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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clouds780321 (单车上路~) 看板 CSMU-bridge 标题 [转录] 千年 时间 Sat Nov 22 01:26:21 2008 ─────────────────────────────────────── 作者 clouds780321 (单车上路~) 看板 CSMU-bridge 标题 [转录] 千年 时间 Sat Nov 22 01:12:40 2008 ─────────────────────────────────────── 作者:十四阙 弹指数千年。 佛曰: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慾,故有轮回。 千年又过,他划水而来。那风姿氤氲,水波依旧不兴。 竹篙轻点,船达岸边,青衫磊落间,温润明眸依昔。望定我,其笑淡淡。 「我们又见面了。」 我仰首望向远方,水天一线间竟是山色空奇,泛着近似於白的蓝。 深深吸进口气,再幽幽的叹出去:「是啊,苜蓿子,我又输了这一世。」 舟身狭长,行於水上,如柳叶。而那轻尘薄雾,便做了这一世的消弭,下一世的始起。 坐在舟头,水纹漠漠,一涟一漪,皆可化做一个人的影子,隐隐然隔着浮生的距离。 再其後,影子淡了,现出我鲜艳的倒影,赛雪肌肤乌黑长发,连指甲都泛着晶莹的粉 色光泽,这一世我何其美丽,丰容盛饰出现於朝堂之上时,文武百官齐变色,而他,他坐 在龙椅上,眼神惊悸,失魂落魄。 「王嫱参见陛下,愿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寻了千年,本以为这世必可如愿, 却只盼来这匆匆一面。若我早知如此,何必选这倾国绝色。 这一个千年里,他是汉王刘奭,我是美人昭君。金殿初见即为永诀,有缘无分至此, 还有什麽可言。悠悠一笑,恍若叹息。 「苜蓿子,为何万物皆想成神?」 抬眉处,他在沉思,竹篙点水,其声清脆,於是又问:「苜蓿子,你为何会在这碧幽 潭中持渡?」 「神渡世人,而我渡神。」 一句话惹来我笑,忍不住娇嗔:「苜蓿子,我不是神。起码,现在不是。」话至此, 笑音渐失。 是啊,我还不是神……我每千年渡此碧潭,为的就是成神,奈何每千年都功亏一溃。 神说:「因我比众生更苦,度三灾九难七十二劫数,方可成神,固而更加高贵。」 神说:「万物各自不同,优昙,你欲为神,必先经遇千年寻觅之苦,你花性短暂,无 以持久,故,你之劫为『恒』。」 神说:「我允你每千年携一愿望落入人间,助你早日功德圆满。」 於是,第一个千年里,我选了明德。 「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新民,在止於至善。」 多年前有个叫孔丘的人说了这样一句话。 为人当立德。这个被世人推崇为圣的男子,他说的话,应该是不会错了的吧? 我在日出时分落入红尘。 越国鸬鹚湾,有山名凤,天边朝霞似锦,映於溪中,红艳绝伦。村中人人引为 奇观,纷纷赞叹:「这女娃,恐怕是凤凰儿飞来的呢!」 母为我起名为旦,父姓郑。 郑旦。 後世人是怎样评价那个女子的?我在第二个千年里清晰听闻—— 都说她随西施一同去了吴国,做为政治的棋子,红颜祸国。 都说吴王专宠西施,她受冷落,郁郁寡欢病逝宫中。 波光潋灩盛载出西施与越大夫范蠡泛舟归隐的动人传说,都说那是越国的好女子,牺 牲自己救了国家。 西施……西施…… 唇角轻涩,为何我那一千年里会撞见她? 「人道春色新,三年不见春。虽有清洌水,难洗亡国恨。」 伤痛亡国的人是我,应允计策的人是我,说服西施的人是我,因承欢仇主而倍受煎熬 的人亦是我…… 只因我不及她美丽,所以浣纱溪边,那儒雅男子策马而来时,第一眼看住她,眸中再 无他人的存在。 范蠡,呵,那个男子啊……他是神安排给我的劫数啊,可是西施,你以你绝世之姿, 轻轻易的就夺去了我追寻了千年的缘分。 只是当时,是不知的。 因为不知,所以在看见他们凝眸相视的那一刻,我便退出这场角逐做了个祝福之人。 然心中凄苦,亡国之恨,失情之苦,两相折磨下,容色早衰,郁郁而终。 我自凡身里悠悠飘起,回首见馆娃宫中哭声一片。那绝色女子拉住郑旦的手哭道:「 姐姐,姐姐……我们说好要一起回苎罗山的,我们说好了的……」 她哭得好生哀伤,我静静的看着,渺渺间,红尘俗世都变得远了。 就在那时,我第一次看见苜蓿子。 潭水如碧,天空如洗,山间云雾萦绕,那只小舟缓缓的划到我面前,舟上之人,丰神 如玉。 「我是苜蓿子,特来接你去下一世。」 「下一世……」我轻声呢喃,「那又是一千年了。」 「请上舟。」 他声音温柔,我听在耳中,恍同天籁。怔怔的望着他,难掩伤感,似是委屈似是不甘 又似是种不愿回忆起来的妩媚。 「骗人……骗人……孔丘骗我,什麽明明德,什麽可得天下,他是个不折不扣的大骗 子!」我将头上发饰一把摘下,狠狠掷於水中,那水纹漪漪晃晃,容颜依稀缭乱,「艳色 天下重,世人根本重色不重德,可笑我幼稚,竟选明德,虚度这一千年!」 「优昙?」他有些讶异,继而又复了然,缓缓道,「此乃命定劫数,本就难避。况你 还有下一千年的希望。」 「劫数?」我不禁冷笑。 我不傻,在为郑旦的这一世里关於痴男怨女的故事已经听得太多。就算西施,又如何 ?范蠡还不是为了国家将她拱手相让?她在宫里的日子并不比我好过。 「我之劫为恒,与情有什麽关系?难道范蠡爱我我便能永恒?下一千年……谁知道下 一千年他会不会再次爱上别人,或是纵然爱我,但不过昙花一现,真能生死与共携手白头 ?」 他的目光一闪,轻声重复:「昙花一现……」 「什麽?」 他笑笑不答,眉宇间空灵异常:「上舟吧,我载你去下一世。」 脾气发过了,怨怒变成疲软,我坐於舟上,看这山清水秀,幽幽低语:「下一世我要 选倾国之姿,以魅世人,让他见而销魂,再不能爱上别人。」 苜蓿子欲言又止,我挑眉:「难道不行?」 「不,随兴就好。」停了一下,又道,「优昙,情不能恒。」 我不明其意,静等他详解。 谁知他不再说话,目光投向很远的地方,没有看我。 情不能恒,这是什麽意思?他是在点化我吗?若我之劫非情,为何要我这般辛苦的千 年追寻,只为求与那个男子相守一世? 水纹乱了起来,抬头望他,他双眉微锁,似有难言之隐。 也罢,我从不强人所难,便不再追问。 静谧中抵达对岸,我起身下舟,看见前方一片白雾。 回过头去,他已不见了。 可惜这第二世…… 「苜蓿子,原来美色不是万能的。」我低头轻叹。第二世,可以说是毛延寿误我,但 亦让我明白,权势才是永利剑、长固锁。 「别灰心,你还有下一千年的希望。」他又是这样安慰。 我苦笑:「一千年又一千年,若我下个千年,下下个千年,甚至永远都阴错阳差不能 与他相守呢?我要追寻几千年?」 「俗世千载,仙界不过弹指瞬间,你又何必如此绝望?」 我别过脸去,不愿他看见我眼中泪花闪烁。我修炼千载才有机会成仙,本以为终於苦 尽甘来,岂料这命定劫数,竟比修炼更难。修炼时再苦不过是「清心」二字,而这 道劫,走得我颠簸坎坷,身心俱累。 「苜蓿子,下一世,我要权倾天下,命令他娶我,看他还逃不逃的了。」咬紧下唇, 泪水转为怒意,我就不信次次都会擦肩而过。 苜蓿子若有所思的望向远处,眉间愁色淡淡,那种神情似曾相识,我心中忽然一悸。 「苜蓿子,你一直在这里操舟吗?这麽久以来,你渡过多少神仙?」 他回眸,目光落到我脸上时,心头熟悉的感觉又一闪而过,我忍不住皱眉。 他没有答我,只是说:「到岸了。」 我站起来,那片白雾果然已经近在眼前。 「苜蓿子……」我还待说些什麽,转头却见舟上空空,四下空空。 他再次凭空消失。 默立良久,忽然觉得这份心悸来的好生可笑,他纵不是仙人,也是半仙之体,身上有 灵气,觉得眼熟很正常,是我多虑了。 我摇头轻笑,举步朝雾中走去,行走的过程中逐渐形消体散。 一声音问我:「汝已定乎?」 我答:「是,我要权贵。」 雾中红光乍现,将我层层包拢,我向前迈出一步,整个人如跌下万丈深渊,再无知觉 。 与此同时的紫禁城内,一宫女匆匆跑上台阶,两旁太监推开宫殿大门,她进去欢呼道 :「恭喜皇上,贺喜皇上!」 正在批阅奏折的明帝朱由检抬起头来,问道:「是男是女?」 「恭喜皇上,皇后生了位小公主!」 年轻的明帝将笔一抛,起身赶赴坤宁宫。皇后周氏大汗淋漓的躺在床上,旁边乳娘方 氏正为婴儿洗完澡,用锦缎将她层层包起来。 明帝到,众人下拜,朱由检也不叫他们平身,迳自从方氏手中接过了婴儿,连声说: 「好……好,朕的第一个女儿,朕的小公主!」 「公主龙瞳凤颈,乃极贵之相,长的很像皇上呢。」 「说的好!」明帝越看越是高兴,沉吟了一下道,「朕初登帝位,便得此爱女,希望 你能带给大明朝好运,四海长宁,歌舞昇平。就叫你长平吧!」 崇祯二年,明公主长平诞生,果然是倾世尊崇,泼天富贵。 二 她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那个男子。 低垂的眉眼,披散的长发,眉心有道浅浅的红痕,如岖峭戈壁上探出的一朵迎风娇花 ,如漆黑长街里亮起的一盏旭暖明灯,如素色凄惨後翩然的一抹浓墨重彩, 空灵了整个人间。 仿若被雷电击中,一时恍惚,不知身在何处。 「你醒了。」男子开口,声音温润如碧水,流淌着春天的气息。 那般陌生,却又分明熟悉—— 似曾相识。 长平脑海中涌现出这四个字来。她挣扎,想要坐起,身子摇晃不稳时才发现自己已经 失去了左臂。然而,好奇怪,断臂处竟不痛了。那些椎心刺骨、针扎火燎般的疼痛,竟然 通通消失了。 她以手抚肩,伤口已经完全癒合,新生的肌肤宛如婴儿般光滑。她一怔。 抬眸处,还是那双眉眼,即使看着她时,仍然让人觉得缥缈不在人间。 「是你救了我?」依旧觉得不可思议,她究竟昏迷了多久,怎麽会一觉醒来,伤口即 痊癒?