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stupidduck ((0‵◇′0) Ψ)
看板CLUB_KABA
标题Re: 关键字A-Z
时间Wed Sep 13 07:48:56 2006
■Job 职业;工作
◎许正平
我的爸爸是个小学老师。从小,三不五时会遇上的作文题目〈我的志愿〉里
,我总是不假思索地立志:将来,我要成为一个老师。或许这个志愿太小而我果
真有什麽不得了的天才,也或许是某年批改作文的级任导师自己有些卧虎藏龙的
理想却终究只能窝在校园里郁郁不得志,他把我叫了去,给我看打了甲上的作文
簿,但问我:「你真的只想当老师啊?」「对!」我答得很快,想都没想。
那时,谁不是这样的呢?我想当老师,就像小明想当医生,小英想当律师,
小华想当工程师一样,大头甚至还想当总统呢。那时的志愿一定要伟大,尽管论
说文里我们也很会写,「即使是一颗小小的螺丝钉,也有它的价值,我们一定要
坚守岗位,尽其所能,发光发热」,但没有人在〈我的志愿〉中立志要成为一颗
螺丝钉的。当然,那时的志愿也还不等於未来的工作、职业,一份为了餬口饭吃
不得不的必须,我们是这样写的:「以後,我一定要成为一个好╳╳,服务社会
,造福人群。」立论要远大,这样老师才会夸。
或者,我们也曾真的懵懂相信,是因为那样的理由,让我们立下志愿,相信
自己也会像那些大人们一样,让人类世界因我们而美好(虽然多年之後回想起来
,我之所以心无旁鹜想成为老师,或许只是看见爸爸因为那样的身分而受人尊敬
,可以教小朋友帮他擦黑板洗餐盘,而每次我被欺负时总可以说:「你给我打!
我要去跟我爸爸说!」)。
青春让人开窍。国中时代,周考、段考、随堂考、模拟考,考坏了就打,我
们的手心、屁股上,永远有去了又来的鞭痕与乌青。老师永远把我们当成好吃懒
做的猪一般骂,其中几个让人恨得牙痒痒的,还会边抽棍子边冷笑,彷佛让我们
天打雷劈皮开肉绽毫不费他吹灰之力,彷佛我们与他是累世的仇家。从那时开始
,我抗拒成为一位老师。那麽不快乐的、像陈年校舍那样灰扑扑的日子啊,如果
我能天公伯有保庇幸存下来,干嘛要虐待自己有朝一日再重新回头去经历一次呢
?画重点、出考卷、对答案、打小孩,一年过一年,再重来一遍,唯一的不同只
是,换成我打小孩了。我才不要。我一边这样想着,一算数学时听着当红乍紫的
小虎队唱〈青苹果乐园〉:「啦啦啦啦,尽情摇摆,啦啦啦啦,散发光彩……」
我要做别的。
小英打算毕业後去学美发,小华的爸爸叫伊跟他去学杀猪也比有一天在外面
杀人好,大头生病变阿达。只有小明功课仍然名列前茅,说他以後要当医生。
Job,工作。那麽,我想做什麽呢?我的志愿是,当一个作家,那是我第一次这
麽告诉自己。
我能写。我想写我所听见看见感觉到的事物。那不是日复一日,不是重复,
因为写,每天都是不一样的一天,时间可以用另一种形式被保存下来。那是创造
。
我想起小学时老师问我的话:「你真的只想当老师啊?」听来,像是很久很
久以前,甚至是一开始的时候,就被摆放在那里的暗示。
作文再也不只是代表班上代表学校去拿张奖状回来而已的事了。作文,喔,
不,是写作。
後来,我当然知道,写作是不能做为一份工作,或者职业的,在我成为一个
写作者之後。因为,没钱。不只是穷,而是真的没钱,连最低工资都构不上,连
自己都养不活。工作,职业,不是〈我的志愿〉,而是确确实实地把自己、把时
间换算成户头里的存款,得先有了这些,然後或许还能谈什麽理想,谈点服务人
群造福社会。结论是,不论老师、医生、律师或科技新贵,也都只是一颗一颗的
螺丝钉。
而我仍然继续写着,为了写,我当过老师,干过编辑,也或者三十岁了还反
覆躲进学生的身分里,以遮掩自己妄想做一个单纯写作者的尴尬。然後,在每年
一度的同学会中,当他们又问起:「你现在在做什麽啊?」我会投以一枚莫测高
深其实心虚的微笑。到了我们这一代,写作实在已经不是一项凌驾於世俗之上的
什麽永恒之物了,它仍然与现实格格不入,只是这回,它被赶驱至不能更边缘的
边缘。更深无伴独相思。在我认识或听说的写作者中,有忧郁症的,有惨遭情人
瞧不起的,有把自己搞成败德之人,甚至自称人渣的。不是职业,不算工作,但
却是我的志愿,就这样,我成了一种自创的流浪汉角色。
