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louds780321 (单车上路~)
看板CSMU-bridge
标题[转录]【转贴】鸳鸯钗
时间Thu Sep 11 12:28:36 2008
※ [本文转录自 marvel 看板]
作者: bluesky0226 (曼珠沙华) 看板: marvel
标题: 【转贴】鸳鸯钗
时间: Thu Feb 2 02:22:42 2006
鸳鸯钗 转自异度空间
没错,我是在那支鸳鸯钗上做了手脚。
那日清晨,鸳鸯突然来到我房中,少有的乖巧。六月清晨的微暖日头,她的低首垂眉
,一起映照进我这久无人气的厢房。她低身朝我道万福,模样柔顺,可我感觉那柔顺地面
目下并非那麽的单纯。
昨夜,相公送我一支鸳鸯钗,今日特取来给姐姐看看。
见我不出声,她又说。差点忘了,相公也打了支水仙银簪送给姐姐。
左手簪,右手钗。双双握在手中。
鸳鸯钗,蔓草花镏金枝,鸳鸯为形,金蔓草花缠金枝为钗身。这不正是寓恩爱长久吉
祥之意吗?再看那支水仙银簪,银为枝,水仙为形,纵然清秀优雅,仪态超俗又如何?银
又怎可和金相比?
单根者为「簪」,双簪合用者为「钗」,簪上有垂饰使走路时摇晃者亦为步摇。单是
一,双为二。姐姐你说是一字排前?还是二为多啊?
她浅浅地笑,笑里,明显带着嘲讽之意。
面对鸳鸯的嘲讽,我视若无睹,并非是无力回击,只是不屑。怎麽说我也大户人家的
千金小姐,从小琴棋书画无不精通。她——鸳鸯不过是一娼门的青倌,说好听是青倌人,
其实不还是娼门里出来的人。可娼门出来的又如何?大户人家出来的又如何?他将她赎身
出来,娶回家中,亦会爱逾生命,如珠如宝的宠着,疼着。怎不见待我也如此?
嫦娥因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我又有何过?却也要饱尝这般滋味。
自从鸳鸯进门起,每晚他必去陪她,西厢房内,传出他们嬉笑地声音,他们的快乐,
却听得我心口裂开,肝肠寸断,痛出血来。
他丝毫不顾念我,从不,连虚应都不肯。这一切连家中那些蠢笨的仆妇婆子,都能看
明白。有什麽小玩意都是先给了鸳鸯,挑剩下才是我的。我喊她们做事,总是从清晨唤到
傍晚也不见成,可鸳鸯叫一声,她们就屁颠屁颠的跑了过去,鞍前马後地伺候着。
这些势力婆子,都看低我,知我不得他欢心。
春天送我房间的那瓶迎春花,总比鸳鸯房间里的少几枝;夏天的冰镇酸梅汤总要冰化
尽,才端上来;秋天门前落叶几天不见人打扫;就连冬天的水仙,她们都有办法让我的晚
开半个月。
我不恨那些婆子,世道本如此。人情冷暖,人走茶凉。今天这般景况,还不是皆由他
喜欢——底下的奴才侍婢都是有眼力见的,因他喜而喜,因他厌而避。要怨只能怨这个薄
情的人,可我又怎能怨他?还记得新婚燕尔,他也曾为我临窗画眉,也曾为我挽髻梳妆。
也曾,也曾……一切浓情蜜意都成过往。要恨,怎能不恨?如果不是鸳鸯的出现,他怎会
待我如此?定是那个妖妇使了邪门的妖媚手段才让他变得如此凉薄。
她进门当日,向我敬茶,一声姐姐唤着就夺走了我的夫君。从此,那声姐姐更是随便
,不咸不淡地叫一声,便和他——我的夫君,双双不见踪影,不知去了何处逍遥快活。而
我,呆在偌大冷清的大宅子里傻傻地等着,盼着他们双双倦游而归,我早饿得前胸贴後背
,可还是迎过去,可那双眼睛里没有我——他的一双眼睛全落在那个女人的身上。那眼神
我曾经也拥有过,柔情似水,轻怜蜜爱。这一切,都因为鸳鸯。
我恨,我恨她,我怎能不恨她!我恨不得眼睛里能飞出暗箭,张嘴能飞出刀子,杀她
无形,剐她无全屍,如果没有她,他又怎会视我如无物?