那是剑伤啊,是用一把剑活生生的将她整条左臂砍断,血流成河,当即晕阕。这 样重的伤,怎会忽然间就好了的? 「是它救了你。」一块玉佩垂到她面前。 本无一丝杂质的玉,在她目光锁定的一瞬,竟似骤然绽放出血般丝网,如一只神秘之 眼,倏地睁开,静谧中与她对视……长平顿觉头疼欲裂,再睁开眼看去,却什麽都没有了 。 男子把她的异样尽收眼底,眸中精光一现即没,缓缓道:「此玉有灵性,能疗伤救人 。 你可还有什麽地方不舒服吗?」 长平朝玉佩伸出手去,想看个究竟,男子忽道:「不,你不能碰它。」 「为什麽?」 「碰了,会伤到你,伤到你的心。」 长平连忙缩手,对此深信不疑。光那样看着便已觉头疼难忍,更何况碰到?只是不知 原来世上竟有如此神奇的灵玉,居然可以治病。 她垂头,过了半响才道:「谢……谢……相救。」本以为必死无疑,却又绝处逢生, 这究竟是幸,还是不幸? 「如果没什麽问题的话,起来吧,我带你走。」男子收起血玉长身而起,一袭青衫宽 缓,绝世的优雅。 长平的眼睛又迷离了起来:「你是谁?」 他是谁?他是谁?他究竟是谁?她好像走入一片雾中,虽然看不见,但就是知道,雾 的前方有她一直在寻找的东西。 男子回头,淡淡道:「你可以叫我风恕。」 长平站起,这才发现自己置身於一棵梧桐树下,树旁河水如带,春寒料峭的三月,河 边草地上开放着不知名的野花。一切都安宁的如同世外桃源。 「这是哪里?」 「这是京郊,离紫禁城已有百里。」 长平下意识的转身朝北望,看不到金陵王殿莺啼晓,看不到朱楼水榭玉人箫,惟有天 际一道彩虹,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那半圆的美丽弧线,彷佛概括了她这一生的全部意义 。 「我是朱长平,大明的长公主。」她望着彩虹,声音呆滞而凄凉。 风恕看了她一眼:「我知道。」 「李自成他们现在肯定四处派兵抓我。」 「然後?」 她凝眸,对上那双令她心悸的眼睛,低声道:「你带着我,我会拖累你的。」 风恕有一瞬间的怔忡,但随即微微一笑:「没有关系。」 「可是……」 「公主,」他开口,神色依旧淡然,却莫名令人信服,「我会将你平安送到你想去的 任何地方,请你相信我。」 「可是,为什麽?为什麽要这样帮我?」 比女子还浓密的睫毛又轻垂了下来,遮住那潋灩若水的眸光。 「使命吧。」短短三个字,声音里却有很多复杂的东西。 於是长平不再多问。 其实,也不难猜想,她毕竟是大明的公主,子民中有像姜襄唐通那样贪生 怕死投降李 贼的叛徒,也有如朱之冯那样铁骨铮铮宁死不降的忠臣。而他,风恕,想 必也是个爱国的义士罢? 「好了,现在告诉我,你想去哪里?」 去哪?她心中顿痛,母后自缢了,昭仁死在了父皇的剑下,而父皇,他也早抱了必死 的决心……紫禁城回不去了,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她能去哪?天地茫茫乾坤郁郁劫生 寂寂,她一个失去家国的柔弱女子,能去哪? 过了好半响,忽然想起一个名字,就像个溺水之人,在绝望中抓到了一根救命稻草, 眼睛一亮。 「世显!我要去找他,我要找驸马!」 左都尉之子周世显,是父皇生前为她挑中的驸马,若非这场战乱,他们早已成亲。 绝世荣宠成云散,泼天富贵做烟消。而他,他是她最後的寄托与希望。 风恕静静的看着她,道:「好。」 他带她去找他。 ~**~**~**~**~ 那一朵花,在孤寂中俏立了很多很多年。 春天到了,牡丹开花时,它没有开。 夏天到了,荷花开花时,它没有开。 秋天到了,菊花开花时,它没有开。 冬天到了,梅花开花时,它没有开。 一年又一年,年年不开花。 牡丹问:「你为什麽不开花?」 它说:「我在等。」 荷花问:「等什麽?」 它说:「等一个人。」 菊花问:「若那人不来呢?」 它说:「那我就永远不开花。」 梅花叹息:「那你就等吧。只怕……」话没有说完,但是它明白,梅花指的是怕永远 等不到。 一语成谶。 它等了很多很多年,真的没有等到。 ~**~**~**~**~ 车轮滚动,柔软的锦垫,车厢中有种淡淡的香气。好像回到寿宁宫中,羧猊炉里的冰 麝龙涎,八尺象牙床上的金线缘边毡,那一派锦绣荣华,独属於王室贵族的奢华。 然而,他又是怎麽弄来的这辆马车? 长平掀帘,看见风恕赶车的背影,他没有持鞭,只是袖手坐着,那马儿彷佛有灵性般 乖乖往前走,该拐弯,该绕道,丝毫不含糊。 真神奇。 这条小路弯弯曲曲的通向远方,两边景色荒芜,越发显得天地幽静,唯有车马声。 「风恕。」她开口,好奇道,「我们这是去哪?」 「江南。」 「你怎知驸马人在江南?」 风恕的背似乎僵了一下,过了许久才道:「我知道。」 长平抿抿唇,放下帘子。靠坐在软塌上,看着风儿把窗帘吹得起起落落,一荡一荡, 遮住她的视线,又飘开。既不痛快,也不缠绵,仅仅只是那麽一种轻悠飘忽着的纷乱,纠 搅了跌荡起伏的心。 「风恕……」再开口时声音已不像先前那般清亮,她忽然很想倾诉点什麽,无论对象 是谁。然而刚说了两个字,马车突然而停,整个人顿时朝右倒去。 怎麽回事?长平二度掀帘,看见前方路旁躺卧着一个人。眼前青影晃动,一闪间,车 辕上就没了人。 她看见风恕走过去扶起那个人,似乎喂了她一点东西,又过了半响,他扶着那人慢慢 走回来。 走近了才发现那原来是个少女,蓬头垢面,衣衫褴褛。不知她怎会倒在这条人迹稀少 的路上。 风恕抱她上车,长平挪出半边位置,鼻端不可避免的闻到一股酸臭之气。 「她饿晕了。」他看着那少女道,「你觉得好些了吗?」 少女点点头,神情又慌张又有点不敢置信。 「你家在哪?我送你回去。」 「我……」少女说了一个字,眼圈就红了,「我……没有家了。我爹和哥哥都在战乱 中死了,我跟姐姐两人相依为命,她被官兵抢走了。我,我不知道该去哪找她……」 又是一个无依人。长平心中怜悯,递了块手帕给她。 少女露出羞愧之色,不安的缩了缩身子:「对不起,我身上脏,弄脏了你们的车子… …」 风恕略作思索,道:「你先休息吧。」他退出去,关上车门。马车继续不紧不慢的向 前走。 「对不起……」少女还在道歉,长平看出她分明已经疲惫之极,犹自强撑,便道:「 你睡吧。无论有什麽打算,都醒来再说。」 少女听到这句话後安心不少,便沉沉睡去。长平看看她的睡容,又看看赶车的风恕— —第二个。 这是他继她之後救得第二个人。 原来不只是她,他看见谁都会出手相救。 少女名叫小容,山东人氏,战乱刚起,便跟着姐姐随乡民们一同逃往京城。本指望京 城会安全些,谁知也被李自成一举攻破。她姐姐生得貌美,被李自成的手下抢了去,她以 锅灰泥巴涂丑了脸,方逃过一劫。才十四岁的年纪,谋生的技能全部不会,如此乱世也根 本乞讨不到食物,因此饿倒在了路边。 若非他们路过相救,她早已饿死。 她醒来後,就睁着一双凄蒙蒙的眼睛道:「求求你们,收留我好不好?不要赶我走, 我不会给你们添麻烦的。这位姐姐的手不太方便,我可以服侍她!」 不知风恕是不是因为听了最後一句话所以最终留下了小容,然而她的确需要人照顾。 自小金枝玉叶,连衣服都不会穿,而今失了一只手,更是处处艰辛。 天渐黑,马车在路边停下,车上备有乾粮,再普通不过的白面馒头,小容吃得津津有 味,而长平多少有点食难下咽。她下车,看见风恕坐在一颗树下,赶了一天的车,又席地 而坐,但他就是有办法衣不染尘。 风恕道:「我知道你吃不惯,但你最好多少吃一点。」 「你呢?你不饿吗?」 他垂下眼睛,拿出一只水壶,倒了点水在馒头上,再递给她:「再尝尝看。」 长平轻咬一口,惊喜出声:「好甜!你会变戏法?」 风恕望着她,目光变得很深沉,不知道为什麽,长平觉得此刻的他看上去很—— 慈悲。 是了,是这种感觉。让她想起小时候跟母后去皇家寺庙进香,白发须眉的高僧在香火 烟雾後的脸,每道皱纹都盛溢着对尘世的慈悲。 她还记得那个高僧见到她时很惊讶,说道:「公主与佛很有缘。」 那时候,生活对她来说,是金色的,而今,一夕风雨洗作苍白。 柔柔的箫声忽然响起,音律平和淡雅,听入耳中,整颗心也随之静了下来。 於是她坐下,静静的听风恕吹箫。这样的晚霞,这样的微风里,红尘俗世都好像变遥 远了。 如果时间可以永远凝固在这一刻,她会不会觉得这就是所谓的地久天长? 心中突然一悸,长平回眸,直直的看向风恕,无法解释刚一瞬间的念头究竟是怎麽回 事。 她踉跄站起,匆匆返回车上,脸色难掩的煞白。 「好好听!」脆脆的惊叹声及时救了她。她看见小容走近风恕雀跃道,「恩公,你的 箫吹得真好呢!」 风恕一笑,放下了洞箫。 「可以教我吗?」少女明亮的眼睛里全是期盼。 然而他却道:「你不适合。」 小容听了很失望,扁扁嘴巴回来了。对於她的遭拒长平丝毫不觉得意外,风恕看起来 脾气很好,但他浑身上下流淌着一种疏离感,与人刻意保持着一定的距离,根本不可能完 全靠近。她更想问问小柔,为什麽她可以这样自然的向风恕提要求,难道她不觉得彼此只 是初识相交未深吗? 然而一转头间,看见小容脸上流淌的神色,那是一个孤苦伶仃的孩子终於找到了依靠 ,便完完全全的将对方视做了天、视做了地,视做了生命的全部。 恍然间又惊颤起来——难道她也是如此?国破家亡,她醒来後,第一眼看见的人是他 ,这一路上,虽然寡言,但被照料的无微不至。於是刚才听得箫声时才会心生错觉,仿若 天涯相依,就此度过一世。 长平咬唇,唰的一声放下帘子,将情绪与紊乱一同掩藏。 ~**~**~**~**~ 那一朵花反覆呢喃:「为什麽你不再来了?」 牡丹劝它:「别傻了,你要这样等到什麽时候?」 荷花劝它:「为了个永远不可能来的人延误花期蹉跎岁月,何苦呢?」 菊花劝它:「与其这样没有希望的等下去,不如积极做点事情,他不来,你就去找! 」 它眼睛一亮:「去找他?」 很多天後,梅花兴冲冲的跑来告诉它:「打听到了,打听到了!我帮你打听到了,原 来你要等的那个人,他不是人。」 「不是人?那是什麽?」 「他是个神。」 它愣住—— 神……那麽遥远的一个字。 三 「长平。」他唤着她,眼神温柔。 「驸马!」