唯一的一次例外,是在街头遇见小明。小明後来念了社会组,考上台大法律
,没想到毕业後却回家接掌家族经营的工厂,成了小老板。更没想到的是,他居
然买了并且看过我的书,「Good job!」他这麽对我说。干得好,我是这麽翻译
他的意思。
■Kafka 卡夫卡
◎米尔
最常困扰我的噩梦之一,是我一个人背着容量太小的背包,里头装着笨重的
笔记型电脑,冒出袋口的金属外壳一端,不断撞击我柔软的後颈;或是写得太多
而无用的稿子,从塞满的背包掉出,我总得不断重复捡拾那些吸饱了过多夜间露
水的纸张,它们有的只写上一句话,有的连个字也没有,就着光,只剩略微凹陷
的状态似乎曾经残留着字体的痕迹。
梦中的我准备前往一座游乐园。路过一处偏僻的山村,路旁低矮而灰旧的房
舍像是好几年都无人居住,但当我一这麽想时,原本紧闭的铁门和窗户,似乎稍
微敞开了。生锈金属磨合时发出略微刺耳的音量,被不断吹袭的山风,猛烈拍打
着铁卷门发出喀拉喀拉的声响掩盖,在缝隙中似乎有几双眼睛,正在观察我的动
静。
一进入村庄还是中午刚过,走了好久,直到天色黑了,却仍然走不到出口。
行进速度的缓慢,或许是行囊太重,但我舍不得丢弃它们,我怎麽可能把唯
一拥有的东西弃置路旁,让这些乡下小孩抢走,当成秘密基地中的座椅,或者烤
番薯的燃料?又或许是我已经走得那麽长又那麽久引起的劳累,而到底目的地还
有多远?在这个小村庄,唯一热烈欢迎我的,是在黑夜中点亮前行路程的一家小
吃店。一走近,原本不怎麽饥饿的身体,开始激烈颤抖了起来。
店内原本就没什麽客人,除了穿着灰白色背心内衣,身体脏污头发芜乱的男
人,默默坐在电视机前的位置吃饭。电视正在播放八点档的本土连续剧,我才惊
觉原来时间已经这麽晚了啊。
墙上贴着用歪七扭八字体写下的菜单,没有一道是我喜欢的,但为了继续明
天的路程,现在得补充点力气。
老板娘看电视正看得开心,等到广告时间,才不情愿地站起身。食物全部放
在没洗乾净的大圆盘,所有的东西都是冷的,猪排像重复炸过三次仍然拿出来卖
的肉质,吃了一口,我的眼泪几乎快掉出来了。
如果不是注意到店门口来了几个附近的村民,努力地朝里头窥视我的举动。
他们一个叠着一个,最上头的那位不小心跌下来後,立刻很冷静地爬起,双手平
举,像体操选手着地般站立,直到有人捏了他的小腿,他才趴下来,换其他人叠
坐在他的背上。
我以为我的朋友K,会赶到这里跟我会合,他却一直没出现。
老板娘开始清洗厨具,扫地,八点档老早播完,男人正用他塞满污垢的指甲
翻动我的背包,剩下的菜肴依旧摆在料理台内,只用纱布网罩盖上。我帮忙她把
椅子倒放在桌上放好後,她便喀啦喀啦地拉下铁门。
「大家都走了,你还待在这里干嘛?」「我在等我的朋友,K。」「K吗?他
中午前就经过这里,连偷看一下的意愿都没有。」她像是在跟我抱怨K的无情。
我又饿又冷又累,被遗弃在山村,一家已经关门的小吃店内。
我开始想念起刚刚只吃得下两口的猪排饭,它还放在料理台上,明天预备拿
给另一个无辜的过客享用。
她即将把所有的灯都关上,一盏,接着一盏。
这还不是最糟的,有时梦境会无端地在现实生活里延续。
我被封闭在住的地方,一整天,每当电话响起,都不敢接起。
我怕电话的另一头,又是传来地方法院或者中华电信停话通知请按9的诈骗
留言;或是信用卡公司推销保险的说明。我在期待出版社编辑允诺出书的通知。
我不敢接起电话,那像是一个又一个,按下那些灯的开关,到最後,没有任
何光线可以依赖,翻阅我背包里的东西。
直到门铃响起,是打过几次招呼的邻居K。
「原来你在啊,电话一直在响,刚刚我还在睡午觉。」门才一打开,电话又
响了。他迳自走进来,挪开纱门,替我接起了电话。K听了很久,似乎还对电话
那头哼哼哈哈说了些话语,我绞着手期待,是谁打来。
「又是诈骗电话,一天到晚打来,很烦吧。」K笑着说。他很理所当然地坐
在我平常看电视的位置,熟练地操作遥控器,问起我渴不渴。
「我要喝点东西。」他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把保特瓶里的最後一杯可乐倒
出,咕噜咕噜地喝着。
我再也受不了!为了给K难堪,我穿上慢跑鞋,将他一个人留在家里。
「简直像一只狗!」我呐喊着卡夫卡的句子,跑在捷运站附近的自行车道上
