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LUB_KABA 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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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ovement 行动;运动 ◎刘亮延 「我们一路从花莲坏到了中山北路七段然後坏透了青春」,在火车上,我们 双手塞入椅垫,脸贴死在玻璃窗上,纵谷在东海岸的小光圈景深中好不容易退去 ,窗缘氧化的橡皮阀正眼瞧也不瞧一下,吓得襁褓中的小强碎步滑过,我们震动 的心背着电脑书本手机饮料,其中某人脏乱的白猫之毛惨扎在织料间隙,彼此狼 踃又各自撞墙,左轮手枪不上膛仅用来擦拭,炫耀倒是其次,我们不种田却热衷 於泥巴。我们的队形不常变化,因为斜视近视等眼光深浅的问题,目标散乱,我 们虽然看不清一棵刺桐与玫瑰花的差别,但我们总懂得回避,就算现代的马路坑 疤坑疤,跌跤不会发生在我们身上。 雨天的夜路上,飞车倒栽时有所闻,或着索性捡一处水洼便溺,在别人的幸 福外喷漆,把自己比拟做工业污染,如同垃圾腐臭大自然般地,装置三张椅子在 乡村公路旁,在破产建地的二楼以上以灯光、录妥的噪音、牵丝的萝纱还有类似 於骨折的残疾之姿模仿海鳗。时间不是音乐也不是距离,在那段路程里,这不是 可感觉的主题,至少我们现在没有办法将它用冷热高低轻重快慢来解释,它有一 种抽象的灵动力,会在混乱之中逼促我们吐出如「猪八精」、「狗鞭鱼」、「蛋 芭乐」等秽语。 但大部分的时间,我们保持在冲撞的动态之中。 这即便是任何一种剪辑的封闭性逻辑也无法记载的,试图去描述那些动作只 会造成旁人新的误会,现在已经有许多误会亘在眼前,但那绝不是我们的错。我 们并不是因为乐在其中才做,也不能说为了这种瘾头而与什麽交换了什麽。那种 坏透不是「就是坏透」、「就是喜欢坏透」等有如向天涯飞奔撞死在所不惜,义 无反顾的痴呆我们还不至於,不至於反覆重演自己的愚蠢给愚蠢的自己厌弃,我 们自恋,极端敏感,而且我们无法接受那种蹭大双腿、拱起脚背、紧摀屁沟但随 时都有可能因为爱恋而被捅,不安全小期待的痒骚感。 我们是大时代与小时代都难以论述的变种,正因为我们各自的微时代方生方 灭,我们时时刻刻都是新生,精神丧失的後果使我们远避错乱与妄想,但我们忧 郁,我们因为落花不语而感伤,因为落花可以毅然不语,因为淫妇坐拥数十尾小 郎狗仍然玉洁冰清而感伤,因为窃贼始终无法相信自己是窃贼,猪天天展开双翅 练习飞行而感伤,毫无悔意的黑山大姥吐出一根骨头,满室恶臭地剔牙时刻,爵 士音乐响起,小姥姥陆陆续续不甘不愿地交出自己的菜渣,闹哄哄弄得饭堂满地 猪馊,我们热烈鼓掌,以掌声回应仁慈与大爱,我们微笑,但我们感伤。 今天我们先是因为鱼腥停在门口,弯腰捡起地上的信,然後对着已经掏空的 信箱再次嗤之以鼻,对它那双淫荡的眼神狠狠地比了一个小指,过不久站在十字 街口盯着红绿灯,秋天的云朵先走了,我们发现决定如此困难,来来往往的其他 人大包小包的东西南北,高矮胖瘦尤其是背着书包的儿童,从我们邪恶的眼睛透 露出无比强大的侵犯的欲望。埋首於红单的警察,相信自己正勇往直前的小绿人 ,全世界的动感的伤感有如海潮涌退般地触碰着我们,我们面对眼前展开的一切 ,在一阵绞胃的收缩之後,转身掉头,暂时坐进街角咖啡馆同一面窗边,盯着刚 才自己的身影,我们始终相信,这种临时起意的异化活动,有助於让自己更真实 地认识自己坏透了青春一路上。 ■Nail 指甲;钉子 ◎林怡翠 刚开始,我就很喜欢给给。 给给是一个年轻的巴索图女孩,我第一次看见她的时候,她的嘴里含着一根 棒棒糖,手里拿着一本刚在她的社会和年龄层流行起来的减肥杂志。「这是你原 来的身材吗?」她的意思是,难道你从来没节食过吗?那你怎麽能保持这麽瘦? 巴索图的女人都是容易发胖的,尤其是臀部。 在路上,总是会看见一些女人,屁股大得几乎无法走路了,却还是穿着高跟 鞋扭啊扭的。 原先,她们的男人是喜欢具有生殖魅力的胖女人的。 我告诉给给,少吃甜食,可以避免发胖的。她才笑着把圆圆的棒棒糖从厚厚 的嘴唇中间,拔了出来。 後来,她又告诉我她会说法文,在学校里学的。「有一天,我想去法国,喔 ,或者义大利,义大利的男生真好看。」她夸张地叫着,张大着梦一样的眼睛。 当时,给给正准备在大学里修读社会学系,她是巴索图年轻、雀跃的新女孩们中 的一个,她们将不再像上一代的女人一样,守在山里的部落一辈子,守着一个男 人。 她们的世界在遥远的,新鲜的另一头。 再见面时,我才注意到给给的指甲。 她的指甲是刻意修剪过的,涂上透明的指甲油,再把前端小心地涂上白色, 时髦的指甲彩绘。她正捧着一本书,用她尖长而健康的指甲,轻轻地捏过一页。 有时我特别喜欢看女人的指甲。从少女时代开始,我就认定能穿着睡衣,和 你一起坐在床上,边涂指甲油边聊天的女生,就是好姊妹。刚开始的话题总是男 孩和爱情,但渐渐长大,我们发现女人的生命总不会只有这些东西,我们其实也 拥有像指甲般,坚硬而美好的武器的时代。 我给自己泡了茶,在给给的身旁坐下来,分享她的书。那是一本关於爱滋病 和爱滋病患社会辅导的书。给给告诉我,在山里和部落里进行爱滋病的辅导,最 难的在於,那些传统妇女总会对她们说:你们这些城市来的女孩懂什麽?「巴索 图的男人喜欢到处和人上床。」她说,对这些传统妇女来说,男人是天,就算她 们明知道丈夫身体带着病,也不敢拒绝和他发生性关系。於是,她们只好静静地 染上恶疾,甚至把病垂直传染给自己肚子里的孩子,那种从容和甘愿,几乎是一 种赴死就义。 「如果我告诉一个巴索图男人,我爱你,但仍是独立的自己,那这个男人一 定我气得痛打我一顿。」她说。 「那就打回去啊!」我笑着,挥舞我尖锐的长指甲。 「那他肯定会杀死我。」给给说,有太多的巴索图男人用暴力虐死自己的妻 小,但真正被判刑的,却少之又少。 然後,我们都沉默了下来。 也许,年轻的给给始终都知道,身为巴索图的女人,她们只能「给」,而不 能「要」。像她这样勇敢的女孩,也不能免於威胁恐惧,更大多数的青春少女只 能无声无息地,复制她们父母的那种婚姻。 