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我们穿过夜晚宁静的街道，穿过登波离桥，中途好几次停下来调整急促的呼吸。最後，我 们终於到达动物园。这时，我早已经浑身是汗，疲惫不堪。阿健不愧是原足球部的王牌， 只是呼吸有点急促而已。我花不少时间，才使得呼吸缓和下来。随後，我们就翻过围墙， 潜入动物园里。在茂密的灌木丛里，紧跟着阿健的我，不小心踩到一根树枝上，发出「啪 ！」的一声。 「嘘——！！」 阿健回过头来，把手指放到唇边，示意我安静一点。我不好意思吐吐舌头。过不久，我们 终於穿过灌木丛。动物园里已经是一片寂静，只听到树叶摇晃的沙沙声和虫子拍打翅膀的 声音。园里的路灯还亮着，因此还勉强能看得见路。 「哪，阿健。要先去哪里呢？」 我问阿健。 「对呢……说到动物园的话，果然还是……」 阿健用手抵着下巴，看着路灯思索。 「企鹅！一说起动物园，就当然是企鹅啦！好，那麽就快点去吧～～！」 我挽起阿健的手臂，精神十足往动物园里面走去。 我们手牵手，一起看很多动物。我们之间彷佛从来没有发生过几天前分手的事情一样。我 又得到一度以为已经失去的时间，甚至还得到从未期待的幸福。一旦修复两人之间已经出 现裂痕的关系，反而变得比以前更牢不可破。我在阿健身上，再也感觉不到任何异样，我 们只是对彼此展现出自己真心的笑容。我不想再回忆的过去，都在此时此刻一一浮现在脑 海中，成为心中最美好的回忆。我早已经把明天比赛的事抛诸脑後，现在阿健他就在我的 身边，只要这样，我就满足。 「动物们都没有睡呢。」 把动物园绕一圈之後，我们回到原地。 「不是没有睡，是被吵得睡不了吧？都是ほたる你啪嗒啪嗒跑来跑去的缘故！」 阿健的语气有点责怪，我当作什麽也没听见。 「结果，还是没有弄清楚呢。」 「动物究竟会不会做梦……」 「嗯……」 阿健点点头。 「动物做的梦，是不是也和人类的梦一样虚无缥缈……？」 「嗯。不过，关於这个，答案是什麽，都没关系吧？」 「哎？」 我不禁停下来，看着阿健。 「爱之梦。」 「爱是不是像梦一样，爱是不是虚无缥缈——ほたる真正想知道的，是这个吧？」 我陷入沈默之中。为什麽阿健会这样子想呢？阿健的双手抚上我脸颊，他疼爱看着我，继 续说着。 「爱，绝对不是虚无缥缈的。即使全世界的爱都宣告终结，我的爱，我对ほたる的思念也 绝对不会消失——我深爱着ほたる，直到永远。」 我简直不能相信，我刚听到的，都是真的吗？我刚才不是在做梦吧？这句话，是我最渴望 ，却一直以为得不到的话。阿健爱的话语包围着我，单是这样，我就已经充满活下去的希 望和力量。自己喜欢的人也喜欢自己，这是一件多麽幸福的事。 「好，回去吧。」 在我沉浸於幸福之中，还没回过神来的时候，阿健已经迈开步伐往前走。 「啊，等等我啦～～阿健！」 我跑到阿健的身边，一下子扑进他的怀里，用双手紧拥着他。 「阿健喜欢ほたる吗？」 「嗯。」 「南老师呢？」 「我之前也说过，我也喜欢南老师，不过，不是恋爱的那种喜欢。」 「……」 「我再也不会迷惑。从今天起，我只会看着ほたる你一个人，所以，放心吧。我对老师的 『喜欢』和对ほたる的『喜欢』，是完全不同的。」 「哦～～？哪里不同呢？」 「形状、颜色、内容、距离、大小、轻重，所有的一切一切都不同。」 「那有多喜欢呢？」 「哎？」 「阿健有多喜欢ほたる呢？」 「对呢……这个吗？」 阿健边走着边陷入沉思。 「如果把我对ほたる的爱都夺走，那我就会变成泄气的气球吧。」 「你这样说，人家不懂啦！」 「那……如果可以把爱变成冲击，我对ほたる的爱，足以把整个地球都撞碎吧？」 虽然我想像不到撞碎地球有多厉害，总之，就是说阿健他是非常非常喜欢我吧。 「ほたる呢……ほたる啊……」 我离开阿健，双手尽可能张开，使出全身的力气往空中跳去。 「有这——麽喜欢阿健哦！」 「那我就是你的一百万倍！」 「啊，太狡猾！那样可是犯规。要像ほたる这样才行啦。有这——麽喜欢，这样。」 阿健沈默看着我。