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官渡英雄传说 袁绍坐在五色华盖之下，轻捋着嘴边微卷的胡须。他已经年过不惑，大腿上赘肉累累，身 材臃肿得像邻家豆豆龙一样，因此很讨厌长时间的骑马行军。凝望很久对面曹字旌旗下的 敌军阵列，他发现自己怎麽样也看不清阵中那个肩披红袍者的面孔，一如关於洛阳那些遥 远记忆，虽然都在，但轮廓模糊不清……大概，他也是满面须髯吧？ 当袁绍还是一个放荡不羁的少年时，他的整个世界都被两件看起来毫无相容性的事情所填 满：一是在洛阳城中四处捣乱；而另一件，则是每天早上等在街角假装和隔壁家的大姐姐 巧遇。 那个大姐姐有着蜀锦一样的柔软长发，却总是一身简朴素雅的棉布衣裙，不加修饰的清丽 面庞上时常挂着淡淡忧容。据说皇帝欲纳她为妃，而她婉拒至今。 她还有一个弟弟，性格乖僻，没有人愿意和他玩耍。为了博得姐姐的好感，袁绍经常去邀 那个名叫阿瞒的弟弟一起玩。他曾带阿瞒去过汹涌的洛川边钓鱼；也曾带他去过荒废的古 陵中探险。每次游玩回来，姐姐都会为他们准备好吃的，而他们则一边狼吞虎咽一边兴致 勃勃给姐姐讲述这一日的所见所闻，期颐着她能展露笑颜。 秋日里的一天，袁绍带阿瞒到城墙角一家院子里去偷柿子，被小气的院主人发现，追了他 们两条街，两个奔跑的少年用跌破膝头的代价，最後终於逃脱。他们像得胜的维京人一样 回到家，一边骄傲地抢着跟姐姐述说今天的经历，一边各从衣胸中小心地掏出一枚柿子， 递给姐姐。 那时的她正凝着眉头，忙着给两个小坏蛋拍去身上的尘土，缝补裤腿上的窟窿。看到他们 捧在手心里递过来的两个完好的大红柿子，她像是有些无奈轻轻摇头，然後露出如暮春时 节的阳光一样温柔的微笑，望向少年袁本初。 「本初君，要和我弟弟做好朋友哦。」 袁绍压抑住狂跳的内心，像所有正直有礼的贵族少年那样，静静地点点头。这是他所见过 世上最好的笑容，他甚至希望自己是为着这个微笑而生。从这一刻起，他就暗暗决定要用 一生来陪在这对姐弟身边。 然而第二天一早，宫城里就来几个小黄门，把大姐姐接走。傲慢的阉宦完全没有注意到身 後咬着牙一声不吭的两个少年，他们紧攥拳头，目送接走女神车仗消失在街角晦暗潮湿的 晨雾中。从此，再无音讯。 讨厌的事情，要过多少年後才能彻底忘记呢？然而，和重要人的约定却那麽容易就失效。 想到这里，袁绍唇边胡须微微颤颤，苦笑出声来。但他立刻意识到自己这一瞬间的失态， 急忙扭头一瞥身後的谋臣们，他们都敬畏地深俯着身躯，没有人在看他，而身旁算是客人 的刘备，则仍在自顾自的挖着鼻孔。 这里是官渡。前往许昌的必经之路。过许昌之後，就到洛阳…… 袁绍模糊地记得，在那个人被皇帝掳去後，他和曹操似乎仍旧像以前一样，一起去很多很 远的地方玩，例如乘着小木筏，沿密西西比河漂流而下；也到过怀俄明西部的一个高山牧 场去给人放过羊；还曾共骑一辆1939年产的诺顿500摩托车，越过长长的安第斯山……和 以前唯一的不同是：他们不再急着在天黑前赶回家，因为就算回去，也再没人为他们做好 吃的。 之後的一天，袁绍大步踏入曹操正和两个妓女鬼混的房间，沉声说。 「皇帝上个月拟除的西园八校尉，我弄到两个位置。」 「那不是城管吗？」 曹操并不遮羞，裸身起来倒杯酒自顾自喝下。 「我只在乎怎麽样的结局。至於怎麽样的开始，我并不介意。」 「这不像四世三公家的人会说的话啊。」 「少罗嗦，穿衣服和我去述职。」 …… 只在乎结局吗？阉宦们都宰掉，老皇帝也已经死去，他的儿子正被那个阿瞒当做鹦鹉一样 豢养……现在，自己想要怎麽样结局呢？