飞和关羽面面相觑。 「什麽数值？」 「例如刘表。」 赵云冷静地解释道。 「战斗力只有五。」 是的，这样的生活并不坏。 慢慢地，大家开始愿意接受赵云存在，甚至有很多年轻军官对他心生敬佩，他们注意到， 子龙将军几乎从不犯错。既不傲慢，亦不嗔怒，并且永远诚实。从来不过问与其职责无关 的事情，也不在意上司下属的评价。校场上，他的枪法嫺熟，没有多余的动作，充满几何 式的美感。军营中，他熟悉所有的条例军规以及繁杂琐务，执行起来一丝不苟，毫无怨言 ……这位铠甲洁白明亮的绅士，所做的一切都井井有条，像钟表一般精确。如潮汐一样规 律。 虽非刻意，但这些确实为他逐渐赢得众人好感。兵士遇到问题都喜欢向他请教，同仁们商 讨军务时，也都极为尊重他的意见。只是，大家从他的言行举止中完全看不出他的好恶。 这令很多因仰慕而试图接近他的年轻人们，都找不到投其所好的切入点。 他真实感觉到，自己为人们所需要。这令他觉得安心和满意，连风偶然从盔甲的空洞中穿 过时，发出声响都很充实。以前独自一人时，赵云在潜意识里总有一种隐隐担忧，害怕自 己随时会消失掉，变成一堆废铁。毕竟意志这种东西，并不像肉体那样具备可靠实在感。 所以，他不断提醒自己要时刻保持思维活力，并不停投身於各种冒险来维持自己的集中力 不至涣散。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他是企图通过自己意志能动性去不断改变周围物质的性状，以这些被 改变物质来证明自己存在，既然物质不灭，那麽自己也不会无端消失。这麽一来，赵云应 该是一个辩证唯物主义者，但讽刺的是，他作为纯意志体存在，恰恰是辩证唯物论所坚决 否定的。然而，现在，这些都不再困扰他。他发现本质其实和现象一样简单无比：只因为 被需要，所以有存在的价值。 在某些夜里，视察完营房，交代过巡哨後，赵云会独自躺在马厩边草地上，仰望星空。他 的意识是清晰而沉静的，不需要去时刻思考，也不用担心消失。不过，仍有问题可供消遣 ：如此与众不同的自己从何而来？这种存在究竟能延续到何时并可以在多大范围上维持？ 最终又将去向何处呢？ 一颗流星划过夜空，给赵云闲暇哲学时光增添一丝神秘的浪漫色彩。他一边继续思索问题 ，一边无意识地开始计算这颗流星的运动轨迹，不过很快，他完全放弃那些问题，把所有 意识都用於更精确计算流星各种资料上。因为，他发现那不是一颗流星，而且也不是「划 过夜空」，这颗闪耀着越来越强烈光芒的不明物体，正按照一条完美的匀减速曲线，直坠 大地而来！ 他站起来，突然生出一种强烈的预感：随着这颗星星的到来，所有隐秘答案必将会在今夜 得以浮现。 「诊断蜂，报告飞船状况。」 「正在调整降落偏差值，着陆地点仍然在可修正范围内。比预定时间提前两万分之一个星 周。」 「那麽，更重要的问题是——这个星球正确吗？」 「正确。不过……」 「说下去。」 「扫描到该星球上存在非武装状态的异星攻击性文明个体。建议不采取任何敌视接触，否 则後果将是毁灭性的。」 「我会三思而行。魔力神球曾预知这个超星系文明的存在，不过与他们，正式冲突将会是 三十万年以後的事。尽管其个体出现在这个星球上令人匪夷所思，但我仍然不会轻举妄动 ——我的逻辑线路也不允许，我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请准备，冲击倒数开始，10、9、8、7……」 当铠甲赶到不明物体坠落地点时，才发现这个仍在燃烧着的东西远比自己想像中要大。