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clouds780321 (单车上路~)
看板CSMU-bridge
标题[转录]{转贴}花煞(三)
时间Fri Aug 15 20:08:08 20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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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 题: {转贴}花煞(三)
发信站: 无名小站 (Mon Aug 29 00:17:31 20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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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多年了。总有几十年了罢。
那都是很多年很多年的前尘了。如何,就散不去呢?我问过天,问过地,问过鬼神。没有
谁来回答我。
我就是那个女儿。
自那日一缕魂魄离体,我便被本乡的土地与社公引领到土地庙。烈女,你且在此暂驻几日
,过後自有你安身之所。他们说。
我在土地庙住了几天。头七後,我被带到地府,听候阎罗王的发落。
阎罗王说,生死修短,自有前定。我此生虽是少年惨夭,亦属天意。只是那郑家父子如此
胡作非为,却已将今世福报折尽。他们的财禄与阳寿,也到头了。
我很想亲手杀了那个害了我的人。但阎罗王说,我是将要得到朝廷旌表的烈女,不同於一
般的厉鬼,怎可如此大失体统地,效那寻常冤魂所为?他只允许捉拿的时候,我随同前往
。
我便回到土地庙去等。阎罗王告戒我,新死的鬼魂,魂体薄弱,尚不可在人间游荡,否则极
易被阳气所冲而消灭。
又过了四十二天。我出了七。可以出庙门了,便随着黑白二鬼使来至人世。他们一左一右
,挟着我御风而行。我感觉到有丝丝的凉气,穿过我的身体。
我们穿过黄昏的街市上,熙熙攘攘的人群。并无一人察觉我们的存在。眼望一个又一个茫
无所知的人横冲直撞地,自我身躯中对穿而过,我惊惧尖叫。
不用怕。他们不会撞到你。你已经是鬼。白鬼使告诉我。
我已经是鬼。啊,我总是忘记这件事。低头,我看到自己的脚离地三寸,一双小弓弯,虚
虚地悬浮在空中。是的。原来我真的,已经是鬼。那日一条汗巾咽喉锁,早断送这十六岁
花苞未放的性命。我的身子,被他们仓促埋在乱葬岗的,此刻都朽了罢?还是成了野狗的
口中食?
人群,绿女红男,来来去去。这热闹的世界再不是我的。爹娘,小姐妹,还有——他,都
离我而去。不,他们都在,我走了。独自地。
这结局是我自己选择的。但彼时,我忽而感觉难以忍受的恐慌与凄凉。我谁也见不到了?
此後就这样脚不沾地地飘来荡去,一个人,永远?我害怕。怕到无可言说。
我这短短的一生,甚麽事也没经过。十六年,便是在爹娘的庇翼下,家里做点活计,挑挑
水,喂喂猪,如此而已。简单平静。本以为出了娘家门,便进婆家门,依傍的由爹爹变为
丈夫,这一辈子不过便是个孝顺媳妇贤惠妻,守住灶台炕头,日复一日,了此一生。
怎知平地风波起,一抬大红花轿,进去时,是鲜灵灵活生生的少年人,出来时,便做了鬼
。我无法适应这样突如其来的转变。惊惶失措。
小时听娘讲古记,最怕的是鬼。长大了,也从不敢往黑地里去。如今我自己便是鬼?我不
相信。但双脚分明离了地,穿墙透壁。黑白二使,结伴而行。
我是鬼了。是人人避之惧之,如遇蛇蠍的鬼了。我凄酸地确认着自己新的身份——啊,我
那瘦高高温存腼腆的秀才郎,现下若见了我,怕也要转头狂奔,离得越远越好了罢?
忽然间,这一个念头涌现。
我已是虚无缥缈的魂体。并无血肉。但,我那样心痛。痛。痛。痛。
烈女,我们到了。鬼使说。
他们对我很尊敬。称我为烈女。就像土地公公与土地婆婆一样。我自小敬畏的土地公,在
我面前这样恭敬。我是贞烈节妇,是朝廷旌表的正神。他说。
但我仍只觉自己是一个没见过世面、羞答答不上台盘的十六岁村姑。
如果由得选择,我才不要做什麽神。我只愿做我的张门庞氏。
於我,那是比黄袍加身更荣宠的光。只是已然无缘。
我心酸地想。
我们是在一家妓院里捉到那个恶人。
我这才相信,原来每一座大门,是真的都有门神。行近妓院门口时,忽地显现两个金甲的
大汉,拦住了去路。好不威风。我便有点害怕。
他们一见两位鬼使,当即让路。有一个还问:「这女鬼是干什麽的?」
鬼使道:「大胆。这便是庞烈女呀。随我们一同来捉拿犯人的。」
