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louds780321 (单车上路~)
看板CSMU-bridge
标题[转录][分享] 侠的生命美学 by蒋勳
时间Mon Sep 29 21:27:33 2008
【联合报╱蒋勳】
http://udn.com/NEWS/READING/X5/3945050.shtml
中国文化如果缺乏「侠」的精神,会更没有个人价值,会更缺乏孤独自我完成的骄傲,也
会更失去对抗权贵与统治者的自信……
侠是中国传统文化里非常独特的一种生命形式。在儒家建立的严密群体伦理社会结构中,
侠不仅仅是武功技术的拥有者。侠,在儒家文化的天罗地网里,更大的价值是保有了最後
一点个人浪漫的生命自由,保有了从人群走向江湖山水的纯粹心灵向往,保有了以个人力
量对抗世俗价值的傲气。
中国文化如果缺乏「侠」的精神,会更没有个人价值,会更缺乏孤独自我完成的骄傲,也
会更失去对抗权贵与统治者的自信。
侠──在堕落的儒学系统里是最後的是非与正义的坚持。
●
有学者认为「侠」的起源与春秋战国盛行的墨派哲学有关。
墨家主张「兼爱」「非攻」。
「兼爱」有意对抗儒家以家族为主的私利垄断,提倡超越家族、以人性为基础、无阶级的
、平等的社会,是初期的社会主义信仰。
「非攻」是指责强凌弱、众暴寡的社会掠夺,墨家哲学更以实际行动参予春秋战国国际间
的和平与制衡。
墨家的「实际行动」包括了拥有武力,拥有菁英的救援团队,在霸权的侵凌跋扈时,以实
际行动救助弱小者。
墨家的成员多是一代有热血、有梦想,追求社会平等、助弱扶贫的社会菁英。
他们多身怀绝技,却不甘为统治者驱使,不甘为功名富贵出卖自己,宁愿走向民间,独来
独往,或隐姓埋名,或长啸狂歌於市井酒肆,惊世骇俗,无视家法国法,特立独行,视权
力财富如粪土。
墨家的生命理想,墨家建立的人格典型,隐隐然已经具备了「侠」的雏形。
墨派的信仰在战国曾一度盛行,所谓「天下不归於杨,则归於墨」。
孟子曾强烈批判流行的墨派哲学。孟子认为墨家思想导致「无父」「无君」。
今日看来,「无父」正是家族的颠覆;「无君」也隐含着对抗统治者、还政於民的最初期
民主理想。
●
墨家塑造了「侠」的雏形,在乱世替天行道。但是,秦汉统一,中央集权,「侠」的特立
独行自然不容於统治集团。
《史记》说:「侠以武犯禁。」墨派哲学急速消失,墨派分子被解散为隐匿民间的「游侠
」,《史记》一句话,道破墨派知识分子反统治者的本质,也说明了「游侠」的悲剧命运
秦汉开国,都有迁游侠於京城的纪录,一次迁游侠人数多达十万人;这里的「游侠」,就
有点是统治者眼中的黑帮,「迁游侠」的举动也就像今天的「肃清专案」吧!