他 还没来得及细看这个呈锥状的巨大金属物，更奇妙事情发生：金属锥底部现出缺口，一个 紫色的铁甲巨人从容走出来，他有着六角形的脸，上面闪烁着黄色的巨大独眼。 「你……居然和我一样。」 铠甲仰头注视巨人，丝毫不觉得可怕。 「真是奇妙的会面，看看是谁亲自来迎接。」 巨人站在铠甲面前，扭过头去自言自语。 「诊断中，检查他的记忆资料，并尝试同步。」 一束古怪的光线从缺口中射出，拂过铠甲全身。 「扫描结束。格式化的火种，以及过於窄小的载体，无法同步。」 「果然，这时间点本来就不对，我不该有所奢望。也许是太长时间的超时空旅行让我的线 路过热。」 巨人终於又转过脸来，俯视铠甲，那种金属声和他很像。 「在构造和理念上，是的，我和您确实一样。」 「你叫什麽名字？从哪里来？」 铠甲很久没有这种感觉——急切地想要知道些什麽。 「我是您最信任的军事指挥官。遵从您的吩咐，独自守卫您的领地已达四百万年之久，我 正是从那里而来。不过，看来这些您都不记得。」 「我不知道。他们说我只有意志，没有灵魂。也许就是这个原因导致我无法记得太多事情 。」 「不，您当然有灵魂。只是，我们更习惯将之称为『火种』。您拥有一颗伟大的火种，足 以照亮整个星河，您的名字是我们力量的源泉，前进的道标。而万物，也会在这名字下颤 抖！只是现在，您被困在这个小铁壳中，才无从察觉罢了……说起来，您不想知道自己真 正的名字吗？」 铠甲犹豫一下，这像是一个充满诱惑邀请。只不过，他不确定自己是否真的需要，他突然 想到：如果接受新的，就势必得抛弃某些旧的吧？他还是决定保持现状。 「不用，我有名字，我叫子龙。」 「好吧。」 紫色巨人说道，他那只独眼在微微闪烁着黄光。 「如您所愿。这个决定是英明的。总有一天，您必将记起自己真正的名字，但不是现在。 事实上我来到这里，也并非为了见您，是去挽回一个错误。这个星球上的历史出些许误差 ，需要适当的修正。方舟本不该在这个时代被发现，我会将它再次藏好，让未来那些注定 会发生的事情回到它们正确时间点上去，这就是我来的目的。完成後，我会回去继续为您 守卫领地，直到您亲自归来。」 铠甲对巨人这番话，基本上毫无概念，他想，巨人也应该知道这一点。因此就不追问。他 现在更想问的，是另外一个问题，自有意识以来自己一直在追寻的问题： 「构成我的意志，其存在的意义是什麽？」 「啊。」 铁甲巨人叹道。 「若您问的是宇宙的终极真理，该有多好？那麽，我就可以毫不保留地告诉您，是42。」 他光滑如棱的六角脸上没有任何可形成表情的器官，只有那只黄色的眼睛在迅速闪烁，过 一会儿。 「我现在还不能向您解释，作为意志与表像的世界，它的全部含义。只能够简单告诉您， 时间和空间都只是一种现象，而您的意志并不依附这两者而存在。当然，更不是依附於这 个小铁壳——个体的自我意识只是因为知觉器官在时间和空间的局限下产生的一种错觉， 我们终将回归到一个伟大的宇宙意志中去——您将会是这个意志的中心。」 他的眼睛闪烁得更快。 「宇宙意志会是邪恶的，您应当如此。事实上，所有意志都是邪恶的。只是它们是否认识 到这一点，敢於表现出来罢了。这正是您的伟大之处。」 「您现在不可能明白这些，但我知道，您时常感到一种无所适从的痛苦。痛苦的缘由，乃 是意志的过於庞大和强烈，现在只有越少运用这种意志，才能越少痛苦。直到有一天，您 回归本体苏醒，自然就能完全掌握这种强大的意志。然後，您会带领我们，与注定的敌人 展开决定宇宙命运的大决战。我期待着那一天的到来，无比期待。