金甲人向我拱手行礼,悄然隐去。
那恶人就在这里面。我心中恨意燃起,不顾此地是良家女儿绝不能涉足的青楼,迳直穿门
而入。
当我们在那恶人面前显形的时候,他正一手揽住一名艳丽女子,一手执了酒杯,往我们一
指:「你们是什麽人?」
他这样嚣张。但,他马上便发现了——我们不是人。
我望着他,点头冷笑。
「郑公子,你不是很喜欢我的吗?这麽快就把我忘了?」
他双眼暴睁,脸上因极度的恐惧显露死灰的颜色。他张口欲狂呼出声。我看到,他的口型
做出——「鬼!」的样子。
但他来不及了。嘴唇甫动,鬼使手中的锁链已套上他的颈项。一拽,一个虚弱模糊的魂体
踉踉跄跄,自肉身中被拉出。
他还没弄清楚发生了什麽事。我与鬼使拉着他一转身,阴风飒然,早去得远。
身後,听到那臭皮囊轰然倒地的声音,与女子尖利的惨呼。
这个新鬼,懵懵懂懂,浑浑噩噩地,被拖拽着奔黄泉。我很快意。扬起手,那日用以自尽
的红汗巾一路飘摇过昏沉暗雾。
我冷笑。一字字地告诉他:「郑公子,你死了。」
没过几日,他的父亲,富甲一方的郑老爷也被捉拿归案。鬼使告诉我,人的福报寿数固是
上天注定,但亦在乎自己一生是积德或是作恶。像郑家父子,本是祖上积下的德,今生得
享荣华,只因作恶多端,不但福禄销尽,丧身陨命,还欠下孽债,来世怕是亦得继续偿还
。
这便是天理。他说。
但望着在锁链下瑟瑟发抖的郑老爷的魂魄,我竟有恻然。他纵非善类,到底不似他儿子那
样,令我有切齿痛恨的理由。眼前的他,只是一个恐慌无措的老人。
不。我怎会是神。我仍是那个没见识的庄户丫头。平凡的,心软的。
我不够聪明。不懂得甚麽天理人理。亦担不起「主持」它们的重任。
多希望一切都没发生过。倘若一切都没发生,眼下,我已经嫁作人妇。尘埃落定,岁月安
稳。
我那个朝思暮想的人啊。他此刻在做什麽呢?他有没有在想着我。
眼前忽然看到那日焚毁了的一双鞋子。青布的鞋子。忖度着他脚儿的大小,私底下偷着做
的。怕人笑话,连娘也不曾告诉。
青布鞋子。黑丝线淡淡盘了个云头。想着过了门,要亲手为他穿上。没做完,是每晚临睡
藏在枕头底下入梦的一点心事。昏沉沉的雾气里,像蝴蝶一样飞呀,飞呀,看不见了。
黄泉路上,我背过脸去,一滴泪偷偷滑落。
鬼泪。有形无质。像一朵六月天的雪花,还没落地,已经枯萎。
郑家父子归案。我这段怨恨,已然了结。阎罗王道:「烈女,你且再稍待几日。朝廷自会
建祠,以为你日後安身立命之所。不过,你若是愿意投胎重行做人,现下便上书天庭,也
还来得及。你今世里因节烈陨命,下世里必有极大的福报,一生安康喜乐,富贵平安。你
可愿意?」
我道:「我不愿投胎。我和……和他约好了的,哪个先死了,都要在奈何桥头等着,不见
不散。」
阎罗王道:「烈女,你情深若此,缘分当未断绝。倘若转世,想来亦可重结再世之缘。」
「但是……但是我怕我转了世,变了模样,他会认不出我。阎王老爷,求你许我在奈何桥
等他。我一定要等到他,我们说好了的。」
阎罗王笑道:「你既不去投胎,旌表一下,那便是歆享香火的正神。岂有个守桥头的理,
成何体统?也罢,每日黄昏日落後,你可来奈何桥一遭。新鬼入地府,都要过桥而行,你
问那桥头茶棚的孟婆便是。」
我拜别阎罗王。又问:「阎王老爷,可不可以告诉我,我那……他…还有多少年才来?」
「生人阳寿乃天机也,这我可不能告诉你。你只等着便是。」
我裣衽行礼,走出阎罗殿。是的。我又何须问那麽多。只等着便是。既然有这盟誓在先,
「携手九泉,不离不弃」,他说的。他一定不会骗我的。
我一定会等到他。五十年,一百年,我总是等着他。那日,我托王小哥带给他的话儿。
他会记得。五十年,一百年,他也会想着,来找我。
我站在奈何桥。桥下是一条怒浪滔天的血河。血腥刺鼻,阴森可怖。周遭,面目模糊的亡
魂擦身而过。鬼哭声,此起彼伏。这是个可怕的地方。但,我爱上它。这是他与我订下约
会的地方。血河阴风,便是女儿的温香绣房。
我不知不觉地,把脸贴在桥栏杆上。
朝廷果然给我建了祠。
在这个偏僻的村庄里,怕已是莫大的殊荣了吧。村里出了个皇恩钦封的烈女,全村人都脸
上生光。爹娘想也略得安慰。
不大的庙堂。正中神案上供着黑漆的灵位,金泥写就:庞氏烈女之神位。有个老婆婆,在
此专司洒扫添香等事。一只三脚铜炉内,香火终日不熄。逢年过节,村长也总领着人前来
拜祭一回,供奉些三牲花果之类。
这便是我安身立命之所了。
白日里我出不得门,只依附在灵位上睡觉,顺便聆听前来烧香人们的祝祷。多是些寡妇,
孤凄无依。
「烈女,求你保佑小妇人下半世得能温饱,白首完贞。」
也有絮絮哭诉夫死无子,受婆家欺凌诸般苦处的。公婆不怜,妯娌排挤,娘家又容不得出
了门子的女儿回家守寡。自己原是不想改嫁的,可这眼下光景,不改嫁,难道饿死罢?