给给说了一个二十岁宝儿的故事,而这个故事听起来,就和这个社会里报纸 上、杂志上或电视上不断重复说的那些故事,太过相似,而几乎要失去了温度。 她发现他四处和一些来路不明的女孩子上床时,已经生了两个孩子,她从电视上 知道了爱滋病的事,所以开始害怕起来,她央求他到医院去检验,却挨了一顿揍 ,有一天他喝醉了回来,要求和妻子做爱,她苦苦地哀求他戴上保险套,却又被 狠狠打了一顿,他把她重重摔在地上,剥光衣物……後来,她生下第三男孩时, 丈夫已经因为爱滋病死了,她自己和孩子也都是阳性反应。宝儿不敢告诉任何人 患病的事,甚至是自己的父母兄弟,他们会骂她是「妓女」。她每天等着死亡来 临,等着和孩子道别。 我想着宝儿,和其他的女人,总觉得她就坐在那里,咬囓自己的指甲,用力 地啃,直到出血。 E曾告诉我,她父亲到现在都还相信,如果有人取走了你的指甲,他就能使 你发疯。所以,总是小心地把剪下来的指甲埋在某个地方。 原来,指甲就和头发一样,虽然是肉体的一部分,却其实是出窍的灵。那天 ,我好好修剪了指甲,在我们女人的生命里,总有太多老旧的,依依不舍的优柔 ,得把它剪去。我想告诉给给甚至宝儿,感谢她们给我这壮丽的,抛弃的勇气。 ■Office 办公室;官职 ◎李桐豪 舌根如同山泉涌出玉米脆片的味道,牙齿真实感受到了不存在零食的坚硬口 感,起司的香气在口腔当中扩散开来。 突然很想吃多力多滋。 零食的瘾好比毒瘾,一旦发作教人坐立难安。然而零食的瘾又不比菸瘾,起 身走到楼梯间吞云吐雾一番就可以打发。吃零食是口腹之欲,更是心情。那是回 家之後必须打开电视,或者是趴在床上摊开《火影忍者》那样的懒散又愉快心情 。问题是我被困在办公室了。 办公室,不是拥有配置浴缸、微波炉的个人studio,而是配置庶务二课、交 通车,和电梯中始终叫不出名字的同事的超级office。超级办公室,井井有条、 分门别类。打卡钟。说老板坏话。员工餐厅。暗箭伤人。超级办公室像铝箔包踩 扁了就是一本百科全书(或者说是电话簿好了,因为办公室从来不会那麽的有学 问)。在办公室这种大组织当中,饮食从来都是权力政治。 国外出差带巧克力给同事是合群的实践,半夜十点在公司吃泡面是尽忠职守 ,下午三点钟吃零食等同怠惰。拉把椅子在同事的桌子一边嗑王子面一边嗑八卦 的人不是考绩太差就是人脉存款太丰厚。 拿电脑萤幕当掩护,盘算着到公司楼下便利商店偷渡多力多滋的路线图,神 情慎重如同撰写耶诞节档期活动企画书。改搭载货电梯便直通地下室,错开警卫 和柜台小姐,直接从机车出入口顺利潜入便利商店。整个任务最困难之处不在交 易一包多力多滋,而是在运送零食的过程如何避开茶水间的众多耳目。 木村email了告密信给主管捅了拓哉一刀,杰西卡在英文简报会议上发音可 笑如汤尼陈。茶水间始终不缺乏最阴损的诋毁和最天马行空的八卦。空穴来风, 即兴演奏。Peter要跳槽,Paul上班都在经营自己的部落格,Mary去整形诊所悄 悄做了开运眉。公司网站的集团简介若是大中至正的官方说法,茶水间流弹四射 的情报便稗官野史得像是《忽然一周》。 「你知道谁谁谁昨天被老总叫到办公室削了一顿吗?」八卦语毕,听闻者中 谁脸上泛起了一抹侦测不到的笑容,谁就是同盟者。联合次要敌人打击主要敌人 ,分享着媒体公关票和烧好的《LOST》和《金枝欲孽》。同盟者口中上面的人心 机重得宛若如妃皇后,同盟者全是安茜,人人都有满腹奴才的委屈。然而工作上 受挫,在茶水间中不慎掉了眼泪,肩头搭上来一只温暖的大手同样也是这群同盟 者。《动物星球频道》猩猩们平日彼此耙梳体毛,互抓跳蚤有一种稳定情绪的作 用,茶水间同盟者的交换八卦互揭疮疤同样也是。 或者我应该说我工作的地方就是一个动物园。 仪态举止高人一等。成为群体活动的仲裁者,并且培养着自己的亲信。下属 心生不满必须慑服对方,永远要比下属拥有更深邃的城府,但是训斥当中仍有声 音和愤怒。《动物星球频道》罗列猩猩王的行为规则同样适用办公室的主管上司 。 夹带着零嘴成功地回到了自己的座位上,发现可拆卸的布面隔板圈养起来的 座位根本是动物园的兽笼。 主管办公室。茶水间。影印室。厕所。 低着头像是豺狼一样日日往来复返固定路线。隔板上信手贴着非洲草原的明 信片是一种野性的呼唤。然而大家都被困住了,习惯了那样的钱,那样的地位, 根本哪里也去不了。就像是《少年Pi的奇幻漂流》当中的少年Pi说的那样自由是 不存在的,拥有了足够的食物和舒适的地盘,一个打开的铁笼子给动物们带来的 ,只有惊慌失措而已。 心有怨怼地,到茶水间鬼吼鬼叫一番,回到自己的座位,又变成了一个好人 。 好人们在自己的隔板兽栏当中张贴金城武小海报、多啦A梦磁铁好比动物们 用尿液区隔自己的地盘,好人们只能利用电脑桌上不同款式的扭蛋玩具或者是萤 幕桌布展示些许的个性,所谓的自由意志仅只是选购一包多力多滋,仅止而已。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sep/13/today-article1.htm ■Psychedelic 幻觉;迷幻药 ◎罗珊珊 朋友D正被追杀,我再不把她救出去就完了,最好的方式就是让她消失,桌 上饮料杯中插着吸管,旁边摆着一只燃着的菸,我心想,只要能让她缩小到足以 通过吸管的圆孔或者香菸的滤嘴就行了,可是要怎麽才能让她缩小呢?我忽然恍 悟到这一切都是因为我写了什麽不该写的东西吧,既然厄运的咒语来自文字,那 麽我必定得写一些完全相反的文字,或许就能解除这魔咒。後来,我在朋友D身 影果真如烟缕般渐小渐淡、然後倏忽被吸进香菸滤嘴中不见的景象中惊醒。 常有奇梦,而往往在我经历了这类的梦境之後,就如睡得十分饱足般地精神 奕奕。接下来一整天,像是好不容易获得了正确的语气,活得理直气壮。或许其 实是一种暂时消失的渴望获得满足吧。〈How to Disappear completely?〉如何 完全地消失?Radiohead在那首歌里也有这麽一句咒语:「I'm not here/this isn't happening」,不断在迷魅的电气乐音中喃喃覆诵,我一次次replay,白 日如幽冥,彷佛也将这麽就地消失在空气中。 简直就像《爱丽丝梦游仙境》一样迷幻。 