袁绍觉得他什麽答案也没有。他甚至不能解释， 为什麽此刻自己会在官渡，跟对面那个他最了解的人引兵相拒。 两军列阵处是山麓间一片宽阔的荒野，中间的空地上，丛生杂草和不知名的野花点缀其间 ，随风摇曳着让久旱的地面划出道道青绿的涟漪。袁绍微微皱眉：再过一会儿，这个美好 沉静得像小津镜头一样的地方，就要用血污来灌溉……不知道这会不会让它稍微变得肥沃 些？袁绍把这个想法告诉刘备。後者表示保守悲观。 「大概不宜种菜。」 种菜啊……这个悠闲的混蛋。 与此同时，对阵另一边，曹操抬眼看空中烈日，又扭头看看身後兵士们，很多人都已嘴唇 乾裂，口渴难耐。於是，曹操举起马鞭往前方敌阵一指，决定故技重演。 「前面有一片梅……」 还没说完他就被一旁的荀攸捂住嘴。荀攸告诫他，要再来一次的话，恐怕将士们不生啖你 肉，也要阵前倒戈。於是，曹操坏笑着换个话题。 「陈琳写的那篇檄文真厉害。看过後，连我都觉得这个曹操真是讨厌。」 荀攸认真的考虑一下说。 「要是我来写的话，我会从你的学历问题大作文章。」 曹操咧嘴露出无敌的大白牙，拍拍荀攸瘦弱的肩膀。 「公达你太坏。不过不要忘记我是老板，不是职业经理人。」 一阵鼓响，双方主帅照例遵循传统，驱马出阵，对话一番——尽管这历来对战争本身没有 任何实际意义，但双方将士们在冲上去厮杀前，还是很期待这一幕免费戏剧。不过，後来 这传统被废弃——在诸葛亮多次证明阵前对话也能伤人性命後。 袁绍清清嗓子，喊道。 「曹操啊曹操，为什麽你偏偏是曹操呢？舍弃姓名，你还是你，我还是我。」 曹操不屑地回应。 「不要说傻话，本初。就算你不来取我首级，我也差不多准备好要去取你的。」 「难道你不记得年幼时，我曾像兄长一般对你爱护有加吗？你若归降，我们仍可再续那段 快乐时光。岂不美妙？」 你就装蒜吧。曹操答道。 「少来，人总有某个时期会喜欢村上春树，但你不至於傻到一辈子都喜欢吧？」 至此，对话结束。各回阵中。士兵们满意地开始冲杀…… 当官渡再次恢复往日的宁静和荒寂时，袁绍已大败回河北，随之而来的各种战败并发症又 让他疲於奔命，不久病亡。 在官渡时，袁绍曾想，如果会在这场战争中死去，其实也不错。然而那个时刻真正到来时 ，却已经是两年後。他卧在病榻上，呼吸微弱，意识不清，过往的一切都若即若离。他感 到仿佛自己依然年轻，然而，下一瞬间又突然像是老态龙锺。没关系，已经够了。恍惚间 ，耳边回响起多年前那无比温柔中透一抹忧伤的声音。 「本初君，要和我弟弟做好朋友哦。」 气若游丝的袁绍，两鬓斑白的苍颓脸上，露出宛如少年般天真的浅笑：大姐姐，现在的他 已经足够强大。就算没有我，也能好好地活下去吧…… 建安十二年，曹操收取幽并四州，尽占袁氏旧地。 荀彧建议，鉴於袁绍一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布天下，需善殓厚葬其在乱时被草草掩埋 的屍身以示仁德，收天下士人之心。墓志铭上仍刻大将军、太尉、邺侯等爵衔，以显其重 。 然而最後，曹操只是命人收殓袁绍的屍身重新下葬，墓制简朴，墓碑上只刻简单的几个字 ：「我的朋友袁本初」。 数年後，没有人知道，当太祖率百万之众饮马江畔，在那铁锁连环的巨舰之上横槊赋诗时 ，何以却吟出悲愁不绝的短歌行，以至於刘馥质疑所歌不祥时，太祖竟恼怒到将其当场刺 死的地步。事实上，「但为君故，沉吟至今」，此「君」者，猜之易也……或许这世上真 的有一种友情，只有在战场上以命相搏时，才能见证它的延续吧。 陈寿写到这里，轻轻搁下笔，踱到窗前。夜雨随着某种宏远的旋律落到垂弯的芭蕉叶上， 像渐次逼近的轰鸣战鼓声，几乎要震碎他的耳膜。