时间对我们来说，不是 问题……」 「不过，如果您坚持……」 巨人最後说道。 「我们也可以忽略代价，将这一过程提前，甚至现在就可以开始。」 铠甲摇摇头。随後，他望着巨人折起身躯变作另一形状，缓缓升空，朝北方飞去。 史书上记载，这一年，曹操掘地部队挖到的那只巨型铜雀，连同其腹中的铜人们，均在一 夜之间消失无踪。於是，搭建铜雀台的计画因而搁浅，不了了之。 那之後，赵子龙回到自己平静的日常生活里，兢兢业业地做很多年的职业军人，再没有任 何困扰。 後来有很多人无法接受他几乎毫无缺点的人生历程，进而质疑他那些如神话般的赫然功绩 。例如「怀抱阿斗，於百万曹军中七进七出如入无人之境」，他们认为这完全是官方虚构 出的一个卑劣宣传骗局。 赵云并未就此作过任何澄清。因为当时自己的确没有「怀抱阿斗」，而是把阿斗塞进更为 安全并且空间绰绰有余的腹腔内。 还有人指出，他早年曾经为军阀公孙瓒卖命，至今仍然穿着瓒生前爱用的铠甲，这种微妙 的坚持非常令人可疑。 丞相府曾收到匿名举报，称应将赵云革职，交付军事法庭：审问他当年为何在糜夫人投井 後，不但不施以援救，反而推墙掩井，绝其生路。 尽管诸葛亮一再将此类捕风捉影的中伤暗中压下去，但种种恶谤已经渐渐令赵云身上的光 环不再那麽耀眼。更何况，任何曾叱吒一时的将军都免不了岁月催磨。 在蜀汉第一次北伐战争前夕，正在汉中筹画诸多事宜的诸葛亮曾派使者前往成都探望早已 深居简出的赵云，想知道，他是否还能像多年前一样，驰骋疆场。使者带回来的，是一封 赵云的亲笔信函。诸葛亮拆开一看，只有短短五字： 铁甲依然在！ 诸葛亮对这个答覆感到高兴。於是，忽略信封一角的点点锈迹。 这次北伐的结果，并不如意。丞相诸葛亮要求自贬，很多人同受牵连，连资历比丞相还老 的赵云也降为镇军将军。此後，虽然又经历几次北伐，但赵云再也没有接到新的军令。 渐渐，人们越来越少提到这个人，新一辈年轻将领们在战场上的活跃，成为官方宣传的重 点。除了一些守营老卒，已然没有人再记得——曾经有一位盔甲明亮的军神，他从不犯错 。既不傲慢，亦不嗔怒，并且永远诚实。从不过问与其职责无关的事情，也不在意上司下 属的评价…… 赵宅已经很多年没有人来拜访。老管家最近愤怒地得知：军中甚至有好几份文件都标明， 他的主人早在几年前就病死。这天，他和往常一样打开主人房间，发现主人正坐在案边， 以手扶盔，似乎等待什麽。早晨阳光从窗外洒进来。他头一次注意到，主人那身从不卸下 的铠甲，竟然已经覆上一层薄灰。 不好的预感袭遍全身，他伸出手去，胆战心惊地想抹掉灰尘……刚一触到甲片，果然，那 一整套锈迹斑斑的空壳轰然垮塌，散落一地。老管家颤抖着，轻轻退出房间，因而没有看 到—— 一颗无比耀眼火种从废铁堆中冉冉升起，飞出窗外。火种在天空中盘旋三圈後，以极快速 度向西而去——目的地是几万公里外的圣希尔火山脚下。方舟已从最初的坠落地点移至那 里。在千年以後，这颗火种会再次醒来，并作为领袖，开始他另一段辉煌的军事生涯。当 然，那已经是另外一个故事。 -- 一个人的见识， 　　　　　　　决定他的视野； 　　　　　　　　　　　　　　一个人的气度， 　　　　　　　　　　　　　　　　　　　　　决定他的作为。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18.168.74.19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