喝下了写着「喝我」的糖浆之後就缩成了一只蜡烛那麽小,於是开始一路遇 见手持怀表不断赶路的兔子,以及抽水菸的巨大毛毛虫之类的虚幻生物。或许, 「迷幻」对我的意义是,现实没有那麽清楚的时刻。而那种想要消失的欲望,其 实不过是为了要能消失之後再回来,热爱迷幻的片刻,只因为可以隔着真实看真 实。 曾经Psychedelic 对我而言是神一样的字眼。买过一本《瞬间重现──迷幻 摇滚终极指南》,书封与内页介绍的唱片一样七彩迷眩,不是身穿花样迷乱衣衫 的披发嬉皮一字排开,就是挤满了万花筒般放肆绽放的缤纷图样,就连英文字体 都可以如在五里云中漂浮变形着。 然而迷幻现在於我又不只是耳朵或眼睛到大脑的反应而已了,彷佛成了一种 随时溢出的状态。比如,在市区偶尔浪游出神的经验。所谓的浪游,也不过就是 坐着公车绕过一些或熟悉或有点不熟的道路,甚至偶尔打瞌睡。由於我极度容易 晕车的体质,坐在公车上常常会把眼睛闭上,较疲累时或会陷入浅浅的睡眠中, 不然就是闭目发呆,任思绪远游。偶尔会不时张开眼,起初只是为了确认自己没 有坐过站,或仍贪看流动街景,後来却意外发现这种在摇晃的行进中阖眼神游一 阵之後猛然张开眼,竟会有一种令人上瘾的迷离恍然之感,尤其,当脑中正被遥 远的时间或空间占据,一下子回不来,现下的、神思中的过往风景,甚至是潜意 识中更久远的记忆,睁眼瞬间立时交融。公车902顿了一下再发动,猛一抬眼, 整条敦南或敦北沿路的行道树这几年愈来愈茂密蓊绿,是什麽时候长成这样的啊 ?还是我其实坐的是287?车行中山北路,是高中时的自己心中边默念着《击壤 歌》里小虾行过的路线、边和死党也不嫌远地一路走到天母?那麽後来附近那一 整栋诚品怎麽不见了?或者其实这儿根本是波士顿学校附近顶奢华的Newberry Street,绿树优雅嘲谑地招摇,往往任我闲晃过一整条街,顶多也只买得起一杯 Starbucks咖啡。 我竟然像一个神智恍惚的老人无法辨识眼前景致的远近高低,以及纠缠难解 的过去现在,幻想或真实。还好耳机里的Mogwai新专辑,以缓飙後大爆炸的後摇 滚声响提醒我,现在是2006。 因此最近读到吉田修一的《公园生活》时吓了一跳,故事主角叙述他在出了 地铁站进入常去的公园时总会秘密进行的一个小仪式,他先是低头走路,走到固 定的长椅上坐下,仍然故意不抬头,喝一口罐装咖啡,闭上眼睛一会儿,然後忽 然张开双眼望向四周,结果远近高低的背景全都失去了平常的比例,让他有一种 「恍惚迷眩」的感觉。吉田修一的故事,在完全写实的人物、生活场景和情节中 自有一种迷幻气氛,许多令人惊异的、原本看不见的褶缝在最平凡的时候被打开 了,事实上的确同时并存的无数个多元宇宙,被以精致又粗暴的手法抚平展现。 迷幻与清醒,眠梦与真实,谁能确定何者才是真正发生的现下?我的梦境,可能 正是他人的人生;秘密偷渡後,惊喜察觉,在入出之间,事事交叠互溶的魔魅片 刻,才是最值得活的。或许,这就是我的迷幻人生。 ■Quaff 狂饮、痛饮 ◎卧斧 「威士忌不是这样喝的,」有人这麽说,「嘿,我在说你。」你转过头来, 瞧见一弯涂着唇膏的微笑;你有点儿心虚,也有点儿晕眩。 心虚。以你的成长环境与初出社会的收入,其实没有什麽理由和本钱出入那 些地方,但你仍旧省吃俭用,只为每隔几个晚上走进那几扇门里;因为你认为如 果没去淌过一回,就少了点所谓的社会经验、所谓的人生历链。但当你穿着用辛 苦攒出来的那几件行头走向吧台时,不可讳言地,你很耽心被环伺打量的眼光洞 穿这身空壳、清楚地发现你非此族类。 晕眩。因为说话的她,你曾经偷眼瞧过许多次。 心虚加上晕眩,於是你生出了一种不服气,挑衅似地回问:不这麽喝,要怎 麽喝?「Quaff。」她理所当然地回答。 你一时没能意会,然後笑了起来:Quaff?我有没有听错?这是威士忌,又 不是啤酒,你说应该要大口地喝?「威士忌当然不是啤酒,」她慢条斯理地回答 ,「但像你这样只在嘴唇边沾上一点,哪能尝出味道?」大口喝才尝得出味道? 你不以为然。 「你自己也说过:威士忌和啤酒不同;所谓的大口喝下,自然也不是一下子 灌完一杯,像这样,」她拿过你面前那杯三指高的威士忌,凑近唇边,再放回你 眼前时,杯中只剩下三分之一左右,「一口至少得喝这些量,才尝得出威士忌的 味道呀。」瞪着杯子,你的心里头正在换算她一口喝掉多少钱的时候,突然瞧见 杯缘那抹从她的双唇过渡而来的红。你的心神一荡,迷迷糊糊地以杯就口,将酒 液一饮而尽。 见鬼。什麽感觉都没有。 你瞪着她,她点点头,「对啦;大口喝,然後慢慢尝。这种喝法,可以让不 怎麽样的酒显得更加刺激,让还不赖的酒活化你所有器官的感受;而倘若你用这 种方式喝了口真正的好酒,那这一辈子,你都将反覆地品尝回味。」她笑了起来 。然後你觉得胸口里头猛地轰开一团火。也许是酒。也许是她。 甫炸开的火焰很亮,但温度不高,只是懒洋洋地暖着胃肠,然後缓缓蔓延, 直到你猛地惊觉,心室的下方已经是一片红亮红亮的烫。你环顾四周,知道得找 点什麽放到心里头去,才不会让自己的心脏因为空烧而炸裂。眼前的酒杯想当然 尔已经空了,她还笑着;火蛇吐着信一路回旋攀爬探向你的喉咙,你的舌根又甜 又辣。在那个瞬间,你第一次尝到威士忌的味道。如此强烈。如此炽烈。 如此美好。如此成熟。每颗细胞都反应出不同的心得,在一团紊乱里,你嗅 到空气中飘着一种渴望。 她微笑的唇微微改变了形状。你吻了上去。 Quaff喝下的威士忌同囫囵吞下的生命情节一样令人来不及反应;在你还没 确定如何因应的时候,未来就已经撞进怀中。你不确定她为什麽对你说话,不确 定她为什麽对你微笑,不确定她为什麽让你进入她,也不确定当你胡乱冲刺时她 那串温柔的呢喃是对谁讲的。 现在你还是喝威士忌。不出门,夜深时一个人,书房里只开一盏立灯,用制 冰盒的方块冰代替冰钻凿出的冰岩,倒进两指高的酒液。起先听的是Keith Jarrett,後来怀念起Miles Davis,最近不知怎地,几乎每回都直接让陈达沧桑 的嗓音在空间中游荡。 还没喝酒之前,你总会忆起往事。那些原初无法一一辨明的过去,流过你的 身体後,都凝成亮晃晃的结晶,在岁月里头载浮载沉。你在心里观赏它们,品尝 它们,在酸楚里头舐出甜味,在误解当中舔到体贴。你知道这辈子尝不完它们所 有的味道,所以对於曾经自觉或者不自觉地大口吞咽,总有某种惶急,但也有某 种满足。 