「烈女,小妇人实不是不念故夫呵……」蓬着头的妇人,跪在神案下抹泪。
慢慢地,在旁人的诉说之中,我渐渐懂得世间有些无奈,人力不能,有些复杂,未可轻断
,而有些辛酸,无可言说。神位生涯里,十六岁的我是在死後,方才渐谙世事。
我被村中的妇道人家视为楷模。整个村子因我的存在,莫名地受到激励。贞烈之风,从未
如此盛行。女子若改嫁,纵有千般无奈,亦难免受尽讥嘲白眼,甚或遭娘家母兄弃绝不认
的——
「俺家没这个不要脸的东西!改嫁,你老子亲给你许下的男人哩,他才死,你改嫁?没男
人就活不了的贱货!呸!」
有一年村里闹饥荒,许多男人都到他乡外县去奔活路了,丢下女人在家苦候。一年二年,
三年四年,不曾回来。有人说见得他已在外县又讨了女人,生了儿子,不回来了。家里锅
灶不起。如此,女人仍得忍饥苦捱,不敢说一声「我要改嫁」——口水淹死人呀。
无人的深夜,女人跪在神位下哀哀地哭:「烈女呀烈女,不是我喜欢改嫁呀,我男人已经
不要我了呀……烈女,求您给条明路走吧,家里都四天没起火了……我那三岁的儿饿得都
晕了呀……」
我很想告诉她,你男人既另寻下人了,那是他先负了你,你为什麽不可以另寻下一个男人
?一个疼你爱你,至少拿你当人待的男人。这是他薄情,不是你不贞,寻下个人儿一同奔
他乡,旁人的言语,理他则甚?
——但,我不敢这样说。这些话是悖理的,我知道。但是究竟甚麽是「理」,我还是不大
明白。天理,伦常,圣教……这些听起来这样巨大的字眼儿,我一个没念过书的穷家丫头
,即使封了神,依旧懵懂。
我所能做的,只是当她哭累了在神案下沉沉睡去的时候,托梦给她,告诉她,她家东屋的
房梁上还有几块碎银子,是她过世的公公留下的。取下来,母子们吃顿饱饭吧。
但几块碎银子,能支持得几顿饱饭?我这笨脑筋,也无力替她筹谋一个安稳的明天。只有
出门夜游,避开她醒来後感激涕零的叩首——我没脸承受。
村里这样静。偶尔有狗儿见到我,轻吠一二声,然後又归於沉寂。我随风飘荡,满目茫然
。变成今天这样的局面,本非我所愿。我真的、真的从来没有想过要这样——
我从来没想过要得到甚麽旌表,当甚麽烈女。建祠的那日,朝廷派来的官儿念了皇上的诏
书,我被社公引领至祠中,接受封诰。那个神气的官儿,向着围观的乡亲们宣读旌表的时
候,未曾看见我便站在他面前,冉冉下拜。
我听不懂他说些甚麽。是社公告诉我,皇上亲笔赞许我的节义,「发扬圣教,性命不恤;
固守伦常,盛名应享。」听起来,我便似一个为礼教奋不顾身的甚麽「大儒」一般。
但我根本未曾想过那些。我死,只是为了不能和他在一起。
我还记得汗巾勒在颈上,气息终於断绝的那刻,眼前逐渐暗下来的阴影里,全都是他的面
容。恋着他的笑颜,魂魄不肯速去,我无声地在花轿里承受死的煎熬。怕外头的人知觉了,
紧握双拳,即便痛楚万状也不动一动,寸许长的指甲全没进肉里去。但,那样的痛里,仍
然只看见他。瘦高高一袭青衫的他,那样乾净温存的,跟全世界的人都不同……
我痴痴地魂游在村子里。脸上挂下随时淌落随时消失的泪。就连泪水,都不可以多保存一
时半刻。这世上,究竟有什麽东西,是不会变的?
或许,只有他的誓言。
携手九泉,不离不弃。这一句话,已成我存在着的唯一理由。在这样一无可恋的世界上。
村东口。我停留在一扇柴门前。有形无质的虚幻的手,轻轻抚过陈旧的门扉。这是我曾经
多麽向往,却始终未曾跨入的一扇门。
我死後不久,他家便举家迁走了。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也许是触景生情,也许是惧祸
远走。这原由,已经无从得悉。
这些年。这门也变样了。人,怎得仍似当初?
是啊,不知不觉,已过了三十多年了。我的爹娘都已过世。托阴间鬼卒打听,他二老已投
生小康人家去了。我放下心来,但终究不得再见上一面。鬼卒说,我已成神,若再与俗世
亲人相见,便是坏了规矩。
天界人间,始终有这样多的我所不懂的规矩。
村里已换过两位村长。关於我的传说,只在一些长者心中还有所残留。庞氏烈女,渐成一
个虚无的「贞节」的代名。令人敬畏的,不可亲近的。没有人还记得,我也曾经是有血有
肉的,活生生的一个女儿呀。
那些田间呼女伴,窗下绣鸳鸯的日子呢?哪儿去了。
我凄酸地离开那户人家。门里面,再不会有他。这浮生早换了人间。我真正是孤零零一个人
了。守着灵牌,独自捱这不可期的流年。
事过了,境迁了。只有他一袭青衫,依然在我心里烧灼成一簇青寒的火苗。一点微光,疼
痛,却无温暖。只是始终会紧拥着它,走过越来越冷的阴阳路。
火是不熄的。目是不瞑的。心,是不死的。
我一定要等到他。那个亲口许我的约定。
又过了多少年。那口水塘都乾了。
那口,曾经对面相逢的水塘。秋风里,开满了雪白的苇子花的。如今已作了耕地。再寻不
出一丝丝往日的痕迹。
是不是,这便是文人们所说的「沧海桑田」?