她欣喜若狂的奔过去,周世显站在连理树下,依旧唇红齿白玉树临风,天 下间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俊俏的儿郎。 「长平。」他接住她扑过去的身子,微微的笑。於是她便觉得所有的痛苦都在他的微 笑中融化了,她想告诉他很多很多事情,她想告诉他母后自缢了,田妃、袁妃和懿安後也 随母后一起去了,她的父皇闭眼挥剑杀她,一剑落偏,砍掉了她的左臂……她想告诉他那 麽多那麽多事情,只因为她知道他会怜惜她,会疼她,会为她伤心。 周郎啊周郎,我这世上只剩你了,只剩你了啊! 然而下一刻,周世显却推开了她,变得非常非常冷漠,他没有表情的看着她,一字字 道:「此事与我无关,从今往後,你与我再无关系!」 说完他的身影就飘远了,她惊愕的去抓,只抓到了一手空气。 长平猛然悸醒,摸到额头一手冷汗。车中幽暗,她掀起帘子,外面明月当空,大概是 子时。藉着那点月光回头看,身旁的塌上是空的。 奇怪,小容去哪了? 随即看见丈余远的树下,小容正蹑手蹑脚的走到风恕身边,将一件披风轻轻的盖在他 身上。 她站在那默默的凝视风恕,长平就在车上默默的凝视着她。银辉清凉,三月的夜,寒 意沁肤。 过了好一会儿,小容才转身走回来,准备悄无声息的溜回塌上时,正好对上长平明亮 的眼睛,顿时一呆。 「啊,姐姐,你,你醒了?」月色彰显出她脸上的红晕与心虚,连口齿都开始不清楚 ,「我,我,我只是觉得这麽冷,恩公就那样睡在外面会冷的,所以,所以才自作主张拿 了件衣服给他披着,我,我……」 「早点睡吧。」长平拥被翻了个身,不再多言。撞见这样一幕,於她而言,又何尝不 是一种尴尬? 然而,再难入睡。 似乎有什麽东西被她忘记了,因此若有所失;又似乎有什麽东西被她硬生生的压住, 成就了纷乱心事。她发现自己开始,说不清楚。 接下去的几天长平开始刻意的保持沉默,马车在滚动中承载了时代的动荡和沧桑,一 路上她看见战乱後的颓废和荒芜,看见百姓悲苦与疲惫的脸,它们像她小时候所看的皮影 戏,呆滞的、无声的,从她眼前掠过去。 究竟是谁的错?她的父皇?还是李自成? 这一日黄昏,风恕又开始吹箫时,她突然朝他走了过去,问道:「你会不会吹临江仙 ?」 风恕抬头,长平又问了一遍:「会吗?」 他用行动代替了回答。 箫声低回,长平开始起舞。 大明朝的长公主,本就是精通音律的才女。她腰肢柔软,体态灵逸,曾经艳绝宫廷, 华倾天下。她是崇祯帝最宠爱的女儿,她是皇室最耀眼的明珠! 然而现在,她只有一只手。 一只手,而已。 回不去了,明月依旧,人事已非。 「金锁重门荒宛静,绮窗愁对秋空。翠华一去寂无踪。玉楼歌吹,声断已随风。烟月 不知人事改,夜阑还照深宫。藕花相逢野塘中。暗伤亡国,清露泣香红……暗伤亡国,清 露泣香红……」 歌声忽止,长平伏倒於地,长长的乌发如水,发下的躯体,悸颤如凋谢的花。 风恕放下箫走到她身边,她抬起头来,将泣未泣的表情,前尘往事就此在一双秋瞳中 灰飞烟灭。 他望着她,目光第二次露出了慈悲。 於是她一把抓住他的手,嘶声道:「风恕,我知你医术高明,你可治得了我的心伤? 」 风恕伸出另一只手,刚触及她的发,却又缩回。踌躇之色顿起。 「你也治不了,是吗?」她失望,低声呢喃道,「好痛!风恕,我觉得好痛……」 犹豫的指尖终於再次落到了她的发上,他轻轻将她带入怀中,视线放的很遥远,也很 幽深。 很复杂的一个拥抱,有着最温柔的姿势:不是情意,却更甚情意;不敢怜惜,却分明 怜惜。 一直忍耐着的眼泪於此时终於落下,她在他怀中啜泣,哭得不能自已。 多麽多麽痛,痛前事的不堪,痛此刻的迷离,痛亲人的永决,痛自己的懦弱。 更痛那夹杂在千丝万绪间暧昧不清萦绕纠缠似有若无的砰然心动,一颗心游走在承诺 与背叛之间,倍受煎熬。 为什麽他要有这样一双眉眼,这样一副表情,这样一个身影?彷佛是宿命早早为她铺 设的劫,逃不开,又走不过去。 好痛! 远远的天边,残霞似火,灼伤她的灵魂。 也,无可奈何的渲染了他的眼睛。 ~**~**~**~**~ 那朵花斩钉截铁的说:「我决定了!」 众花纷纷探头问:「决定什麽?你想到办法了?」 它点头,每个字都说的非常清晰:「他是神不是吗?那麽我要见他,只有一个办法。 」 「什麽办法?」 「就是我也成神。」 众花起了一片抽气声。 小花望着蓝青色的天空,缓慢而又坚定的说:「我决定了,我要修炼成神,我一定一 定要见他!」 ~**~**~**~**~ 夜半时分,喧杂声将长平自梦中惊醒。 睁开眼睛,外面的光线亮得让人如置身白昼。刚想推门而出,却听风恕在外边沉声道 :「不要出来。」 她一愕,掀帘望向窗外,只见数十人举着火把,站在前方丈远处,领头之人手中还抓 了一个少女,不是小容是谁? 风恕立在车旁,冷静异常:「你们不要伤害她,有什麽话可以跟我说。」 「马和车,还有车上的财物都给我们留下,你滚吧!」 土匪!长平脸色顿白,对方这麽多人,看来此劫难逃。 「东西可以都给你们,但是人不可以。放了她。」 众人顿时哈哈大笑起来,领头之人冷哼道:「你也不打听打听,落到我霸天虎手里的 东西还有能要回去的麽?你少罗嗦,再不走连你一块杀!」 风恕垂下眼睛,眉心的红痕似乎闪了一下,整张脸顿时变得极其肃然。长平看得心中 一动,某种熟悉感再度升起。 她一定曾经见过他!一定! 悸颤撩拨起记忆深处的某些画面,然而那些画面模糊萦绕如同烟雾,又很快将思维吞 噬。 她想不起来。 耳中依稀传来风恕的叹息声:「……掳人子女,劫人财物,伤人性命,慾望每逞一分 ,罪恶便多一分,孽海无边,回头是岸。」 他的话引来又一阵哄堂大笑,霸天虎冷嘲道:「得了吧,小子,什麽罪不罪的,你以 为你是菩萨说佛哪?」 「大哥,别跟他磨蹭了,寨里的兄弟们还等咱们干了这票回去庆功,一刀了结了算! 」一小罗罗说着上前一刀劈落,长平顿时惊叫出声。 在那一瞬间风恕朝左横避一步,指尖在那小罗罗的手腕上轻轻一弹,小罗罗顿时握刀 不住,「哐」的一声,大刀落到了地上。 「妈的,这家伙会武功!」土匪们开始骚动。长平见风恕有如此本事,一颗心便柔柔 的放下了。想也是,当初他都能神不知鬼不觉的将她带出皇宫,又怎会怕这些乌合之众? 突有一人尖声道:「车上还有女人!」 糟了,她刚才的惊呼声被他们听见了。 风恕面色一变,沉声道:「我再说一遍,放了她。」 霸天虎眯起了眼睛,缓缓道:「放,了,她?好——」好字才出口,他便狠狠一夹马 肚,红马吃痛,撒蹄而奔。 风恕一惊,连忙追上前。像是事先约好的,他刚离开其余土匪就将马车团团围住,一 人提刀破门而入,见到长平,狞笑道:「果然是好货色!」说着伸臂将她拖下车,往马背 上一甩,朝另一方向急驰。如此一来,即使风恕有心相救,也分身乏术。 「放开我!」长平挣扎,一掌击在她的後颈处,眼前顿时一黑,失去知觉。 风恕回头看见长平被掳,连忙转身,谁知霸天虎突然一鞭击到,大喝道:「去死吧, 小子!」 鞭头在距离他头定三分处节节碎开,霸天虎呆了一下,不敢恋战,策马狂奔。 风恕再回首时发现长平已经消逝无踪,心中猛然一痛。两相权衡,只得先追上小容再 说。一念至此,眸中怒意乍现。 霸天虎顿时觉得身後有股巨大的力量袭卷而来,一跟头栽下马背,他打个滚翻身起来 时,看见风恕站在前方,目光冰冷,如果说他刚才是温和的、无害的,那麽此时则变得说 不出的可怕,光是看着便觉得呼吸困难手脚颤抖。 霸天虎心知惹到了惹不起的角色,连忙道:「大,大,大侠饶命……这女人我不要了 ,东,东西我也不要了,小的以後不敢了,我也是没办法,这年头兵荒马乱的我们兄弟都 是活不下去了才会干这种刀口舔血的勾当……」 风恕打断他:「你走吧。」 呃?算是放过他了吗?霸天虎偷瞄了他一眼,晚风中,风恕的脸忽明忽灭,充满了悲 悯之色,像是哀痛他的自甘堕落,又像是感慨自己的无能为力。 见鬼了!才是看他一眼,竟然就盟生罪恶感,几乎立马想弃刀从善。霸天虎连忙定心 收神,连马也不敢要,脚底抹油溜之大吉。 风恕走过去解开小容身上的绳子,取出她嘴里塞着的毛巾,柔声道:「你没事吧?」 小容受这一番惊吓,早已泪水涟涟,除了发抖什麽话都说不出来。 风恕犹豫,不能将她一个人留在这里,但是若带着她,怎麽追得上长平?正有所迟疑 ,小容忽然浑身一震,朝马下栽倒。 他连忙上前接住,发现她已昏了过去。 剧痛感从後颈处层层扩散,长平悠悠醒转,一时间天旋地转,过了好一会儿才知道自 己被人横置着趴在马背上,眼里只看的见马蹄与黄土。被尘沙呛到,她开始咳嗽。 一只手毫不怜惜的把她拉了起来,锁入怀中。身体像被烙铁圈住,疼痛难当,鼻间闻 到夹杂着汗水和长时间不洗澡的恶臭,顿时脸色发白,几乎作呕。就在这时,马儿冲进了 一道木门,数十个声音一同喝起:「二大王回来了!二大王回来了!」 她转过头,惊恐的望着挤在两旁围观的土匪,他们脸上有她这辈子从未见过的放肆与 贪婪,像伺机待发的野兽,正死命的盯着已到口的猎物。 长平咬住下唇,面无血色。 那被叫做二大王的土匪跳下马,又粗暴的将她也抱下马,几乎把她的腰都折断,而她 只是死命的咬着唇,即不呼喊,也不抗拒。 「呸,怎麽是个残废!」不知是谁在人群里骂了一句。那二大王一拧眉,忽得伸手捏 住了长平的下颚,把她的脸展给众人看道:「残废又怎麽样,这麽美的女人你们见过麽? 」 怪笑声一阵高过一阵,长平不知从哪升起股勇气,冷冷道:「放开我!」 「你说什麽?」捏着她下颚的手加重了力度,让她觉得骨头都快碎了,但依旧横眉冷 对道:「我说,放开我!」 「兄弟们你们听听,这独臂美人还挺有脾气的!」二大王竟还真的放开了她,以手环 胸好整以暇的睨看她,断定她跑不出自己的手心。 长平深吸几口气,目光一一从众人脸上扫过去,这群人,本可算是她的子民,他们不 事生产,豪取强夺,纯真与良知早被消磨乾净,留下的只有残忍,只有堕落,只有愚昧。 难道她真的一点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要怎样你们才肯放了我?」 兴许是她在说这话时语气过於平静表情过於镇定,土匪们反而一怔。