我眼眶马上浮现出大滴大滴的泪珠。最後，阿健还是在我的眼泪攻势下 败下阵来，他随意张开双手。 「有这～～麽喜欢。」 「呃～感觉好像我勉强你做一样……这样，我完全感觉不到阿健你的爱哦？」 阿健一脸嫌麻烦的样子，转过头去。 「——……果然是这样……阿健喜欢ほたる的程度，果然只有那麽一点点……」 「我知道啦，我做就是……求你不要哭，好吗？」 「好，那麽，就认真再重新来一遍吧！」 「嗯，要来哦？」 「请！」 阿健轻咳一下，使劲地张开双手 「有这——」 「喂！！你们两个在那里干什麽呢！！」 从暗处突然传来一声怒喝，我吓得失声尖叫一下。一道手电筒的光照着我们，难道是警卫 吗？ 「糟！ほたる，快逃！！」 阿健握起还在发呆的我的手，逃进灌木丛中。 我们手牵着手，漫步在海岸边的小道上。我根本不关心我们说些什麽，反正之後回想起这 件事的时候，也不会记得自己说过些什麽吧。我们就这样听着海浪拍岸奏成的音乐，说很 多很多情侣间常说的话。我们走下沙滩，静静看着海浪涌上来，又退回去。我们看着天空 中的点点繁星，沐浴在柔和的月光下，享受着只有我们两个人的时光。爸爸妈妈老是打电 话来找我，於是，我把手机的电源关掉。我不想让任何人来妨碍我们。 不是因为欢笑，不是因为感动，也不是因为有什麽特别的事。但我们都很清楚知道这段时 光是多麽珍贵。失去一次後，才懂得一直在自己身边的人是多麽重要。我之前一直都认为 ，能令人如此满足时光不会存在。明天——或许已经是今天，就是大赛的决赛，再不休息 的话，明天很可能就会失败。但我和阿健都没有提及到这件事。我不是已经放弃比赛，而 是不想削减现在这值得珍惜的时光。失败就失败吧，反正我也已经无所谓。我根本就不渴 望胜利，因为我最渴望的，已经在我的手中，我的愿望已经实现。 星空渐渐溶化在东方的朝霞中，早晨已经来临。我从来没有想过，自己会如此憎恨黑夜的 结束。最後，我们还是开始向着家里走去。很快就要和阿健暂时分别。今夜的终结虽然很 难受，可是，大赛结束之後，我们还可以再见面。我们可以永远都在一起。在登波离桥的 正中央，阿健叫住我。 「ほたる。」 我停下来，转身面对着阿健。 「这个。」 阿健从书包拿出一个音乐盒递到我手中。难道，这音乐盒是他做的？要给我吗？ 「其实，我是打算在和好时就送给你……嗯——对了，就当是之前那个的还礼。可以收下 吗？」 「之前的……还礼？」 「ほたる不是做个扫晴娘人偶送我吗？所以……」 扫晴娘人偶……是饱含我祈求我和阿健关系转晴思念的中国晴天娃娃。那不是单纯的礼物 ，不过，现在是什麽都无所谓。我只是很高兴，因为阿健他送我音乐盒。 「阿健……谢谢你。我从来没有收到过让我这麽高兴的礼物呢。我会一直、一直都很珍惜 它的。」 我把音乐盒抱在胸前。或许，将来抱着自己孩子的时候，会和现在是同样感觉呢。 「要打开哦。」 我像对待一件无比珍贵的宝物一样，慎重打开音乐盒的盖子。从盒子里飘荡出柔和的旋律 。那道似乎要被风声和桥下流水声所掩盖的旋律，清晰传到我的耳朵里。 「整个盒子是我亲手做的。不过，我不大擅长做这些，所以，拖到昨天那时候……」 或许这旋律很微小，或许这旋律不美妙，可是对我来说，它却比任何名人的演奏更加出色 ，更能撼动我的内心。 朝日，彷佛是为了不打扰我们一样，悄悄地升上来。阿健静静拥紧我，闭上眼睛。随後， 阿健的嘴唇轻轻印上我的嘴唇。阿健的嘴唇是那麽温暖，那麽惹人怜爱。我们沐浴在朝日 的阳光下，听着耳边回荡的悲怆旋律，久久没有分离。我们一直缠绵到再不回家就赶不上 大赛的时候，才依依惜别。阿健要先回朝凪荘洗个澡，再到大赛的会场。在会场入场的时 候，要花不少时间，他说这样子正好。我则战战兢兢进家门。爸爸妈妈他们会生我的气吗 ？ 「我、我回来啦～～……」 「你回来啦。今天的比赛要怎麽办？」 爸爸的语气中，丝毫没有要责备我的意思，简直就像即使我说要放弃比赛，他也会很自然 接受一样。当然，我是不会轻易放弃的。我留下一句「要参加」之後，就回到自己房间。 看来，姊姊有对爸爸妈妈说明情况呢。好想马上和姊姊说刚才发生的事哦。