我立在垄上。月光下,黑压压一片起伏着的麦浪。泪眼中,看不见那个高高的人影,握着
书,清俊的眉目,一点点近了……
他再也不会出现。
午夜风,穿透我的身体。我放肆地大声哭泣。夏夜的风吹得这样暖,如何,却有乾枯的落
叶卷过来,绕着我,团团急转。
有没有深夜不寐的村人看到,田垄上,一团卷着枯叶的旋风缓缓地移动,从垄这端,到另
一端。反反覆覆,一整夜。
是在这里,我和他,一生中唯一一次面对面地说话。那腼腆的秀才郎,话声儿轻,面庞儿
红。啊——还记不记得那日你对他说了句什麽?
——我记得。一百年也忘不了的。在那苇子沙沙的响声里,我说—我总是等着你,哥。
唯一的一句话。
一声哥叫罢,没料想此後人鬼殊途,阴阳路绝。
为什麽我与他的缘分,好似只是一个「等」字。等他出现在村口的小路上,等他挟了书下
学来,等他回头看看我,等他开言,等他考完秀才,等他大红花轿来迎娶……
到头来,等了一场空。大红花轿桃花帘,进去了,原来是阴间的门。
我还是在等。等他来践这不离不弃的约。虽然,生前是他一纸书简,亲笔将我推到了死路
上去。不,我不恨他。那些道理,我不懂,他一定是懂的。他读过那麽多那麽多的书啊。
他是多聪明的人呢!
他说,余顿首再四,乞妹忍辱而全义理。那日王小哥说,这是说他给我磕头,求我去受那
恶人的污辱,成全「义理」——好,为了不连累爹娘,我上轿之後才吊死。
但他知不知道——啊,他知不知道,我死,跟「义理」半点干系也没有。我是为了他。全
是为了他。
我徘徊在田垄上。水塘没了。我没法照一照,这麽多年,我可老了?日後他来,还能认出
我吗?他们说鬼是不会老的,但相思无情啊,这麽多年!
这麽多年。他也老了罢。他现今,可有六十多岁,七十多岁了?他已经子孙满堂了罢。我
这孤守神祠的日月里,他在人世上,可经过了多少事?也许中了甚麽大功名,富贵倾城。
他讨了一个甚麽样的妻?她一定又贤德,又美貌……呵,我不是不嫉妒的,但,这世上唯有
最好最好的女子,方才配得起他吧!
我这样羡慕她。可以在他身畔,看着他,皱纹一点点爬上来。日日夜夜。
我只有等。依旧等。一直等下去。生前的甜蜜是人家的,我只求一个黄泉的约定。
我总是等着你的,哥。我听到好多年前,那女儿轻轻的声音,幽灵般回荡在风中。一吹,
便散了。纵使你已白发如霜。我总是等着你。哥。
「小新娘子,又来啦?」
奈何桥上,孟婆在她的茶棚里,向我招呼道。她手头永远是这样忙碌地煮着一大锅的茶汤
,颜色黯淡,不知是些甚麽物事。
她有个木勺。自滚开的锅内,一勺一勺,将茶汤捞在许多黑颜色的瓷碗里,分发给每一个
过桥的亡魂。
我向她点点头。来到桥头,我的老位置。奈何桥,就像那孟婆一样,多少年一成不变。血
河滚滚,鬼哭阵阵。是个令人极不愉快的地方。
但我自己难道不也是多少年一成不变麽?不变的时辰,黄昏日头一落,我便来到这桥头。
不变的老地方。还有这不变的一身装束。我永远穿着死时所着的那一身大红嫁衣。红汗巾
,仍然松松地系在颈子上。
并不愿穿这套那恶人给我的衣裳。但没法子。凶死的鬼魂,是不可以换掉死时所着的装束
的。所以每日的黄昏,经过奈何桥的亡灵们总是看到有一个穿着大红嫁衣的女鬼,倚在桥
栏,向着一个方向,一直望。谁也不知道她在等什麽。大红嫁衣的吊死女鬼——可没有谁
敢去接近呢。
只有茶棚里的孟婆知道。这个永远似笑非笑的神秘的老妇人,她叫我小新娘子。
「婆婆……」我转过头,唤道。
「你那人,今朝没曾到来呢,小新娘子。」孟婆照顾着她的锅,一面对我摇摇头。
我不再言语。继续於砭骨阴风中,翘首凝望那个阳世新鬼所来的方向。每一天,世上有这
麽多人死去啊。面无表情的亡灵从我身畔经过。一个个,经过孟婆的茶棚,从她手中领得
一碗颜色暧昧的茶汤,咕嘟嘟喝下去,再奔前路。
每个人都喝她的茶汤。她从不收钱。不知摆着茶棚作什麽。
「小新娘子,你也来喝一碗罢?」每天,她都会这样劝我。
「婆婆,多谢你。我不渴。」我说。
我是真的不渴。做了鬼之後,我便再无饥渴意。人说这是上天特赐与忠魂义魄的恩典呢。
那些终朝为口腹所累的饿鬼可不知有多苦。
「不渴也来喝一碗麽。」
「婆婆,我真的不想喝。」
她只叹一口气,又去摆弄她那口大锅去了。
有一次,我忍不住好奇,问她:「婆婆,你卖的这是什麽茶?」
「这可不能告诉你。」她苍老的脸上有诡异笑容。莫非是下了毒的不成?我忖度。但那些
喝茶的已经是鬼了,还有什麽毒药能把他们再毒死一次?