被抢上山来的女 人从来都是哭哭啼啼要死要活的,这个还真是有点不一样。 「你很有钱?」看样子是,身上穿的是锦缎,一副天生华贵的样子。 长平摇了摇头:「我没有钱。」亡国之人,何来的钱? 「娘的,那你废话那麽多干吗?」 「你们去京城找宋王或是安定公,他们会给你们钱。你们要多少,就有多少。」一个 是她哥哥,一个是她弟弟,毕竟是同胞手足,总不会见死不救。而且李自成既然留下他们 封王拜侯,赎她的钱应该是有的。 哪知那二大王听了立马往地上吐了口唾沫:「你耍老子?让老子去找他们,不等於去 送死麽?」 「你带我的耳环去,他们不会为难你的……」 「废话少说!你就死了这条心吧,进了我们寨子的人,甭想活着回去!」 长平心中一沉——果然,果然是没有机会。 希望一旦破灭,整个人反而更加坚强了起来。她转头,对二大王道:「你过来,我有 话对你说。」 二大王不疑有它,靠近她淫笑道:「怎麽,想通了?准备当我的压寨……」寨字音未 落,长平狠狠一记耳光打了过去。 「啪」一声,二大王被她打个正着。趁他微愣间,她抽出他腰里别着的短刀,退後几 步。 「你们都给我站住!」望着蜂涌上来的人群,长平又向後退了几步,然而身後就是山 壁,没法再退。 二大王摸着脸,表情变得非常可怕:「娘的,你居然敢打老子,活的不耐烦了!兄弟 们,给我抓住她!」 长平眼睛一闭,反手一刀抹向自己的脖子。皇室惯例,宁可自尽,不可受辱!反正她 横竖是早该死的人,再死一回又如何? 然而,在闭眼的火光电石一刹那,偏偏有许多画面涌现,像鲜艳的花在脑海中璀然绽 放,勾扯出依恋不舍,像在提醒她遗漏了某项最最重要的东西。 那究竟是什麽? 没来的及让她细想,一样硬物击中手腕,腕上一痛,短刀顿时跌落於地,她睁开眼睛 ,看见二大王穷凶极恶的扭曲的脸,狠狠掐住她的脖子道:「想死?没这麽容易!」 衣衫被一把撕碎,四周响起土匪们兴奋的尖叫声。而那些声音忽然间变得很遥远,耳 畔只有风在呜呜咽咽,像那天晚上的箫声,极尽苍凉。 一曲临江仙,清露泣香红。 难道这就是她的宿命? 她突然悸颤,像被什麽东西狠狠刺中心脏一样,痛不欲生。 长平的反应令压在她身上的男人更加兴奋,他粗声喘息着,忙不迭想扯去她最後的亵 衣,就在这时,一把刀架到了他的脖子上。 整个世界骤然陷入沉静,周围兄弟们的呼吸声都不见了,意识到这点,二大王的脸色 顿时煞白。他放开长平,畏畏站起来。 先入目的是一只手,手指纤长斯文,让人觉得这样的手去握刀,非常非常不可思议。 接下去看见一双眼睛,眼珠漆黑,只看得一眼便扑通跪倒,浑身颤抖但不明所以。 他看见那个人的青色袍子,和脚上同色的鞋子,虽然踏在地上,却彷佛遥隔天涯。他 甚至感觉那人的手按住了他的脑袋,一种肃杀四下溢开。 他要死了吗?那人要杀了他吗?怎麽办?他该怎麽办? 手在他头上落下,又收回,反覆了三次,显见对方也还在犹豫到底要不要杀他。 他想求饶,却发不出声音;他想逃跑,却移动不了脚步——这是何其可怕的一种力量 ,那人光是静静的站着,就已足够将他全部的意念尽数摧毁。 似乎过了一个世纪那麽久远,他听见一声微乎其微的叹息:「你走。」 身上顿时一松,肢体恢复了力量,他不敢抬头,就那样转身跌跌撞撞的跑下山。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若非亲身经历,绝对想不到世上竟然还有那麽可怕的一种感觉,彷佛所有曾经犯下的 过错全部颠覆回来,如丝般将自己禁锢、锁紧、绞绕和吞噬。 那人是谁?怎麽会这麽可怕! 四 风恕默立了很长一段时间,最终脱下自己的外袍覆盖住长平的身体。他的脸色非常非 常难看,像在经历某种巨大的痛苦,连那双一向沉稳的手,都在轻轻的颤抖。 长平的身体冰凉。原本娇嫩如玉的肌肤上,到处是被虐待过的伤痕。 他扶起她的头,注视她的眼睛,她的瞳孔散乱,没有焦距。 心中抽悸,如被刀狠狠割开。 是他的错……这一切都是他的错! 如果他早点赶到,如果他不往这条路走,如果他当初没有…… 如果不是因为他,她不会受这麽多苦,归根结底说起来都是他害了她。 她永远也不会知道,其实施加在她身上的每一分痛苦,便是加诸在他身上的每一分罪 孽。她受的苦越多,他的罪就越重! 他忽然觉得,终其一生,他所亏欠她的,都还不清了。无论他如何弥补如何救赎,都 无济於事。 「长平。」他小心翼翼的拥住她,何其脆弱的躯壳,怎经得起尘世这许多折磨?是他 的错,是他的错,是他的错! 风恕亲吻着长平的额头,以最最温柔声音低慰道,「没事了。公主,没事了。」 「风……恕?」声音怯怯,彷佛很久很久以前,她曾经这样呼唤过他。 「是我。」风恕握紧长平的手,把暖意传给她。 「风恕……」又唤一声,这次,是确定。她忽然哭,没有声音,没有动作,只有眼泪 一滴滴的涌出来,滑过脸庞,落到他的衣服上。 「我在,我在这里。」 她反手一把抱住他,死命的抱住他,用尽全身所有力气抱住他,像溺水之人抓住了最 後一块浮木,再不肯松开。「风恕!风恕,我好害怕,我好害怕……」 风恕的目光变得很沉重,像背负了无穷无尽的愧疚:「优……公主,对不起,对不起 ……」 长平伸手摸向他的脸,眼泪流得更多:「我真愚蠢,我为什麽忘记了还有你,我以为 自己已经没有希望了所以我已经决定放弃,可我怎麽会忘记呢,我还有你啊!我还有你, 风恕我还有你,对不对?」 「是的,你还有我。」这句话说出来,却苍凉的可怕。 然而长平没有留意,她只是搂住他的脖子不停的哭。为什麽她只有一只手?这样不够 啊,抱的不够紧,远远不够! 「我差点就死了……」她呢喃,「幸好上天见怜,让我终於等到了你。」 风恕眉心的红痕突然如血般绽开,他整个人重重一震,下意识的摀住额头。 天命不可犯,风恕,你不可犯! 「你怎麽了?」长平抬头看他。 风恕慢慢的放下手,眼睛深处有样东西,一点点碎掉了。 ~**~**~**~**~ 修炼千载,它终成正果。众花纷纷恭贺。 「太好了,你可以成神了,到天上後可别忘了我们姐妹啊。」 「祝你早日找到他,达成心愿。」 「我们姐妹里,数你最有毅力,好佩服你呢!」 「真真是痴,这麽多年了,你还是放不下他,还非要见他。不过,若非如此,你也不 会有今天的成就。无论如何,祝你幸福。」 幸福…… 它微笑,灵元升起,仿若在一张白纸上填出层层颜色,慢慢幻化出黑的发、红的唇、 冰做的肌肤玉做的骨—— 女子。 它修炼出的灵神是个女子。 ~**~**~**~**~ 自那天後,很多东西都不一样了。 十六年来,长平第一次如此鲜明的感觉到自己的生命依附着另一个实体而存在,因看 着他想着他念着他,便莫名的心安。 宿命向她打开了一道门,门後是个与她息息相关的人……那个人,原来名字叫风恕。 然而,他对她的态度,却变得异常起来,冷漠、疏离,甚至——刻意的躲避。好几次 分明看见他和小容在说话,但她一走过去,他便找了个借口匆匆离开。她很想问问他为什 麽要躲着她,但手刚伸到一半,便无力的落下,竟是怎麽也问不出口。 她有什麽立场去质问他呢?又或者,问了又能如何?若是听到她不想听的答案,该怎 麽办?她,又究竟想要什麽样的答案呢…… 几相催折下,路途变得更加难捱,长平开始渴望能够尽快抵达。可从马车的车窗望将 出去,长路漫漫,似乎永远都走不完。 怎麽办?她该怎麽办? 几声鸟鸣穿透晨梦,长平悠悠醒转,掀帘而望,车外有雾,白茫茫一片。 视线自然而然的望向最近的那颗树,树下却不见风恕的人影。 「风恕?」她忍不住低唤,四下静静,只有风声回应她。 「风恕!」心中顿生惊恐,长平连忙下车四处观望,视线里全是雾色,迷蒙仿若永远 不散,一时间,手脚冰凉。 她惊叫道:「风恕!风恕!风恕——」一声凄厉过一声,连车上犹在沉睡的小容都被 她叫醒,揉着眼睛探身道:「姐姐,什麽事?」 「风恕不见了!」彷佛失去了生命中至关重要的一部分,她失魂落魄的反覆道:「他 不见了……他走了……」 小容呆了一下:「先生不见了?」 长平转身,发了疯似的奔跑,边跑边叫他的名字,越跑越是害怕,好像整个天地间只 剩下了她一个人,孤孤单单一个人。 脚下突得一个踉跄,摔倒在地。 足裸处顿时一阵钻痛,怎麽也站不起来,手心被地上的碎石割破,伤口处火辣辣的疼 ,然而这些都不重要,一想到风恕不见了,想到他不见的种种可能性,心就无可抑制的慌 乱了起来。 「不要……不,不要……」长平伸手抿拢散乱的头发,眼泪无可抑制的流下来。她知 道错了,她知道是她出了轨,对他萌生了非分之念,所以导致了他的疏离。她知道那是不 对的,她知道错了。 老天,求你,请不要这样对她,不要给她这最最残忍的结局!如果他就这样的走了, 如果今生再也见不到他,她会疯掉,她一定一定会疯掉的! 长平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一双鞋子慢慢的出现在她面前,淡淡的青色,不染纤尘。 长平惊诧的抬眸,初晨漫天的白雾中,周遭的一切就那样的恍惚起来,几疑不在人间 。 风恕!青袍轻逸、绝世温雅的风恕。 是真的吗?真的是他?不是在做梦?不是出於幻觉? 她呆呆的望着面前的人,口讷讷而不能言。 风恕蹲下身检查她的伤势,被他手指碰到,左脚颤缩了一下,而於那疼痛中又有股暖 流浅浅淌来——是他,真的是他! 总在她最危难的时候,出现在身边的人是他。他那麽真实的存在着,不是出自幻觉。 「你扭到脚,骨头错位了。」风恕看着她,轻叹了口气,「何时你才能不那麽容易受 伤?」 长平不敢眨眼睛,怕自己一眨眼他就又消失无踪。 然後就见风恕取出了上次看到的那块血玉,玉泽闪烁,在她足旁绕了一圈,疼痛顿减 。原来这块玉真有这样的奇效! 「我现在帮你接骨,会有一点不适,如果疼就叫出来。」他手上用力,一声轻响,错 骨回归原位。 「疼吗?」 长平摇了摇头。 「好了,我背你回去吧。」风恕说着转身蹲下,等了半天都没动静,不禁回头,看见 长平目不转睛的看着自己,表情有几分呆滞。 「你怎麽了?」 「你……去哪了?」她似乎相当不安,花了很大的力气才发出声来,问的却是这个。 