冰块溶了一半。然後你端起酒杯,Quaff。 ■Railroad 铁路 ◎何亭慧 它们看起来,全是同一个模子生产的,无论形状、大小、颜色,同样呆滞、 坚硬,而且永恒得可怕。我那时的确是这样看待铁路道碴的。它们多棱角,色泽 晦暗灰沉掺杂砖红,瞧久了也带点青紫色调,绵延无尽地如屍体铺躺并任巨兽蹂 辗,偶尔喊出几道血色的闪电,散发金属接近熔点的气味。 这些灰硬的石头,不仅铺在铁轨的枕木下或者间隙,也布满了相邻的T字形 路面,行走其上坑坑绊绊。我不明白为何母亲总带我们来这儿散步,甚至连练习 骑两轮脚踏车也没例外,我於是跌得血光处处,还哭了起来。 但我从没拒绝她的提议,就像夜里每每被火车的鸣笛惊吓,仍要到二楼窗口 看一眼,看一列亮着光的小窗,急切暴躁地经过。 也许是因为那些故事。 铁轨旁围了一道矮矮的水泥墙,只一处有缺口,可能是附近无平交道,如此 方便居民通行。散步到缺口处,母亲会让我和妹妹看看那些碴石、发黑的枕木, 和磨得沉亮的钢轨,她会重复告诫我们,千万不可以在轨道上堆石块,曾有一个 顽皮的小孩,造成了整辆火车翻覆。我正惊恐地想像庞然大物霎时跌倒起火,乘 客哭叫奔逃,远处汽笛就响了。这时母亲会特意夸张带我们迅速退到围墙後,捂 起耳朵,让怒气冲冲的野兽夹带大风呼啸而过。你们小叔叔,以前亲眼见过从这 里,这里,抬出一个女人,身体被火车辗烂,血和肉和衣服已经分不清了,脑浆 从担架上流下来,滴了整路……为什麽会这样?我瞪大眼睛,还瞟了一下地上的 碎石。她总不介意我只有七岁,闲闲地答:有人说那女人是为情自杀,有人说, 她只是赶着会旧情人。所以很危险不要自己穿越铁轨知道吗。 那时很少坐火车,多半也是去邻近的几个站。要先穿过一个大圆环,周围穿 梭着匆忙的汽车机车和喇叭声,在父母出汗紧握的手中,我也紧张起来,到了火 车站的电子大钟下,心脏已经打鼓般地跳。月台高出平常所熟悉的铁轨许多,我 很想站在边缘望一望,母亲却制止我。如果你的脚超过这条黄线,火车来了,你 就会被狂风刮进车轮底下,以前有个不听话的小孩就是这样。於是黄线和水泥墙 一样,使我和铁轨保持一段神秘的距离,站在黄线上,既恐惧又兴奋,既迷惑又 好奇。不过母亲的故事总会符合好莱坞电影的标准:宠物和小孩没有残忍的死亡 镜头。我想像自己是後来英勇的站长,在千钧一发之际跳下月台,抱开孩子扑倒 ,火车就从他们的耳际开过。 坐起来比我想像得平顺,但是慢多了,尤其是平快车。电扇在头顶上轰轰地 转,绿色的皮椅在夏天蒸出令人昏眩的气味,每扇窗户都开到最大。 我开心起来,没想到在铁路上快速前进这麽有趣,树呀房子呀人呀不停往後 退,然後迎向更多的树、房子和人。很危险不要把手伸出窗外。母亲压低声音, 用说鬼故事的口吻讲述我从来不知道是否真实的新闻。 有一个阿兵哥坐火车返乡,天气像今天一样闷热,他把脖子靠在窗台,头在 外边,睡着了。没有人知道他要在哪下车,看他熟睡,也没人喊他。 直到深夜火车停驶,列车长一个车厢、一个车厢巡逻,发现他还坐在那里, 叫也没理,於是用手摇晃他的肩膀。先生,先生,到站罗。穿迷彩服的身体倒了 下来,颈子上面,空无一物。原来不知什麽时候,反向的快车,已经把伸出去的 部分整齐切断了,屍体却陪着乘客,坐了一整天的火车。 我赶紧看看有没有乘客睡着,手指拿开窗边,总觉得在长长列车的某处,坐 着无头的人。着迷总来自对等的爱和畏惧,我从不逾矩,连从盥洗室出来,也离 打开的车门远远的,只一面极力保持平衡,一面低头从连接车身的铁片隙缝窥看 那些碴石,和摩擦产生的火光。曾有人从行进的火车门边掉出去,据说,是谋杀 。 而那是母亲的另一则见闻,或者确切地说是寓言了。我平平安安地长大,没 被火车卷走,也没摔出车门,却在火车上读起《东方快车谋杀案》、《安娜.卡 列妮娜》。不过前一阵子某夫破坏铁路,造成多起出轨意外,只为了谋害妻子的 新闻,倒让我十分惊骇,这大概将成为我日後的铁道寓言,母亲说的那些故事, 我也开始重新相信了。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sep/26/today-article1.htm ■SM 愉虐 ◎九九 其实也没有什麽,不过是施虐(Sadism)及受虐(Masochism),不鲜明的 老意象,颜色用旧了露出某种家常气。满世界里每天发生的事。 S与M分别是两个人名字的首字母,刚开始他们会嘻嘻取笑对方与自己,那时 候什麽事情都还可以很好笑。比方说写信,在某个企图把对方的心缩小握住,却 还不敢说明一切的阶段,他们把长长的快乐的话语藏在两个字母中间,S给M,M 给S,看来像是虐待者与被虐者结束刀割与舔血的场合,收拾了善後,再文文雅 雅坐下来谈些什麽东西。 抹掉细节,使唤一个沉沉如锚的字母,从舌根坠入下腹的暗海,一锤定音, 锚尖勾入肉身柔软沙层,拉住一个忽远忽近标的,锚链在海光的冻中折射摇晃, 忽真忽假亲近。 是的这些可以是说给对方听,话中别有秘密呼吸如礼物可以是送给对方读取 ,但随时也可以推翻拉倒,按铃取消,不算不要。天底下有那麽多别的S、别的M ,每一个都得以沙德(Sade)与马索贺(Masoch)为名,每一个都得以那些作虐 为爱、受爱如虐者为名。 但谁知道呢,这里的S与M果然不幸应许了符号的召唤,当这中间再也不许隔 入别的字母,彼此内心就成为修罗场。修罗场中有奴隶(Slave)与奴隶主 (Master),有施虐者与受虐者,他们失控无法停止,着迷於互相击破。爱里没 有恒久忍耐也没有恩慈,爱是非常嫉妒。 都不过是人而已,是人就有创造伤害与不堪的天分,毫不考虑就抽出语言如 剑刃则是加挂的技能,像一场倾国而出的军事斗争。 「我正在伤害你/你。要证明即使你/你的国度天火大焚全面焦土,你/你 每日升起的依旧是我的领旗,而从此你/你的内在宫城中将永远有一个自己再也 打不开的铁狱室,钥匙在我这里。」他们是发落彼此的大权柄,是看守对方的无 解锁,是吞毒闭喉的哑战俘,在爱情扯裂现实皮膜、堵塞时间血流的暴力面前, 他们俯首认输束手认罪。 之於所有清明站开的外人而言,这类折磨没有高度也没有觉悟;然而伤害痛 感或者不尽真实,却绝对写实,以迸裂母体为初的人身史即是一场伤害史,人世 的刀刃在日常现象之下穿插写入创口,日後就凭一枚一段的疤痕,调度梦幻或者 见证泡影。