「那你都不收他们钱的,婆婆。」
「我收了,小新娘子。是你自己没有看见。不过,我要他们拿来换我这好茶的,可不是钱
。」
「那是什麽?」
孟婆缓缓搅动着锅里浑浊的汤水,寻思了一会儿。慢慢地抬起头来。
「我要的是他们心里的往事。」她轻声说。
那声音听起来煞是惨人。她对我咧咧嘴,眼睛里闪烁世事洞明的狡猾笑意。
「喝了我的茶,便把所有的往事都卖给我了。从此以後,什麽也不记得,没有爱,没有恨
,没有恩,没有仇。一切重新开始。有多好?」
我不再理她。转过头去,继续守望。我才不要喝她的什麽鬼茶。什麽都不记得了?忘了我
那奈何桥死约会不离不弃的张郎?我宁可魂飞魄散,万劫不复。
我按了按头上的发髻。这是我的秘密。几十年了。没人知道,出嫁的那日,喜娘替我梳妆
打扮时我偷偷地将他亲笔写给我的那封书信叠成小方胜,藏进了这桂花油浸润的八宝髻。
这些年,它一直在我的发髻里。纵是断肠的话儿,总也是他给我的,唯一一件物事啊。
「携手九泉,不离不弃」,这八个字,在上面清清楚楚写着呢。认不得它在哪儿,摸一摸
那纸,也是好的。
他的誓言。
抚摸着发髻,奈何桥上,我的脸无端又红了。依稀彷佛,又成了那个深夜偷想羞人曲子的
女儿,双手摀住臊红了的脸。
说黄昏,怕黄昏,又是黄昏时候。
尖尖细细的声腔,一缕扭呀扭,从生前扭到死後,从阳世扭到阴间。扭过了这多年的岁月
,那羞涩还是一样。那恼人的黄昏,也还是一样。
黄昏时候,我在奈何桥上等他。
「小新娘子,小新娘子,喝我一碗茶罢。喝了,就好了。」孟婆的破嗓子又追过来。
我烦躁地摇了摇头。「婆婆,我不喝!」
「你会後悔的。」遥遥地,她的声音,忽而细若游丝。轻幽地传过来。
後悔?我为什麽会後悔?我的心思轻飘飘地掠过去了。黄昏时候,我心里只有一件事。余
者,任什麽都盛不下。
飒飒阴风里,我抿着被吹乱的鬓脚。我老了,但,如旧的青丝里,依然深藏着女儿的心事
。
那日我正在神位里睡觉,忽一阵喧吵,一路进了祠。我被吵醒。
「贱人!我没你这样的女儿!你在烈女祠里想想,你想想!你对不对得起父母?对不对得
起你那婆家?对不对得起天理良心?丧廉寡耻的东西!……」
是谁这麽吵闹?我睁开眼睛看看,见一个中年汉子按住个十五六岁的姑娘,正破口大骂。
那女孩儿披头散发跪在地上,被她爹按得额头着地,都看不见脸。只见一缕鲜血,缓缓自
乱发底下流出来。
女孩儿倔强得很。也不哭。倒是旁边一个像她娘模样的妇人,哭的不成人形。一群村民围
在周遭,指指点点。
「你说,你对不对得起天理良心?没脸的贱货!……」
如此,扰攘了半日,我才听明白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汉子是村里现今的塾师,他女儿自幼许了陈家的儿子。本说是今年过门,谁知那少
年得了伤寒,一病死了。塾师逼着他女儿捧了牌位嫁到陈家去守寡。女儿不但不允,还口
口声声说她本就不喜欢陈家儿子,早已和时常来村里做木匠活儿的一个外乡小伙子私许了
终身。如今那陈家的死了,她正好嫁那小伙去。
她爹怒不可遏。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女孩儿便是不改口。风声闹大了,传到她婆家人耳
朵里去,说这未过门的媳妇败坏了他家的名声,一个状子,告到族里去,非要这女儿殉节
不可。
我越听越是心惊。什麽是殉节?那不就是像我一样地……那不就是死?
怎麽可以这样?我死,是别无选择,是不甘受辱,是自己情愿。但,怎可逼迫一个并不想
死的女孩儿去死?这跟杀人有什麽分别?
她没有做错事。不过是爱上了一个男子。这些人,他们有什麽权利剥夺她的生命?
