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标题文明切口的痛:李锐之《太平风物》
时间Tue Oct 3 21:17:58 2006
◎柯裕棻 (20060923)
本书由十四个与农具有关的短篇,以及两个与发展相关的短篇,外加序和
後记,集结而成。这些故事各自独立,贯穿这些故事的中心思想却非常一致,
作者的提问很明白,其控诉非常悲怆痛心:中国现代化的过程究竟造成了麽後
果?数千年的农业社会在全球化的惊涛骇浪里转型了,都市化、工业化带来了
财富,但是那世世代代留下来的土地、传统和文化,难道就这样白白葬送了吗
?就这麽任它幻灭成为荒原瓦砾了吗?
写这书有个长远的念头。李锐说他早年下乡插队的那几年在农村里看见许
多农具,那些农具都有奇怪的称呼,和一般熟知的不同。他原以为这些称呼只
是乡下人的方言俚语,直到有一天他读了《中国古代农机具》和《王祯农书》
之後,才惊然发觉,原来这些怪称呼竟是直接上承春秋时代的名词。
这领悟让李锐震撼不已,他深深了解,原来中国的文化、语言、农业和土
地有这样紧密的连结,即使是两千年来多数的人都已经忘了,这个连结还秘密
地藏在土地和庄稼里,不知有汉,无论魏晋,年复一年,世世代代。这些农具
像是一个谜底,每天揭露在世人眼前,可惜的是人们忘了谜题。
文化人类学告诉我们,文化确实是从器物和自然的相互关系发生的,文化
是在器物中发生并建造出来的,文化史确实不能忽略器物史。然而,当科技取
代了器物,当科学思维取代了历史感,历史被无穷尽的现代所取代,一切求新
,只有现在,没有过去,文化就这麽硬生生被截断了,然後社会再从那痛楚的
切口上生出新的芽来,新芽弯曲而蔓生,一样的根,但不是原来的样子了,无
可复返了。这就是文化的现代性,一种急遽的转变、肢解和重生。农民往大城
里流了去,钱往城里的少数人的口袋里流了去,河流被截了,山被铲了,农地
废了,村子空了,农民日子还是不好过,而眼看着文化就要荒凉了。这正是李
锐在发现农具文化的谜题之後关切的中国问题。
这十四篇农具故事的结构简单而严谨,基本的组成是:一个农具,一个农
民和这个农具发生一些事,由农民自己的口中讲出他的故事。农具总是沾满了
血泪,千年如此,只是现在这农具上染了血泪的原因已经和生产无关了,已经
和土地,和庄稼,和丰年或是荒年都无关了。那是失去了土地、庄稼、丰年或
荒年的农民的血泪。这些故事令人心酸,故事写的是当代,却有古老的悲凉。
「耕牛」这一篇特别令人心酸,而且令我想起沈从文也有这麽一篇写农民与牛
的故事。
在更大的结构上,李锐的作品有一个横亘的背景意识,可称之为自然,或
是原乡,或是更超越的存在意义,这一层意义蕴藏在山川日月花鸟树木之中,
是一种春去秋来秋收冬藏的规律,是一种慈悲和肃穆的意境,是生命的道理,
一种生命共存的理解,在春天盛开的桃花,秋天黄玉一般晶亮的叶子,山岗子
上的月光,新翻的泥土香气等等人与自然的共感上。这意识及批判近乎海?格
对现代科技的批判,不同的是,海?格是以逻辑推论出现代科技的支配状况,
而李锐的立场,他笔下代表慈悲意境的山林,是出自热血沸腾的爱,是来自那
现代文明切口的痛。
除了主要的十六篇小说之外,本书的序和後记也都非常好,很值得一读。
确实如李锐的妻子蒋韵在後记里说的,很难在李锐的作品上贴上什麽明确的理
论标签。我非常同意这句话,因为李锐已自成一家。他对文化的反省十分巨大
沉重,他的文学使命感也令人佩服,他写:「我能在全球化的滔天巨浪中以方
块字立定脚跟吗?」这样力挽狂澜的清醒,这样坚定开阔的文化气度和胸襟,
在气短志穷的今日台湾看来,在自居人後处处以英文为先的学界看来,真是惭
愧极了。
http://blog.chinatimes.com/yufen/archive/2006/09/23/110213.htm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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