杀机并非一日两日才有,要怪只怪那日晚膳时,她突然拔下那钗,当着我的面非要他
为她戴上,何等跋扈,嚣张,她真当我这正室是死的?可他还真为她戴上了,一头乌黑发
,一支镏金钗,一身红装,映着她笑盈盈的面孔更是红晕遍生,千娇百媚。她笑着,斜过
眼来瞥,似炫耀,似示威。我冷冷地看着他们,看着他那双眼睛,简直要融化掉的样子,
那眼光,我知道,有她在的一日,那里面就不会有我。
最後我暗访游医,终在名贪财游医的手中轻松购得了一味药。虽心中忐忑可还是沾到
帕上,藏於袖中。
他出门赴宴,她独自房中百般聊赖,红色肚兜上披着一身水红薄纱,一条赤底镏金的
裤子,懒洋洋地半卧在贵妃塌上,酥胸半裸。
我心中暗骂,真是个不知廉耻的女人。可脸上却是虚以伪蛇地堆着笑,这支鸳鸯钗插
在妹妹头上越发好看了,又正应了妹妹的闺名,再合适不过。
她一边嘴角轻轻向上瞥着,笑里,满是轻蔑之意,只差没托口而出,你是正室又怎麽
了,还不是要讨好我。我看在心里,面上仍假笑着,妹妹,取钗下来让我好好看看,改明
我也打一支。
她脸上的笑更浓,明显带着讥讽。鸳鸯钗,自己打,怎能及他送的矜贵?
但她嘴上却没说出来,只是含笑取下钗递给我,我托在手心里,拿出丝帕,对着光亮
,作出细看的样子,一双手,微微颤抖着小心地把药涂在钗上。她丝毫不以为意的轻慢,
只当我是为讨好她才在看完将那钗後又细细擦拭了一遍。神不知晓,鬼不知晓,她更是不
会知晓,做完这些,我还有机会冲她假笑着说,妹妹,我帮你戴上吧。
手刚伸去就被她避开了,难道她看出什麽?
不甘就此罢休,还是迎了上去,手作不经意地一偏,那钗就刺破了她的头皮。
她恼道,不劳烦姐姐,我等相公为我戴上。她拔下钗,示对我弄伤她的举动示威。
镏金的钗握在那捧滢白如玉的手里,我冷笑,不知这双红酥手,渐渐僵冷是个什麽模
样,他可还会握着,揉着,抚摸它。
想到着,心中不经一阵快意。
不再理她的口舌之快,回房,屏息静待她猝死的消息。
傍晚,他们双双对对来厅中用膳,她还好好的在我面前来回踱着碎步,更是几次刻意
伸出右手将头上的鸳鸯钗扶正。到菜上齐,她开始柳眉微微颦蹙,樱唇紧咬筷子。
他心疼怕她受饿,各式菜专挑精细的部分夹到碗中,送至嘴边,柔声细语地哄着她吃
。平时定早会气得手足冰凉地我,此刻冷冷旁观,声色不动,偶偶也哄劝上几句。
晚膳未成用完,他便急急抱着她回房,丝毫不避讳行端,留下我独自一人细嚼慢咽地
吃着,这满桌的菜式糟蹋了岂不可惜,更难得今天厨子的手艺似乎特别的好,平时里难以
下咽的菜肴,今日怎麽就成了珍馐美味。
待我开始伸筷蚕食那尾清蒸白鱼时,仆人奔到厅中,边跑边回我,鸳鸯夫人怕是不行
了,老爷命我快去请大夫。
我缓缓移着小碎步来到鸳鸯房中,大夫还不见请来,她却已声息俱无。软软地倒下去
——落在他怀中。我盯着他,听他撕心裂肺地狂喊着摇晃她的身体,只可惜她早已魂归离
恨,再也不会娇滴滴地应他。
看着逐渐僵冷的鸳鸯,我紧咬嘴唇,极力控制自己的笑意。
他或许会伤心,他是真的在伤心,几日几夜地不吃不喝,但那有什麽关系。没有鸳鸯
,他不还有我吗?没有鸳鸯,他最後不就属於我吗?