风恕在心中暗叹,道:「我去采了些胡颓子,刚回到车旁就听小容说你跑去找我了。 」 「我,我……」长平咬住下唇,涩涩道,「我以为你走了,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恕的目光闪烁了几下,低声道:「我不会丢下你的。」 「可是……你这几天都对我很冷漠……我在想,我是不是什麽地方做错了,让你讨厌 我了,觉得我是个大麻烦。本来嘛,也没有人硬逼你照顾我,你没有义务对我这麽好的, 我只是个亡国了的公主而已,可以说是一无所有……」 风恕的唇动了几下,想说些什麽,但最终没有说出来。 长平说着说着拭乾眼泪,羞涩一笑:「但你回来了就好,是我多想了,我总是这样, 老想着不好的方面……我们回去吧,小容肯定等急了。」 风恕连忙扶住她,忽道:「公主。」 「嗯?」她柔柔的望向他。 风恕犹豫了好一会儿,才道:「我说过护送公主找到驸马为止,就一定会说到做到。 所以,你不必担心我会不告而别。」他的本意是想劝她放心,谁料长平听了这话後好不容 易欢喜点了的脸又变得一片惨白。 她不再说话,视线掠到很远很远的地方,驸马……呵,什麽都没有改变,即使他没有 走,他再次找到了她,也依旧什麽都没有变。 还是那种疏离,隔在她和他之间,那麽深那麽深的沟壑,她跨不过去,而他不肯走过 来。 风恕,你可知你在伤我?你在用一把叫做距离的刀慢慢的伤我啊。伤不见血,却比流 血更痛一百倍、一千倍、一万倍! 长平闭眼,顺从的趴到风恕背上,感觉心象被什麽东西碾过一样,已经碎不成形。 风恕背着她慢慢向前走,好长一条路,寂寂的,只听的见脚步声。 朝阳升起了,淡淡金光冲破云雾笼罩大地,他看见她和他的影子交叠着,在地上拖拉 的很长。 「风恕。」长平忽然极轻极低的叫他的名字。 「我在。」 「没什麽。」长平道,「我只是想叫叫你。」 不管怎麽样,他还在,目前为止,他都还在她身边。长平恍恍惚惚的想,实在不能再 奢求些什麽了,也不该再奢求些什麽了。那麽,就这样吧,即使只能同行这一段路,便已 是上苍最大的恩赐。 她在他背上,因此她没有看见这一刹那风恕的表情,是何等的隐痛,与……无可奈何 。 ~**~**~**~**~ 原来灵界是这个样子的—— 小花对着那一方空蒙山峦潋灩水色目瞪口呆,好美,好美的地方呢! 奔到潭边,水中映出它的样子,不再是空有茎脉枝叶的植物,而是个女人,一个漂亮 女人。 是人,便有心了。 水面忽然现出七色,不期然中映入她眼帘,下意识的一抬头,水天相接处,一弯彩虹 当空,红橙黄绿青蓝紫,明艳不可方物。 她痴痴的瞧着那七彩明虹,风云在她身旁飞掠,只不过是一瞬间,却已似过了千年。 美的简直有些残酷呢!她愣了愣:残酷?她怎麽竟会想到这样一个词……眉头皱起, 她想不起来了,似乎,很多事,那些很重要很重要的事,都想不起来了。 彩虹很快消失不见。 她顿失所依,就好像内心深处埋藏着的与生命同重的一样东西被带走,徒留一个空白 ……几世难以圆满。 再也,不能圆满。 五 「姐姐快点!」小容小跑着回头催促长平,着急道,「晚了可就赶不上了。」 途经一个名叫五柳的小镇时,听闻路人说今天正好是非常着名的得道高僧般若禅师一 年一度的开坛讲佛之日。 因此得到风恕的允许後,小容便拉着长平一同去赶热闹。 自京城而来,一路所见都是人烟萧条,骤然间看见这麽多人聚集山上,长平颇觉惊讶 。 她却不知越是乱世人们越是信佛,当自身能力无以保全妻儿家小时,便只能将希望寄 托於救苦救难的菩萨。这位般若禅师据说有通天之眼,能辩人祸福。连邻边几个镇的人也 都纷纷赶来,把说法坛围的水泄不通。 长平她们好不容易才挤到近前,说法早已开始。 「……人在爱慾之中,独生独死,独去独来,苦乐自当,无有代者。」平缓的几乎没 有起伏的声音,悠悠回旋在空中。 众人全都低头聆听,表情虔诚。 长平抬头望向说法之人,几乎惊叫出声! 她认得他! 那白发须眉,那慈悲之色,他就是那在少儿时说她与佛很有缘分的皇家寺庙的主持! 多年不见,没想到他竟还在人世,而且居然跑到这麽偏僻的地方来了。 小容忽拉她的手,凑耳过来低声道:「姐姐,他在说什麽啊,我都听不懂耶。」 其实不只是她,这等精深玄妙的禅理,周围又能有几人能懂?然而长平却是懂的,不 但懂,而且那些字句分明就深印在她的脑海里,伴随着般若禅师的声音层层激活。他只要 说第一个字,她就知道後面的全部内容。可是—— 她明明从来都没看过佛经的啊! 怎麽会这样!这是怎麽回事? 「……一切众生,从无始际,由有种种恩爱贪慾,故有轮回。」说到此处,般若禅师 忽然一叹,轻轻抬眼,目光不偏不倚,正好望向长平。 长平只觉心头一颤,好似他所说的每一句话,都是冲她而来,故意说给她听的。 般若禅师忽然长身而起,围听的群众顿时纷纷追了过去:「禅师禅师,帮我算个命吧 ……」听佛理是假,算命才是真。 小容极其失望,嘟噜道:「还以为有多神奇呢,原来只不过是个老和尚在念经。」 长平被她逗笑,道:「我们回去吧。」两人刚想离开,一小沙弥朝她们走了过来,行 礼道:「女施主请留步,禅师有请。」 长平讶异道:「我吗?」 「正是。」 长平回头嘱咐小容道:「你先回去,跟先生说我等一会儿便回。」 「好吧,你要早点回来哦。」小容点头,转身先行离开。 「女施主请跟我来。」小沙弥将她领至山峰顶上,般若禅师正对着石几上的一局残棋 低头沉思,听得脚步声便抬起头来。 他的目光如记忆般的柔和,却溢满了庄重,起身双手合什道:「公主,好久不见。」 原来他真的还记得她,长平不禁惊叹。他初见她时,她才不过垂髫,如今年已十六, 容貌大改,他却能在那麽多人里第一眼认出她,真不可不谓是有缘。 「公主流落民间,却毫无风霜之色,看来是有极贵之人在旁边相助。」 长平又是一惊,难道他真有那麽灵,能看到人的命运?「大师所言不差,能否再帮我 看看,我与这贵人缘有多深?」 般若禅师伸手道:「公主请坐。」 长平依言坐下,谁知般若禅师盯着她久久不语,她忍奈不住,便又追问了一次。 般若禅师叹道:「公主真想知道?」 「大师但讲无妨。」 「依老衲看,那位贵人於公主而言,是命中的一个异数。」 长平脸色一变:「异数?何解?」 「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般若禅师口念偈语,双目平静的看着长平,缓缓道 :「寻遍万世,也非尘俗能有;偶因相遇,亦不过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长平顿时手颤,碰到了那局残棋,一时间,翻惊摇落,黑子白子掉了一地。 「不,不可能……不会,不可能……」 「公主可知老衲今天为何会特意邀请公主来此?」 长平摇头。 般若禅师望着她,定声道:「其实在初见公主那年,老衲便觉得公主与我佛有缘,本 想收你为徒,奈何皇后不允。而今再见公主,这种感觉犹胜往昔。」 长平睁大眼睛颤声道:「你,你,你要我出家?」 「公主是千年不遇的慧质兰心,若肯随我潜心修行,定可成正果……」他的话没有讲 完,因为长平已尖叫一声跑掉了。 般若禅师望着她的背影,摇头苦笑。众生皆是如此,一听说要出家,就吓的掉头就跑 。不过……如果他真的没有看错的话,纵使她这一次逃了,也逃不过下次。这位公主,分 明就是命中注定要与青灯古佛相伴的人啊。 长平极其狼狈的跑下山,到得大街时,心才微定了些。 真可怕,他怎麽会想要说服她出家?她或许曾想过死,但从没想过要出家啊。六根未 净,魂有所系情有所牵的人,怎麽出家? 然而,她无法解释,为什麽自己对经文佛典会那般熟悉,有着与生俱来的记忆和领悟 。 思绪烦乱时,路边一小贩叫住她:「姑娘,买个同心结?」 她止步,朝他手中的东西望去,原来是用丝线编成的各式各样的花结,手工倒是颇为 精致。 「同心结?」 「是啊,送心上人的。你一个他一个,拴一起就永结同心啦。」 长平心中一动,脑中第一个想到的人就是风恕。 走出镇子时已近黄昏时分,远远看见停在溪边的马车,周身如镀金边,好生温暖。原 来不知不觉中,这辆马车於她而言,已有了家的归宿感。 长平欢快的走过去,没走几步,忽的怔住。 风恕与小容两人正站在车旁,彼此挨得很近,不知道在说些什麽,然後便见小容从风 恕手中取过那块血玉摆弄了一会儿,再递还时玉上的丝络看的分明—— 正是路上小贩向她兜售过的同心结。 「是啊,送心上人的。你一个他一个,拴一起就永结同心啦。」 小贩的话犹在耳边,字字如针,一下子就将她扎得鲜血淋漓。 难道小容和风恕? 她回想起风恕当初怎麽救了小容,小容在夜间起身为他披衣,这几日来他只同小容说 话……难道他和小容…… 「依老衲看,那位贵人於公主而言,是命中的一个异数。」 「寻遍万世,也非尘俗能有;偶因相遇,亦不过镜花水月,虚幻一场。」 是这样吗?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虚幻一场?真的是这样吗? 胸口一阵剧疼,像有人活生生的挖走了她的心。无法忍受那种撕裂般的痛感,长平整 个人顿时弯腰缩成一团。 风恕和小容双双回头看见了她,小容倒还没什麽,风恕却是面色微变,下意识的接过 小容手中的玉收了起来。这举动落在长平眼中,更生暧昧。 「姐姐,你怎麽了?」小容朝她走过来。 不,你别过来,你不要靠近我……长平在心中无声呐喊,她多希望这时主动来扶她的 是另一人,然而那个人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一双眼睛凉凉,完全的无动於衷。 「姐姐,你病了吗?脸色为什麽这麽差?」 长平抬头,看见小容关切的表情清澄的眼睛,所有的痛苦便变成了辛酸。 小容没有错……她也喜欢风恕,这不是她的错,不该讨厌她怨恨她的。然而心中依旧 又苦又涩,无法抑制某种委屈和绝望,只想离她远远的,越远越好。 生平十六年,第一次知道原来嫉妒一个人时,是如此可怕,争将所有的平静、宽容和 教养都丢光光! 长平极其讨厌这一刻的自己,她咬着牙想:罢!罢!罢! 