「各位父老,我李某养了这麽个不孝不义的东西,是我前世不修。我没脸见村里人,没脸
见庞烈女。这东西若再不悔改,全凭族里处置,我只当没生过她!」
「爹,我没害人,我没做错什麽,你为什麽要杀我?」女孩儿伏在地上,忽而凄厉地大叫
。
「混帐!陈家是我亲给你许下的婆家,你不顾贞节,我还顾信义哩!不要脸的东西,竟私
定起终身来了!我告诉你,你既许给了陈家儿郎,那便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容不得
你挑!」
「陈家的再好,我不喜欢。何况他都死了!爹,我是你亲生的囡,你就真的忍心为了个虚
名儿把女儿往阴曹里推?你才没有天理良心,你不配做爹!」
那汉子只气得周身乱颤,一把推开抱着女儿哭泣的婆娘。「你听听这东西!你听听这东西
!连亲爹也骂起来了!这就是你生的好丫头!偷人养汉,忤逆不道,如今都学会了!若再
容得她在世上,将来还不知出什麽丑祸哩!趁早了断了倒好!」
便转头向人群里一个妇人含愧道:「亲家母,我教女无方,养出这麽个没廉耻的东西,连
累了你家清名。好在现下还未曾真正闹出什麽大乱子,就……就让她到下面去陪你家令郎
罢……」
妇人似笑非笑地说:「这个我们可不敢定。人命关天呀。还得族长说了算。再说,你家丫
头既不情愿,这强扭的瓜也不甜麽。」
女孩儿的爹恨道:「情不情愿,由不得她!族长,您替我做主,了断了这个孽障罢!」
不不不。我听得周身颤抖。他们竟然要活埋了她。那族长还说什麽「我们村出过朝廷旌表
的烈女,贞节之风,一向是最受四乡八里的敬重的。若是竟有这等令全村蒙羞的丑事,不
但大家脸上无光,怕是庞烈女她老人家也要怪我们後人不肖呢」
——谁要你们多事?!我的双眼因气愤而模糊。我不过是依自己本心行事罢了,谁料想多
年後,我的名字,竟成冠冕的杀人藉口。若有情,自有坚心相从地下,若本无意,谁可强
一个活生生的女儿为一个已死的人殉葬?这和当年那郑公子逼死人命有什麽分别?
爹呀,你把我许了他,我咋能嫁旁人?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是当年自己的叫喊
,随着血手印印在地下的凄艳盟誓。但,我心是早许了他的。为他死,是我甘愿。可眼前
这个爹说什麽来?女儿明明不爱那死人的,他却说什麽「你既许给了陈家儿郎,那便生是
他的人,死是他的鬼,容不得你挑」——硬生生将女儿逼入黄泉。他爱惜的是自己的声名
,不是女儿的性命!我大怒之下,灵牌在神案上格格抖动起来。
「看!看!烈女的神位……神位……」有人指着我惊呼出声。
「丧伦败节,丧伦败节啊!烈女的英灵震怒啦!烈女,您老人家息怒,我们今晚便处置了
这个孽障——」族长带着众人,黑压压跪了一片。
我只觉一阵晕眩。
天啊。为什麽会这样。
日光微敛。我自灵牌中显身。
那群人已离去。他们说今晚要处决那女孩儿。白日里我无所作为,只能乾着急。但夜晚是我
的天下。我顾不得鬼神不可无故在凡人面前显形的禁令。我要去显身在那些人眼皮底下,
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们,我不想那个女孩儿死。我不准他们杀她。我还要命令她爹把她嫁给
她喜欢的那个木匠。
既然我此生薄命,多希望其他女儿,得有美满收梢。
是的。我一定要这麽做——
我抖抖衣衫,飘然出门。
「烈女!且请留步!」
我回头,社公与土地双双赶来。
「二位有什麽事?」
「烈女,我等有一言相劝,请随我们来,待我等细细向你分说明白。」
「二位神仙,小女子现下有急事,有什麽话待我办完事再说好麽?」
我御风欲行。衣袖却被扯牢。
「烈女,不瞒你说,我二人知道你是要去救那李家女儿。」
「既然知道,还扯着我做什麽?救人如救火你可知道?迟了,怕就来不及了!」
「唉,烈女,我等就是奉命前来阻止你去做这件事的。」土地说。
我骤然回身,瞪大双眼。我不相信慈蔼的土地公公会说出这样的话来。
「为什麽?!她没有错!」
「烈女,世间对错,原本难明。」社公道:「什麽是对,什麽是错,你说了不算,我们说
了也不算。一切缘法,须安天命。」
天命?什麽是天命?难道任由一个荳蔻女儿无辜枉死便是天命?若是如此,要这天来做什
麽?我嘴唇颤抖,话也说不利落了。
「社公,土地公公,我……我没想到你们……那女孩儿,那女孩儿……就因为她许给的那个
男人病死了,她要被她亲生的爹活埋,这就是天命吗?这就是天理吗?」
「烈女,稍安毋躁。听老儿一言:我等亦是奉命行事。须知暗室欺心,神目如电。世间三
界,无论你为人,为鬼,为神,一切行动心思,莫不在上苍掌握之中。你这逆天行事的念
头一动,神明早知,故此派遣我二人前来,免你犯下大错。」
「我逆天……」
「烈女!听老儿把话说完。那李家女儿受此极刑,虽说太重了些,亦是应得之报……烈女
,稍安毋躁!世间一饮一啄,莫非前定。那女儿此生是生就了早夭的命。你如何变更一个
人生死簿上的寿数?更何况,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天上有天上的律令,人间有人间的伦
常。若是谁都任意坏了规矩,世上不是乱了套了麽?李家女儿今日遭此惨报,亦是天意。
是个杀一儆百的意思,你明白麽?烈女?便算是她罪不至此,为了警戒後人,安稳伦常,
牺牲一个人的性命可算得什麽呢。各人有各人的命数,谁也替不来。老儿劝你一句,丢开
手,莫管这桩闲事罢。」
我冷笑道:「社公,我知道我没读过书,不识得什麽大体。可天底下人命至重,这道理我也
还懂。倒不信如今这「天道」是反着来的!我只知善归善报,恶受恶果,没听说过无辜受死
倒是天意。我今日便管了这桩闲事,倒要看看能犯下什麽大错!」
我不再理他们。用力一挣,抽身便走。
「烈女!你是朝廷旌表的正神,行动要三思啊!」
你以为我稀罕这个旌表麽?我笑了笑,头也不回:「旌表,神位,我不要了,您二老奏明
天庭,谁稀罕便给谁罢!」
「你与张秀才的姻缘也不要了麽?」身後传来厉声叫喊。
——便似一根铁钉,生生将我定在地下。他说什麽?他说什麽?我缓缓转身,身如秋叶乱
战,眼前一片模糊。
一迟疑,他们已行近面前。
「烈女,我等与你相处这些年,能害你麽?真真是为你好啊!你且想想,明知天意如此,
既存了这杀一儆百的心,有谁去捣乱,神明能饶得过麽?天庭能饶得过麽?你果真不稀罕
神位旌表,是你的清高,老儿也难说什麽。可你想,岂能是革了你的旌表这麽简单?革了
你的旌表,便任你随意游荡,在奈何桥等到你那秀才,双宿双飞麽?烈女啊,凡事要三思
。什麽是天,天便是无情。有情的,做不得天。没些手段,镇得住这滔滔的三界五行麽?