,草丛里一条黑色短毛犬似乎被我吓到了,朝我吠了起来。
其实我远远地就看见,一沱新鲜湿软的狗屎位在我行进的前方,我知道我避
不开它,我无法支配那两条处於机械性规律运动的大腿,我几乎可以听见邻近大
厦不断响起的电话,没有任何人将它接起,在电话快失去耐心之前,正好有一长
串的捷运,迅速驶过我身旁的围篱。
■Lurker 潜水夫;潜伏者
◎李佳颖
这里只有你说不一样的语言。
《词典》没有用处,要认识一个生词,从他来找你的路径下手可靠一些。然
而上下文经常只负责将它运来,在你无声的国里,他是海上漂泊不知多久之後在
码头踏下第一个印子的移民。彼时它对应的已不是一个词、一个片语、一个句子
或一段解释,而是一个故事。
我的朋友吉兰娜在一封电子邮件末行称我为「you lurker」──「你这个
lurker」,她信里对我说。夹住这组词的是「……这件事──你这个lurker──
给些看法吧?」信是用英文写的,但句子在我眼里像那样,中间塞一小块磨磨蹭
蹭的声音。
lurker很明白是某种关於人的描述,一种身分。我第一个直觉是,当一个
lurker大概不是什麽好事。吉兰娜说话不讽不夸,信里有种责怪的味道。
「……吉内说他赞成来的人都有发言权,亚当说最好还是设些限制,例如上
线次数等等,他有个朋友做过公民媒体的网站,没限制的下场不太妙。我想大部
分的人都来看过了,总之,这件事──你这个lurker──给些看法吧?」吉兰娜
在网路上架起一个讨论同性婚姻政策的平台,我去浏览过了,她正在拟定网友的
发言审核制度,她说的「这件事」正是这个。我将自己意见打字,回信时将信件
标题改成「lurker」。
吉兰娜回了简短一句:「谢啦,你让我笑。戒掉lurking,大家会很高兴在
那儿看见你。」我知道lurk这动词是埋伏、潜伏的意思。lurker理当是潜伏的人
。随後我渐渐了解,在网路这样一个所有动作唯赖文字的场域里,文字即声色,
潜伏者的意思转成「只看文不发文的人」。
在网路上我的确是个lurker。我有固定造访的网站,中英文都有,而大部分
我从来没有在上头发过言。我相信许多人都学会了使用网路,也许马奎斯、克利
丝蒂娃、艾瑞莎.富兰克林都正在上网。那些名字响亮到你以为已经不在的人,
那些美丽到你不想逼近他生活细节的人,那些过去曾伤害我们的人,那些未来将
伤害我们的人,都正在那个网页上与我们同在一起。
然而lurker这个词在我离开故乡的情况下才产生意义。这事层面有二,一是
我说华语,若有哪个英文词是我的私密关键词,那麽他最可能是生的,第一手的
,是没有简易华语解释的词,得让我在一个英英辞典般的生活中去遇见,去认得
,去测试。二是离开故乡那一刻我被迫转换语言,电脑上充满方块字的网域成了
一种方便的乡愁,我花在网路上的时间开始延长到可称为「一种生活」,长出了
我在网路上的性格。
周六下午喝咖啡时乔问我近来如何,我舍弃平时虚应的回答,说:「我刚刚
发现自己是个lurker。」乔像是打一个喷嚏那样笑一大声,然後他想了想,说:
「你的确是。」又想了想,「我想是因为你说话不多的关系。」他说。马上我发
现我们的对话之间可能有个小小的裂缝,我说的是网路,他指的似乎是网路之外
的生活。
在网路外我很可能也是个lurker。初到异邦,我花了一段时间适应自己变成
一个更安静的人,没多久开始适应自己磨棱削角,变成一个钝去的人,然後透明
起来。这是语言给你的:你的幽默,你的机智,你的个性,你的「型」,到了一
个暂时得遗弃自己语言的地方,它就把那些东西通通要回去了。
「你还好,我倒是很讨厌网路上的lurker。」乔说。现在他跳过我们对话的
裂缝,我却心虚觉得不好意思了。他继续说道:「每个人都应该贡献一点东西。
就算你贡献的东西没有用,是废话,但至少你愿意试试。」「也许,」我说:「
也许他对何时该说话的标准跟你不一样。也许他不信任文字。也许他天性安静。
网路不是自由而开放麽,讨厌一个不发言的人难道不是一种歧视?」「哇哇,慢
一点,」乔举起双手:「你这个de-lur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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