我不笑不嗔地劝慰几句,回到房中,抚着初嫁时的红色床帐,如今它已渐渐消退了颜
色,不再是当年的鲜艳,火红。突感柔肠百结。
鸳鸯虽有犯於我,但并无大过,我本不应如此。但转念,有什麽应不应?有她鸳鸯在
的一日,我便是他靴上的泥,眼底的尘,不是无视,便是添他厌。
只要没她,只要没她,他就是我的。
如当日三朝回门之前,为我临窗画眉,挽髻梳妆。如回门之日他扶我上轿,温暖修长
的手指暗搔我的手心,一双眼睛柔情似水,我佯怒嗔怪,扬眉瞪他,又忍不住痴痴笑出声
来。
夜夜等着,日日盼着,我以为等来盼来的是他的浪子回头金不换。却不想等来的却是
披头散发面容惨白的鸳鸯,最思念的人就在身边,却终日不见踪影,最不想见的人好不容
易解决掉了,却夜夜缠绕在我身边。
她呲牙裂嘴地在我面前晃着咒骂道,你个恶毒的妒妇,不得好死,我要夜夜缠着你,
拆你的骨,拔你的皮,抽你的筋,撕你的喉咙饮你的血。可任她如何张牙舞爪却伤不得我
半毫。
最初是惊过一次,第二日再见,我已能似如无睹。
不过是只无用鬼缠着叫嚣罢了,有何所惧。之前我每夜独守空房,饱尝电闪雷鸣,饱
尝凄风苦雨,饱尝寂寞煎熬,那些痛苦在我看来早已抵过拔舌挖心地狱之刑罚,那痛,叫
都叫不出声来,那痛才着实让人恐惧。
我就料定他不过是亡了一妾,再悲伤,也不回超出半月。果然,才十日他就收拾好那
副悲凄的面孔,待我何颜悦色,底下的侍婢奴才又再度视我为女主。
鸳鸯不在了,再无人与我争宠示威,奴婢们又个个不需使唤便能乖巧地打点好一切,
他如常在外奔波,无所世事的我,只能挑衅嘲讽鸳鸯的鬼魂解乏。
我侧卧在塌子上嗑瓜子,一嗑两瓣壳,白仁半露,舌尖轻轻一挑,瓜仁入口,瓜壳便
朝着鸳鸯鬼魂所在的位置一扔。
可惜了这上好绿茶浸泡炒制的瓜子,妹妹只看得吃不得。我冲她笑,明知打着也不痛
,可无关要紧,我要的就这痛快。
她恼得喘粗气,可也只见胸口起伏,不见气息呼出,翻着那死鱼般的眼珠子瞪我,夕
日的明眸白多黑少。
又一枚瓜仁入口,瞥她,问,现在你可明白心爱之人拥着其他女人,视你为无物的滋
味。
我以为她会更加恼怒,却不想她突然大笑起来,真可笑,我竟死在你个蠢钝女人的手
中。你难道不知天下郎儿皆薄幸?当日他能为我弃你,我死之後又与你曾拾欢好,怎知不
会再为另一个女人弃你如旧履。
心头一凉,不再睬她,那声话却久久响至耳边,比她青面獠牙的鬼影更令人生厌。定
下神慰自己,不过是危言耸听的鬼话罢了。
神刚定,跑腿小厮便没头没脑撞进房中,扑通一下朝我跪道,夫人,你要为我做主啊
。小玉可是我未过门的媳妇啊,我再穷也不干卖自家婆娘的事。
这些日子,他白天或不着家,或就呆在前厅,说,忙於帐目核查。我只以为他是忙於
打点家中产业,却不想竟是搭上前厅里打扫擦拭家具的粗贱丫头,下人们个个看似机灵不
需我嘱咐就能把零碎琐事办好,我以为是敬我,却不想竟是防着我去前厅,打扰了他们主
子那见不得人的丑事。
前天,他也终怕那些不乾不净的事落了下人口实,这才急急购了处西郊的宅子,厚颜
无耻地打起下人老婆的主意,欲将那丫头收作外室养在那宅中。想那小厮定是坐地起价,
嫌银子太少,不干,又恐斗不过主子,心一横,才向我说破。
听他说完,我怔了很久,怒火攻心,又实在悲哀难禁。刚解决完一个鸳鸯,又来个小
玉,青倌人到粗贱丫头,他倒还真是越贱越乐。想我与他,本是少年夫妻,为何会如此?