天既不怜李家女儿,也便不会怜你庞氏烈女。管你遭过多大的冤屈,有多大的理儿,到头
来,怕是一声令下,万劫不得超生啊。你还等得到你那秀才?」
社公滔滔不绝地说着。便似一柄薄锋的刀,一根根,一根根将我浑身的骨头尽皆剔掉了,
我只觉周身一软,蹲身便跌坐在地下。我这样悲愤。我四肢百骸都在抖。但,我知道他说
的是真的。
个个字都是真的。
死当候妹於奈何桥头,与妹携手九泉,不离不弃。几十年前那个碎心的冬日,他亲笔写下
的盟誓。这些年了,我什麽都没了。爹娘没了,家没了。只有它,还藏在我的发髻里,支
持一个又一个,奈何桥头失望苦候的黄昏。啊——他不弃我,我怎能弃他?如果,他来了
,找我不到—ꄊ
我彷佛看到他在奈何桥一直的等,一直的等。阴风飒飒吹着他的青衫。原来庞家妹子到底
负了我,先行投胎去了——他说。
不不不。我不能。既情愿为他舍命,又怎忍令他空等百年。如果他误会我抛下他投胎去了
,他将鄙视我,轻蔑我,忘记我……我抱住自己的头。我受不了!
我是,这样爱他!
情愿为他受尽任何折磨。包括背叛自己的良知。
我可以忍受苦苦地等他,一直地等他,但我怎能忍受他的轻蔑。原来庞家妹子是这样薄情
的女子,枉我看错了她,还跟她许下什麽不离不弃的誓言呢!真是可笑!——虚妄中,他
嘲笑的声音像只蜜蜂,在我的头上乱刺乱扎。
彻骨的疼痛。
我呻吟着崩溃。天塌地陷,爱慾,宛转沉沦。
「我……我不去了。谢你二位提醒……」我听到自己这样卑鄙地说道。
我从地上爬起来,掩面狂奔而去。我不能留在这里了。不能留在村中,听那女儿临死的惨
叫。更不能留在那所谓的烈女祠。我真的没有脸面再在那儿停留一时半刻。
我没有方向地一阵狂奔。眼前尽是昏黑。扑面疾风如刀,狂暴地穿过我的身体。我感到颈
上的红汗巾又在收紧、收紧——
再这样跑下去,我怕是不待天罚,自己先就魂飞魄散了吧!昏沉中,我浑浑噩噩,随手抱
住一件撞到我面前的物事。站定了,喘息良久。
睁眼一看,那竟是奈何桥头那根我每日倚惯了的柱子。啊,昏茫中,我竟不知不觉,跑到
这里。原来我已经没有其他地方可以去。这鬼域血河,已是我心底最留恋的地方。纵然失
心茫昧,道路不辨,还是来到此地。
这儿便是我的家麽?这个徒呼奈何的地方。
我听到自己喋喋地笑了起来。
「小新娘子,你又来了。」茶棚里的孟婆平静地跟我打着招呼。
我还未来得及回答,只见那边一阵骚乱。有鬼卒押着个新鬼上桥来。
奈何桥每天来来去去,不知走过多少亡魂。但这个新鬼,她一直挣扎咆哮,两个鬼卒,一
边一个,方勉力按住。
莫名地,我开始发抖。
他们经过我身边。那女鬼抬起脸儿,乱发分开,露出一张七窍流血的面庞,好不怕人。
「放开我!放开我!我死得不甘,我没有做错事!放开我!我爹爹杀了我,我冤哪——」
她凄厉地尖叫。狂乱地挣扎摇撼,发间簌簌地落下许多泥土来。
我瑟缩在桥栏之间。啊——这是白日里我未曾看见面容的李家女儿!
——她已经被活埋了。被她的亲生父亲,她的婆家,全村的人……
我自己亦是凶死的厉鬼。但,我这样害怕。因为我亏心。我本可以救她的,却没有救。任
由她无辜遭受这世上至惨的死法。
我冤哪——她厉声高叫。是的。她冤。谁都知道她冤。不是冤似海深的鬼魂,是万万没有
这样悍厉的气势的。可她冤又如何?有谁可以为她说上一句公道话?
