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软绵绵的歌
时间Tue Dec 5 06:26:25 2006
◎唐诺 (20061205)
咖啡馆里,早晨赶着上班的那组人拔营离开了,退潮沙滩般遗下那几个无事可做
的家伙,音乐也跟着露出头来,这会儿正是仿造的法国小麻雀的歌,再一会儿会有服
务生进来清走回收台以及总有不道德扔桌子上大爷般的杯盘。以前台湾出版过一本西
班牙的小说《蜂巢》,主角不是人,而是众声喧哗的一家好生意咖啡馆,整部长篇号
称由两百个短篇故事构成,当然这是个太夸张也溢美的说法,有限空间的咖啡馆容不
了这麽多人生,而且在这里真正能发生的基本上只是声音,人生被它的主人(或该说
奴隶是吧)带进来,以话语的形式和静静心事的样态说出来或者根本没法说出来,咖
啡馆於是也顺理成为某种隐喻云云。说起来,台湾的咖啡馆其实还更像蜂巢,它很吵
而且永无停歇的时候,但固定的人,固定的声音(以及话题),甚至固定的时间来固
定的座位固定携带的同一份报纸杂志固定节奏起身上厕所或打盹(别奇怪为什麽有人
固定每天早上九点半到咖啡馆睡觉,可能有着可同情的家庭压力什麽的),在店里永
远循环播放所谓「软绵绵的音乐」里仪式般跟着循环,一切都可预测,以至於吵但不
是热闹,还有着一成不变的荒凉,是达兰道夫所说那样还算有事情发生的坟场。
蜂巢里面基本上只有两种永远只做同一件事的蜂;忙得要死的工蜂和闲得要死的
雄蜂;咖啡馆里面基本上也只有两组声音:噪音和音乐声音。──把咖啡馆当工作场
所,我从不怕噪音,除非那天身体或精神状态奇差;我比较困扰是咖啡馆放的歌,我
不喜欢的歌构成干扰,我喜欢的歌更干扰。
「软绵绵的音乐」这个说法是大小说家纳布可夫的。1964年,也就是摇滚乐如花
盛开的年代,纳布可夫接受《花花公子》的访谈,他回答:「言论自由、思想自由、
艺术自由。理想国家的社会和经济结构我很少关心。我个人的欲望不是很强。政治首
脑的肖像尺寸不该大过邮票。不要折磨人,不要判死刑。音乐只许戴着耳机听或在剧
场里听。」
1969年,五年後,彼时点燃於美国南方阿拉巴马州巴士座位的黑人民权运动风起
云涌,马丁路德.金恩在华府成功领导了廿万人的和平示威游行并发表了「我有一个
梦」的演说,人在瑞士的纳布可夫被问了一个假设的问题:「假如你对一个现代工业
国家有绝对的统治权,你会废除什麽?」纳布可夫说:「我会废除卡车和收音机。我
会视摩托车的噪音为非法,我会掐掉公共场所的软绵绵音乐。我会禁止在旅馆的浴室
里安装小淋浴器,这样就有地方放大澡盆了。我会禁止农民用杀虫剂,只允许他们一
年除一次草,在八月下旬,等虫子结蛹之後。」
纳布可夫说他不懂音乐,他是靠着对棋戏的理解来填补这处空白,但非常懂音乐
,父亲就是音乐家的米兰.昆德拉也讲过类似的话。
我几乎不怕噪音,我猜想,因为它是没有意义的声音。从形态学来看,噪音只能
是嗡嗡的一整团,没有意志,也就钝钝的不具备穿透力,因此人光靠奇妙的生物秉赋
就足堪抵御它,那就是我们耳朵的自动过滤功能。这其实是上帝或天择演化做到的,
人不好居功;比较可怕的是意义,它的声音甚至不必大,会针一样刺穿进来,或者还
更顽强更不动声色也不让人察觉,顺着感官的毛细管渗进来,再上昇到脑子改换你的
思维,以至於在你认真想解释果戈里写了廿年不成还赔上一条命的《死魂灵》时,却
发现自己正跟着一字一句默念鲍布.狄伦的哀伤歌词:一座山耸立多少年会化为沧海
?一个人活多少年才可以自由?一个人究竟能够别过多少次脸一直装着他并没看见…
…。
最後音乐总浪潮一样,把你如漂流木的冲刷到某个你不该、不想也此时此刻不宜
的时间角落去。这种随波逐流的被摆布感觉,我曾经生动的从我一位同辈口中听到过
──多年之後,他人老了,也有一点身家地位了,代表某大报社在一场怀旧的校园民
歌演唱会上讲话。他抱怨,甜蜜的但也懊恼的,这些歌者(一样老去且不免走音的)
真的太残酷了,他们一下子把你带到这个时间,又马上把你抛掷到另一个时间,你根
本措手不及无法防备也无法准备云云。我晓得有两句比较诚实的话他基於礼貌不好说
出口:「多麽的难听,可又多麽的感人。」
我们经常看到人只用一种情感沛然的对待自己的回忆,这几乎是不老实的,某种
伊比鸠鲁式的不老实。我相信古尔德所讲物种生存演化严酷大事,没美学余裕没形式
选择空间的那种人,记忆正是这麽一个化石层,幼稚的、狼狈的、失控的、乱七八糟
的全难言堆叠在那里,还通常跟着那个时间的一节旋律一段歌声。我们可是好不容易
才长成现在的模样,告别某种洞窟般的原始蒙昧,学得一些必要学会的包括知识、监
别力和教养,以及更重要的,对自身无知的审慎理解,敬畏和不挑衅不亵玩。它当然
可以被说出来,也应该被说出来,甚至偶尔带着狂欢泼洒开来,但它仍有一个得失寸
心知的自省界线在那里,记忆里的事物还有那些背景歌声并不因为偶然参与了你的生
命构成,甚至偶然伴随你一次重大生命抉择乃至於恰恰好带来启示而改变了它的本质
自动成为神圣,有些感激纯属个人,不必时时抚拭,就像冯内果一个朋友跟他讲的,
这就如同开了一部新车或做了一次好爱,「我为之销魂,但这没什麽好张扬的,因为
谁不是这样。」否则我们未免也太自大太唯我了不是吗?