嘱咐小厮退下,说,我自会还你个公道。他磕头称谢,我只觉耳边嗡嗡作响,天旋地
转。鸳鸯的鬼魂似笑非笑,似在言语,但我已听不清楚,一声不响,合衣倒头便睡。
夜里,他回来,不似平常,举止扭捏,定是明白我已知晓。娶小本无妨,但霸他人妻
小就不是什麽光彩事了,更何况是自家下人的妻子。我料定他不好明目张胆地向我提,索
性装困,卧在塌子上半眯眼既不看他,也不搭话,由着他在门口站着。
他终是捺不住问我意向,他说,娘子,我想再纳一房妾,免得在你我这辈断了香火。
我瞥他,为了个贱丫头竟如此不乏其计的拿无所出打压我,不冷不热,辨理并非是他
贪新,全是为後继香烟。心中忽冷忽热的烧着,却又不能撕破脸皮嗔他,只问,老爷可知
小玉的夫家找上我。
他低头,脸色惨白,分不清的青绿。这,那,吱呀半天也道不出下文。
我叹息,当年鸳鸯进门我亦没躲没闹,今天更不可能枉作泼妇,毁了大户人家出身的
脸面。横竖他是要娶进门,倒不如成就个贤惠女子的名声。只能宽他心道,他既是嫌银子
少,那就再给他加些,只要老爷喜欢。
如了他的意,他甚是欢喜,一口一声,久违地唤道,如仙,如仙……
我有多久未成听过他这般唤我?唇齿之间隐忍着,冷冷的嗤笑,藏於袖中的双手紧握
着,掌心里沁满冷汗,一滴一滴,蠕动在心里。
自从纳入小玉,他依然来我房中,只是,他来得越来越少,言语间又逐渐恢复成夕日
的冷漠,闺房之中,相敬如宾。
我不管,只要他来,我依然迎他,反之他不来,我亦不会踏出房门半步,每日倚门刺
绣,三餐由下人送至房中,鸳鸯的鬼魂也不再闹,只是终日冷冷地看着我,裂嘴阴阴地笑
。
小玉倒每日准时来我房中请安,模样必恭必顺,也算是个纯良乖巧的人儿,只可惜她
到底是小门小户出来的,成日里小眉小眼惯了,纵然再精明,攀上他这根高枝,也终究不
是做主母的料。
家中里里外外,攀亲结贵,大到诰命贵妇,小至商妇,她怎能应付。偶偶闹个笑话,
那还是小事,大事只怕还在後头。
又过几日,他已再不踏足我房中。也好,彻底落个清闲,省得他在我房中时,鸳鸯那
死鬼不时阴一句阳一句,答也不好,不答又恼怒。
也不知是幸,是祸,有她这只鬼缠着,斗嘴,互嘲讽几句,也算寂冷的深夜里有个说
话的伴。可就因为这,宅子里便传开件事——夫人撞了不乾净的东西,这不乾净的东西还
不止一只,有男有女,一会说要钱,一会说要媳妇,一会又说要命,邪乎得很。
我这他本就不愿来的,现在更是有藉口避着,仆人们碍着我主子身份,怕也不得不来
,打过洗漱水,送过饭,一溜湮没了影。
深夜,鸳鸯的鬼魂同和我说话。
她叹气道:早知道就不该缠你,省得害了别人性命,你为祸首,我亦帮凶。
我笑她:那还不好,你也能多个伴。
那鬼再叹:何苦枉添罪孽呢,她又不曾犯过你。
我摇头,苦笑,不再言语。
长泪既流,惟再哭下去,心死了,还惧怕什麽杀戮,罪孽。一个是杀,两个也是杀。
该死的人不一定有罪,有罪的不一定该死。
次日,他来我房中,神情憔悴。关上房门,尚未坐定,便向我诉苦。
管家向他报说玉夫人近来常到帐房支钱,说是老爷允许了的,帐房碍着她是新夫人,
又怕确有其事,贸然求证惹他不快,也就支给她了。最开始只支些零碎银子,今天实在是
数目太大,帐房不敢应,才求着管家讨他意向。
或床帏房中,或旁下无人,男欢女爱的打闹调情,偶一两次她向他讨些首饰物件,他
得了乐子也就满口答应了,随口便允她自己去帐房支银子。这他是记得的,可半月下来天
天去帐房支取银两,他还不至於那麽糊涂,让个小妾随意的挥霍自己的家当。
但钱既已花出去,也就算了。他也没想追究什麽,只是训斥了她几句,话也不重。却
不想,她竟要死要活的和他闹了起来,一哭,二闹,三上吊,小家女子的做派全搬了上来
。他恼,说,再也不踏进她房中一步,可不到两天就按捺不住了,恬着脸皮哄她,计无所
出,便打开密室想从里面取件贵重首饰来讨她的好。
密室打开,大惊。田黄石,蓝田璧,明珠,翠羽,等珍宝竟不翼而飞,查点之後大小
金银宝钿凭空丢失大半。
他话语落,我方才知,他并非来诉苦,是来问罪。
当年新婚燕尔,鸳鸯塌上承欢。鱼水过後,他将我拉入怀中,抚我鬓发,轻唤,如仙
,密室的钥匙共有两把,现将一把交於你,另一把我留着,以示夫妻同心。
钥匙只有两把,如今密室失窃,不是他,那定就是我。
铜镜中,窥他,目光凌厉,像把尖锐地利器,逼着我。不由微微一怔,可还是轻笑,
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刚插上头的钗在发鬓边轻轻晃着,钗头凤上镶嵌的红玛瑙垂珠暗暗
地张牙舞爪。
转过身,望去。
他低首,不正视於我。
他疑心什麽?我已退却到连房门都不曾出。
他还疑心什麽?难道密室的财物真是我盗取的不成。见他憔悴不成人形,本惹我心怜
,他训斥小玉,更是添我快意。但他如此,实在令人恼怒。
他可曾记得,当日,云停雨歇,拉我伏他胸膛,拂弄把玩我的散发,递上钥匙承诺,
今後我是你的一半,你亦是我的一半,你我生生世世——鸳鸯同衾……
我亦笑,亦叹,伪作不明。
装傻问他道,密室钥匙只有夫君与我方有,怎会失窃?