本就不属於她的东西,再怎麽喜欢也不属於她,得不到就是得不到,那就割舍了罢, 何必夹在他们两个中间横生压力,想必这些天,风恕面对她时,一定也感到很为难吧? 你为难不如我为难。风恕,我放过你,我放你走,再不用自己的一相情愿强逼你!长 平推开小容,转身就跑,将惊呼声与询问声都抛诸身後。 「公主,你与佛有缘。」 与佛有缘—— 原来般若禅师一双慧眼,早已预料她这一生,不满的富贵,难圆的情缘,所以早早为 她设下安排,引她渡世。是她痴恋红尘愚钝不灵,最终弄得遍体鳞伤! 父皇不在了,母后不在了,奶娘不在了,昭仁不在了……她生命中那些个至关重要的 人,全部纷纷离她而去。如今这个身边仅存着的人,也不是属於她的…… 还有什麽可依恋的?还有什麽能依恋的? 依稀中,彷佛又见父皇持剑问她:「长平,汝何故生我家?」 父皇,我错了!我生错了!我本就不该生在皇家,不该生在这个时代! 为着我这满身的罪孽,恐怕需要我用余生的所有日子去救赎。 那麽,青灯古佛,缁衣黄卷罢,那才是我最後的归宿。 「的的的的……」木鱼声一下一下,清脆单调。 长平垂着眼睛,丝毫不惊讶竹舍的门被推开时,出现在门口的人是风恕。 她知道他会来找她,他这样的人是一定要问个明白才肯罢休的,然而,事情到了这个 地步,她又怎麽解释的清? 风恕站在门口,久久都没有进来。阳光把他的影子投递到木鱼上面,长平看着那道影 子,不知不觉视线就被水气所模糊了。 还是放不下吗? 难怪般若禅师说要延後几日再为她剃度,原来他也是看出她还有尘缘未了。 长平心中,凄凄一叹。 不知过了多久,她听见风恕终於开口道:「你没有话要对我说?」 长平摇头。 「可你不觉得你欠我一个解释?」 长平缓缓转头,由於背对阳光的关系,她看不清他的脸,只有一双眼睛璀璨如星,格 外的亮。 「风恕,」她道,「你曾说过,你会送我到我想去的任何地方。」 「你现在想告诉我,这里就是你想去的地方?」他的声音有点逼紧了,不再温润如水 ,轻朗如风。 长平垂下眼睛道:「是的,我改变主意了,我不去找周世显了。我要在这里陪伴佛祖 ,一生一世。」 他徒然靠近,一把夺过她手中的木鱼:「别说这种傻话,你根本不适合这种日子!」 她争辩:「谁说的?般若禅师分明说我极有慧根……」 「他一个肉眼凡胎之人懂什麽,不过是个出名点的和尚罢了!」长长一句嘶吼出了喉 咙,风恕才猛然醒悟到自己在干什麽,而长平也是第一次看见他如此失态大发脾气,顿时 怔住。 眉心的红痕似乎又有暴裂的倾向,风恕连忙强行将烦躁的心绪压制下去,再开口时声 音已渐恢复冷静:「公主,你听我说,你一定要找到驸马。」 「为什麽?」为什麽到这个时候了他还要让她去找周世显?长平只觉心中又是幽怨又 是酸楚,开始很不争气的再次想哭。 「因为他没有忘记你,他一直记得与你的婚事,颠沛流离走遍大江南北为的就是寻找 你……」 「你又是如何知道的?」 风恕一呆,过了片刻,有些懊恼的道:「公主,你听我一次,其他事情你皆可任性, 惟独此事不可以!」 任性!长平被这两个字刺的脸色煞白。 原来在他心里一直是那麽看她的——一个任性的公主,一个天大的麻烦,一个沉重的 包袱……虽然她知道自己从小众星捧月惯了,多少是有点任性,但真听他说出来,还是痛 的像被刀割过一样,开始涔涔的流血。 她推开他,捂着脸冲出去。这次,风恕没有置之不理,而是很快的追上了她。 他一把拉住她的胳膊道:「对不起公主……」 「你放手,放手!听见没有?放开我!」长平边挣扎边哭,「是啊,我就是这麽任性 的,你管的着吗?我就要出家,就要出家,就是要出家!你放开我……」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向你道歉,但是公主,请你听我说……」 「我不要听!」长平狠狠甩开他,朝後退了几步道,「你真的以为我那麽呆,呆到不 知道你想说些什麽吗?我又不是傻子!」 「公主!」她身後就是山崖,风恕顿时焦急,再迫可就要掉下去了! 长平误解了他的反应,凄凉而笑道:「风恕,我不知道究竟是什麽原因什麽使命让你 来照顾我这个亡国公主,我知道这一路上给你添了很多麻烦,并且因为我的情不自禁而让 你孳生困扰,我知道你一直在容忍我,迁就我。但是,这并不代表你就有必要为了顺从我 而放弃自己的幸福……」 「幸福?」风恕微微扬眉,显得有些愕然。 「长平虽然骄纵,却也明理,我知道世上什麽都可以强求,惟独感情不可以。所以, 我不会逼你的……」 「你在说什麽?」 长平的声音变得哽咽:「但你知道吗?在我决定放弃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全世界都 变空了!我的世界空了两次,一次是父皇杀我,可你救活了我,用你的悉心照顾和温柔呵 护重新将它填满,这一次,因为要放弃你,所以它再度变成空白。这种感觉经历一次已经 够痛,更何况是两次?我没有勇气没有机会也没有可能再等到另一个人来将它填满,我已 经被消磨的支离破碎了……所以,风恕,我只能选择出家,我没有第二个选择,你知道吗 ?」 「可是公主……」 长平不听他解释,迳自的说了下去:「你怎麽可以这麽残忍呢?到现在这个地步了你 还要我去找周世显,找到他後如何?让我嫁给他吗?你明知我心里只有你,你却硬逼我再 去承载一个人,你不觉得自己很残忍吗?」 风恕的眼角抽搐着,整个人陷入极度紊乱之中,不知该如何回应。 「你可以不爱我,但是,不要逼我去爱别人,求你,我求求你……」长平说着,又向 後退去,忽然脚下落空,整个人顿时朝後栽倒。 原来她在不知不觉中已走到了悬崖边际,眼看就要掉下去时,风恕惊觉,立马清醒过 来,扑过去一把抱住她,右脚使劲,硬生生的扭转方向将她抢救回来。 两人依着惯性朝右滚了一小段坡後,才缓缓停住。 长平睁大眼睛,惊魂未定,然而,耳中尽是他剧烈的心跳,扑通,扑通,跳的那麽快 ,几乎破膛而出。 再抬眼看他,他面无血色嘴唇哆嗦,分明是被吓到了极点。 心中顿生不忍,轻唤他道:「风……」谁知她才刚说出一个字,风恕就猛的抱紧她, 紧得让她透不过气来。 她几曾见过他如此惊恐的表情?每寸肌肤每道纹理每声呼吸都在颤抖,漆黑的眼中泪 光闪烁,虽然尚未落下,但已足够让她震撼。即使是上次被土匪掠去差点失身时,他的表 情也只不过是沉痛,而这次,分明是一种悸惧,由心而出引动全身。 这是否可以解释为——其实他也是在乎她的?其实她并不是真的在一相情愿? 「风恕……」她柔柔的吐出他的名字,用唯一那只手轻抚他的脸庞,一点一点的、满 怀柔情的、平息他的悸颤,「我没事了。风恕,我还活着,我没有掉下去,你不要怕…… 」 怕? 是怕麽? 风恕终於找回自己的思维,刚才那一瞬间,他的大脑根本是一片空白,只能凭本能反 应救回她,然而就在那样的本能动作当中,分明另有个意识盘旋心底,久久不散——她不 能死!他宁愿舍身去替她,就算等待着他的是万劫不复的深渊,也要她没事,要她安好! 原来那种感觉就是害怕,这是他生平第一次知道害怕的滋味,原来他也是会害怕的… …一个声音轰然响在耳际,多麽多麽熟悉:因爱生忧,因爱生怖,若离於爱,何忧何怖? 他一惊,反手便抚上眉心,顿时如坠冰窟! 那道红痕,那道红痕最终突破它的忍耐极限,因暴裂而烟消云散! 红痕的消失,亦代表了一件事—— 他和她分别的时机,提前到了。 ~**~**~**~**~ 千年修炼,血汗落土,凝结成玉。 一双鞋子轻轻来到那朵花原本生长的地方,伸手,玉自地而起,飞入他的掌中。 血色更浓,映得肌肤都为之艳红。他叹息,似有不忍。 指尖轻摩间,血玉顿时一阵轻颤,一声音颤颤如女子、哀哀若麋鹿:「不要……不要 ……求您,不要!」 「我是为你好。欲为神,必先断绝俗念,包括……」他没再说下去,弹指间,一缕银 线似有若无的飞进玉中,隐没不见。 就此尘封。 与此同时的一刹那,小花在灵界潭边看见了那道彩虹。 彩虹隐没,她的某个信念也就此被带走。 六 他看着她,眼神沉静。 车窗大开着,春风吹拂的车帘不停飘动,而长平就坐在那托腮望天,目露倦色,弱质 纤纤,一转眸间,对上了他的目光,便微微一笑。 那是历劫归来的宁静,也是梦想成真的满足,笑得那般妩媚欢喜。 风恕低头,默立许久,忽上前道:「要不要跟我去个地方?」 「好。」长平欣然下车。她那麽信任他,甚至不问要去的是哪里。 天刚亮,一路沿河岸而行,就看见旭日一点点的自地平线上升起,将二人的身影映入 水中,一前一後,格外和谐,莫名灿烂。 前方横一小舟,风恕先走上去,然後回头,向她伸手。 长平迟疑了一下,面露羞色道:「我……不会水。」 「把手给我。」风扬青衫,阳光将他的眉毛和嘴唇都镀上金边,看上去,少了平日的 严肃,多了几分柔和。 於是长平不再犹豫,牵住他的手走上小舟。 风恕拿起竹竿,将船撑离岸边,长平满是好奇的看着两岸风景,终於问出自己的迷惑 :「我们要去哪?」 风恕转过身来,眼中轻愁淡淡,像覆在叶上的霜,像落在花上的雨,一转身一凝眸间 的熟悉感再度袭来。她应该是见过他的啊,可她为什麽怎麽都想不起来呢? 风恕忽然道:「公主,你的愿望是什麽?」 长平一愣。低敛的眼睛,微抿的唇,脸上的茫然之色,是俗世凡人才有的表情。 风恕眼中轻愁渐浓,她本不必受这种苦的……本不必的…… 突见长平眼睛一亮,道:「我想要彩虹!」 彩虹?一股痛意顿时涌现,她的愿望竟是这个…… 「我从小到大,根本就没有得不到的东西,不要说寻常的珍宝古玩,哪怕是人,只要 我一句喜欢,父皇便眼巴巴的送到我面前。只有这个,我根本没办法得到,於是就更喜欢 ,更想要。」 「为什麽喜欢彩虹?」风恕听见自己的声音绽放在空气中,颇为虚软,即震惊又尴尬 又怜惜,还有那麽一点点的感动。 长平笑了笑:「我也不知道,就是特别喜欢它。总觉得那是世上最美的景色,那般绚 烂,高高在上,那般纯粹,夺目耀眼。如果说,我有什麽愿望的话,就是希望能经常看到 它。如果……可以让我摸一下,死也愿意!」 风恕的脸上起了层层变化,他忽然一声长叹,不再说话,转过身继续撑竿。 她说错什麽了吗?