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二世纪少年 昭烈帝年轻的时候喜欢周游各地，四处探险。作为贵族後裔，那时的他，唯一从祖先那里 继承的，就是游手好闲的天性。他对任何复杂而需要漫长过程的事情都不感兴趣——譬如 征服世界，统治地球，或者开放党禁什麽的。因此他非常讨厌象徵过劳死的「帝」字，正 如闻仲讨厌绝龙岭，庞统讨厌落凤坡，卡钦斯基．弟讨厌斯摩棱斯克一样。然而，最後他 还是死在白帝城。当然这只是巧合，与宿命之类的毫无关系。 後世的历史学家们，多半接受昭烈帝曾经以贩卖草鞋维生这一说法。但只要拥有最基本传 播学知识就不难判断：这只是典型传递层次过多导致的资讯损耗现象，是失真和变形的。 事实上，刘备只是为了游山玩水的方便，才发明草鞋。这和山水诗人谢灵运发明登山鞋是 同一原理。 比较具有悲剧色彩的，是他的两个弟弟——众所周知，年轻时的关羽曾经是杀人逃犯(悬 赏50贝里)，张飞是电锯屠夫。处於社会底层的他们，所能想到最浪漫的事，无疑就是成 为国家公务员。这是他们含辛茹苦想将哥哥扶上帝位的初衷。 但就像冬妮娅不能理解苏维埃一样(她甚至以为那是一种新式水手服)，刘备始终不能明白 ，为什麽大家都认为他就得以统治一片土地为人生目标呢？那些他都还来不及游玩的土地 。 在人人生而平等已成常识的乱世里，出生和血统却依然具有如此大魔力……没人意识到这 是一件多麽可怕的事吗？刘备暗自为遇罗克的死感到不值——快半个世纪後，切蛋糕的小 刀依旧神秘地在当初牧者後代手中流转。 刘备不厌恶自己的贵族身份，但拒绝为此履行任何责任。因为他既没拿到遗产，也没荫封 官职，更没有当上少将。 他总是有种奇怪的错觉，认为自己像一只朝生暮死的小虫。光阴转逝，人生短暂。而这个 世界却有太多的奇妙在等着他去领略，他没有时间，也没有足够悲悯心态去背负他人的期 待或夙愿。战乱与死亡，压迫及反抗，平等或更平等，谁来规定这些事情和蹲在路边静静 凝望一朵小花之间孰轻孰重？ 但是，这个善良的兄长还是不想让弟弟们伤心，不忍成为他们梦想破灭的凶手。於是，他 决定去找诸葛孔明。据说这个住在卧龙岗的家伙，和自己兴趣相同——对耕种很有研究。 这让刘备产生一种天然的好感。 这个人应该能解决自己困扰(或代替自己承担困扰)——怀着这样美好的愿望，刘备带着两 个弟弟，向景阳冈出发。当然我们知道，他得去很多次，因为冥冥中，某个神记错地方。 至於诸葛亮，所知的是卧龙岗附近的农人们都非常爱他。这个年轻博物学家交友复杂，见 多识广，并且还乐於助人。他教会大家怎样在耕犁节奏下演唱全四幕的《费加洛婚礼》； 为大家设计露天淋浴与农田灌溉一体化的水车；告诉大家囤积绿肥的重要性和随地大小便 的可耻；他甚至曾满腔热情为大家遍尝百草寻找良种和药材，还因此误食过毒草，这直接 导致他如今异於常人的审美标准，娶很多人普遍认为丑陋的黄月英(见附录：南阳爱情故 事）。 他为大家做的如此之多，但卧龙岗的人们最感激的，还是他每次交游归来，总能带回外面 世界的资讯，让大家能够相应种植流行作物，卖出去获取较高的利润。随着乱世的到来， 众人越来越愁眉不展。因为孔明好几次带回来资讯都是「外面在流行吃观音土」。 卧龙岗不产观音土，所以农人们都觉得乱世应该早点结束。 「最起码也要早点换一种流行趋势。」 他们如是抱怨。这一美好而朴质的愿望，在一个夏日午後迎来绝好契机，那就是刘备的来 访。 那一天早些时候，孔明正在自己的草庐里招待一位远道而来的客人，他的老朋友。 「世界将在三种力量之间取得平衡……」 他站在竹窗前，轻摇羽扇，开心地望着窗外饶舌的麻雀。 屋内的客人并未出声，只默默地喝口茶，又咬口自己带来的铜锣烧。表示有兴趣继续听下 去。 他转过身来，悠然坐回案前。窗外的光线再次充盈这间屋子，烘现出盘腿而坐的客人那蓝 色的大饼脸。 他又提起一旁的青瓷小茶壶，给客人续一杯，接着道。 