所以我才诧异,他也装傻。
再窥他,夕日明眸,今日竟窥得几分凉薄。夜凉如水,亦只怕那凉,也及不上他一双
眼睛。什麽生生世世鸳鸯同衾,如今他只视我如路人,失窃第一个想到的便是我。
情何以堪,我心已渐渐死去。
为他砌茶,似自言自语,密室靠近我後院,若生人或异常响动,我该听到才是,怎会
失窃?再说我那把钥匙是自己收的,并无旁人知晓。老爷那把嘛……我记得老爷是贴身带
着,除了就寝取下,平日里并不离身。若说是老爷身边人所为,我已久为侍寝,难道是…
…小玉?
瞥他,神思恍惚。只觉可悲,他宁愿这我——结发之妻为窃宝贼,也不舍去疑心他那
新宠的小妾。
我看小玉模样乖巧,定不是那偷窃之人,而且对我更是恭顺有加,每日清晨便来请安
,偶几次,兴许是老爷有事,没来,也会傍晚来请安说明。顿了顿,又嗔怪笑道,就她那
般纯良的人儿,尚不说她并不知家中有密室,就算知晓,老爷酒後兴起许她自己去拿,她
也是不敢的。
话落,只见他凝神许久,官止神行,似心中已有了定数。
他离开我这後便报了官,想是并为对官家报明什麽,只道家中失窃之事频频。打点一
二,要官府派人巡查,却又碍於这是内室後院,只随便派了一人夜巡。但之後每日他私下
查点,密室的物品却还是少了一二,责问官府,毫无头绪,只能加派人手夜巡。
又数日,那贼儿似停了手,宅中人人心弦皆松。
三日之後,夜里,宅中突有异动。有人厉声喊,贼,脚步踢踏,官府的人似未卜先知
,早早便到,宅中年轻立壮的奴才小厮全随手抄起合手棍棒披衣服涌出。一瞬间,寂夜里
人声鼎沸。
人群里只闻一女声道,贼被追了。跟着一些先前躲在屋子里胆小怕事的仆人也轰涌出
来。人越挤越多,手中皆拿着棍棒菜刀,黑灯瞎火,贼被围在人堆里,看不清面目,只知
是三个身影,依稀看去,似两男一女。
其中一贼闷声反抗,背上顶着包裹,想冲出人群,边挤边挡,被他另一手拖着的女人
,也掩面想逃。而另一人却并没有逃跑的意思,只是嘴中嚷嚷,细一听才知道他嘶声喊着
,我不是贼!
众人觉得那声音熟悉,刚想停,却又听见有棍棒钝器打至人身的声音,一声凄厉的嘶
叫,似乎不是贼的声音,倒像是一贼夺棍棒利器举棒袭击。近接着又闻一声沉闷的声音,
似有人掐鼻刻意改变声调,那声喊,打啊。
黑灯瞎火之下,忽闻闹贼,忽闻凄厉叫喊,忽闻打斗之声。众人之中竟无一人细想,
全盲目起来,就着夜色,纷纷举棒,也不知道谁打到了谁,闹了半晌,官府的人才迟迟叫
罢停手,举火把一看,那三个人已经血流披面,不知死活。
细查,一伤,两死。伤的竟是自家老爷,一双腿被利器砍了不知几刀,摇摇欲坠,几
乎要与肢体分离。而死的人是那跑腿小厮和新夫人小玉,他们虽死尤相抱,一个大包裹还
在那小厮背上牢牢的背着,几个小包裹丢弃在地上,大包裹打开,有人认出说是府里丢的
东西,另几个裹着细软的小包裹打开,一名官差道,这不正是这家老爷报失的珍宝吗!