不过，现在已 经没时间，而且这些话，也不是能在爸爸妈妈面前说的话，还是等以後有机会再说吧。 我快速冲个热水澡，以消除自己的睡意。我昨天好像是八点起床呢，这样算来，我几乎一 整天都没有睡过。我长这麽大，还是第一次彻夜不眠。洗完澡之後，我稍微清醒点，不过 ，如果现在躺到床上，再盖上被子的话，我毫无疑问会马上进入梦乡。我稍微打扮一下， 随便吃点早饭。随後，我们白河家又再次坐进同一辆车子里，出发前往比赛会场。 决赛的会场和预赛会场不是同一个场地，可容纳的人数以及各种设备，都比预赛会场高上 好几个级别。如此大型的建筑物，如此多的人，的确很有震撼力。但是，我却一点也觉得 不紧张。终於轮到我上场。我从舞台上看到的只是黑压压人群。整个会场寂静无声，所有 观众的视线都集中在我身上。嗯，真的好厉害呢，我真的可以在这麽厉害的地方演奏吗？ 我对着观众鞠一躬。这麽多的人，阿健他会坐在哪里？虽然我们没在会场碰面，不过，他 发个短信说平安到达，那阿健他就应该在眼前的人海中才对。当我坐到钢琴前，我想起那 个时候——姊姊她听到我演奏而失声痛哭的时候。没问题吧？嗯，放心，一定会没问题。 我深吸一口气，开始弹奏起《爱之梦》来。 我的身体早已经完全记住乐谱，甚至连该在什麽时候按下哪个琴键，也记得一清二楚。我 完全感觉不到几天没有练习的生疏感。这不是那时令姊姊也为之哭泣的演奏，这应该是我 以前的演奏。我不认为凭这种演奏可以取胜。排在我之前的那三个人，要比我好得多呢。 不过，这样我就已经很满足。我的钢琴不是为了取胜，也不是为了名誉，更不是为了金钱 。只要我所爱的男朋友、姊姊、双亲和朋友们，能够听到我的演奏，我就心满意足。我根 本没有想过要成为什麽钢琴家，我得到的已经够多。演奏结束之後，会场响起一阵热烈的 掌声。我想，以後应该没机会在这麽多人的面前演奏吧。 距离最後结果公布，还有几小时。结果对我来说不重要，不过，还是要看到最後。要是平 常的话，我大概会一面听其他参赛者的演奏，一面等待结果公布。可是，我现在困得不得 了。阿健也在夸奖我的演奏之後，回朝凪荘去。他让我知道结果之後，给他打电话。 「我多半在睡觉，所以，让铃声响久一点吧。要是我还不醒，发个短信给我就好。」 大赛的结果，对我们来说，已经是件微不足道的事。最後，我拜托姊姊在公布结果的时候 叫醒我，随後，就倒在车子里沉沉睡去。不知道过多久，姊姊摇醒我。 「ほたる、ほたる！快起来，差不多是时候哦。」 可是，身体好沉重，睡意已经完全缠住我不肯放手。本来还打算去看看结果的，不过在睡 魔面前，我已经完全败下阵来。 「嗯～～姊姊，你替我去看就好啦！」 我闭着眼睛嘟囔。可姊姊还是硬把我从车子里拖出来，连推带拉把我带到会场。刚才在车 子里睡得东倒西歪的，现在我全身都很酸痛，反而觉得更困。 结果终於发表。我以为自己是不是还在梦里。姊姊全身上下透出一股欣喜之情，紧紧抱住 我，弄得我差点窒息。爸爸妈妈也边祝贺我，边和我握手。这时，我才完全清醒过来。我 连忙取出手机，跑到会场外面。夕阳的阳光直接照射在会场出口，使我不禁眯起眼睛。我 找一个背光的地方，拨通阿健的电话。嘟——嘟——嘟——难道还在睡觉吗？要不然，待 会再打吧…… 「喂喂……」 手机里传来阿健睡意正浓的声音 「阿、阿健！怎麽办，ほたる赢耶！」 阿健没有马上回答。难道他又睡着？此时阿健似乎已经完全清醒过来，他开口说。 「啊……ほたる果然赢呢。」 「怎麽回事？」 「我听到ほたる的演奏时，就知道——ほたる绝对会赢的。就算ほたる没有赢，也一定会 有名家看中ほたる的演奏。」 阿健他这麽说，我固然很高兴，但我赢得比赛，就意味着我要到维也纳去留学……我的心 情顿时沉重下来。要是到外国，就再也见不到阿健和姊姊，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想都不 敢想的事。 「可是……这样的话，我就要和阿健分别。阿健你见不到ほたる也没关系吗？」」 「这个，当然会很难受。