就算是〈雅歌〉那样甜美也愿爱人在臂上带着自己的戳记,这是所谓 「曾经」这回事所能拥有的全部说明。 而一切有可能像某种傻女婿之类的民间故事那样吗?老实人只要忍从地让命 运穿着钉鞋,在肚肠身体里折返跑,最终都能血凝痂落,得到巧妙的回报;而听 故事者也当真相信,拿砂纸挫磨、锤具敲打过後,人真就会变得比较发亮。然而 事实上,大部分时候,结局会是马索贺在《毛皮维纳斯》里引述的那则故事。 「叙拉古僭主戴奥尼索斯的近臣,献上了自己发明的新刑具。那是座铁牛, 受刑者将被关进铁牛腹中,然後推入大炉焚烧。当铁牛愈烧愈热,受刑者的哭号 从牛腹中传出时,听来就像是牛在嚎叫。戴奥尼索斯看了,和蔼地点点头,为了 即时试一试铁牛的效果,他便将这个近臣塞进了铁牛的肚子里。」当那一天S伸 出手去,无论如何要把腹中锚链斩断的决裂时刻,她感到自己的耳中也响起喀锵 一声铁牛扣上的声音。啊曾有一个无名的佞人向皇帝献上一具残酷嗜虐的礼物, 那是为了什麽呢?可能为了一袋黄金或宝钻;可能为了恩遇与封诰;然而也可能 ,不过是为了让他的君王锺意,叫他心里欢喜。 她抱膝坐在铁牛腹中等待焚烧来到,心里明白这一切其实也没有什麽,不过 是施虐及受虐,不鲜明的老意象,颜色用旧了露出某种家常气,满世界里每天发 生的事。天底下有那麽多别的S、别的M、别的施虐者与别的被虐者,每天都有人 在封锁的腔室中发出隆隆苦鸣,只是再也无法反过脸去就推翻拉倒,按铃取消, 不算不要。他们有生之日或将不再知道彼此,却必得负着对方植入身体的残锚抱 伤行走,热铁炙落皮肤,血里流满了锈,爱才是那真正乐於作虐的奴隶主,它要 求的戳记不可能小小带在臂上就可以。 ■Tattoo 刺青、纹身 ◎张维中 我的发型设计师不只一次问过我:「你怎麽不想去纹身?」嗯,从来没想过 这件事情耶。我每次都这麽回答。 我的发型设计师是一个热爱夏天到垦丁玩水上活动的女孩子。她的身材比例 很匀称,皮肤晒得黝黑,而发型总是多变。感觉上她整个人的型,就是那种很应 该在身体的某处纹上一枚刺青的人。不过,事实上她并没有。 「真的吗?一次都没想过吗?」她继续问我。 对啊,我应该不太适合纹身吧。 我的回答并没有熄灭她对於这个话题的兴致。她以一种充满期待的口吻继续 告诉我,有一天,她一定要去大溪地。因为那里除了有很棒的海滩以外,还是纹 身艺术的大本营。然後,她开始将她想要的纹身图案向我仔细地解释。显然她是 非常认真研究过的,对於纹身的大小,如何从图案来检视师傅的手艺,以及纹在 哪里才能做到低调却又充满个性,全都有条不紊地在脑海中整理得相当清楚。 半晌,她忽然又开口问我:「如果你要纹身,会纹什麽图案呢?」咦。因为 我从来没想过纹身这件事情,所以自然也不会去想要纹什麽图案啊。不过既然被 问起了,觉得趁此思考一下也不错。可惜,我认真的想了很久,最後终究放弃了 。 我还真是一时想不到该纹什麽哩。最後,她叮咛我:「想一想哟,下次记得 告诉我。」我讷讷地点头答应。 自从见识到我的设计师充满着纹身的热忱以後,每当我走在街上就开始不自 觉地会去注意有纹身的路人。况且,我还答应了要回答「纹什麽图案」的问题, 当然要将这件事放在心上。於是,我不只开始注意有纹身的人,连去西门町逛街 时还会刻意绕到纹身街去看一看。到底要纹什麽图案呢?说起来真好笑,彷佛我 真的准备要纹身似地,甚至还顺便思考一下「该纹在哪里」的状况。 经过一段时间以後,我虽然仍不确定应该纹什麽,但大致上已经确认了如果 要纹身的话,绝对不要是那种大面积的。我只要小巧的,而且最好不会一下子就 被看到。大概是不小心领口翻飞时才会让人注意到的部分,或者穿低腰牛仔裤弯 腰时会露出的地方,之类的。我一向都觉得大面积的纹身是相当俗气的。总停留 在以前那种要将图案搞得五颜六色的印象里,看了很令人头昏眼花,而且不免会 和黑道联结在一起。 不过,某一天,就在我惯常去运动的地方的休息区里,看见一个想要不注意 到也很难的年轻男人,却让我改观了。我记不得他的长相,但却始终记得他的背 。在他晒成古铜色的皮肤,有一条很日本古典风味的墨绿色鲤鱼,攀爬在他的裸 背上。这面纹身的面积非常大,占据了整个背部。单一色调的图案虽然大,却懂 得留白的技巧,一看便知道操手的纹身师傅是很有艺术底子的。鲤鱼从他围着白 色浴巾的腰际之间窜出,以一种水中遨游的姿势,自背脊的尾端向上跃进,在浮 世绘画风的海浪中昂首着,直到後颈下缘。 因为这条鲤鱼实在纹得非常美丽,所以每次站在这个男人的身後时,总会想 要细细地观察一番。 然而,我的性格里有一种「看见花开便会想到花落」的本质。我忽然意识到 那条鲤鱼是不可能永远那麽美丽的。随着年纪增长,皮肤渐渐松垮,那一整面原 先展现出细腻线条的纹身,都将成为加深皱纹痕迹的凶手。 不久,当我再去剪发,发型设计师提到纹身时,我把这个感想告诉她。 「所以说,只要纹小小的,非常小的哟,就不会有这种问题了。」她说。 是吗?不过我告诉她,就算如此,我还是没想到要纹什麽图案。她回答我, 她看过有人很喜欢原子小金刚,就纹了一个小金刚的脸在手臂上。反正纹身师傅 那里有许多版面的选择,不必担心。当然,自己设计的图案也可以。 我心想,我总不能把自己设计的书封面给纹在身上吧?虽然纹身跟打耳洞都 是破坏身体,不过我的耳洞至少可以随心所欲地戴上符合心情的耳环啊。纹身可 没那麽简单。我确定,我一定不可能安於现状,忍受同一幅图案镶在我的皮肤上 ,却不会厌烦。 剪发的利刃画过我的刘海,我闭起双眼。 黑暗中,我忽然看见那一尾美丽的鲤鱼纹身,在男人的背上迅速地苍老,皱 成一大片触目惊心的青春化石。男人缓缓地转过身,我却彷佛觉得我会看见什麽 似地赶紧睁开了眼,不忍去辨识,那究竟是别人或是自己的脸。 ■Underground 地下的、秘密的;地下铁 ◎廖伟棠 十年前,我被The Velvet Underground深深蛊惑,为他们写下一首诗:〈你 浅淡幽蓝的眼睛〉:穿越丝绒地道,像迷失的潜行者穿越黄金闪烁的水域穿越 Lou的吉他,穿越John的提琴还是看见了你浅淡幽蓝的眼睛纵然隔着纽约三百层 沉落的浓雾纵然隔着弦上的锈,鼓槌的散断眼睛中不是欢乐,也没有悲伤每天穿 越丝绒地道,安睡在核桃的中心远离月球三百万公里,还是梦见你流浪天涯的声 音,独自盈缺的声音丝绒这麽湿润,眼睛这麽明亮我愿赤裸着播下我黑暗如种子 的身体穿越Andy的泥土,穿越Nico的砾石还是长出了你罂粟盛放的眼睑远离世界 三千光年,我们的灵车已经失控天堂被雨水打湿,潜行者醉倒在云朵边上还是呼 吸到露珠中的阳光还是看见了你浅淡幽蓝的眼睛穿越丝绒地道,不再敲响世界的 门说是蛊惑一点也不为过,The Velvet Underground像极了一群印地安巫师,即 使使用的是即兴的吉他催眠(我喻之为纽约三百层沉落的浓雾)、时而失控的白 色噪音(我喻之为我们的灵车),混杂着音乐盒般的铃声清脆,再加上Lou Reed 放浪自流的呢喃抒情,John Cale的小提琴不断回旋。当年一个二十岁的孤独青 年,丝毫也不想拒绝这蛊惑,索性向之敞开自己的灵与肉,任由那失控的灵车带 他到达一个简陋的天堂──天堂又如地下道,金黄的雨水也等同於滴沥不已的积 水。歌者彷佛在睡眠中歌唱,他在积水中央入睡,梦见了我们的流浪生涯,正如 卡夫卡所说:「我们躺着,唱着,年复一年。」「你浅淡幽蓝的眼睛」指的既是 歌曲〈Pale Blue Eyes〉,也是我们对德国女歌手Nico的爱慕、倾诉,这个女子 的忧郁和冷傲一点也不逊色於卡夫卡的女歌手约瑟芬,悲剧也不亚於。1988年, 她猝死在大街上,无人知道她是谁,无人知道她被那麽多孤独者爱过,并将在十 年後出现在我的两篇小说里,做为小说中的我/「尚小木」的爱人。 时间的重重漫迭令人伤感,偶尔,我们算错了时间,却因此有了一段好姻缘 。好姻缘也令人伤感。十年前, 由The Velvet Underground出发,我重新审视 我曾沉迷的摇滚音乐,发现後者的虚伪、商业化和艺术上的保守,他们原来并不 前卫,重复着华丽的旋律和铿锵的节奏,讨好着乐迷的耳朵,成功地成为唱片销 售链中称职的推销员。 原来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蛊惑,最终是教人清醒。撕去Velvet的装饰 ,真正教育了我的是Underground的粗砺和决绝。The Velvet Underground的态 度是一个艺术家的态度而不是一个流行乐团的态度,绝不俯就某一种流行的风格 ,绝不卖所谓乐坛(艺术圈、文坛……)的帐,真实面对你身边的世界(有海洛 英和性交易的世界),在「地上」向你招手的时候保持清醒,甚至对它做鬼脸、 竖中指,并且在疯狂的潮流中从来不忘记你的Pale Blue Eyes。 在玩够了以後突然抽身而去,失踪,甚至死一个惨烈的死,像切.格瓦拉。 这就是我为什麽坚决地站在「地下」这一边的理由。和地下文化混居、听地 下音乐、读地下文学……虽然今天「地下」和「地上」的面目已经难以分明,但 是我仍然随时能嗅到前者浓烈的气味,犹如一块滚动的石头,擦着了火烁,弥漫 了焦烟,点燃着奔突的地火。那里面,有真正的力量所在,永远变动不居,我愿 在那里赤裸着播下我黑暗如种子的身体。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oct/3/today-article1.htm ■Vagary 奇想;异想天开 ◎王盛弘 在乡下老家。我走进稻埕,蹭掉拖鞋,赤足站定後呼唤侄女。侄女甫届学龄 ,古灵精怪地煞是可爱,她麻雀觅食一般冲了过来。我要她遵从指示,而她竟也 听命,光着脚丫子,模仿我两脚微张站立,双手自然下垂。我说,轻轻将眼睛阖 上,想像你是一只小鸟,准备要飞起来了……我感觉到身体愈来愈轻,渐渐飘浮 ,腾空,顺利起飞。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不是飞鸟扑翅搧风,倒像游鱼以滑溜 的体型划风前进,速度平缓,方向由意念操纵,好遥远的所在可以随即召唤到眼 前,虚拟的城邦也能亲临。飞起来了我飞起来了,我在空中前行,轻盈得不似棉 花糖,而是风,或者光。 想像飞行是我幼时常玩的游戏,一个人,不需任何道具,站在空阔的稻埕或 旷野,随时可以起飞。後来,升上中学,有更大的胆量而身子骨尚细瘦,几度我 趁着晴美的夜半时分,偷偷钻出阁楼的圆窗,走钢索一般战战兢兢匍匐着爬到了 屋顶,放胆站上屋脊,月光又圆又大为我银色勾边,我仍旧阖上双眼,两只手微 微自身侧腾浮,翱翔,那些课本上读到长辈口中听闻电视报纸媒体看见的种种关 乎飞行的神话传说与报导,嫦娥莱特兄弟阿姆斯壮王赣骏等等,使得冥想更易於 落实。 来到城市後,渐渐地飞行变成一件不太容易的事,并非我遗忘了这门技艺, 而是这里有太多藩篱,一道又一道的门一扇又一扇的铁格窗;通衢上人马杂遝; 奔向顶楼,却因为社会新闻中跳楼事件频传,而畜养一双恶犬看守。公园是个好 所在,终於飞起来了,可是,咳咳咳,对不起,能见度太低,咳咳咳。不过,真 正让我无法起飞的,毕竟还是日益臃肿的身心。 我豢养小情人般地豢养着飞翔的想像,却有一日,某种气氛感召下,提及这 个秘密,对方说,你怎麽老想着这些有的没的?和母亲的说法很像,但同样的说 法,母亲却出之以无限的宠溺、慈爱与鼓励,而他,淡淡的嘲弄,旋即转移话题 。突然之间,我突然之间感觉到,这是一个缺乏想像力的时代。就连我跟情人同 游游乐园,假装好巧地站到旋转木马前方,假装不经意地向他说起一个我认为浪 漫的场景:夜幕低垂时分,游乐园的欢快乐音响着,与情人乘旋转木马,一前一 後,时高时低,而花火在夜空灿烂。如此「万事具备」的场景,却让他回以「你 想太多了」泼一盆冷水,急急去赶「大怒神」,而且要坐两回。 如此,我又怎愿轻易告诉旁人,除了飞翔,我始终还怀有另两个「奇思异想 」?它们在我孩提时候已经发育完成,而这多少年来也从没萎缩过:一个是倒立 着骑脚踏车,一个是住在迷宫一般的阔大屋宅里。每当我於人烟绝迹的道途上骑 脚踏车,这个倒立的念头每每浮现,并且认真地、兴高采烈地拟真;我想,如果 我於婴幼,父母即送我到李棠华特技团,这个念头或有成真的可能。至於迷宫, 曾经变形为有很多房间的屋宅,拆礼物一样,每个房间带来不同惊喜;我将头枕 在母亲怀里,软软的,暖暖的,香香的,试着把脑海里的图像说出口:有很多南 瓜的房间,有很多羊羔的房间(羊羹吗?母亲问),有很多热带鱼的房间,有吃 不完的虾味先的房间(又是吃的,你真贪嘴),有──我故意吓母亲──有很多 老鼠和蟑螂的房间,嘻嘻,有──有很多爸爸和妈妈的房间,嘻嘻……「呵呵, 尽想这些有的没的,」母亲说,一遍又一遍抚摩我的头发,「头发这样黑,以後 白得快。」