众人唏嘘,原来那跑腿小厮就是大盗,而那新夫人如玉,府中皆知,她本是那小厮未
过门的妻子,定是与他旧情未了,俩人约定私奔,却不想老爷发现了。
众人推卸,那声凄厉的嘶叫自然是老爷发出的,至於老爷会重伤,也定是那小厮在慌
乱中砍伤所致。
我扑到他身上痛哭,血污满身,宅中即刻安静,只有哭声,只有叹息,不知该替谁可
怜。
次日,吩咐人去叫小厮,小玉父母前来收敛,并未刁难,还取了银两叫他们带远些安
葬,免日後忆起旧事惹我伤悲。
外人都道,这家主母真是菩萨心肠,此等以德报怨之事,世间有几人。又叹,只可惜
未曾生育,男丁稀薄,连个继承家业的人也没有,上天实在不公。
也有人议,如今家中只剩这一妇人,毛羽零落,当家老爷又是病重体残,今後这宅子
只怕要坐吃山空,从此落魄了。
茶余饭後,各家评说,一时间久流城中长达半月。
初冬时分,未感寒意,只觉今年宅中似比往年温暖,有如春风蒙面,大部分时间我竟
还微微出汗。对着铜镜梳理妆容,帕子几次拂上额头。
镜前,匀水粉,颊上抹开,不知是否手指错意,竟觉自己颊上是嫩生生的。难道是回
春不成?看铜镜里的那张脸,再看,髻上那支鸳鸯钗——不,这并非那支,它既无蔓草花
,更没合欢鸳鸯。钗身被数根银丝细卷错落的纠缠着,钗头是只嘴衔红宝石的孤禽,哪里
是鸳鸯钗,这分明是独鸯嗜血。
还想细看,却被身後声音打断,有声唤我。回头望去,那人赤膊躺在床塌之上,面色
异常红润,喘着粗气,大腿位置不见小肢,倒见两团疙瘩疙瘩的肉球,双腿皆失,煞是可
怕,两手在空中抓着,似急於需求什麽。这个双腿皆失之人——不正是我的夫君吗。
迎身过去,衣裳再褪,伏他身上任他缠绕。奈何,却终是无力。
他急了,如仙,仙仙……帮我,帮我。
轻笑,可还是随了他的意。
满室温香,他狂热,我亦随着沸腾。
他依旧是我的,只可惜来得太迟,太迟了。
不觉察,窗外天色已近黄昏。
屋内光线昏黄,余香褪去,渐渐散开,混着股隐隐地膏药味。他在床上双目半眯,神
情慵懒始终不愿睁眼,似在回味,见我起身,这才睁眼,他说,如仙,今夜留下陪我。
我侧身站在红木香塌前,手指拈起先前散落在地上的衣裳,这是一件好衣裳,上好丝
罗滚着无数根细小金丝,只是那纵横交错的究竟是金丝,还是不可告人的什麽东西?
忽地一笑,回他,府中大小事务众多,我就不留下了,老爷好生休息吧。斜眼瞥他,
一脸落寞。当初,只怕我也这样央求过你吧,而你又何曾顾念於我?
起身,出房门,最後又瞥他一眼。也许不用多久,我就再不会踏足他这,只要那个方
子有效,但愿有效……
核查完账目已是深夜,红烛摇逸,女鬼现出影。
她问,姐姐,如今你要的都已得到,何故再作孽?
又劝,姐姐,你收手吧。
我抿嘴冷笑,反问,你想不想见他?
她也反问,你怕不怕报应?
明知道她无法说服我,我亦无法说服她,可仍相互质问,直至破晓。没多久,似乎还
真被她言中,我瘫在床上,只感全身无力,难道报应已经来了?