那种富贵之後修改自己出身,怕穷亲戚穷朋友上门的嘴脸当然可鄙,可动不动就
搬出自己是佃农之子矿工之後如勳章的行径也一样挺讨厌挺没志气的。而且仔细想想
,这还经常是同一个人,同一件事。
咖啡馆的音乐软绵绵的,一部分来自它的歌是膺品、是情调的仿唱,唱歌的人总
以为硬加两个音符或把尾音拉长一两个小节就是新的诠释就有了自我;另一部分则是
原来的歌穿越过广漠时间彷佛迷了路,疲惫的出现在不宜当的时候不宜应的场合。不
管是那一种,软绵绵的东西总有某种催眠的不舒服意图,要操纵你进入某种状态──
有什麽事比在苹果里发现一条虫更糟糕?那就是发现半条虫,发现半个回忆。
人的一念清明,我相信纳布可夫真正在意的东西是这个。在教导美国大学生念卡
夫卡《变形记》的课堂上他直言了这番话:「我不想贬低音乐爱好者,但我确想指出
,一般意义上的音乐,就像它的消费者理解的那样,与文学和绘画相比,只属於艺术
等级上的较原始、较具动物性的形式。我指的是广义上的音乐,是从音乐对一般听众
的影响这方面来考虑的,而不是指个人的创造、想像、作曲,这些当然完全可以与文
学艺术和绘画艺术相比。……我要特别指的是音乐对一些人起的那种安抚、催眠、消
沉的作用,就像收音机或唱机播放的音乐那样。……卡夫卡对一般音乐的感受同我刚
才的阐述一样,即使人迟纯,使人麻木,动物般的性质。」
软绵绵的趴着躺着的确是最舒适的姿式没错,因为受力面积和力量大小成反比,
但演化路上,人类不仅是脊椎动物的其中一族,而且更进一步的独立采行了两脚直立
的最累形式,古生物学者告诉我们,然後我们手的功能、眼的功能以及大脑的功能才
跟着改变或说释放开来。
最原初的音乐的确也如纳布可夫讲的,是要驱赶人进入到某种迷离的、幻觉的状
态之中,好让人做清醒时刻不方便做也做不到的特殊之事,其一是发高烧一般,丧失
危机警觉的求偶配种,另一是宗教性的幻视幻听幻觉。因此音乐总是集体的,成为真
正个人的创作言志之事那是更後来的事,得等到人们好不容易从宗教和君王贵族的统
治挣脱出来之後。有趣的是,研究咖啡馆历史的人告诉我们,今天咖啡馆的音乐模仿
的便是昔时贵族的夸富飨宴,只不过留声机方便且廉价的取代了豢养的宫廷乐师,还
有,由於品味一事关乎硬碰硬的音乐素养不易抄袭,因此水平无可避免的有所下降。
在怀旧一事的诸多有道理和无来由情怀之中,总有一个不变的东西,那就是此时
此刻的疲惫感,想回去舒舒服服趴着躺着,一种原始性的返祖,拜托不要再用到脑子
,不必再保持脊稚挺直。独立、自由、清醒,自己做抉择,我们总迟早会发现,原来
保有它比争取它还要累。
也许,此时此刻仍打着盹,还发生轻微鼾声的家伙并没有什麽特别的家庭困难,
他不过是不好意思在一日之计的早上九点钟以後仍大喇喇赖床上罢了。我想起几年前
一篇光想没写的推理小说,说某个人由於无法交待某半天的行踪,被比方说妻子怀疑
出轨而最终雪球般家破人亡云云,其实他只是忽然离开了自己的生活动线去看了场电
影或发呆喝了杯咖啡而已。他就是不好意思也在第一时间说不上来,为什麽他会在那
一个不适当的时间出现在那一个不平常的地点。一桩夜深忽梦少年事的谋杀案。
保持人的耿耿一念清明真是一件愈来愈不容易的事了,还显得不礼貌,而更困难
的极可能是,你迟早会被问到或如此自问,如此保持耿耿一念清明,好像早退休老去
的运动员仍等待哪天电话响起重新披挂上场究竟要干什麽?沧浪之水清兮可以濯我缨
,这问题不是不能回答不会回答,而是不知道为什麽总有一点不方便也不好意思回答
;此外,你总察觉这样问的人有着某种看似世故实则疲惫的质疑,他并没耐心真的要
听你讲,也没足够善意听那些言语边际的,容易讥讽却不容易相信的恍惚东西。这恰
好是需要耐心和善意的一个问题。
软绵绵的歌,大声讲话的人们,我把咖啡馆当工作场所,上班不谈私事,除了偶
尔礼貌的回拒总会好奇来搭讪,问你这麽认真在写什麽的人,甚至从不开口。回答的
话一定得简短,把句号弄得大大的,有些事开始不起的,否则就毁了,你明天早上会
要含笑点头,後天得寒喧天气,你会很快从一只瘖哑的工蜂蜕化成为一只快乐的雄蜂
。
http://news.chinatimes.com/
--
※ 发信站: 批踢踢实业坊(ptt.cc)
◆ From: 203.203.152.5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