我没把她的话放在心上,一溜烟溜到梦乡里去。 当白发开始冒出头时,有日我返乡,唤来甫届学龄的侄女,要传授她飞行的 秘技。轻易飞起来时,我得意而且欣慰,却让侄女给强迫着陆,她说:「叔叔你 在说什麽啊,我怎麽都听不懂。」也不管我的回应,侄女一蹦一跳跑了开去,像 只麻雀般地。 ■Wolf 狼;贪婪的人 ◎谢晓虹 我没有目睹过那种拥有尖利牙齿,能在草原上快速奔跑的狼;居住在城市, 一座连狗也不能出入的大厦里,我常常看到的是紧闭嘴唇匆匆走过的人。平日, 人们相遇时只能看到彼此的脸,渐渐地,对於一座大厦里的脸开始熟悉起来,对 於其他则仍然一无所知。 然而,在需要隐喻的时候,那个人却会把自己称呼为狼。那麽,当我抬起头 ,便发现狼穿着因肥胖而显得过紧的t-shirt,架着眼镜,站在我的眼前。 那是另一次沉默良久以後,单位内简单的木制家具渐渐露出平日所没有的鲜 明线条来,变得教人无法忍受。对於无端陷入悲伤之中的人,他终於再次露出无 法理解的眼神,转身走开。而蹲坐在墙角的我却无法自制的,一再想到狼的意义 。 自称为狼的那个人每天早上八点钟起床,离开他居住的地方,到不远的另一 座大厦工作。在那里,他主要的任务是通过电邮,回覆各种关於货品和原材料价 格的查问。因为每一次我打电话给他,总会听到整齐而不停断的打字声(即使是 在声言自杀的哭诉状态之下也并没有改变),所以我只能想像,即使大厦崩塌, 在那里的他仍是一个僵直着腰板,眼望前方,不停舞动手指的人。 但他对那个地方的想像大概是完全不同的。就像电视剧与流行读物通常所宣 传的那样──办公室是一个凶险的战场,只有像他那样,才能成为一头真正能在 各种恶劣环境中觅食的野地的狼。而在他的眼中,「不务正业」的我却是那种像 水母一样软弱的生物,「一旦真正走进社会,便无法生存。」对於他的各种论断 ,我一直无法反驳。就像当他突然把我的头挟在腋窝下,在街道上拖行,又或在 露出亲切表情的同时,把我两肩按压在墙上,再将我的四肢随意扭曲成各种形状 ……我一再宣称内心无比愤怒,他却认定我享受这些过程。他指出在我脸上反覆 出现的笑容,而我无法解释,究竟是当时表情还是迟迟才涌出的泪水更能述说我 的感受。 而这确是我所能感受到的,那个人表达自己的唯一方式。否则,他便会变得 沉默不语,走到很远的地方,独自抽菸。即使我尝试以各种方式接近他,他仍像 一块坚硬的石头。虽然书上说,狼是惯於群居的,但在他的想像里,狼却是独行 的动物,在远远的山上,望着与我相反的方向,我禁不住一再地想,即使这样的 想像从来不使我们更接近一些。 他从来没有问,属於我的那头狼是怎样的。或者在他的眼中,我也只是一张 无法理解的脸。但其实我同样无法理解,那头狼只是一直潜伏於暗处,当牠在我 的笔下一再出现,我才意识到牠的存在──在那些小说里,牠总是以被迫害的身 份出现,被吃掉,或是悲惨地死去。 在无法专心一志地工作的时候,我想像自己离开那个窗户紧闭的房间,穿过 那个下山必经的停车场。一群学生从我的左面经过,他们对我微笑,而我假装没 有看见他们。直到在一个没有人的角落,我蹲坐在地上,狼便出现。我忽然想到 那种对待宠物的方法,并且匍匐於地,等待狼把利爪伸出来,抚摸我的头发。我 想,然後我便触到狼冰冷的目光。 难道没有其他的方法了吗?狼就趴在对面的工程大楼外,被一团灰色所包围 ,电梯的门开了又关上,没有人进出。 狼说:再没有其他的方法了。 除了文字以外,再没有任何其他的方法。 另一批学生走过,许多的脸便重新在衣领上冒出来。我假装整理衣衫,准备 回到原来的地方,但始终小心地与那些脸维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 然後,当他从浴室里走出来,坐在离我很远的地方,我终於轻松起来。只要 我不走近去,在大部分的情况下,即使我们在路上相遇,那也不过是一张脸而已 。但我发现自己总是处於这样的心理状态中:还没有决定要走到更远的地方,或 是在没有其他方法的时候,以手触碰彼此僵硬的脸。 ■Xanadu 世外桃源;圣地 ◎童伟格 再次约谈,问他犯了什麽错,他咳嗽,仍然回答:「想不起来。」他说,他 只记得自己被卸下皮带、鞋带等一切可用来伤人或自残的东西,卷膝踏腿,游进 病院里,等候准允离开的通告。起床号在晨间六点响起,他在床前站定位,等候 盘点。然後是早饭;然後等吃午饭;然後午休、午查;然後等吃晚饭;然後晚点 名;然後熄灯号。然後,是第二天的起床号。日复一日,他反覆整理个人内务, 将制式的床和柜,切齐地板上的油漆线;将柔软的,例如棉被,折成硬块;将有 形的,例如洗脸盆,变成隐形。他不知自己将待上多久,唯一能做的,是亲手将 时间细细消磨、碾碎,像倒进沙漏的瓶颈,倒过规定的节点,让一天顺利过渡。 那年,他二十岁。 自由活动从下午四点开始,持续九十分钟。未获准到後院走动的人,必须在 中央走廊列队,前往浴室洗澡。从他进来那天起,雨似乎没有停过。在连空气都 锈坏的潮湿里,人们告诉他,病院的前身,是停藏坦克的车堡。 踩着防滑垫,下到浴室。打开水龙头,前五分钟出现水蒸气,五分钟後,滚 出滔滔的泥水。整座病院,所有管线一同哀鸣,熄灯後,依旧在墙里呜咽。夜深 人静,水从天花板钻出,灌注他左手边一张空床,被床上的棉被涓滴吸尽。棉被 胀大两倍,发出令人难忘的气味。没有人去移走棉被,没有人去动那张床。人们 说,棉被和床是留给上校的:自从上校被坦克履带辗成烂泥後,就只有雨天才爬 得回来。 睡他右手边的,人称「小偷」。每星期天,有人来发放日用品。所有人在中 央走廊列队,用领药柜台边,一支绑在柱子上的签字笔,将一模一样的用品,标 上个人记号。星期一,泰半用品不翼而飞。 人们自动走到小偷床边,打开置物柜,当着小偷的面,也许还聊上几句,取 回有自己记号的东西。没有人抱怨。 半年後,他获准参加自由活动。第一次到後院,他挤在依着雨棚,贴墙,围 着口字型的人堆里,看雨穿过城市灰黑的空气,抛进天井,漫漶几乎光秃的草皮 。他不断绕着後院,穿行过人群,只为了看清雨的动线,与在雨棚顶弹跳的光。 他走到北侧,闻到随雨抛入的,污泥的气味;那使他想起,病院的南侧,应该是 河滩与堤防。