而我。在她尚未惨死的时候,本有机会相救,却袖手。只因一份私心,一点爱念。我及时
抽身,置她於不顾。
原来爱可以让人变得这样自私和冷酷。
我满眼是懦弱的泪。
他们经过茶棚。停下。孟婆舀了一碗茶,柔声道:「姑娘,喝了它罢。喝了便不苦了。」
她犹疑地望着那碗茶。流着血的眼睛里,目光闪烁。
「喝了罢,姑娘。喝下这碗茶,甚麽事情都忘记了。你再也不会记得那些痛苦的过去,你
会快快乐乐地去投胎,可有多好?」孟婆的声音越发柔和,将茶碗向她口边递去。
呛啷一声,碗碎茶流。
「我不喝!」她张口大喊,口角边仍有未尽的血,丝丝流下。「我不要忘记。不要忘记我
的冤仇,也不忘记……他。我要等他。」狰狞的她,忽而安静下来。她低头望着茶水渗入
地面,殷红的眼睛里掉落泪水。
泪,一行一行,混着鲜血从她脏污的脸庞淌下。没落地,就消失。
鬼泪。
世上最短暂的东西。比生命本身,更虚妄。
可是,我要等他。她说。
鬼泪,同样地,一行一行,淌过我的面庞。
孟婆叹道:「你们这些姑娘啊……何苦呢,李姑娘,你可知道你将要在枉死城内囚禁五百
年。五百年後,你的那个情郎都转过多少次世啦,你自己算算?他还能记得你麽?你不喝
我这茶,岂不是自找罪受麽。这五百年的相思,你怎麽捱?」
她抬起头。伸衣袖擦擦血泪横流的面孔。
「我可以捱。他一定会来。」她轻轻地说。「就算转世,他会认得我。」
「可不可以不要把这位姑娘入在枉死城?」我鼓起勇气,上前去对鬼卒说。
他们很为难地,面面相觑。「这个麽,我们说了可不算……」
「我知道。只是烦请二位大哥,待会儿在阎罗王跟判官爷面前说几句好话。这位姑娘死得
实在可怜,能不能念她无辜早夭,法外施恩?」
李家女儿抬起脸,怯怯地望着我。啊,再怎麽狰狞,她不过是个十六岁的女儿。十六岁,
就像我当年一样——我心中剧烈酸楚。
「姐姐……」她感激地嗫嚅着。
我转身向鬼卒冉冉下拜。「二位大哥,小女子这里先行谢过了。」
「嗳,那我们尽力便是……尽力便是……不过,可不敢保结果是什麽哟。我们身微言轻…
…哎,您别行这大礼,庞烈女!」
一句言语霹雳。她於瞬间大睁双眼,直勾勾瞪到我脸上来。
「原来你,你就是……」她眸子几乎爆裂。流血扭曲的五官,快要贴到我的脸。
「你就是……」我来不及听到她想说什麽。鬼卒怕出乱子,左右挟住了,一阵风般将她带
入冥府。一路长嚎,渐渐远去。
我就是。我就是什麽呢?是杀她的帮凶,是见死不救的冷心肠,还是一个同样无能为力的
女子。
她没有说完的那句话。到底是什麽。我自己也已经不知道,我是什麽。
我摇摇晃晃地蹲下身去。
「小新娘子,起来罢。」
孟婆站在身边。「别难受了,那姑娘,你是救不了她的。」
我抬起头来。「婆婆,你怎麽知道?」
她脸上带着一如既往的神秘笑意。「我在这奈何桥,守了多少年啦。来来去去,生生死死
,恩恩怨怨,我看都看得腻了。有什麽我不知道。小新娘子,那姑娘可怜,给挑上了,没
个跑儿。就是你去了,也济不了什麽事。」
「婆婆……你说她给挑上了……是给什麽挑上了?」
「什麽,命呗。给这样个凶命挑上了,谁救也没用咧。」
「真的在人出生之前,这一辈子的命就早都写好了,变不得了麽?」
「小新娘子,你不懂啊。命是天定的,也是人走的。」孟婆下垂的唇角,笑纹诡秘。「就
好像刚才那姑娘吧,她要不是那麽刚烈,服个软儿,守寡也就守了,会死得这麽惨麽?可
话又说回来,要不是她生了这麽个刚烈的性儿,这命,也不会偏挑上她了。唉,还非得是
这麽刚烈的姑娘,杀了,才怵目,才惊心,才镇的住後人呀。好,选的好,选的对。真真
英明咧。」
「婆婆,你说什麽?」
「我?呵呵,我什麽也没说。」孟婆转身回茶棚,探出头来向我咧嘴一笑。我又看到那世
事洞明的狡猾眼光。
我好像,明白了一些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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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兵者不祥之器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兵者不祥之器非君子
之器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夫乐杀人者则不可得志於天下
矣吉事尚左凶事尚右偏将军居左上将军居右言以丧礼处之杀人之众以哀悲泣之战胜以
丧礼处之道常无名朴虽小天下莫能臣侯王若能守之万物将自宾天地相合以降甘露民莫
之令而自均始制有名名亦既有夫亦将知 202-178-194-76.cm.dynamic.apol.com.tw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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