大夫走时满脸高兴,接过赏银,只道,就夫人这般活菩萨样的人,铁定一索得男。
我笑,这便是报应,报应得还真是如我心意。又笑,得男又有何好,男儿薄幸,我曾
抱着幻想以为自己得了个例外,结果却证明——天下男儿皆薄幸。没,有,例,外。
角落里女鬼只叹不平,老天爷你枉长了双眼。可惜她捶胸跺足,却无人知晓,我暗暗
看在眼中,直冲她笑。
过数月,大腹隆起,府邸店中,操持,奔波。可终归是有孕在身,渐渐,力不从心,
放掉一些祖传的地,长租给他人种,收上许多年租,余下的铺子仍是继续独自打理。
外人皆论,这家主母真是个贤惠,厉害的角色,硬是把偌大一个家业撑了下来,不见
衰败,反越做越好。如今更是有了身孕,老天开眼了啊。
又过二月,清晨。下腹突感微痛。受雇来府中侍侯生产的稳婆一看,便说,夫人,这
是快要生了。唤来丫鬟,婆子,将早就煨着的乌鸡汤端来,囫囵下咽,又命人烧来热水,
只待生产。
一时间,宅院里侍女仆妇相继忙碌,奔走,好不热闹。
阵痛逾越厉害。初,还能知晓稳婆在唤我,夫人,用力,快了,就快了……再片刻,
我似已不知人事,三魂缺了七魄,可还在嘶叫,疼痛并未减半分。
约莫是稳婆声音,恭喜夫人,是位小公子。事与愿违,但我已懒得理会,只想昏睡,
我着实好累。
斜卧塌上,抿了一口桂圆红枣茶,唤退管家,账目我稍後再看,至於满月酒的事,你
看着筹备吧,该花的地方,你无需节省,办好了,开出清单送我过目。
坐月子期间,不便行走。佃户,铺子,虽不放心外人接手,却实在无法逞强,只能每
日让管家到各个铺子督促,游走,而自己就稳坐家中,查阅当天过往账目。
挑了挑烛花,手轻轻拂过还在酣睡中的孩儿,女鬼忽地从角落跳出来。她笑,官儿,
很可爱。
我嗔她,小声点,你那丑样子别吓坏了我的官儿。
她也不恼,只笑,姐姐,你变了许多。
变了吗?我也笑。
嗯,添了一些祥和。
你呢?你可还恨我?
女鬼摇头,狰狞的脸多了几分温和。
看她,久违地突感内疚,我把老爷给你。
她又摇头,我不要。
那我也不要了。
相视而笑,曾几何时,我们哪会想到今天能如此谈笑,过往种种,忽觉遥远。深夜里
,一人一鬼,弄孩为乐,若叫旁人看见,不知是该惧,还是该羡。
官儿满月,大摆宴席,夫君行动不便,只能安坐厅中高座,所有客套礼节都由我一一
起身万福相谢。
红罗艳绸,久不沾身。赴宴的多半是平日常有来往的商客老板,见我今日模样,纷纷
不觉多看了几眼,同往的商人妻女更是直接的夸奖,夫人,今天这身打扮真是好看,尤其
是这钗,好生别致。
微微垂首道谢,厅前摇逸闪烁地不知是那髻上钗头的红光,还是满室红烛。
宴散。他房中,红烛摇曳,香炉上,熏香缓缓。
他开口,许久未像今天这般高兴了。末了,又加句,不,该说从来没有这般高兴过。
我看着酣睡怀中的稚儿,也不望他一眼。
他叹,如仙,你很久没来过我房中了。
我以後都不会来了。
瞥他,你知道鸳鸯是怎麽死的吗?
不理他满脸惊恐,接着说,那支鸳鸯钗,真是好钗,只可惜沾了血污,还沾了毒。
没错,一切都是我做的。自从得知你要再纳小玉起,我的心便死了,再不敢生妄想。
就在你娶小玉的前一天,我便私下唤过他们。
我诱小玉,後许小厮,二人相继答应,各怀心思。
而这事,却被旁人知晓。猜想,那人许是曾无意见过鸳鸯的鬼魂,那日之事又未听得
真切,竟惹得宅中上下沸腾,一时间,鬼神之说,流言四起。
账房频频支取银两,亦是我诱哄小玉,好妹妹,既然老爷许你到账房支取银两添购首
饰,你日後便放心去取,不需向我禀告,这本就是老爷和我亏欠你的。
那密室之物,自然也是我拿的。
你好贪杯中物,每每酒醉醒後就忆不起先前之事。我旁敲侧击,让你疑心自己酒後失
言,被她得知密室所在,更是偷取了钥匙,盗得金银珠宝,而密室靠近我所居後院,小玉
没头没脑,日日事事前来向我禀告,这更让你疑心她假借向我请安为名,实做窃取之事。
可你终归只是疑心,不愿全信。这你才只报官,却并为对官家报明什麽。你心虽生疑
,又碍於这是内室後院,便要官府随便派一人夜巡即可。我虽饱受冷遇,可外人眼里,我
依旧是这家女主,夜夜出入,那人并未生疑心。
停了数日,只告诉小厮小玉,时机成熟,三日之後便可离去,又嘱小玉夜里定要想法
离开。小厮贪心,既然要走了,索性随手摸走府中财物。我也不阻,仍由,默许。