「游侠」是统治者眼中危险的黑帮,拥有「以武犯禁」的造反力量,聪明的统治者「迁游
侠於京城」是为了就近看管。
侠拥有武力,侠的武力又干犯统治者的禁忌,因此,侠便被或逮捕、或杀戮、或收买
,或孤独地走向民间、走向江湖、走向荒野草泽。
似乎,「侠」的身上宿命有一种沧桑,一种荒凉,一种难以言喻的孤独。
「侠」自秦汉起,两千年来,悲歌慷慨,成为中国历史上独特的「悲剧英雄」。统治者其
实常常是真正最大的「黑帮」,中央集权的大一统时代,侠成为禁忌,侠便隐藏民间,传
统侠义小说,一直发展成今日的武侠小说、武侠电影,侠的故事,就是隐藏民间的背叛与
颠覆的故事,等待时机,背叛统治者,背叛唯我独尊的权威,背叛高高在上为富不仁的统
治集团。
●
最早歌咏书写「侠」的美学生命形式,以文学传承「侠」的精神的,正是司马迁的《史记
》,在大历史中单独为「侠」立传,使「侠」成为文化精神传承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读《史记》,最使人动容的也是独立於大历史中的一章──「游侠列传」。
司马迁在大一统的中央集权时代,把所有对抗统治霸权蛮横的种子,全部隐藏寄托在鲜活
悲壮的游侠生命之中。「游侠列传」的画面如此鲜明,两千年来彷佛成为一个民族最动人
的魂魄。
风萧萧兮易水寒──司马迁把每一个民族的後来者带到一个悲壮绝决的告别场面,荆轲为
报知己之恩,出发刺杀秦王,来告别的人都素服相送,知道这是死别。
我总觉得荆轲在那场告别里谈笑顾盼,没有惊恐,没有哀凄,他使所有的「侠」在孤独走
向死亡时有了美丽的范本。
荆轲刺杀秦王的行动没有成功,如同司马迁笔下绝大部分的「游侠」,他们注定是失败者
。彷佛他们的「失败」见证着更悲怆的执着或坚持──宁为玉碎,他们生命最後的意义在
自我完成。因此,侠的传统,也一定包含着远离世俗荣耀的苍凉,侠的「笑傲」或「啸傲
」,混合交错着生命的自负、孤独,对世俗荣华的不耻与不屑。
豫让、聂政都是「游侠列传」里令人难忘的典型。他们都为一种坚持执着,吞炭毁容,忍
受肉体最大的苦,临终曝屍荒野,一无世俗的价值,但是司马迁使他们成为中国传统中少
有的「殉道」的生命形式。他们更近於西方宗教信仰的殉难者,他们的生命美学在儒家的
主流体系就失去了价值。
儒家的「殉道」必须在「家」与「国」的认同上,也就是儒家最高的道德──忠与孝。
侠──基本上是从「家」与「国」出走的个人,殉道便与「家」「国」无关,常常更在於
个人自我生命的完成。
司马迁为「侠」立传,也把「侠」的精神扩大到一些上层人物身上,例如统治阶层的项羽
、虞姬,也都具备某种「侠」的个性,垓下被围,四面楚歌,虞姬舞剑,项羽悲歌,乌江
自刎,因为真性情而失败,霸王别姬的孤独悲壮美学嘲讽了刘邦权谋卑鄙的成功,如同一
部侠的史诗。
司马迁为「侠」塑造的典范,不绝如缕,流传成民间侠义小说的传统。
《隋唐演义》里的风尘三侠,为统治者打下江山,功成身退,并辔驰马而去,退隐江湖,
「风尘三侠」的画面,在灿烂如血的夕阳里渐去渐远的孤独身影,正是後世武侠小说不断
追溯的美学源流。
●
以对抗宋代统治集团为背景的《水浒传》使侠的形态多元化了。
「侠」可以是孤绝悲壮的「林冲夜奔」,可以是鲁智深「醉打山门」的谐谑豪放,可以是
李逵的一片赤子之心,也可以是武松酒醉过岗打虎的气魄。
逼上梁山的一百零八条好汉,可以是出身皇族贵裔的柴荣,可以是渔樵江渚之上的阮家兄
弟,可以是政府军伍出身的林冲,可以是贩夫走卒,甚至泼皮无赖,他们共同结构成一个
「侠」的主题,因为官逼民反,统治者压迫,人民造反,《水浒传》的「侠」的主题更近
於社会革命,传承着「侠」的个人传统,但已转变为集体意识的反叛。
近代武侠小说当然继承着「侠」的大传统,因此,或许末流偏向武功招术的奇技夸张,但
是一定程度仍然传承着「侠」的美丽精神,在无论多麽污杂沉沦的现实中,仍然使人迷恋
,迷恋孤独,迷恋叛逆,迷恋出走,迷恋一种千锤百链的自我生命的完成。
因此,永远会有李慕白,飘逸於竹林之上,温暖深情却又如此忧伤,套句李安的口白──
每一个人心中都有李慕白。
--
--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59.126.46.2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