一阵夹雨的冷风袭来，击打在他脸上， 让他刹那间错以为是战场上的风沙。跟着，他的心跳竟也不安分地应和起来，胸中涌起一 股醉狂之气，无处迸发，几欲冲冠。突然，案上本就昏暗的油灯突兀地熄灭，万籁俱寂， 一丝余烟悄悄溜进了夜色里……历史学家惋叹一声，恢复平静。这一夜，他没能再继续奋 笔着史，只作一首俳句。 夜雨落下时， 芭蕉叶鸣如战鼓， 英雄已亡故。 然而，第二天再次看到这俳句时，他又觉得蠢不可言，羞愧地信手撕掉。他开始怀疑起自 己写作风格——用如此浓墨重彩，纠结得像墓穴中爬出的青苔般笔调，真的能写出不含偏 见的历史来吗？千年後的读者们，渴望知道的，究竟是怎麽样的一场官渡之战呢？ 他不禁想到一个讨厌的家伙——空有亲王头衔的没落贵族，堕落得像太宰治笔下人物一样 ，下等的历史小说家马伯起……如果是他的话，应该能这样毫无责任感轻松描述这场战争 吧—— 当遭遇战微妙转变成荀攸曾担心过的持久战时，科学家刘晔向曹操提交一份可怕的武器开 发计画——史称「V计画」。该计画旨在开发出一种拥有强大破坏力的人型机动兵器，这种 兵器依靠其搭载小型核融合炉的强劲动力，在作战时可轻易举起二三百斤重巨石，嗖、嗖 地砸入敌军阵中，造成巨大伤亡同时实现Lv5的阵营恐慌效果。 这个专案立刻得到曹操首肯付诸实施。曹军很快试制出实验机，进而又在短时间内实现量 产化投入实战。为掩人耳目，该机动兵器取一个渣土名字叫「霹雳车」，但若仔细观察， 依然能在其背部裙甲上清晰看到真实的机型编号：MS-05。 这种新型兵器的强大迅速在战场上得到验证。并且它操作简单——许多曹军将士都是在阵 前匆匆爬进驾驶舱後，随手拿起说明书来翻阅片刻就学会驾驶。出於对红色披风的偏爱， 曹操还把自己专用的机动兵器也涂成红色，并赋诗赞曰。 黄巾力士，仙人所驭。 安得壮士，为吾可驱？ 独眼巨人，其力万钧。 一纸说明，读之能御。 更红有角，速在三倍。 吾虽暮年，驾之不已。 幸甚至哉，歌以咏志。 战争的局势因新技术的介入而开始出现奇迹式的逆转。之後，曹操又亲率三百机动兵器如 神兵天降般夜袭乌巢，烧尽粮草。守将淳于琼惊呼。 「曹军的MS都是怪物吗！？」 得知乌巢被袭，袁绍怒不可遏，这个有着陈腐骑士精神的河北霸者天真地认为，用这种丧 失时代感的兵器来打仗，完全就是下三滥的犯规——就像当年英吉利人兴奋地打开中央帝 国的大门後，却痛苦发现小辫子中国佬不喜欢掏钱，於是只好下流地弄来鸦片。 ……也许，这样的历史才更受欢迎。在浮躁的时代，不懂得或者不屑於取悦人们的顽固分 子，是活不下去的。陈寿拾起笔，勉强地拉起嘴角，扮出坏笑，写一封内容只有六字的短 信，给近来不如意的好友丁仪：不给米，就捣蛋。 宇宙历前二六一零年，位於银河系偏僻西螺旋臂边缘，那片暗淡宇域中的太阳系第三行星 上，一场对全宇宙未来命运完全没有任何影响的战争——官渡之战——爆发。 它起到的微茫作用是：决定这个泥巴星球上一小块沿河灵长类聚居地的统治权。 潦倒研究这一宇域原始文明的人类学家们，在为期半个星周的短暂观察後，将这场微不足 道的战争在记录上标注为「猴子争霸.V0344」。 -- 一个人的见识， 　　　　　　　决定他的视野； 　　　　　　　　　　　　　　一个人的气度， 　　　　　　　　　　　　　　　　　　　　　决定他的作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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