第二日,晚。我夜出,责问官差,昨夜似有异动,今晨财物又见丢失,你等如何当的
差?明日定要加派人手早些等候。
三日之後,夜里。我唤来小厮小玉,你二人先躲藏在这,待我出去看看,半个时辰後
若未闻异动方可离去。
出後院,我来你处,告知,无意听闻他二人准备今夜私奔,又告知藏匿地点。你气急
攻心,不及细想,追踪过去。
我在宅中,游走,踱到不远无人之处,突,脚步踢踏,厉声喊捉贼。
此时,你早已遇到他二人,正在纠缠之际,官差赶到,奴才小厮抄棍棒披衣服涌出朝
我叫喊的地方赶来。
一时间,宅中人声鼎沸,你们三人被围,人堆里你挤我推。小厮见状,惊了,慌忙夺
路。一小丫头不知内情,只见你们三人团团围住,便喊贼已被擒。你这才知被误认为贼,
就在你否认之时,我执起棍子朝你打去,捏鼻怂恿众人下手。
黑灯瞎火之下,人心惶惶,竟全动手打了起来。官差本想制止,被我递上金银劝住,
这偷着实可恶,该是教训。
哄完官差,我取出早已藏在假山後的包裹弃之四周,又取刀挤入人群朝你砍去。闹了
半晌,官府的人才迟迟叫罢停手,点火把一照,众人全惊讶不已,无一人发现我满身血污
。待我扑至你身上哭泣,众人又在纷纷推卸罪责,更是无人看我。
次日,吩咐人去叫小厮,小玉父母前来收敛,取了银两给他们後,又取一大笔银两,
暗中嘱咐,他们虽有过错,但毕竟惨死,恐以後惊扰宅子,只要你们肯用铁链锁其墓碑,
这些银两就送予你们。这二人父母皆是贪财之辈,心想,反正家中儿女多,穷人的命本就
不值钱,就当他们是当灾之年死了,卖了。横竖这二人是死了,不如答应得了这笔钱。
我冷笑答他,我会怕他们化厉鬼嗜我?我若怕,当日就不会杀鸳鸯,我只想耳根清静
罢了,免得多两只鬼终日在我身边纠缠叫嚣。
话落,他久久不再发问,身子颤抖。
隔了好一会,他才又问,为何今天要告诉我。
我只想你以後死得明白。
他又沉默,约莫过了一柱香,他说,把官儿抱过来,再让我看一眼。
三日後,他抑郁而终。
赴过官儿满月宴的好事妇人都道,那日我看她戴的那支钗就觉得不祥,别人的鸳鸯钗
都是合欢鸳鸯,惟独她戴的鸳鸯钗是孤禽,怎能不丧夫守寡。
我怎麽不知晓,我早就知晓,不明的是你们罢了。
年少时,家中多事,二娘病故,三娘也相继病入膏肓,母亲恐我沾染不洁之气,协我
至偏园。偏园生活只感枯燥,亭中抚琴是唯一消遣。
那日,抚琴偶见湖中交颈双飞之鸟,脱口便吟,合昏尚知时,鸳鸯不独宿。
母亲见状摇头,苦笑:痴儿,生生是看书看傻了。那些穷酸文人的话你也信?他们不
过见鸳鸯在清波明湖之中亲昵,便妄自遐想连篇。此鸟,雄为鸳,雌为鸯,只有初好才成
对生活,群中更是雌鸟多於雄鸟。末了,又嘲,它们要常情,你那父亲岂不赛过鸳鸯?
我怎麽不知晓,我全都知晓,不明的是你们罢了。
母亲是怎样弄来药粉涂在钗上赠予二娘,三娘,又是如何撑起偌大一个家业得了个贤
惠夫人的好名声,我通通知晓。
我只是不甘,好不甘心如此……
转眼已过二十载,近几年起我渐渐不再管理家中生意,放手让官儿去学。他承我血脉
,样样事物处理得妥帖,家中产业与日俱增。
两年前,为他娶妻。我房中满是各家待嫁女子的画像。秉烛,唤出鸳鸯一同细选,再
给他过目,挑了个他称心的女子完婚。
两年来,两人恩恩爱爱,羡煞旁人。那也的确是个可人儿,对她,我很是欢喜,婆媳
关系极为融洽,只要我有的都是随她自取。可有一样,我是怎麽也不会给她。
完婚後,第二日清晨。她来向我请安。首饰盒打开,我命人将她扶起。笑道,这是婆
婆的见面礼,喜欢什麽自己取吧。
满盒的金银珠宝,惟独不见那支独禽的钗儿……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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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岸花,开一千年,落一千年,花叶永不相见。情不为因果,缘注定生死。」
——《佛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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