他走到南侧,一整条马路,马路上所有人们的生活重新对他开放。 他首次意识到,病院的墙,那间长条形,病床连绵对开的病房,与病房里的他, 都是货真价实存在着的。 当铃声响起,他们一一走回中央走廊时,他感到前所未有的沮丧。 当天夜里,他不能成眠。小偷爬下床,蛰在黑暗里,做例行演习。一点夜光 ,让他看见小偷神情肃穆,采高跪姿,跪在一堵置物柜前,伸手,用虚拟的工具 ,开柜上虚拟的锁。像丝一样,小偷柔滑地拉开柜子,又蜇进黑暗里。片刻,小 偷出现在自己床上,扔给他一根香蕉。他接过,检查香蕉皮上的签字笔记号。「 不要闹,」小偷说:「这是我自己的。」说着,掏出另一根香蕉,剥皮,耸耸肩 :「没做记号的都算我的。」他们吃着香蕉。每隔三十秒,水凌空降下,倾注棉 被。「有一个故事,」他告诉小偷:「说有一个人坐了二十年的牢,出狱一个月 ,又因为某事要回去关一年。他听完审判,当场咬舌自尽。以前我以为这是个笑 话:二十年都熬得过去,再一年怎麽会打垮他?下午,我发现,这是可能会发生 的。」小偷说:「倒过来结果会不同吗?」「倒过来?」「先蹲它个一年,再关 它个二十年,整件事会变得比较可以忍受吗?」「我倒没想过这问题。」「好好 想,」小偷拍拍他的肩膀,说:「你时间多。」他说,他每天都在心里演绎这问 题。领药柜台边,有一个打火机,同样被绑在柱子上。每天第一个吸菸者使用它 ,之後一整天,在吸菸室里,火在每个人的菸头上传递。挤身在闭锁的斗室里, 他愈来愈像看火者,只等待下午四点的到来。他说,他就像坐在这里的我们一样 ,能清楚看见自己的双眼被呛得血红,像一团逐渐淡去的废气。要谋杀那样的他 非常容易,只要当他的面,对他说:「那片脏污的後院,为了你好,我们已经决 定,将它从这世上废黜了。」我们说,我们将为他保有它,永远。直到他想起自 己的罪行。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oct/10/today-article1.htm ■Youth 青春 ◎叶觅觅 「你们还在长大,青春正美丽。」离开绿岛之前,我在孩子们的毕业纪念册 上,写下这样一个句子。 有一天,三个女孩笑嘻嘻地走进办公室,打开纪念册,怪腔怪调地把我写的 那段话读了出来,我心里有些别扭,但还是强装镇定与她们说笑。不久,一个女 孩挤眉弄眼、哼哼啊啊唱起歌来了,另外两个则在一旁比画动作,我不禁心生奇 异之感,立即从防潮箱里取出摄影机,扭开电源,对准她们就开始拍。 此後,整整两个礼拜,我抱着摄影机在校园里走来走去,不停捕捉这群孩子 的笑颜。 有人对着镜头扮鬼脸,有人远远闪避,有人带我到他们家的鹿寮去。 为什麽要拍呀?拍这个干嘛?孩子们总是好奇地围过来询问。 一开始我也不明白,只知道自己正被一个什麽东西深深吸引着。 後来,答案随着机器开开关关的次数慢慢浮现……是青春!我正在蒐集一段 自由挥洒的青春!最後一堂国文课,我要求国一的孩子把桌椅合并,大声朗诵我 的几首押韵游戏诗,女生们认真而专注,几个男生在後面拳打脚踢。 什麽鬼天气/什麽鬼油腻/什麽鬼溜冰/什麽鬼黑心……这世界总是阴晴不 定/阴晴不定/阴晴不定…… 大把大把的阳光从窗外甩落,孩子们脸上散发出一种稚嫩的光采,音色像夏 季的海水那样蓝,我站在讲台上,静静端着摄影机,把教室里进行的一切录摄下 来。 看着他们青春的脸庞一寸一寸被卷进DV带里,我感到十分宽慰。 我不曾拥有过这样充沛的青春,在国中时期。 那是一段相当寂寞的空白,我就像颗黑芝麻,蜷缩在一个人的小碟子里,自 闭又害羞。 随便一个眼神或一句言语就足以让我粉碎,必须花费好大的力气才能重组起 来,我找不到任何与外界联系的通道,只得在黑暗里自我疗癒。 除了我的乖巧、沉默,同学们对我一无所知。 所有属於国中生的游乐都与我绝缘。 我极害怕班上那些活泼的女孩,害怕体育课、数学课,害怕别人谈起我,害 怕别人知道我的害怕。 夜阑人静时,常常希望自己被外星人抓走,从这个世界蒸发。 总之就是一段非常萧瑟的青春期,现在回想起来,彷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离开绿岛之後,我终於得以冷静检视这一年的教书生活。 我赫然发现自己在「老师」这个身分之外,竟然还扮演着另一个隐密的角色 ,那就是──国中时的我。 跟孩子们聊天的时候,我会派出「她」;圣诞晚会的时候,派出「她」;去 灯塔跨年倒数的时候,派出「她」。我让「她」重回国中校园里,进入一段跟过 去截然不同的青春期,让「她」大方地融入群体,成为一个讨人喜欢的女孩。 虽然不算完整,不过,有些老旧的青春缺角被补上了,在这短短一年的时光 。 我今年二十六,正握着青春的尾巴。 再不多久,就会有人来把青春抽走了。 他们什麽时候来?一次抽走多少?先抽里面还是先抽外面?有什麽东西可以 留下?什麽东西不能留?这些问题老是在我的脑海里盘旋,挥之不去。 我会变成一个什麽样的人呢?如果没了青春?还能继续写诗、发呆和做梦吗 ?还能躺在海边看大半夜的星星吗?於是我开始订下许多愿望,希望可以在年华 老去之前,把它们一一实现。比如体验小岛生活,或者甚至拍一部实验短片。 其实不是畏惧衰老,畏惧的是那种恒久凝固、一成不变的感觉。 那种反覆在计算机或提款机里,键入、删除、键入数字的感觉。 我喜欢让自己时刻保持在流动的状态,随意注入每一种器皿,变成任何可能 的形状,勇敢的时候,就去冒险和奔跑;怯懦的时候,就找一个偏僻的角落蹲下 ,不被发现。唯有在青春的轮盘里,我才能旋转,自由抵达真正想去的地方。 如果有一天他们来了,并且准备带走一切,我会设法向他们索讨一点青春的 余温,日摩擦夜摩擦,把它揉成一团热球,然後紧紧地蒐藏在胸口,让它不停蒸 煮我、压挤我,让我拥有足够的能量,继续翻动每一张剩余的人生风景,继续对 身边的一草一木无来由地感到惊奇…… http://www.libertytimes.com.tw/2006/new/oct/17/today-article2.htm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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