可是，又不是一辈子都见不到。只是几年见不了面而已，我的爱 是不会因此而冷却。还是说，不能每天都见面，ほたる就不相信我的爱？」 我一时间哑口无言。的确，现在的我坚信着，即使不能和阿健见面，我们的爱也不会消失 。但这也不代表我能够若无其事和阿健分离啊。 「哪，ほたる？我在听到ほたる演奏後，就一直在想，ほたる绝对可以成为一个出色钢琴 家。ほたる的演奏，是能够为世界上的人带来幸福的演奏。这一份出色的才能，是绝对不 可以因为我而荒废的。我认为ほたる应该去留学，使自己的演奏能够更出色。」 我什麽也没说，只是静静听着阿健的话。 「而且，要是觉得熬不下去，随时都可以回来啊。我会在日本等你的。哈哈，我也要努力 一点，做一个与ほたる更相称的男朋友呢。要不然，ほたる如果在国外喜欢上一个又帅气 ，又弹得一手好钢琴的男生，我可就惨啦。」 阿健假装开玩笑说。真是的，我怎麽可能会喜欢上阿健以外的男生啊？这时，我听到姊姊 在叫我，再不回去就赶不及。我跟阿健道别，盖掉电话之後，一路小跑步回到会场。我还 是试着去留学看看，反正，去留学这件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真的受不了的话，回来就 好。这麽一想，我的性情又轻松起来。颁奖仪式完之後，还有祝贺晚会，还有其他一大堆 烦人的应酬。等到当晚的事情全都结束以後，我回到家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倒在床上呼呼 大睡起来。第二天刚起床，又要忙於收拾留学必要的行李，完全抽不出时间去见阿健。 到出发到维也纳去的前一晚，我敲响姊姊的房门。 「是的——是谁？ほたる吗？」 「嗯，我进去哦。」 我打开房门，发现姊姊正坐在书桌前，而书桌上摆着很多参考书。虽然我不想妨碍姊姊， 可是一旦我出国，就再也没有和姊姊两个人一起聊天的机会。我决定还是要打搅姊姊一会 儿。 「明天就是ほたる出发到维也纳去的日子呢……」 姊姊帮我泡一杯热呼呼的奶茶。 「我也会变得寂寞呢……」 「姊姊，ほたる……」 我顿一下，双手环上姊姊的脖子。 「ほたる还是想留在日本……」 「你在说什麽呢，ほたる？」 「可是，姊姊也不在……」 「我偶尔也会去玩啦。或者，我也可以到那里留学哦？」 「哎？可是姊姊你不是要到巴黎去留学吗？」 「到维也纳去也可以哦。」 「不行啦。巴黎的点心不是最出名的吗？」 「你在说什麽呢？」 姊姊装作吃一惊，随後又笑起来。 「你不知道吗？也有这麽一种说法哦。就是在奥地利的点心师傅们，因为结婚或别的事情 ，而迁移到法国，才使得点心在法国盛行起来哦。音乐之都，其实也是点心之都喔。」 「真的吗？」 「姊姊不会说谎骗你啦。所以呢，要是ほたる觉得寂寞，我会去陪你哦。ほたる就安心好 好学习钢琴吧。」 「嗯……」 我点头，但心中依然充满不安。把所有心思都放在钢琴上，只专注於钢琴的生活，那的确 很有吸引力…… 「ほたる……」 姊姊用双手温柔把我脑袋抱在自己胸前。在姊姊怀抱中这种温暖柔软触感，是姊姊的感觉 ，在姊姊怀抱中香甜的气息，是姊姊的气息。姊姊她比起爸爸和妈妈，更经常和我在一起 ，更为我着想，我能够到维也纳去留学，对姊姊来说，是一件值得骄傲和高兴的事吗？一 定是的。我应该去留学。我使出全身的力气，紧紧抱着姊姊。姊姊，ほたる会加油哦。因 为，ほたる是姊姊的妹妹呢。 「好了，该是时候睡觉哦，明早还要早起呢。」 我听话放开姊姊。我开口想说些什麽，却不知道该说些什麽。最後，只能向姊姊道晚安。 「姊姊，晚安。」 随後，我离开姊姊的房间。我能够为一直重视我的人们做些什麽呢？那一定不会是做些特 别的事就行。我想，我作为我自己，就像姊姊所说那样，能够幸福欢笑，那才是他们所期 望的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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