「其中，最强大的，是对时代的责任感；最坚固的，是对过去的守护；而最不可捉摸的， 是对未来的好奇之心。」 「那麽，你打算怎麽选？」 客人的语气显得很关心，却又略带调侃。要知道，能够用电子语音做到这一点，是很了不 起的。 「如果能选就好……」 他摆弄着手中的扇子，执意想要抠出镶在扇柄上的太极刻印，像个别扭的小孩儿在破坏自 己的玩具。遗憾的是他有洁癖，指甲总是剪得很短，因此终是抠不出来，只好作罢，回到 话题里。 「作为解答者，只有那个因好奇而迷惑的人才需要我吧。」 他笑着正视客人的脸。 「就像那个职业翻花绳九段需要你一样。」 「我这边才麻烦呢。」 客人抱怨着把脸重重捶到桌上。 「我要去照顾的，是个超级大笨蛋啊。」 他凝思片刻，认真地说。 「可是，你能看着那个人长大，而我却要看着这个人死去呢。」 「嗯，有效。我现在平衡很多。」 客人慵懒地躺倒在竹席上，感受着自己背部劣质二极体传来轻微美妙的疼痛。 「临别送你个玩具吧，虽然没什麽用……」 客人从腹兜里掏出一只木制小牛，递给他。 「不过很好玩，按下舌尖就会动，肚子里还能存零钱。」 一刻後…… 「我还以为……你是个美男子。」 刘备望着站在草庐门口的蓝脸客，感到很惊奇。 「因为徐元直说你『像大麻和巧克力豆一样让人欲罢不能』。」 「不可否认，这两样我确实都有。」 客人从腹部口袋里掏出一盒明治雪吻，还有一包高品质大麻。 「你想买哪样呢？」 「你怎麽还不走啊？」 孔明从庐中出来，看一眼客人，又顺着他的视线了望刘备。 後人有颇多着述与画作都描绘过刘备与孔明初会时的情景，大都穿凿附会，毫无根据—— 有传记称刘备当时曾向诸葛亮许诺一座岛屿的总督之位，来换取他的跟随(後来也有书反 对，说许诺的是宫廷画师之位)。 又有戏剧写到两人初见时，孔明正於夕阳中小声吟唱欢乐颂，还坦然向刘备表白说自己是 为了遇见他而出生的云云。 最不可信者乃晋人绘制之《会师图》，图中红旗招展，刘备与孔明於山岗之上双手紧握作 激动状，两边革命军战士相拥举枪高贺，周围百姓箪食壶浆(此图命途多舛，图中人物因 时局的变动曾被多次删改)。 拂去诸多历史的迷雾，所能复原的场景其实简简单单：那一天，刘备只是露出他擅长的腼 腆微笑，对孔明说。 「我想做克莱德，但是我没有邦妮……你觉得怎样？」 诸葛亮盯着他凝望半刻，返身回里屋。黄月英正在後院写生，孔明轻轻附到妻子耳边。 「我要跟一个人去抢银行。可能要晚些才能回来。」 「去吧。」 她恬静地说。 「我等着。」 当刘备完成三顾茅庐之时，曹操已经闲散好些时日，琐碎公文全塞给荀彧批置。这天，他 从床上起来，开始琢磨着是不是该到南边去找些麻烦。他捂着呵欠来到议事大堂中，随手 拿起一份奏报来看—— 发丘中郎将来报，曰：城外山下掘出巨型铜雀，有翼有喙，其腹中空，内里倒伏铜人十余 具，皆身长数丈，胸有饕餮纹。铜雀埋此岁月弥久已不可考，或为女娲补天时所遗。当作 何处置。 荀彧在其下空白处的拟批是：此为吉祥之兆，当筑铜雀台以庆之。尔等可将铜人尽皆拆熔 ，用以筑台，铜雀移置台上，留作宫室。工程需严加督造，切勿懈怠。 曹操皱眉考虑一下，总觉得很诡异，但也没能得出什麽结论。索性不管。心想，反正是荀 文若干的，和自己没关系。 与此同时，在东吴有一个叫孙权的少年，他摆脱多年前哥哥去世的阴影，在即将亲自领兵 出征江夏的前夜，终於在江边鼓起勇气，向青梅竹马的邻家女孩告白。 「孙仲谋爱上大乔，比谁都爱。」 ——好吧，这个太扯。 附录：南阳爱情故事 白昼即将过去，公主仍旧站在森林边的小山上，抱着探测模组，认真计算每一片扫描区域 的能量反应资料。昏黄阳光与地平线，在慢慢收拢彼此间的夹角。天边玫瑰色的晚霞，就 像被星舰主炮轰击过的殖民星残骸一样，充满诗意。这个星球傍晚真的非常、非常美丽。 正职为宫廷总管的老舰长晃动他头上那两根永远焦躁不安的触须，谦恭走过来。 「殿下，请尽快回到星舰上去吧。