长平心里开始不安起来……他会不会觉得自己太任性了?既任性又 无知,哪有人摸得到彩虹的,真是异想天开啊…… 她咬着下唇,犹豫的说道:「那个,其实,我还有一个愿望……」 风恕回眼看她,眼睛亮得像被水漂过似的。 狠狠心,终於鼓起勇气,盯着他,把那句话说出了口:「风恕,其实我现在最大的愿 望是和你在一起,永远,永远在一起。」 「公主……」风恕声音暗哑,突的背过身去,水中倒影清晰,不属於尘世的脸上,却 分明有着属於尘世的哀伤。 为她而哀,为她而伤,为她—— 动了俗念。 「红痕之弥,即是红尘期尽,你应该比任何人都清楚这一点。」 静谧的空间里,徒然响起清平淡漠的语音。风恕垂首道:「是。」 「那麽,你清楚自己下一步该如何做了?」 风恕闭起眼睛,久久才道:「是。」这一个字,却像是自喉间逼出去的,说得异常艰 难。 「好。我等你归来。」那声音停了一停,又道,「也等她归来。」 风恕再度睁开眼睛,前面但见青色的城墙,道路平坦,两旁碧树葱翠。 无锡城,到了。 他静静的坐在车辕上没有动,望着城门处进进出出的人,每个身上都有故事。他看着 这一幕红尘景象,恍然间,觉得一切都变得遥不可及。 车内的小容等不及的掀帘探头,雀跃道:「到啦到啦,姐姐,我们到无锡啦!」 长平慢慢下车,望着眼前的美丽景色,也露出惊喜之色道:「难怪古人都说江南好, 诚不我欺呢。」 「姐姐,我们进城逛逛吧。」 长平点头,回首看向风恕,脸上流淌着徵求之意。 让她去?或是不让她去?风恕的指尖顿时起了一阵轻颤。 「你怎麽了?」意识到他的异样,长平柔声探问,听入他耳中,又是一痛。 罢了罢了,天命不可违,一错已是罪过,怎能一错再错! 「小容,好好照顾公主。」 长平道:「你不和我们一起进城?」 「我有点累,你们好好玩吧。」 小容当下迫不及待的拉着长平离开,看她频频回头,风恕微微垂下了眼睛。 这一去,就此缘尽,莫怪莫伤莫相忆…… 进得城内,一派百业待兴的模样,战乱虽未抹去绿树红花的秀美,却已将人文居业摧 残的支离破碎。 长平看着看着,眼中就涌起了泪水。 不到一年时间,但见城头大王旗换了又换,各路霸主你方唱罢我登场,先是李自成, 再是吴三桂,再是靼子兵……风雨飘摇的甲申年,恍同过了三世。 若非有风恕,她也许就那样死在皇宫里做了朝代的殉葬品,又或者虽活下来,却和哥 哥弟弟们一样受人侮辱,再或者四处漂流,孤苦无依……若非有他,她就不再是现在的她 了…… 他救了她,照顾她,让她知道了牵挂一个人的滋味,让她知道了痛苦与甜蜜,惆怅与 幸福,让她那麽那麽鲜明的意识到自己的存在与自己喜欢的人的存在。这麽多的感情交织 起来,几乎分不清究竟是因为大明朝的灭亡而让她和他相遇,还是上天为了要她遇见他, 所以灭掉了明朝。 这是以一个朝代的消弭而换来的代价啊…… 忍不住再瞥身旁的小容一眼,她怎麽会那麽傻,当日只是看见她送同心结给他,就绝 望的要去出家?她怎麽会傻到就那样放弃他,把他让给别人? 那是以一个有两百二十四年历史的朝代为代价换来的一个人,她怎麽能够,就那样的 错过他? 再也不要,再也不要离开他了。 日上中竿时,两人才提着些许乾粮回返,刚出城门,就远远看见马车旁黑压压的围了 许多服饰怪异的士兵。 长平呆了一下,不祥之感油然而升。 人声喧杂,其中一人回头看见她,大喊道:「就是她!」 一干人立刻纷纷转过身来。 「长平公主!」那人快前几步,朗声道,「我等乃是罗克勤亲王的亲兵,奉周公子之 命,特来恭迎公主回京的。」 长平惊道:「周公子?」 「正是周世显周公子,公主不会不记得他吧?」亲兵统领说着,朝风恕一笑,「多谢 你告知公主下落,回京後重重有赏!」 为什麽会是他?他绝对不是个贪赏之人,那麽,为什麽要如此对她? 长平转向他,无声的问,为什麽? 看着长平面色惨白的怔立当场,风恕持着缰绳的手紧了一紧。对不起,公主,对不起 …… 因为,一切已经结束了,到该结束的时候了。然而他知道,她不会明白。 她不会明白他为什麽要屡屡拒绝她,在怜惜与顾虑之间挣扎,正如她不会知道究竟是 什麽契机才使他出现在她的生活中。 只因为——无从选择。 从来都没有第二条路可以走。 好一阵子的天崩地裂。静立马旁的他,静立人前的她,同样的沉默,一言不发。 这个骗子……风恕,你这个骗子! 早上那一幕犹在眼前,晨光初起,她以为她得到了他,她以为他们不会再分离,谁知 道原来他还是不肯靠近,偶尔的温情只是为了更彻底的将她推离。 既然如此,风恕,你为何要救我?为何要管我?让我当尼姑算了,让我掉下悬崖死了 算了,何必如此折磨我,何必如此折磨我! 胸口剧痛,天地间的空气彷佛就此抽离,长平感到一阵窒息,身子顿时摇晃不稳,啪 的栽倒在地。 众亲兵顿时一愣。 一道青影飞快掠过,半抱起了地上的长平,长平望着眼前的他,表情冰冷:「我不去 !」 风恕什麽话都没有说。於是长平便尖声叫了起来:「我不去,我不去,我不会去的! 你们回去告诉周世显,大明朝的长平公主已经死了,以往种种也随之消弭,请他另娶婚配 ,不必再惦念一个断臂残疾、心如死灰之人!」 亲兵统领道:「恐怕……这由不得公主了。」 「什麽意思?」 「亲王交代,一定要将公主迎回,否则……」他没有说下去,但语气却不容人拒绝。 让长平意识到说是恭请,其实分明就是强押,她看着风恕,目光凄然——这就是他为她选 择的路?让她回那个已经不属於她的皇宫?让她名为公主实为囚犯? 「好。」她的声音变得很轻很低,也异常柔软,「我去。带我的屍体去。」 即而目不转睛的盯着风恕,语气越发温柔:「你来,动手。」 「公主!」风恕的眼角抽动,顿时松开手,踉跄後退。 长平眯起眼睛道:「怎麽?你不敢?还是不舍?」她大笑,「你也有不敢的事?你也 有不舍的东西?风恕,你不就是个木头人吗?不,草木都还有情,而你没有。」 「而你没有。」长平喃喃重复了一遍,眼中落下泪来。 为什麽他要这样对她?他们一路上患难与共相扶相持受尽坎坷才走到今天,这世上再 没有其他人比他们靠的更近,如此生死相依,为什麽他还要拒绝?为什麽?为什麽! 「不要逼我……」风恕开口,声音竟然比她还低,比她还要柔软,「不要逼我。」 「我在逼你?你一直这麽认为吗?」长平冷冷道,「好啊,就算我在逼你,那又如何 ?一句话,要我回去,可以,除非我死!」 风恕的手慢慢在身侧握紧,忽然道:「公主不需要死,该死的那个人是我。」话音未 落,手中已多了柄匕首,一刀刺落,顿时血溅如花! 长平愣愣的望着这一幕,众亲兵面面相觑,而小容尖叫起来,声音凄厉,几乎穿破云 层。 风恕倒在长平的足边。 「你,你,你……」长平悸颤着,突的爬过去一把揪住他的衣衫,只觉整个世界就此 崩溃! 「风恕!风恕!」她哭得泣不成声。 风恕眼睛睁开一线,她在他眼中看到了自己的影子:惶恐、绝望,那是一种致命的失 去。 「长平……答应我一件事。」 「不,我不答应,我不答应你!」好恨! 他怎麽可以这样?怎麽可以这样!用这麽残酷的方式拒绝她,他怎麽可以这样! 「长平,答应我……」 她把头摇了又摇,泪流满面。「我恨你,风恕我恨你!你这样对我,休想要我原谅你 ,我死都不原谅你!」 这个痴儿……为什麽她还不能领悟?风恕抬手,轻抚她的头发,一字一字,彷佛刻入 她心:「你要幸福。」 「不会,不会幸福了……」 「你会的。忘记我,嫁给他,你会幸福的。」 「你可以骗我,你也可以骗你自己,但是我不会,我不自欺欺人!风恕,你可知你这 一刀,同时也杀死了我?你毁了我,风恕,你毁了我!」 风恕眼中顿时起了一阵迷离,他呆呆的看着长平,其实不是不明白她为什麽如此固执 ,点化不透,然而,他无能为力。 天命难违。长平,天命难违! 从来没有第二个选择。 眼中的神采终於黯淡下来,他低声道:「伸出手来。」 长平咬着唇,将颤抖的手伸到他面前。他自怀中取出一物,轻轻落在她的掌心。 玉色鲜红,像他此刻正在流淌的鲜血。 长平惊愕道:「你说过我不能碰这块玉的!」 「它是你的。」 「我的?」 风恕无力的点了点头:「它本来就是你的东西。现在……我把它还给你……」语音戛 然而止,他的手滑落,长平惊恐的去抓,却没有抓到,便眼睁睁的见它落到地上,再无动 静。 「风恕?」长平探他鼻息,尖叫道,「风恕!风恕!」 四下静静,唯有风声回应她。呜呜咽咽,像他曾经吹过的箫声。 仅一瞬间,彷佛千年,千年相思,燃烧成灰,前尘往事就此烟消云散,再不复存在! 没——有——了—— 再没有那双眼睛漆黑,深深的看她;再没有那双手温柔,轻轻的扶她;再没有那个声 音清润,低低的唤她。没——有——了—— 她的世界终於再度空白。 多麽,多麽,空白。 血玉在手,手如被燃烧,滚烫滚烫。 果然是不能碰的玉,碰了它就会伤心,伤得好痛好痛。 她凝视着手中的玉,第一次这麽仔细的观察它,玉身上雕刻着一朵花,以一种极致美 丽的姿态敛拢,迟迟不肯开放。 忽然间,很多东西就这样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回到脑海中来。 她看见潋灩的水光中,那叶轻舟漂浮如羽毛;她看见那操浆的手,纤长优雅;她看见 那随风轻动的青衫,回带出其主人翩翩离世的风华。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原来是他!!! 长平煞白了脸,不敢置信的望着那块玉,那朵花在她眼中重重交叠,勾引出它的名字 ,她的名字—— ~**~**~**~**~ 那一朵花,在孤寂中俏立了很多很多年。 它的名字叫——昙花。 ~**~**~**~**~ 天空中有鸟儿一只只飞过,杂草野花灿烂的盛开,那些曾经说过的话、做过的事、见 过的人,在脑海中漫漫浮现。 十六年的岁月弹指而过,几千年的岁月像渗在水中的颜料,一点点的弥漫开,绽化出 无边颜色。 她在玉的折光中看见自己的脸,不属於红尘的容颜,那是一朵花,俏立在浮世之间。 她的名字叫——优昙。 优昙,你欲成神,必先过恒劫。 我为何要成神?为何要成神? 那个答案雀跃着跳动着挣扎着,撕破层层迷雾,手上的灼烧感徒然而盛,彷佛撕的不 是记忆中的某些东西,而是实实在在的她的躯体。 