这种原始荒蛮的行星上，一旦夜幕降临，到处都会布满 不可知的危险。」 「不要。」 公主毫不妥协，纤细的手仍在不停地操控着模组。 「有危险的不是我，是我们整个帝国未来——跃迁前，我似乎已经跟你说过呀，舰长阁下 ——探测显示四百万年前曾有一艘搭载着某种机械生命体的飞船坠落在这个星球上。核心 模组预测这些好战的机械生命将在不到两千年时间内苏醒。这和我族的启示录上所载吻合 。我要找到这艘飞船，彻底消灭它们。否则，迟早有一天它们会像瘟疫一样在宇宙中扩散 开来，威胁到帝国的存亡。」 「只是，殿下尚未成年，按法典不应过问军政国事……」 「这不是国事呀。」 公主闪烁着漂亮的复眼，笑道。 「我只把它当成暑假作业而已。」 「这……好吧。不过，殿下请一定小心。目前这个行星上原生的未开化种族虽然还不至於 能伤害到我们，但依然不应低估它们的好奇心和破坏欲。」 「我知道啦。放心，暑假结束前实在找不到飞船坠毁位置，我们就直接摧毁这个星球好了 。」 老舰长点点头，安静地离开。他年事已高，谨小慎微。服侍皇室多年来始终循规蹈矩，丝 毫不敢大意。当初这个倔强的小公主执意要来时，他立刻暗中禀报女皇陛下。现在，这个 行星厚密的大气层之上，正隐秘地悬停着一支帝国强袭舰队，时刻保障着卡克罗齐及特麦 特星系联合帝国皇储的安全。 然而，几周後发生的一件事情证明，尽管帝国拥有辉煌的宇宙征服史，毁灭无数星系文明 的强大武力，以及可准确预测上万年未来的行星级核心模组电脑，但都无法预防和阻止公 主的陷落。 「殿下，身为皇储当谨言慎行，不要总是开这种吓人的玩笑。」 老舰长板着脸劝谏道。 「没开玩笑啊。我真的很爱他，就像他爱我一样。我已经决定要留在这个星球上。并且， 自愿放弃卡克罗齐及特麦特星系联合帝国第一顺位继承人的身份。你就和躲在月球轨道上 的那支跟屁虫舰队一起回去禀告母亲吧，别以为我不知道。顺便告诉你，我给自己取新名 字。在这个星球上，我叫黄——月——英。很棒的名字，对吧？」 「可是。可是……」 老人终於慌神，意识到事件严重性。他怎麽也无法理解，这个星球上的愚昧土人究竟拥有 怎样可怕的魅力，竟能让公主毫不犹豫舍弃统治上千星系的浩瀚帝国，丢掉成为宇宙霸主 的机会。 「他们连自己的母星有多大都不知道！」 他徒劳地喊。 「这不是重点。」 公主说。 「他是第一个敢和我辩论的人。既不奉承，也不说教。不过，这仍然不是重点，重点是— —我们俩都同样喜欢玫瑰色的晚霞。」 老舰长垂头长叹，他知道一切都晚。但是，他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自己看着长大的公主。 於是，同时，他做一个自己这一生中最大胆的决定。 「不知殿下是否愿意也帮老臣取一个名字呢？这个星球上的名字。」 「当然可以，我认为『黄承彦』很适合你。」 一周後，负责护卫公主的帝国强袭舰队缓缓驶出太阳系。他们奉命带回宫廷总管的报告内 容是：公主将在这个星球上稍作停留，以便完成为期一百年左右的暑期文明观察日记。 孔明先生结婚。这个消息让小小的卧龙岗微微热闹一阵子。 前往吃喜宴的邻人们，望着那个脸长得像黄蜂一样难看的新娘子，私下笑传。 「看呐，真正伟大的爱情果然是能够跨越种族的。」 过一阵子，孔明远方的好友终於赶到贺喜，他们恐惧地看着新娘子如白骨般纤悉的身形， 僵着脸赞叹道。 「看呐，真正伟大的爱情果然是能够跨越生死的。」 只有偎依着丈夫的新娘子自己心里明白：他们的爱情，跨越整个宇宙。 -- 一个人的见识， 　　　　　　　决定他的视野； 　　　　　　　　　　　　　　一个人的气度， 　　　　　　　　　　　　　　　　　　　　　决定他的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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