然而长平一言不发,咬紧牙忍着。 她要答案! 血玉终於先自崩溃,融化成水,自她手上滴落,渗入土中消失不见。与此同时,迷雾 散尽,让她清晰的看见後面的答案—— 不是,不是那个她追了三千年的人,原来不是那个人,而是他。他!他…… 她垂下眼睛,打量怀中人的脸,风恕,风恕,原来你是他。他!他…… 「我是苜蓿子,特来接你去下一世。」碧波潭上,他划水而来。风姿氤氲,水波不兴 。 原来是他—— 长平紧紧摀住胸,感觉自己像个杯子,正在一点点的碎开。 於此碎裂中触及一物,伸手入怀,取出一只七色的同心结,其实,那日她也买了啊… …红橙黄绿青蓝紫,彩虹的颜色。 上天何其残忍,竟如此捉弄於她,让她锺情彩虹的颜色,却不知原因;让她致力成神 ,却不知原因;让她爱上这个男人,也不知原因! 真是残忍啊…… 长平的眼泪落到风恕脸上,又顺着他的脸往下流,犹如他也在哭泣。 「公主?」一旁的亲兵统领见她神色怪异,很是忐忑不安。 长平慢慢转回头,看向他,目光呆滞而沉静。 接触到那样的目光,亲兵统领吓了一大跳。老天,他没看错吧,这哪是活人的眼睛, 分明是个死人的眼睛啊! 才一瞬间,这个曾有前朝皇室第一美女之称的公主,竟似老了几十年。 真是可怕! 长平将手中的同心结放入风恕怀中,摇摇晃晃的站起来,亲兵统领连忙上前搀扶,她 也不反抗,任由他扶上了车。 没有了,前尘往事灰飞烟灭,彻底的、完全的,毁灭。 就此尘埃落定。 「长平公主,年十六,帝选周显尚主。将婚,以寇警暂停。城陷,帝入寿宁宫,主牵 帝衣哭。帝曰:「汝何故生我家!」以剑挥斫之,断左臂;又斫昭仁公主於昭仁殿。越五 日,长平主复苏。大清顺治二年上书言:「九死臣妾,局蹐高天,愿髡缁空王,稍申罔极 。」诏不许,命显复尚故主,土田邸第金钱车马锡予有加。主涕泣。逾年病卒。赐葬广宁 门外。」 ——《明史.公主传》 七 又是这片水色空奇,薄雾轻尘。 我驻足湖畔,湖水如天,青蓝明净。因为早已预见某种不祥,所以没有见到那叶小舟 ,竟不觉惊讶。 三千年前,他在此处渡我;两千年前,他仍在;然而这一千年,他不在了。 身後一声音凭空响起,庄重威严:「优昙,恭喜你。」 恭喜?我轻笑,不需回头,已知身後是谁。 「神,他在何处?」 那声音道:「你已过恒劫,我来接你入仙界。」 「我要见他。」 身後沉寂不语。 我终於转身,一字一字坚定道:「我要见他。苜蓿子,我要见他!」 神穿白袍坐在莲上,宝相庄重,佛光无边。眉目低垂间,是我所熟悉的空灵。 是的,空灵,我本早该想起,除了神者,谁能有那样的空灵? 「没有苜蓿子。」神答,「从来没有苜蓿子。」 我笑,笑中却含着眼泪:「那麽,你告诉我,他是谁?那个我等过找过为了见他立志 成神却被他封印了记忆的人是谁!」 ~*~*~*~ 那一朵花,本来再普通不过,长在丛中,与世无争。 忽然有一天,一个冒失鬼走过,踩了它一脚,那人行色匆匆,没有看见被他踩在脚下 的花,即使看见了,他也不会在意。 花的枝茎被压扁了,瘫在地上,奄奄一息。 就在那时,另一人走过,看见了这朵垂死的小花,他轻叹,取溪边水以灌之,茎竟自 起,转眼间,完好如处。 小花凝眸,看见他眉眼空灵,不在人间。再待细看时,便只见一个背影青青,飘渺而 去,地上露水现出七色,红橙黄绿青蓝紫,绚烂瑰丽。 梅花告诉它,那人不是人,是个神仙。 「你这一辈子都再见不到他了。你死心吧。」群花纷纷叹息。 小花摇头,盟誓道:「我要见他。如果只有神才能见神,那我就修炼千年又何妨?」 於是它苦修一千年,功德圆满。 迈入灵界,忽见湖边彩虹明艳,心中如遭雷击,一刹那间,便失去信念。 它只记得自己非要成神,却忘却了,究竟为什麽要成神。 ~*~*~*~ 神说:「四千年前,那路人踩你一脚,害你垂死,引出你与他的三世情缘。」 第一千年里,那路人是范蠡;第二千年里,那路人是刘奭;第三千年里,那路人是周 世显。 神说:「菩萨慈悲,不忍你猝死,伸手救你一命,奈何你固执,终致此孽缘难了。」 我垂首,是他,是他,是他…… 「优昙,你还没想起来吗?」 我伏地,痛哭出声:「我只是想再见他而已,只是想再见他,为何你们一个个残忍如 斯,封我记忆,使我忘了他。既然我已忘了他,为何还要他出现在我面前,两次渡我过湖 ,又随我入凡尘一世?」 神看我,双目清明,有大慈悲,无小怜悯:「因你执着相见,拖累菩萨不能安宁,上 天命他渡你成仙,你却连失两千年,菩萨无奈,以仙灵之体陪你入世,亲自点化,终令你 劫开。」 「神,求你让我见他。」 「你若不放下这执念,便见不到他。」 「我若放下这执念,又怎见得了他?」 「是以,你与他无缘。」神吐字清晰,字字冰凉入心,「即使你与他共列仙班,依旧 无缘相见。」 我踉跄而起,连连後退,不敢置信苦修千年的後果竟是如此,依旧无法相见! 「不要……不要!不要这样对我,不要!」 「言尽於此,你好自为知。」 眼见莲座即将离去,我连忙扑上前抱住,哭道:「神,你爱苍生,那麽,请你爱我, 请你爱我!我修炼千年,又渡过三千年的劫数,这般辛苦,所求不过是见到他,在他面前 开花。我求求你,我求求你,神,求你应允我。我可以不做神仙,我可以抛却这四千年功 德,求你让我见他一面,让我了却这桩心愿,求你,我求你了!」 我叩头,血与眼泪一同濡湿莲花。 久久,神望定我,轻轻一叹:「痴儿……」 八 竹林深处,青衫与碧竹几为一体。 我终於见到了他…… 他手垂在身侧,低眉敛目,安宁仿若不存在。 「韦陀菩萨。」我开口,一字一步,四步後,已在他面前三尺处。 他眼观鼻鼻观心,没有抬眸看我。 我慢慢跪倒,双手平额拜了三拜。 「谢你昔日救我,也谢你操桨渡我过灵界,更谢你在红尘中为我做的那些事情。」 他沉默,还是不说话。 然而,没有关系,我毕竟是真的见到他了,这一次,我没有失去记忆,我记得每个细 节,我记得他的样子,我也记得——我对他四千年的执着与爱情…… 「菩萨,神说我的劫数是『恒』。我入世,前两次都没能嫁给当初踩我一脚害我将死 的那个人,第三世,因为菩萨救了我,所以我才能最终嫁给他,圆了这个因果,功德圆满 。但是,这就是恒吗?」 我勾起唇轻笑,半是讽刺半是哀。 「菩萨曾跟我说,情不能恒,而神对我说,只有过去了的事情才会不变,故而可永恒 。优昙对此也有自己的理解,优昙说给你听,好不好?」 我看见他的长袍如水般波动,可他依旧不肯看我一眼,不说一句。 韦陀菩萨,我知你是天之子,是南方增长天王八大将军之一,虽住天中却早离天欲, 童贞修行,素无过错。若不是因为我一厢痴执,纠成孽缘,你本是这世上最完美的神。 你可是怨我误了你的修行?故而在我以神籍换见你一面的机会时,如此冷漠以待,寒 彻我心。 我咬唇,强忍眼泪,继续微笑道:「对我来说,那一天,你扶起我的茎枝,救活了我 ,我回头,看见你的背影,那就是永恒。因为自那以後,我便以你为生,你封了我的记忆 又如何?我这三千年来忘了你又如何?我仍记得要成神,仍是坚持着要靠近你,仍在凡尘 间,没有爱上周世显,爱上了你。菩萨,我对你之爱,便是永恒。」 他终於抬眉,双目定定向我看来。眸中色浓黑,解不透,也化不开。 然而,这已足够。 我盈盈站起,嫣然道:「我当年跟自己说,一定要让你看到我开花时的样子。现在, 请你看着我,不要闭起眼睛,也不要转开视线,请你,看我。」 双足合拢,我拔下头上发簪,长发披泄一身。这是我修炼成灵後的人形模样,但她, 不是我。 我是一株昙花,碧叶红茎,白花黄蕊,银鳞镀我国色,剔透展我风华,层层铺垫下, 柔为心,韧为情,圆齿深裂俱是销魂,瞬间一现,胜过百花娇艳。 韦陀菩萨,请你看我,要你看见—— 所谓永恒。 依稀中,看见他扑过来抱住我,眼中神色终於被我看清,那是痛。 那是痛,是和我一样的痛,为什麽我以前看不懂? 「优昙……」他低唤,声音颤抖,那是苦。 那是苦,是和我一样的苦,为什麽我以前听不出? 「菩萨,昙花是不能开花的。它若不开,便永远不会谢,它一旦开花,便是尽头了。 」我灵元已竭,渐渐形消体散,这种感觉和去投胎时很相像。 然而我知道,那时候,是另一新生的开始,而现在,我将消失,真正的消失,从这个 世界上渲为虚无。 他颤,怀中跌出一物,被我看得明白—— 红橙黄绿青蓝紫,七色丝线,编织成结,环环相连,世称同心。 他…… 他一直都带着吗? 原来他一直带着啊…… 「不知为何,我从小就爱看彩虹的颜色,买这个结时,也不暇思索的要了这七色同心 ……而今,我终於明白了:这是你的颜色。」我对他笑,笑尽这千年相思千年负累千年委 屈千年执着,笑尽生生世世辛酸怨尤痛苦委屈,笑尽苍天捉弄宿命不公三界欺瞒,笑尽我 的痴情,也笑尽他的无奈。 他的手伸到我面前,手上托着一弯彩虹。彩虹本是韦陀尊者的象徵,他每出游,必有 此物相伴。在身为长平时我曾说生平最大愿望便是摸一摸彩虹,而今他送到我面前,可我 依旧无手可摸。 一如命中注定的,我和他,有缘无份。 多麽多麽,可悲。 「菩萨,我开花时是不是很好看?我只为你开花,只为你,只为你一个……」 最後一眼,看进他的眸间,我看见一朵花,枯萎颓败。 後记 2004年,一对情侣在夜间依偎。 女孩忽然惊喜道:「你看,昙花开花了!」 男孩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窗台上的那盆昙花正在慢慢开放,以无比柔婉的 姿态层层展开,鳞片在灯光下折射出点点银辉,美到及至。 男孩轻叹着说:「昙花绽放,那麽韦陀菩萨一定在附近……」 女孩好奇的问:「为什麽呢?」 「你没听说过一句话吗?」男孩慢慢的念:「昙花一现,只为韦陀。」 女孩立刻来了兴趣:「这麽说来还有典故的?」 「昙花又名韦陀花。据说在很多很多年前……」 五千年过去了。 昙花一谢,只为韦陀。 (本文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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